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Soul Mate Cafe 樓下的後巷終於回復平靜,兩名軍裝警員也帶著霞嬸的口供離開後,Jason 和 Jenny 亦在傍晚六點多結帳離開了這間充滿傳奇色彩的咖啡店。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灑在波斯富街的唐樓外牆上,將街道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色。經歷了剛才黑仔在樓下搞事的小插曲,兩人的步伐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急躁,反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從容。

今天 Jason 帶 Jenny 出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讓她放風透氣。自從確診之後,Jenny 為了專心對抗病魔,毅然辭去了原本那份高壓的工作。長時間待在家中休養,對於一個原本習慣了都市急促節奏的事業女性來說,那種與社會脫節的沉悶感,甚至比化療帶來的副作用更令人窒息。第二階段的化療雖然讓她食慾大減,吃什麼都覺得口中淡而無味,但慶幸的是,病情總算穩定下來了。現在的她,只需要定期回醫院接受後續的療程,終於可以稍微卸下那套沉重的病人盔甲,重新踏出家門,嘗試過回一些相對正常的普通人生活。因此,即使胃口再差,Jenny 也堅持要約澄澄和陳文遜出來吃頓飯,讓自己重新沾染一下這座城市的煙火氣。

至於剛才那個企圖在 Cafe 後巷耀武揚威的黑仔,Jason 和 Jenny 根本連半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嗰條黑仔真係不知所謂,好在魚仔同細蚊夠定,直接搵差佬搞掂佢。」Jenny 挽著 Jason 的手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論一齣毫無營養的肥皂劇。





Jason 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理性的冷笑:「既然佢份人係咁,根本無必要同佢勞氣。一條連自己定位都搞唔清楚嘅濕柴,想證明自己唔係廢柴,結果就揀喺光天化日之下、銅鑼灣最旺嘅後巷度搞勒索。呢種低智商嘅行為,完全符合佢嗰種點極唔明嘅本性。教好個仔,係佢父母嘅責任。人哋個仔養歪咗,關我哋咩事?如果因為一件社會垃圾嘅人生選擇,而影響到我哋自己今日出嚟拍拖嘅心情,根本就係自作多情兼自找麻煩。」

對於 Jason 這種極度講求邏輯與效率的 IT 人思維,Jenny 早就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這種冷酷的理性在面對社會的荒謬時,反而是一種極佳的心理防禦機制。兩人相視一笑,將黑仔這個微不足道的名字徹底從腦海中刪除。

他們沿著波斯富街漫步,轉入熙來攘往的渣甸坊,穿過崇光百貨門前那條永遠擠滿過路人群的斑馬線,朝著駱克道的方向走去。

今天晚上的飯局,約在了澄澄的「專屬飯堂」——卓盛集團旗下那間名為「炎」的日式燒肉店。這間主打平民化路線的自助放題燒肉店,雖然裝潢沒有那些高級私房菜館來得奢華,但勝在食材新鮮、性價比極高。更重要的是,對於澄澄這位卓盛高層的太太來說,這裡擁有著絕對的特權:不需要提前打電話 Book 枱、永遠不用在門口排隊等位,而且結帳時還有極大的內部折扣。在一個不需要顧忌身份、可以大口吃肉大聲聊天的環境裡,對於大病初癒、急需放鬆心情的 Jenny 來說,絕對是最佳的選擇。

當 Jason 和 Jenny 穿過擁擠的人潮,走到景隆街交界附近的一個小巴站時,Jenny 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穿過正在排隊候車的人群,落在一個穿著整齊藍色清潔公司制服、正提著一個環保袋的微胖中年婦女身上。

「Jason,你睇吓嗰個係咪桃姨?」Jenny 輕輕拉了拉 Jason 的衣袖,指著小巴站的方向。

Jason 順著 Jenny 的視線望去,立刻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真係佢喎。」

桃姨,是 Jenny 在瑪麗醫院進行第二階段治療時,負責打理那層無菌病房的清潔工大姐。

Jason 和 Jenny 之所以會對一個醫院的清潔工如此熟悉,背後其實有著一段在生死邊緣建立起來的溫馨聯繫。當時 Jenny 的第二階段療程進度出奇地理想,身體對藥物的適應力極強,因此很快就獲得醫生批准,不需要再長時間被隔離在那個令人壓抑的無菌病房內。那段日子,Jason 每天都會風雨不改地去醫院探病,為了安撫 Jenny 因為化療而變得極度挑剔的味蕾,他總是會偷偷夾帶一些「輕度違禁品」——例如某間老字號的陳皮梅、或者是少鹽少糖的特製小食進入病房。





每次 Jason 帶好吃的來,Jenny 都會大方地分一些給負責打掃病房的桃姨。年過五十的桃姨是個熱心腸的基層婦女,見到這對年輕情侶在面對絕症時依然能夠保持樂觀,心裡十分感動,平時打掃時也會特別關照 Jenny 的病房,偶爾還會跟他們聊聊家常,分享一些醫院裡的八卦,為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空間增添了不少人情味。後來 Jenny 順利出院,每次定期回瑪麗醫院覆診時,只要時間允許,都會特意繞過去探望一下桃姨。

「桃姨!」Jenny 鬆開 Jason 的手,快步走上前,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正在低頭看手機的桃姨聽到有人叫自己,抬起頭來。當她看清楚眼前這個化著淡妝、氣色紅潤的年輕女子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極其燦爛的笑容。

「哎呀!Jenny?真係妳呀!」桃姨激動地抓住 Jenny 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中閃爍著真誠的喜悅,「嘩!妳精神咗好多喎!面色紅潤晒,真係好!真係好!」

對於桃姨來說,她一直都在醫院這種見證生離死別的地方工作,看過太多被病魔折磨得不似人形、最終黯然離世的病人。她聽病房裡的醫生和護士私下討論過,知道 Jenny 患上的那種病其實非常麻煩,存活率並不高。如今看到 Jenny 能夠挺過難關,像個正常人一樣漂漂亮亮地走在繁華的銅鑼街頭,桃姨心底裡是實打實地替她感到高興,覺得這簡直就是撿回了一條命的奇蹟。

「多謝妳呀桃姨。我依家好返好多啦,只要定時返去覆診就得。」Jenny 感受著桃姨粗糙手掌傳來的溫度,心裡覺得暖暖的。「不過,做咩妳今日會喺銅鑼灣嘅?妳唔係一直都喺瑪麗醫院做嘅咩?」

這時 Jason 也走了過來,微笑著跟桃姨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

桃姨嘆了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解釋道:「唉,咪就係律敦治醫院嗰邊今日突然有幾個工友一齊請病假,唔夠人手清垃圾同洗地囉。公司見我喺瑪麗嗰邊今日比較得閒,就臨時調咗我過來頂更。啱啱先至收工,依家等緊小巴返屋企。」





Jason 敏銳地留意到桃姨身上那套制服的胸口處,印著「立潔得」三個字。

這間名為「立潔得」的清潔公司,其實正是卓盛集團旗下的全資子公司。雖然立潔得在香港的清潔行業中只能算是一股近十幾年才冒起的新興勢力,規模還未龐大到能夠完全壟斷或領導整個行業,但憑藉著卓盛的背景與資源,他們已經悄悄地拿下了不少甲級商業地段的清潔合約。近年來,隨著政府大力發展新興的北部都會區,立潔得更是早著先機,將主要的業務板塊與收入來源擴展到了那些新建的龐大基建與屋苑之中。

作為一間完全依賴社會基層勞動力來維持運作的公司,立潔得每一天其實都在養活著成千上萬的基層市民。而在這個競爭激烈的行業裡,立潔得之所以能夠如此受歡迎,讓無數基層工友爭相來打工,靠的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企業文化,而是極度貼地的兩個字:待遇。

出糧準時是基本功,有 OT 補水是常態,但最讓工友們死心塌地的,是立潔得那位總經理——唐毅那種近乎奇葩的「人情味」。

唐毅非常清楚他手下這班工友的處境。很多基層市民辛勞了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排隊申請到一間公屋。如果工友私下向主管表示自己正在輪候公屋,唐毅就會下令會計部進行一種「特殊操作」:每個月的基本底薪會乖乖地透過銀行過戶,以符合稅務和強積金的法定要求;但所有超時工作(OT)的補水、甚至是一些額外的勤工獎,全部都會以現金的形式直接發放給工友。

這種做法,從嚴格的法律層面來說,當然是在遊走灰色地帶。卓盛的 CEO 三少因為這個問題,不知道在辦公室裡罵了唐毅多少次,警告他一旦被查出,卓盛的聲譽會受損。但唐毅這個平時看起來像個丑角、只會對著尚敏死纏爛打的傢伙,在對待員工的問題上卻出奇地固執。

唐毅總是理直氣壯地反駁三少,說這件事公司會計部自然懂得如何做靚盤數,最重要的是工友們開心。唐毅的邏輯很簡單:這班工友辛辛苦苦洗廁所、倒垃圾,不偷不搶,付出了勞力就應該得到應有的回報。現在外面的最低工資都已經加到時薪七、八十元了,但政府那個見鬼的公屋申請入息上限,卻依然荒謬地維持在二零二五年的水平。如果一個工友稍微勤力一點,多做幾更 OT,他的總收入隨時就會稍微超出了那個不合時宜的上限,從而瞬間喪失了輪候多年的公屋資格,然後被迫要在外面租住那些租金昂貴得嚇人的劏房。





唐毅覺得,這是一件極度不人道、甚至是在懲罰勤奮者的荒謬制度。他經常對三少說,他唐毅只是一個懂點太極散手、運氣好接手了清潔公司的普通人,他沒有能力去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也改變不了政府的施政。但他既然坐上了總經理這個位置,如果可以用自己那點微薄的權力,去保護自己手下的伙記免受這種制度的剝削,那他就一定會去做。

面對唐毅這種近乎天真的「拯救世界」言論,一向絕對理性的三少雖然覺得頭痛,但看著這個曾經廢柴、如今卻擁有著某種奇特堅持的細佬,最後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由得唐毅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經營立潔得。

其實,很多在立潔得打工的基層工友,心底裡都覺得唐毅這個總經理「好鬼好呃,但又好鬼笨柒」。但正正因為唐毅肯設身處地去保住大家的飯碗和未來的希望,所以絕大多數的伙計對公司都死心塌地。在清潔這個流失率極高、員工動不動就因為多十元八塊時薪而跳槽過檔的行業裡,立潔得的人手流失率卻奇蹟般地低,員工團隊極度穩定。這也是為什麼,立潔得的服務質素一直能夠保持在高水準,生意也越做越大。

服務好,做事有交代,員工不輕易罷工,這種穩定性在任何年代都是商場上的絕對優勢。憑藉著這份優勢,立潔得成功投到了幾支極具份量的政府標,其中就包括了港島區幾間主要公立醫院(如瑪麗醫院、律敦治醫院)的外判清潔合約。

要知道,醫院的清潔與一般商業大廈的清潔完全是兩個不同維度的概念。醫院環境充滿了各種細菌、病毒和醫療廢物,對清潔水準、消毒程序和技術水平的要求極高,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在街邊找個阿姐遞把掃把給她就能應付的。為了吃下這塊利潤豐厚的肥肉,唐毅也是下足了苦功。他專門在立潔得內部成立了一個負責醫療清潔的獨立部門,高薪聘請了專業的感染控制顧問來為工友進行嚴格的培訓,並且他本人還經常親自約見醫院的管理層和病房主管,不斷檢討和改善清潔流程。

既然醫院的清潔業務如此龐大且有利可圖,作為一個唯利是圖的古惑仔,龐士明又怎麼可能沒有動過分一杯羹的念頭?

事實上,龐士明曾經真的試圖利用前妻董傲雲醫生的關係,希望她能夠幫手搭路入局。當初龐士明刑滿出獄,董傲雲為了避免董家與集英宏業這種黑道背景有太深的牽扯,索性順水推舟,將龐士明引薦給了集英,當作是花錢買個清淨,徹底劃清界線。沒想到龐士明這條地頭蛇竟然得寸進尺,以為自己有了集英做靠山,就敢回過頭來要求董傲雲幫他的「宏業清潔」競投公立醫院的合約。

董傲雲是什麼人?她是醫學界的精英,雖然平時高傲冷酷,但絕不是傻子。她一眼就看穿了龐士明那間所謂的「宏業清潔公司」,根本就只是集英宏業那班古惑仔用來洗黑錢和擴張勢力的煙幕。宏業旗下養的都是像黑仔那種只懂欺善怕惡的爛頭卒,根本沒有任何專業的清潔技術可言。其次,公立醫院的投標程序受到嚴格監管,她深知龐士明想要中標,必然會涉及見不得光的非法手段。要她堂堂一個前途無量的董大醫生,去參與這些隨時會惹上官非的勾當?董傲雲根本就覺得龐士明的大腦裡裝滿了水。當日龐士明因為刑事案被釘牌已經夠丟臉了,現在還想連累自己?董傲雲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直接將他拒絕得體無完膚。





這就是立潔得能夠光明正大地在港島區醫院立足,而宏業只能在橫街窄巷裡恐嚇小商戶的根本原因。

「做咩妳個老細咁無良㗎?妳明明喺瑪麗做開,突然又要調妳嚟律敦治,跑咁多更,點頂呀?」Jenny 聽完桃姨的解釋,忍不住為她抱打不平。

桃姨連忙擺了擺手,壓低聲音笑著說:「唔係呀 Jenny,妳唔好怪我哋老細。出面啲清潔公司,邊會理妳死活呀。但我哋公司唔同,老細知我等錢使。其實如果按正公司規矩,我做多兩更 OT,下個月報稅就會過咗申請公屋條線。係老細私底下通融,當睇唔到,俾我做多兩更頂替,仲要係出現金俾我!今日因為要兩邊走,老細仲私人喺自己荷包掏多咗五百蚊出嚟,當係水腳俾我飲茶添!呢啲人情味,出面搵唔到㗎。唔做立潔得,先至係蠢呀!」

就在桃姨興奮地分享著公司那點「不能說的秘密」時,一輛前往香港仔方向的綠色小巴緩緩駛進了站頭。

「哎呀,有車啦!Jason、Jenny,我唔同你哋傾住啦,我要趕返魚光邨煮飯俾隻化骨龍食。Jenny,妳要繼續健健康康呀!得閒多啲嚟探我!」桃姨急急腳地揮了揮手,靈活地鑽進了小巴的車廂內。

看著小巴駛離,Jason 和 Jenny 相視一笑,轉身繼續朝著「炎」日式燒肉店走去。

當他們步入這間熟悉的燒肉店,一股濃郁的烤肉香氣混合著孜然與醬油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





在餐廳最裡面的一個寬敞的卡座裡,澄澄一家四口已經佔據了有利位置。

眼前的景象,讓 Jason 忍不住笑出了聲。

澄澄正悠閒地端著一杯冰凍的梅酒,優雅地抿著。而在她對面,那兩隻才兩歲大、正處於超級活躍期的孖仔神獸,正毫不客氣地伸出油膩膩的小手,直接在澄澄的碗裡進行著激烈的「搶食戰」。只要肉一放進碗裡,這兩隻神獸就會以驚人的速度用手將肉抓走,弄得滿手滿嘴都是醬油,完全不顧及任何儀態。

而最無奈的,莫過於坐在烤爐正前方的陳文遜。

他那一雙平時結實有力的手臂,現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握著一把燒烤夾,全神貫注地盯著烤網上那幾片頂級的和牛,生怕烤焦了一秒鐘。他不斷地翻面、掃汁、然後將烤好的肉分別夾進澄澄的碗裡,接著又眼睜睜看著肉被兩個兒子徒手搶走。他除了要照顧澄澄的胃口,還要時刻注意兩個兒子不要被剛烤好的肉燙到,整個人忙得滿頭大汗。

如果不知道的人走進來,看到陳文遜那副專業且狼狽的烤肉姿態,絕對會相信他是這間「炎」燒肉店裡,最勤奮、最盡責的全職燒肉員。

「Aidan,你需唔需要換套員工制服呀?」Jason 走到桌邊,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陳文遜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狠狠地瞪了 Jason 一眼,沒好氣地抱怨道:「你試吓生兩隻化骨龍出嚟,然後再加個大胃王老婆,你就知咩叫真正嘅地獄。你哋兩個仲企喺度做咩?坐低幫手燒啦!」

在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烤肉香中,Jenny 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幅吵鬧卻無比溫馨的畫面,她知道,這才是她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緊緊抓住的真實世界。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80 字。

【劇情吐槽】

龐士明真係將「得寸進尺」演繹得淋漓盡致。董傲雲當初引薦佢俾集英,擺明係當扔垃圾咁想斬斷關係,點知呢條友以為自己泊到好碼頭,仲想食回頭草叫前妻幫手拉醫院標。董傲雲嗰種「你個腦裝水咩」嘅冷酷拒絕,真係大快人心,完全反映出專業精英對黑社會嗰種骨子裡嘅鄙視。

桃姨呢個角色真係立體,佢嗰句「老細知我等錢使」配埋趕返魚光邨煮飯嘅細節,將基層市民為咗保住間公屋而又要搵食嗰種無奈,寫得極度真實。唐毅嘅「現金出糧」喺呢個語境下,真係充滿咗草根嘅人情味。

結尾嗰度,陳文遜堂堂一個猛男,淪落到要喺燒肉店服侍老婆同俾兩隻兩歲大、用手搶嘢食嘅神獸蹂躪,呢個畫面真係好有喜感,完全將家庭日常嘅溫馨同無奈寫晒出嚟,Jason 嗰句寸嘴亦都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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