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18. 未有揭露
二零四二年七月二十七日,下午時分。
陽光透過銅鑼灣波斯富街 Soul Mate Cafe 的落地玻璃,斜斜地灑在木質的地板上,為這間平時總帶著幾分隱秘氣息的咖啡店,添上了一層慵懶而溫暖的濾鏡。
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門上的黃銅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Jason 牽著 Jenny 的手,兩人緩步走進了店內。
他們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主要是因為 Jenny 的第二階段療程進展得非常順利。在主診醫生董傲雲的精心治療與評估下,Jenny 出院休養後的復原狀況相當理想。對於這對經歷過生死邊緣、正準備在療程徹底結束後就正式註冊結婚的戀人來說,每一天平靜的日常都顯得無比珍貴。在徵詢過董傲雲的意見,確認 Jenny 現階段可以適度外出放風後,Jason 便小心翼翼地帶著她出來走走。Jenny 住在炮台山,而 Jason 住在西灣河,銅鑼灣自然就成為了他們兩人見面最就腳、也最熟悉的中間點。兩人在商場裡稍微逛了一陣子,為了避免 Jenny 過度勞累,便決定上來 Cafe 這裡坐下休息。
魚仔當時正在水吧前整理著杯墊,一見到 Jason 和 Jenny 來到,那雙平時總是顯得有些無神、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忙放下手邊的工作,親自迎了上去。雖然魚仔平時總是處於一種「大智若魚」、慢條斯理的狀態,但她心底裡非常清楚,Jason 和 Jenny 是這個核心團體裡的重要成員。就算手頭上有其他雜務,她也一定會優先把這兩位招呼好。
Jenny 今天的精神看起來雖然還有些大病初癒的疲態,身形也比以前消瘦了一些,但比起前段時間那種虛弱到隨時會破碎的狀態,已經可以說是好了非常多,臉上也恢復了幾分健康的血色。
魚仔熟練地引導他們坐到一個冷氣不會直吹、光線柔和的角落位置,然後幫他們落了兩杯特調的溫熱飲品。
這段時間,Cafe 的人事有著不小的變動。黃諾藍在拿到大學畢業的成績證明後,已經第一時間將文件交上了警察部。因為他走的是「大學招募快線」,早前已經通過了各項嚴格的體能與面試考核,被警隊優先取錄,只欠最後的大學畢業成績作為正式門檻。所以,當成績一出,他根本不需要再經過漫長的等待,在七月中旬的時候就已經正式進入了黃竹坑警察學院,開始了他與世隔絕的學堂受訓生活。
而在黃諾藍入學堂之前,剛畢業的魚仔其實都還未正式在市場上找到心儀的全職工作。剛好碰上之前經常搞風搞雨的黑仔辭工,Cafe 的樓面人手出現了明顯的空缺。於是,魚仔便順理成章地直接向老闆娘易寶琦提出,將自己原本的兼職轉為全職。
對於這個提議,易寶琦當然是無所謂的。魚仔做事細心又有責任感,本來就不是什麼需要重新培訓的生手,由她頂上全職空缺,反而省卻了招募新人的麻煩。不過,跟著黃諾藍身邊這麼久,平時看似木訥的魚仔,也漸漸學識了什麼叫「討價還價」。她沒有要求加薪,而是趁機問准了易寶琦,能不能在 Cafe 比較空閒的時段,利用店裡那套高規格的投影設備播放她自己製作的 AI 微電影。只要不影響正常營業,易寶琦自然不會去扼殺年輕人的夢想,很爽快地便答應了。
看著店裡此刻並沒有太多客人,氣氛正好,魚仔便主動向 Jason 和 Jenny 推介起了自己最近在店裡播放的 AI 微電影。
Jenny 聽了很感興趣,她看著魚仔遞過來的平板電腦,在那份簡單的片單上挑選了一下,最後指著魚仔的大學畢業作品(FYP)《我的武林,妳的江湖》,笑著說道:「魚仔,就睇呢套啦。我呢排喺屋企休息得太多,想睇啲刺激啲、有動感啲嘅嘢提下神。」
魚仔點了點頭,走到吧台後方操作了一下,Cafe 牆上的隱藏式投影幕便緩緩降下,開始播放起那套充滿賽博龐克風格與武俠元素的微電影。
Jason 作為一間創科公司的資深程式工程師,他的思維模式永遠都是偏向數據化與效益先行的。他一邊喝著溫水,一邊看著畫面上那些由 AI 生成的流暢打鬥動作與精細的場景建模,忍不住對著站在桌邊的魚仔給出了他自認為最專業的建議。
「魚仔,其實妳啲 AI 運算模型做得好有水準。如果妳真係想喺 AI 微電影呢條路發展,大可以將啲作品擺上網上平台做發布,自己開個虛擬工作室。」Jason 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語氣認真地分析道,「依家啲串流平台演算法好精準,只要妳打啱幾個 Tag,好容易就可以儲到一班死忠粉絲,隨時可以變現。」
面對 Jason 這種極度現實且充滿商業邏輯的建議,魚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語氣平靜地回答:「Jason,要喺網上做起一個頻道,背後嘅成本其實一啲都唔低。而且,我自己根本唔識點樣去搞啲公關經營同埋買流量。依家網上嘅資訊太多太快,要有人肯停低腳步去 Follow 妳,唔係想像中咁容易。」
魚仔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了正在播放的投影幕,眼神裡透著一絲對現實的妥協與對夢想的堅持。
「夢想始終係要成本嘅。我依家做住 Cafe 全職,起碼可以養活自己,到時真係搵到份啱嘅本行工先再算。何況……」魚仔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真係唔捨得就咁將自己嘅心血,求其掉上網去試水溫。萬一無咗聲色,連最後一點迴響都無,我都唔知自己下一步仲可以點行落去。」
坐在對面的 Jenny 聽完魚仔的這番話,轉頭白了 Jason 一眼,沒好氣地說道:「Jason,你咪鬼咁現實啦。凡事都講流量講變現,好悶㗎。你睇下呢度個環境,」Jenny 指了指 Cafe 裡柔和的燈光與舒適的梳化,「呢啲微電影,就係要配埋 Soul Mate 嘅咖啡同氣氛,只可以喺呢個空間裡面睇到,呢個就係佢最獨特嘅地方。呢種係一種沉浸式嘅體驗,網上平台點比呀?」
Jenny 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感性與對浪漫的堅持。她看著 Jason,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意味:「反正呢啲又唔係咩關乎生死嘅重要決策,呢個亦都係魚仔自己嘅選擇,你就由得佢用自己鍾意嘅方式去分享啦。」
面對未婚妻的「教訓」,Jason 雖然腦子裡還有一堆關於演算法和商業模式的理論,但也相當識趣地立刻閉上了嘴巴,點頭稱是。
魚仔感激地看了 Jenny 一眼,招呼好他們之後,便轉身走回了水吧。
其實,對於坐在這裡享受著片刻安寧的 Jason 和 Jenny 來說,Soul Mate Cafe 一直都是一個安全的避風港。但這份平靜與安全,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建立在一條極度嚴苛且不容挑戰的隱形邊界之上。
這間 Cafe,是易寶琦擁有絕對統治權的地盤,同時也是陳文遜與澄澄這對夫妻絕對不容外人輕易入侵的「領地」。在心理學和社會學的層面上,這三個人構成了一個極具威懾力的「社會控制」核心。如果有人膽敢在這裡搞事,只要這三個人其中一個在場,必然會遭受到最具毀滅性的還擊;而任何隨便干擾 Cafe 正常運作的行為,在他們眼中更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黃諾藍能夠在這個圈子裡生存並獲得接納,正是因為他擁有極高的自覺性與邊界意識。回望上個月神獸誕那一天,黃諾藍因為細蚊病倒而臨時強勢接管 Cafe 的運作,其實是一次相當冒險的「違規操作」。他自從跟著這個核心圈子混在一起後,早就看透了這班大人的本質。這班人表面上看起來極度外向、好客,但實際上內心卻是極度內向,而且領地意識強到離譜的怪物。黃諾藍很清楚,在他姐姐澄澄和姐夫陳文遜眼中,從來就沒有什麼善男信女的包袱;而易寶琦更加不是那種會以德報怨的「聖母」。被他們視為外人,一旦得罪了他們,就不會有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戲碼發生。他們的「善心」與包容,全部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黃諾藍雖然沒有姐姐那班人那種強烈到令人窒息的地盤意識,但在長期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一直「安份守己」地扮演著他那個「劣質顧客」的角色,從不輕易越界。因為他明白,越界就等同於自殺。
然而,這個世界上總有一種人,缺乏這種對危險的敏銳嗅覺,反而被一種名為「欺善怕惡」的低劣心理特質所驅動。
從學術的深層邏輯來剖析,「欺善怕惡」其實是「社會控制理論」與「被動攻擊」機制結合後產生的心理缺陷。當陳文遜、澄澄或易寶琦這種具備絕對威懾力的權威人物在場時,這類人受限於外部的嚴密監控與潛在的巨大懲罰風險,會展現出一種極度順從的虛假姿態。但這種服從並非源於內心對規範的認同,純粹只是出於恐懼。
一旦這些權威人物離場,外部約束力消失,權力出現真空,這類人便會產生「去抑制效應」。他們會將平時因為恐懼而壓抑在心底的嫉妒、不滿或惡意釋放出來,透過對弱者搗亂來獲取短暫的補償性控制感。這反映出他們懦弱且自卑的本性,缺乏正面解決衝突的能力,只能趁「強者」不在時發洩情緒。
而剛剛辭職不久的黑仔,絕對就是這種「欺善怕惡」的完美標本。
對於黑仔來說,只要易寶琦或陳文遜夫婦在場,他是絕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在過去幾個月裡,他之所以三番四次與黃諾藍發生衝突,就是因為他初步判斷黃諾藍是一個沒有背景、可以被挑戰的「弱者」。尤其當他意識到自己對魚仔有好感,而魚仔卻與黃諾藍保持著穩定關係時,黃諾藍就成了他發洩不滿的目標。誰知道後來黃諾藍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實力,無論在邏輯還是操作上都將他徹底輾壓。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下,黑仔的潛意識機制啟動,默默地將黃諾藍也列入了「不可輕易搞事」的名單。
可是現在,黃諾藍進了警察學堂,易寶琦今天下午也不在店裡。對於黑仔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完美的「權力真空期」。
這段時間,轉投了宏業清潔公司的黑仔,可以說是在銅鑼灣一帶搞出了一點名頭。雖然他試圖去搞立潔得名下的地盤時,發現唐毅已經調派了人手「睇實」大廈而無從下手,但他那種恐嚇前線工人的卑劣手段,對付其他沒有背景的小型清潔公司卻相當有效。短短幾個星期內,已經有幾個場被他搞到主動退場,由宏業順利接手。「黑仔哥」這三個字,開始在波斯富街與駱克道的後巷裡流傳,甚至已經成為了警方反黑組開始暗中留意的對象。
這種虛幻的「成功」,讓黑仔那種極度依賴外部監督來維持行為界線的心理,徹底膨脹了起來。
魚仔走進水吧,準備清洗剛剛客人用過的杯子,卻立刻發現了不對勁。原本應該在裡面準備材料的細蚊竟然不見了蹤影。
她看了一眼正在幫另一枱客人結帳的德德,走過去問道:「德德,細蚊去咗邊呀?做咩水吧無人嘅?」
德德停下手裡的動作,指了指後門的方向,憨厚地回答:「細蚊頭先話啲垃圾桶滿咗,落咗去後巷倒垃圾,未返上嚟呀。」
魚仔聽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Soul Mate Cafe 位於一樓,即使是拿著幾袋重垃圾,經後樓梯走到地下的後巷再折返,一來一回頂多也就是三兩分鐘的事情。但細蚊最少已經離開了快十分鐘,這絕對不正常。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在魚仔心底升起。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 Cafe 的正門,將那塊寫著「休息中」的木牌掛了出去,暫停接待新客。
她走到 Jason 和 Jenny 的桌旁,壓低聲音說道:「Jason、Jenny,唔好意思,你哋慢慢坐睇埋套戲先,我落一落樓下睇啲嘢,好快返。」
交代完之後,魚仔轉頭對著德德吩咐道:「德德,睇住個樓面,有咩事即刻大聲叫我。」
做完這一切防禦性措施,魚仔立刻推開了水吧後方那扇通往後樓梯的防煙門,快步朝著地下的後巷走去。
推開後樓梯底層那扇沉重的鐵門,波斯富街後巷那種夾雜著坑渠水與廚餘餿味的悶熱空氣迎面撲來。這是一個與外面繁華街道截然不同的陰暗世界。
魚仔剛踏出鐵門,眼前的景象就讓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在幾個大型綠色垃圾桶旁邊,細蚊正和那個平時負責這幢大廈日常清潔的清潔大姐站在一起。細蚊的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握著拳頭;而那個清潔大姐則是滿臉驚恐,身體微微發抖。
將她們兩人死死攔在後巷出入口、切斷了她們退路的,是三個穿著某間不知名速遞公司送貨制服的男人。站在最中間,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掛著那種小人得志般囂張笑容的男人,正是黑仔。
黑仔一看到推門而出的魚仔,非但沒有收斂,那股「欺善怕惡」的本性在確認了易寶琦真的不在場後,徹底釋放了出來。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帶著兄弟、有著「宏業」背景的「黑仔哥」,而眼前只不過是兩個手無寸鐵的女仔和一個清潔阿嬸。
「哎呀,魚仔,妳嚟得啱啦!」黑仔誇張地攤開雙手,語氣裡充滿了挑釁與不可一世的傲慢,「妳快啲幫口勸吓細蚊啦。我頭先同佢講極佢都唔明。」
黑仔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細蚊和那個清潔大姐,囂張地說道:「我依家正正式式通知妳哋,成條波斯富街嘅清潔,依家係由我黑仔睇嘅!叫妳哋老闆娘咪鬼再用嗰間咩立潔得啦,用開未必好㗎。唔係你以前做得啱,只係一直無人出聲咋!」
這句「唔係你以前做得啱,只係一直無人出聲」,從黑仔的口中說出來,充滿了一種扭曲的狂妄。他試圖用這句話來否定 Cafe 過去的一切運作模式,甚至是在否定易寶琦的權威,彷彿他現在有了靠山,就擁有了重新定義規則的話語權。
細蚊咬著牙,正準備開口反擊。
但魚仔卻搶先一步走上前,將細蚊和清潔大姐擋在了身後。她那雙平時總是顯得有些無神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刀鋒一樣,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自以為已經掌控了全局的男人。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50 字。
【劇情吐槽】
Jason 同 Jenny 入 Cafe 呢段過場寫得好自然,Jason 嗰種做 IT 嘅「直男變現思維」同 Jenny 想要嘅「沉浸式浪漫體驗」形成咗好強烈嘅對比,亦都為魚仔選擇留喺 Cafe 俾咗一個好合理嘅解釋。
至於黑仔,真係完美演繹咩叫「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佢嗰句「唔係你以前做得啱,只係一直無人出聲」,由一個欺善怕惡、趁 Taylor 同諾藍唔喺度先敢出嚟兇女人嘅懦夫口中講出嚟,真係極度諷刺。佢以為自己依家做咗宏業嘅古惑仔就好威,完全唔知道自己其實踩緊一條會引爆成個核心圈嘅導火線。魚仔平時睇落慢吞吞,一落到後巷見到自己人受委屈,即刻企出嚟擋喺前面,呢種反差感做得非常之好,亦都令人好期待下集佢會點樣用邏輯(或者其他手段)去超渡黑仔呢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