囚犯重犯入獄的根本原因,往往並非單純出於個人道德的徹底淪喪,而是在於個人心理缺陷、社會排斥與系統性障礙交織而成的惡性循環。

當一扇名為「更生」的大門表面上為他們敞開,但門後的每一個人卻依然戴著有色眼鏡時,那種無形的標籤效應,足以將一個人僅存的自尊消磨殆盡。長期監禁會令人與正常的社會網絡脫節,失去情感支援。如果在這個時候,舊有的不良朋輩圈子再次招手,提供一種扭曲的「接納」與「認同」,在缺乏正向引導的情況下,他們極易受誘惑,再次墮入法網。

這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在絕望中滑向深淵的必然軌跡。而此刻的黑仔,正處於這個重犯高風險期的正中央。

在 Soul Mate Cafe 工作的這幾個月裡,黑仔的心底裡其實隱藏著一個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秘密——他對魚仔一直抱有一種近乎仰望的好感。

這種好感,並非源於什麼轟轟烈烈的浪漫情節,而是源於一種極度卑微的渴望。在這個充斥著精英主義、每個人似乎都擁有光鮮亮麗背景的社會裡,魚仔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用「更生人士」或者「殺人犯」這種標籤來定義他的人。從黑仔第一天踏入這間 Cafe 開始,魚仔就只是單純地將他當成一個笨手笨腳、需要教導的新同事。她會毫不留情地指使他去洗杯、抹地,也會在他做錯事時大聲喝止,但那種喝止裡沒有鄙夷,只有對事不對人的直接。





對於一個因為長年遭受家庭暴力,最終憑藉原始的武力打死施暴父親而入獄的人來說,這種「正常」的對待,是他在高牆外唯一感受到的一絲微弱光芒。

黑仔有沒有幻想過追求魚仔?當然有。在那些安靜洗著咖啡杯的深夜,或者獨自一人倒垃圾的後巷裡,他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能夠像個正常男人一樣,站在魚仔身邊。

但他不敢。

每當他看見黃諾藍推開 Cafe 的玻璃門,看見魚仔那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每當他看見黃諾藍用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游刃吸刃的態度解決掉店裡大大小小的危機,然後與魚仔肩並肩地站在一起時,黑仔心底那股強烈的自卑感就會猶如毒蛇般將他死死纏繞。

他算什麼?他只是一個連半自動咖啡機的氣壓都搞不懂、只有一身蠻力、背負著一條人命的勞改犯。而黃諾藍呢?一個腦筋轉數極快的大學生,一個隨便一句話就能將他踩落泥底的聰明人。





在黃諾藍與魚仔那種正常、穩定且充滿默契的伴侶關係面前,黑仔覺得自己連一粒微塵都不如。他不僅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這種巨大落差帶來的社會剝奪感,更讓他那原本就固執且極端的性格產生了嚴重的扭曲。他開始深感自身身份的低微,一種「無論我如何洗心革面、如何努力洗杯抹地,這輩子也絕對無法獲得幸福」的絕望感,逐漸佔據了他的大腦。

當這股絕望感累積到臨界點,他便開始徹底否定自己在 Cafe 工作的任何價值。

其實早在一兩個月前,植洛基就已經來找過他,遊說他過檔去那間所謂的「宏業清潔公司」。當時黑仔雖然心動,但最終被魚仔硬生生地「勸」住了。那天,魚仔和黃諾藍當著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植洛基滿嘴謊言的虛偽面具。但在黑仔那套陳舊且僵化的底層邏輯裡,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被黃諾藍「屌醒」的,他只覺得是黃諾藍多管閒事,落了他的面子。

而六月二十七日,雙胞胎神獸生日的那一天,則成為了壓垮黑仔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黑仔而言,那一天簡直是黃諾藍這個「人渣」對他進行極致侮辱的一天。





黑仔在腦海中無數次重播那一天的畫面。細蚊病倒了,店裡缺人,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在維持樓面的運作,很努力地想要承擔起開舖的責任。然後黃諾藍來了,帶著那兩隻吵鬧的雙胞胎,強勢地衝進水吧。

黃諾藍亂來嗎?就連黃諾藍自己後來跟陳文遜對話時都親口承認了,他沒有顧及老闆娘易寶琦的要求,沒有考慮咖啡粉的份量和拉花的水準,他破壞了規矩。這就證明了黃諾藍根本就是在搞事,嚴重影響了 Cafe 原本的運作秩序!

可是結果呢?

當易寶琦回到店裡,將黃諾藍趕出水吧後,那個破壞規矩的黃諾藍彷彿成了拯救地球的英雄,所有人都對他包容有加。而自己呢?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錯,還主動上前問易寶琦需不需要幫忙,換來的卻是易寶琦那句冷若冰霜的「行埋一邊,做好你啲清潔,由頭學過」。甚至連他最在意的魚仔,也因為他隨口嘲諷了黃諾藍一句,就揪著他的衣領,將他當狗一樣喝罵。

黑仔那顆習慣了用非黑即白、暴力解決問題的腦袋,無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邏輯。為什麼破壞規矩的人可以安然無恙地坐在梳化上喝凍 Latte,而安分守己的自己卻要被當成垃圾一樣對待?

最終,黑仔的舊有思維系統經過一輪錯亂的運算,得出了一個完美契合他自卑心理的結論:

因為黃諾藍是大學生,他沒有坐過監。所以無論他做得多爛、多亂來,大家都覺得他醒目,大家都包容他。而自己因為有案底,是個殺過人的死囚,所以無論自己多努力,在這班自命清高的人眼中,自己永遠都是個低賤的廢物。

這根本不是什麼工作能力的問題,這是赤裸裸的歧視!這班人永遠都戴著有色眼鏡在看他!





夜深人靜,黑仔坐在狹窄的公屋客廳裡。這間只有百多呎的公屋單位,承載了他前半生所有的痛苦與掙扎。他看著睡在碌架床下層的母親,聽著她均勻而略帶疲憊的呼吸聲。母親的頭髮已經花白,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依然殘留著當年被那個死鬼老豆毆打過的歲月痕跡。

黑仔握緊了拳頭。當年,他為了保護母親,用一雙拳頭硬生生打死了那個製造問題的男人。他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以為出獄後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但現實卻狠狠地摑了他一巴掌。

他在 Cafe 洗一輩子杯,能賺多少錢?能讓母親搬出這間狹窄的公屋嗎?能讓他在魚仔面前抬起頭來嗎?根本不可能。

在這種充滿憤怒、委屈與無力感的扭曲認知下,黑仔開始重新評估植洛基這個人。

對比這班滿口大道理、實則狗眼看人低的 Cafe 員工,黑仔突然覺得「基哥」這個江湖古惑仔反而「真」得多。沒錯,基哥是說了大話,是吹噓了自己的實力。但出來行江湖的,哪一個不怕瘀?基哥只是因為愛面子,怕被人笑才不說真話,這有什麼錯?這比起那班表面上說給你機會,背地裡卻將你踩得一文不值的人,基哥實在是真誠太多了。而且,基哥從來沒有嫌棄過他坐過監,甚至還稱讚他有膽識。

監,他是坐過了。時光不能倒流,那個殺人的烙印這輩子都洗不掉。既然在這個所謂的「正常社會」裡,無論他怎麼做都不可能獲得尊重,也永遠不可能得到像魚仔這樣的女孩子,那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受氣?

不如去跟基哥同明哥搵食。那間清潔公司雖然有背景,但表面上也是正當行業。在那裡,有兄弟撐腰,有江湖義氣,最重要的是,肯定賺得比現在這份死人工多得多。





只要有了錢,有了地位,到時候他就可以威風八面地走進那間 Cafe,將一疊千元大鈔拍在吧台上,讓黃諾藍那條囂張的粉腸,讓易寶琦那個不可一世的八婆,還有魚仔,通通對他刮目相看。他要向他們證明,他們當初看不起自己,是多麼無知的錯誤!

這種對權力與金錢的渴望,填補了他主流社交斷裂的真空。他那套原本用來終結家庭暴力的暴力邏輯,此刻完美地轉化為向社會報復的驅動力。

七月四日,星期五。

這天下午,Soul Mate Cafe 依然忙碌。大病初癒的細蚊已經重新回到了水吧的崗位。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女孩,手腳俐落,神情專注,熟練地掌控著整間店的出杯節奏。魚仔則穿梭在餐桌之間,一如既往地木無表情但效率極高。

黑仔換上了便服,手裡拿著那條屬於他的員工圍裙,徑直走到了水吧前。

細蚊剛拉好一杯漂亮的玫瑰鮮奶咖啡,轉過頭看著沒有換制服的黑仔,眉頭微微皺起,疑惑地問道:「黑仔,做咩唔換衫呀?夠鐘開工啦喎。」

黑仔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圍裙重重地放在了吧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我唔做啦,呢條裙還返畀妳哋。」黑仔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決絕。





細蚊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奶泡壺,拿起一旁的乾淨毛巾擦了擦手。她雖然年紀輕輕,但作為店裡的前輩,她對這些員工還是有一份基本的責任感。她看著黑仔,眼神變得有些嚴肅:「唔做?你有無諗清楚呀?你出面搵到工未?你知唔知你呢啲情況,隨便轉工好麻煩㗎。感化官嗰邊點交代呀?」

「唔使妳操心。」黑仔冷笑了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屑,「我已經搵到份好路數。至於感化官嗰邊,我尋日已經打咗電話報備,話我轉去跟一間正式嘅清潔公司做嘢。一切都跟足規矩,唔勞煩妳哋擔心。」

細蚊定定地看著黑仔那副充滿防備且自以為是的模樣。她深知一個有案底的人要在外面找一份穩定的正當工作有多難,但她也看得出,眼前的黑仔已經鑽進了牛角尖,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既然你決定咗,我都無謂阻你發達。你自己好自為之啦。」細蚊嘆了一口氣,將吧台上的圍裙收進了底下的櫃子裡,轉過身繼續去處理下一張單。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挽留的話,因為成年人的世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黑仔轉過頭,目光在樓面搜尋著。他看到了正在專心抹枱的魚仔。魚仔似乎也察覺到了吧台這邊的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挽留,就像看著一個普通的食客離開一樣。

那平靜的眼神,像一把利刃再次刺痛了黑仔那可悲的自尊。他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推開了 Soul Mate Cafe 的玻璃門,大步走進了銅鑼灣喧囂的街道中。

離開了銅鑼灣,黑仔直接搭地鐵來到了旺角東。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走進了一幢外表看起來還算正當的商業大廈。搭乘電梯來到指定的樓層,推開那扇印著「宏業清潔公司」玻璃大門。

眼前的景象與他想像中那種烏煙瘴氣、古惑仔橫行的社團架步完全不同。這間辦公室出奇地光鮮亮麗,地板被打蠟得閃閃發光,空氣中甚至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檸檬清潔劑香味。幾張辦公桌整齊地排列著,牆上還掛著幾張不知真假的營業執照與服務獎狀。

畢竟是一間以「清潔公司」作為掩飾的空殼,植洛基在門面功夫上還是做得很足的。

黑仔站在乾淨的接待處前等了一會兒,辦公室最裡面的一扇木門被推開了。植洛基穿著一件剪裁還算合身的襯衫,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竟然真的有幾分正當生意人的模樣。他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一看到黑仔,臉上立刻堆起了那種江湖人特有的熱情笑容。

「喂!黑仔!你條粉腸終於蒲頭啦?」植洛基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黑仔的肩膀,「使唔使諗咁耐呀?我仲以為你真係諗住喺嗰間娘娘腔嘅咖啡舖度洗一世杯添!」

黑仔看著植洛基,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那種被邊緣化了幾個月的失落感瞬間一掃而空。他在這裡感受到了久違的「被重視」。

黑仔挺直了胸膛,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和更多的憤懣,說道:「基哥,你講得啱。留喺嗰度根本無前途。班友根本睇唔起我,覺得我坐過監就低人一等。我明明做得咁辛苦,轉頭有啲仆街亂咁嚟,佢哋反而當嗰條友係神咁拜。」

植洛基拉過一張椅子讓黑仔坐下,自己也靠在辦公桌邊,冷笑著附和道:「我一早同你講過啦!出面嗰班所謂嘅正經人,全部都係假仁假義!佢哋淨係識剝削你呢啲老實人。你同佢哋講規矩?佢哋同你講背景呀!」

黑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間乾淨得近乎虛假的辦公室,反而讓他覺得比那間充滿咖啡香氣的 Cafe 更加自在。他將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怨氣,化作一句粗俗但無比真實的宣言,吐了出來:

「做餐死都係得一百幾十,就未撚做啦!基哥,我諗通啦。不如嚟跟基哥同明哥搵食實際。起碼呢度係講真金白銀,有兄弟撐,無人會因為我有案底就睇我唔起。」

「好!講得好!」植洛基哈哈大笑,再次用力拍打黑仔的背部,「黑仔,你終於識諗啦!出嚟行,有咩重要得過搵錢?你放心,跟住我同明哥,包你有錢搵有飯開!清潔公司只係個朵,入面大把世界等住你發揮。只要你肯搏,遲早有一日,你可以揸住架靚車,返去嗰間咖啡舖門口,睇下嗰班契弟仲敢唔敢眼角生得高過額頭!」

植洛基畫出的大餅,精準地擊中了黑仔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也完美契合了他想向母親證明自己、向魚仔證明自己的病態心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吐氣揚眉、衣錦還鄉的那一天。

黑仔看著植洛基,用力地點了點頭。

「基哥,以後有咩吩咐,即管開聲。我條命,交畀你。」

黑仔這套原始的「舊 App」,終於在黑社會的溫床裡找到了最適合運行的環境。他不知道的是,這條看似通往尊嚴與金錢的捷徑,其實是一條早已為他鋪好的,通往地獄的單程路。

***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50 字。

【劇情吐槽】
黑仔呢種人真係典型嘅「自我毀滅型人格」。佢將自己嘅失敗同無能,全部包裝成「社會對更生人士嘅歧視」,連望住自己阿媽,都覺得只有行捷徑搵大錢先可以證明自己,完全忽視咗腳踏實地嘅意義。

最諷刺嘅係,佢覺得 Cafe 班人「假仁假義」,反而覺得 Loki 呢種滿口謊言嘅古惑仔「真誠」。去到旺角商廈,見到間清潔公司乾乾淨淨,就真係以為人哋係「正當行業」,完全無防備心。細蚊作為一個 27 歲嘅女仔,好心提醒佢轉工要同感化官交代,佢仲要冷嘲熱諷。佢以為自己辭職係「吐氣揚眉」,其實只不過係親手扯斷咗最後一條連繫住正常社會嘅安全帶,直踩入個深淵度。佢部「舊 App」依家正式 load 入咗社團個 server,等睇佢幾時中 virus 自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