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17. 做人做事
在這個被科技全面覆蓋的二零四二年,社會的運作軌跡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各行各業的專業化程度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極致,最核心的原因,在於人工智能的應用已經徹底普及。在職場上,不懂得與人工智能協作的人早已被無情的經濟體系淘汰,留下來的每一個崗位,都要求極高的專業素養與數據處理能力。
然而,在現實的物理世界中,總有一些最根本的層面,是高階人工智能與精密機械人無法輕易涉足的。
儘管二零四二年的機械人開發已經極度成熟,在許多領域都能完美配合人類完成複雜指令,但當視角下放到最基層的勞動市場時,經濟效益的鐵律依然主宰一切。以大廈清潔這種工作為例,聘請一個不懂得使用人工智能、只會拿著傳統地拖與環保抹布的年長基層勞工,其薪酬與福利成本,絕對遠低於購買一部具備同等靈活度與判斷力的人工智能機械人。更遑論,若要大規模部署清潔機械人,物業管理公司還需要額外聘請具備專業資格、薪資高昂的工程人員來進行日常操作與維護。
因此,專業工種固然變得更加專業,但基層工種依然擁有他們無可撼動的生存空間。
在這個高度資本化的社會裡,基層工種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勞動個體,而是一條環環相扣、利潤豐厚的龐大產業鏈。清潔產業鏈是一個由供應端、執行端與需求端嚴密構成的循環系統。上游由機械設備與化學藥劑供應商組成,提供從重型靜音吸塵機到專業醫療級消毒劑的物料支持。中游則是核心的服務供應商,涵蓋綜合樓宇清潔、專業外牆清洗及除蟲消毒等公司,他們負責招募龐大的基層勞動力,並將技術與人力進行高效整合。下游則直接對接政府外判單位、商辦物業及無數的家居客戶。
隨著時代進步與 ESG(環境、社會和企業管治)環保標準的強制推行,這條鏈條正由單純的勞力密集,進化為結合現代化管理、專業化且高附加價值的服務體系。只要經營得當,一家認真、清白的清潔公司,絕對是一門利潤極高且現金流極度穩定的正當生意。
但與此同時,清潔公司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現代社團積極插足的灰色產業。除了最傳統的洗黑錢功能外,主因在於其低門檻與高滲透性的行業特質。
首先,清潔合約往往與特定的地理勢力範圍緊密掛鉤。社團利用其在地區上的隱性影響力,透過圍標、恐嚇競爭對手,或是與物業管理層暗中勾結,壟斷特定屋苑或商場的清潔外判合約。這實際上是將傳統霸佔地盤的模式,完美轉化為合法賺取公共資源的「保護費」收入。
其次,該行業屬於極度勞動力密集型。社團可藉此控制基層勞工的來源,甚至暗中剝削弱勢社群以極限壓低營運成本,從中抽取高額佣金,榨取最大利潤。
再者,清潔工作提供了極佳的合法身份掩護。社團成員只要穿上一套不起眼的清潔制服,推著清潔車,便能光明正大、頻繁地出入各類高級商辦大廈、私人高尚屋苑,甚至是安保嚴密的政府禁區。這為他們進行情報蒐集、毒品分銷網絡的佈局,或是執行非法收債,提供了最完美的保護色。
最後,由於清潔劑、垃圾袋與各類耗材的消耗量在實務上極難進行精確的會計審計,營運帳目極易造假。這成為了社團隱藏非法開支、虛報人頭薪資以轉移資金的完美工具。
這種外判制度下難以根絕的監管漏洞,加上低技術門檻帶來的快速擴張力,使清潔公司成為了現代黑社會紮根社區、獲取合法身分並持續為組織輸血的理想平台。這正是植洛基背後的台灣過江龍「集英宏業」,為何選擇以清潔公司作為擴張跳板的根本原因。
然而,若要數當今港島區最具競爭力、規模最龐大的清潔公司,除了幾間擁有數十年歷史的老牌外,就必定要數目前由卓盛三少(唐淼森)的親弟弟——唐毅所掌舵的唐家企業「立潔得」。
說起唐毅,時光必須倒流回二零二五年。那時的唐毅,還只是一個剛剛在澳洲「混」了一張野雞大學文憑回到香港的黑社會富二代。對比起當時年僅二十七歲、已經憑藉極高手段跟隨陳明道大刀闊斧將舊式「洪興」改革為現代化企業「卓盛」的哥哥唐淼森,唐毅在所有人眼中,實在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廢柴。
當年那條只懂惹是生非的廢柴,因為一些極度無聊且愚蠢的江湖恩怨,無緣無故地與黃子軒那對極具常識與手腕的父母結怨。值得一提的是,黃子軒一家雖然同樣姓黃,但與陳文遜的妻子黃靖澄一家,是完完全全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兩個獨立家族。年輕氣盛的唐毅死纏爛打,試圖用他那套幼稚的黑社會邏輯去恐嚇對方。結果,他碰上了真正的硬骨頭,被黃子軒那對極有水準的夫婦以絕對的實力進行了物理與邏輯的雙重超渡。那一場慘痛的教訓,徹底粉碎了唐毅不可一世的少爺脾氣。
從那一天起,他恍然大悟,從此收斂起所有囂張氣焰,乖乖學做好人,返回家族的正規企業裡從頭學起,正經幫手打理生意。
如果撇除他年輕時那些不堪回首的愚蠢往事,唐毅這個名字其實並沒有改錯。他有著一種異於常人的「毅力」。他從小便被那個掌控舊式社團的父親強行捉去武館練習太極散手。雖然他所練的法門,與黃信陵一家那種出名「剛猛刁轉兼備」的太極散手截然不同,屬於另一個更偏向傳統套路的派別,但他在武術這個板塊上,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執著,多年來始終風雨不改,從未放棄過鍛鍊。
而在品味與感情方面,他的執著同樣令人側目。
唐毅對於衣著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但他迷戀的不是二零四二年的高科技智能服飾,而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復古風。他最常穿的,是一套剪裁極度貼身、仿照電影《唐山大兄》裡李小龍造型的深色中山裝。一個生活在二零四二年的大企業行政總裁,整天穿著一套立領中山裝在太古坊的高級寫字樓裡穿梭,那種強烈的違和感,讓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柒」味。但他本人卻對此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充滿了宗師風範。
至於感情,自從三十二歲那年,他在卓盛舉辦的一場大型商業活動中結識了水尚敏後,對於這個年紀稍微比自己大幾個月、散發著成熟韻味的熟齡美女,唐毅可以說是一見鍾情。他發揮了當年死纏爛打的本色,足足狂追了水尚敏好幾年。
水尚敏身為見慣風浪的頂級交際手腕擁有者,當然沒有理會過這個品味奇特、舉止略帶傻氣的前黑道二代,一開始甚至直接當他是個神經病。直到後來,手腕同樣強硬的易寶琦接手成為私人會所的經理,這才將唐毅這隻死心塌地的「兵」,順理成章地拿來隨意使喚,物盡其用。只要能討好水尚敏,唐毅連尊嚴都可以不要,其「柒」的水準,在水尚敏與易寶琦面前,絕對是處於天花板的階段。
七月十七日,星期四。
唐毅穿著他那套標誌性的深色中山裝,衣領扣得嚴嚴實實,穩步走進位於鰂魚涌太古坊的「立潔得」總部辦公室。雖然他的打扮令人側目,但回到工作崗位上的唐毅,卻絕非等閒之輩。現在的唐毅已經褪去了當年的浮躁,舉手投足間都有著企業高管的沉穩與果斷。
他剛在寬敞的辦公桌前坐下,營運部的主管便拿著一份報告面色凝重地敲門進來。
主管報告,昨晚深夜時分,他們公司派駐在銅鑼灣駱克道一帶幾幢舊式商業大廈的夜更清潔工人,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恐嚇與驅趕。對方沒有動用刀棍,但態度極其惡劣,甚至將工人的清潔車推翻在後巷,揚言如果今晚再見到立潔得的制服,就會讓他們無法橫著走出去。
唐毅聽完報告,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暴怒的情緒。他冷靜地翻閱著手上的合約副本,眉頭微皺。第一時間浮現在他腦海的,並不是江湖上的仇殺反擊,而是深深的商業疑惑。
現在已經是二零四二年,這是一個講求法律合約與商業規則的世界。所有物業的清潔服務都是經過嚴格投標、簽訂了具有法律效力的長期合約的。為什麼在這個年代,還會有人用這種最低級、最原始的「爭地盤」手段去恐嚇前線工人?這種做法根本無法直接搶走合約。
幾名被召集進辦公室的部門負責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名資深的區域經理開口分析道:「唐生,對方未必係諗住直接用武力搶生意。合約係簽死咗,但如果我哋嘅工人因為驚而唔敢返工,或者返到去俾人阻住做唔到嘢,大廈法團同管理處就會投訴我哋未能履行合約。只要累積夠一定數量嘅投訴,客方就有權單方面終止合約。對方係想令啲客覺得我哋『做唔到嘢』,逼我哋自動退場,然後佢哋先名正言順咁入標接手。」
唐毅聽著這個分析,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邏輯相當合理,對方用的不是武力奪取,而是利用恐懼去製造違約的客觀事實。這是一種非常典型且卑劣的現代社團商業手段——識做人好過識做事。對方不需要真的懂得如何把地洗得更乾淨,只需要懂得如何讓人洗不了地,就能達成目的。
「知道啦。」唐毅平靜地合上文件夾,對著幾名主管說道,「你哋出去做返平常嘅工作先,安撫好啲夜更伙計,今晚照常出糧,但叫佢哋留喺安全地方,唔好同人硬碰硬。外勤嘅嘢,我親自處理。」
遣散了下屬後,唐毅繼續處理完一整天的行政事務。展現出一個成熟企業家應有的擔當與效率。到了傍晚下班時間,他獨自離開了太古坊,搭乘地鐵來到了銅鑼灣,徑直走上了水尚敏經營的那間高級私人會所。
推開會所厚重的大門,唐毅熟練地環顧四周。今晚水尚敏並沒有在會所坐鎮,反而是經理易寶琦提早回到了這裡。
此時的會所還未正式營業,易寶琦正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套裝,將十幾個侍應生和酒保集中在吧台前,神情嚴肅地進行著「專業培訓」。她正在親自示範調酒的標準動作,每一個手勢都精準無誤,氣場強大得讓所有員工大氣都不敢喘。
易寶琦眼角餘光瞥見了穿著那套古怪中山裝站在門口的唐毅。她當場放下了手中的搖酒壺,對著那班侍應生說了一句「照住我頭先個標準自己練十次,返去做嘢」,然後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直接朝著唐毅走去。
剛才在辦公室裡還沉穩冷靜的立潔得行政總裁,一見到易寶琦走過來,那股「柒」味瞬間爆發,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試圖展現出他自以為瀟灑的笑容。但在易寶琦眼中,這完全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客觀而言,易寶琦從來沒有將唐毅當成一個尊貴的客人看待。
易寶琦走到唐毅面前,雙手抱胸,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耐煩,第一句便毫不客氣地開口:
「喂,企喺度做咩呀?有咩可以幫到我呀?如果係上嚟搵你嘅『敏敏』,你可以返屋企早唞啦,佢今日唔喺度,唔好喺度浪費時間。」
這句「有咩可以幫到我」,將易寶琦那種極度自我中心、完全將唐毅視為可用工具的統治地位展露無遺。
面對易寶琦這種近乎趕客的態度,唐毅早已習以為常,他今晚並沒有露出那種死纏爛打的嬉皮笑臉。他少有地換上了一副正經且嚴肅的神情,雖然配上他那套中山裝,看起來依舊有些滑稽。
「易經理,我今次上嚟唔係搵尚敏嘅。」唐毅看著易寶琦的眼睛,語氣沉穩地問道,「我想問下,最近會所呢幢大廈,仲有附近幾條街嘅清潔運作做成點?有無聽到啲咩風聲?」
易寶琦是什麼人?她是在銅鑼灣這片江湖裡摸爬滾打了無數個日夜、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女人。唐毅這種人平時無事不登三寶殿,一開口就問到清潔和地盤的問題,她那個敏銳的大腦瞬間就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既然對方是來談正經事,易寶琦也收起了平時那種純粹玩弄「兵」的戲謔態度。
她冷冷地看著唐毅,直接了當地說道:「會所呢幢大廈無事,無人敢喺我地頭亂嚟。但近呢個禮拜,駱克道嗰頭確實有班人喺度攪事,專登掃啲夜更清潔工嘅場。」
易寶琦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冰冷,繼續說道:「帶頭嗰條友叫黑仔,以前喺我間 Cafe 度做過幾個月。間公司個名,叫做宏業。你如果想等黑仔夜晚出嚟攪事,你可以喺度坐到打烊,當係睇水,但我講明先,唔可以阻住我收工。」
唐毅聽到了「宏業」和「黑仔」這兩個關鍵詞,心中的拼圖已經完整。他知道易寶琦已經把最核心的情報交給了他,而且還默許他把會所當作今晚的臨時指揮所。
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那股傻氣又冒了出來,理所當然地問道:「OK,明白。我都肚餓啦,易經理,可唔可以炒碟嘢過我食呀?」
易寶琦看著這個瞬間又變回那副討吃模樣、穿著中山裝的男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睬他都傻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自己搵侍應落單啦,我好得閒招呼你呀?」易寶琦那冰冷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唐毅看著易寶琦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在這個講求「識做人好過識做事」的江湖裡,立潔得的硬實力固然重要,但在這個充滿暗流的銅鑼灣,能得到易寶琦這種地頭蛇的情報支持,才是解決這場暗戰的真正關鍵。他走到一張角落的梳化坐下,整理了一下他那套不合時宜的中山裝,靜靜地等待著深夜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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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50 字。
【劇情吐槽】
唐毅呢條友真係極品,2042 年著住套《唐山大兄》嘅中山裝返太古坊甲級寫字樓,個畫面真係出曬事!不過最抵死係佢個「雙面人」設定:返工對住下屬就冷靜分析現代社團逼人違約嘅陰招,一上到會所對住 Taylor,即刻智商跌watt,變返隻純種「兵」。
Taylor 嗰句「有咩可以幫到我」真係神來之筆,完全無當過佢係客,直頭係老細叫夥計做嘢嘅語氣,偏偏唐毅仲受落到不得了。黑仔嗰邊以為自己大隻蝦細隻去兇啲夜更清潔工就好威,點知依家惹著個識打太極散手、又肯坐喺會所等佢嘅痴線佬。一邊係「識做人好過識做事」嘅古惑招,另一邊係中山裝狂熱份子,駱克道今晚實有花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