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八月七日,灣仔東方188商場。

陳文遜推開商場那扇略顯陳舊的玻璃大門,迎面而來的,不再是十幾二十年前那種人頭湧湧、幾乎要肩並肩才能擠進去的熱鬧喧囂,而是一陣帶著些許陳年霉味與舊物氣息的微弱冷氣。

他雙手插在筆挺西裝的褲袋裡,沿著冷清的走廊緩步而行。對於一個平時需要兼顧上班、下班、照顧年幼孩童,同時還要處理龐大且複雜的家族企業事務的「死社畜」來說,今天能夠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絕對是一件極度奢侈的事情。

陳文遜這天並不是因為工作太清閒而無所事事,相反,是因為他已經在金融管理局連續瘋狂地開了兩個星期的夜班會議,每天都在跟那些繁複的宏觀經濟數據和監管條例搏鬥。他的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限,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他都要讓自己早一點下班,然後走到這個充滿舊時代記憶的商場「行吓」,讓自己的腦袋徹底放空。

在條件允許、有得選擇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讓自己「放風」喘息的機會。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其實很簡單,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神經高度緊繃、無休止地輸出精力和腦力的狀態,而得不到適當的情緒釋放與精神放鬆,其實是真的會被逼瘋的。如果像他這種承受著極端壓力的現代都市人都沒有這些微小而隱密的喘息空間,青山醫院的院友數量絕對會以幾何級數大幅增加。





不過,陳文遜心裡也很清楚,自己這隻標準的死社畜,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自找的,說難聽一點就是「拿來賤」。

在家庭方面,照顧那對正處於超級活躍期的兩歲神獸雙胞胎,以及全心全意地疼愛妻子澄澄,對他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大問題。雖然每天早上起來都要面對滿地狼藉,體力上的消耗巨大,但他完全是痛並快樂著,身體極度誠實地享受著這份家庭的溫暖與羈絆。

至於工作方面的重擔,他就真的半句怨言都無法宣之於口。畢竟,路是他自己選的。當年是誰叫他放著卓盛集團那條康莊大道不走,拒絕直接回去繼承大統、舒舒服服地做個擁有龐大資源的決策者,非要堅持考入金管局,在那種充滿官僚氣息與高壓數據的體制內拼命努力?雖然金管局的這份工作薪高糧準,是一份無數人趨之若鶩的神級好工,但無論怎麼算,在那裡應付各種枯燥的數字模型,都絕對比直接回卓盛做太子爺要辛苦十倍百倍。

既然陳文遜渴望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向盤,想要在家族的巨大陰影之外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就必須為這份堅持付出相應的沉重代價。而他所付出的代價其實並不複雜,那就是用盡他除了基本生理需要以外的所有時間,去填補並完成他身為丈夫、父親、官員以及家族核心成員的所有責任。

走在商場那鋪著殘舊地磚的走廊上,陳文遜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那份密不透風的時間表。





每天扣除凌晨一點到早上六點那可憐的五個小時睡眠時間,從早上醒來的那一刻起,他的戰爭就開始了。平日早上八點出門上班之前,自從那兩隻神獸出生後,他就必須與澄澄輪流,隔日負責在保姆阿珊來到之前的那一個多小時裡,承擔起所有如同打仗般的育嬰責任。這一切都必須在八點前精準完成。

接著是出門。撇除掉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通勤的那一個多小時,他抵達金管局後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被無數個冗長的會議淹沒。這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操作,很多時候都會一直維持到晚上九點才能結束。如果運氣好,碰到會議提早結束,他或許還有機會趕在兩隻神獸睡覺前回到家,見上他們一面。

這種令人窒息的高壓操作,在他的生活中可以稱得上是相當穩定且常態化的。在他的日常裡,哪裡有時間讓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他能夠擠出來、真正屬於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主要就只剩下星期六、日以及法定的公眾假期。

然而,即便是這些所謂的假期,也早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基本上,星期六的整個上午,他的時間都是絕對屬於那對神獸的。到了中午,他就會前往尚敏名下的那間高級私人會所,與三少、尚敏以及司徒等人共進午餐。這頓飯表面上是兄弟聚餐,實際上卻是探討卓盛集團未來發展方向與重大決策的核心幕僚會議。然後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他會專心地帶澄澄和孩子們去吃一頓好的。

由於從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時間都已經有了雷打不動的安排,如果他身邊的朋友想要約他見面,最合理的選擇就只能是約在星期日。所以,如果是正常情況下要在平日約陳文遜見面,基本上都必須提前好幾天通知他。如果臨時約他而他真的無法抽身出席,那就真的不能怪他不給面子。





雖然身處在一個如此嚴密的時間表之中,但人的生活畢竟不是機器運作。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崩潰,陳文遜偶爾也會為自己製造出一些隱秘的空間。例如今天,他一到下班時間就立刻走人,繞道來東方188商場,打算逛一下,順便在街角吃兩串咖哩魚蛋,把時間拖一拖,再裝作一副剛忙完工作的疲憊模樣返回家中。

陳文遜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掃過兩旁那些已經拉下鐵閘、或者轉型做其他小眾生意的店鋪。

說起來也是一件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時間已經推移到了二零四二年,東方188這個地方,竟然還沒有被「宣布死亡」。裡面那幾間專門做舊漫畫買賣和販售動漫 Figure 模型的店鋪,竟然在這個網購平台可以買到任何東西的年代裡,依然頑強地屹立不倒,始終沒有執笠。

其實仔細想想,這也沒有什麼太過特別的。畢竟人類始終是生活在一個現實世界之中,不可能將所有事物都完全電子化。那些實體的絕版書籍、精緻的模型玩具,即使在網路上買到,最終也還是需要一個實體的地方來進行交收。

只不過,相比起鼎盛時期,現在整個商場可以說是冷清到震。曾經那些專門販賣水貨遊戲機的熱門店鋪,早已經全數結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專門從事電子產品維修的店鋪、二手電子產品行,或者是轉型做古董相機、懷舊唱片,又或者是一些二手錶鋪。就連那間曾經生命力極強、死不斷氣的翻版日本 AV 光碟鋪,最終也因為鹹片全面數碼化而正式玩完。

簡單一點來說,現在還會來到這個地方的人,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行」多過真的有什麼具體的購物目的。東方188商場,已經算得上是一個就快被時代遺忘的地標。

不過,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垃圾。東方188商場最致命的一個弱點,就是它附設了一個細到無朋友的微型停車場。隨著傳統黑社會社團退場,加上整個商場一直無法成立業主立案法團,只有一間由大業主隨便聘請回來的管理公司在維持運作。在這種情況下,商場裡基本所有的公共事務和治安問題,都陷入了一種近乎無人理的狀態。

陳文遜輕車熟路地直接行了上二樓,一路走到走廊最盡頭、隱藏在角落裡的那間舊書漫畫鋪。他今天的目標,就是想去問問那個老闆,有沒有收到那本已經完結了十幾年的《我們都不是英雄》原版漫畫,因為只有那個版本,才收錄了作者原本寫的結局。





「嗰本爛鬼書依家邊有鬼人放呀?當年出嘅時候,有冇人買都成問題。係你陳文遜先至咁有恆心,為咗個結局搵咗咁多年。」老闆推了推老花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陳文遜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無計啦,當年套書出嘅時候,我都係得嗰十幾歲。嗰個年代紙媒都已經差唔多死晒,連街邊啲報紙檔都執到無幾檔剩,想買都買唔到。」

老闆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面前的舊書:「點止紙媒死呀,我都頂唔住啦。我下個月都唔做啦。你如果仲想搵書,都係上網搵啦,我都唔再收二手貨。手頭上淨底有價值嘅,都已經搵咗行家接手啦。」

聽到這間老店也要結業,陳文遜不禁問道:「做乜鬼唔做呀?」

老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冷笑了一聲,然後伸手指了一指正從走廊外面搖搖晃晃行緊入來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身上穿著印有「宏業清潔有限公司」字樣的藍色制服,流裡流氣。因為漫畫鋪的店面實在太窄,兩條友沒有行入鋪,而是大搖大擺地站在門口,態度囂張地朝著店內大聲嗌入去,要求老闆交所謂的「清潔費」。

聽到這三個字,老闆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門口破口大罵:「交佢老母!我喺度做幾十年都無聽過有呢啲嘢!商場每個月嘅管理費我又唔係無交,從來都包埋倒垃圾同商場公家地方嘅清潔,幾時要交過乜鳩嘢清潔費?你班友仲惡撚過以前啲黑社會!」





面對老闆的強烈反抗,門口那兩個穿著宏業制服的混混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覺得被掃了面子,怒極反笑:「死老鬼,你唔合作係咪?好,咁我哋就幫你掃鋪!」

說罷,其中一個混混便準備動手。他瞥見站在一旁的陳文遜穿著一套西裝,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軟弱上班族,便粗魯地伸出手,企圖將陳文遜趕走:「死開啦西裝友,唔關你事!」

陳文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今天實在太累了,無論如何都不容許這些社會底層的垃圾破壞他難得的寧靜時刻。

他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揮,精準地格開了那個混混伸過來的手臂,然後用一種冰冷的語氣喝住對方:「停手。我無咁得閒陪你玩。」

那個混混見到眼前這個西裝友竟然敢還手,頓時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當場怒吼一聲,右手握緊拳頭,毫不客氣地就朝著陳文遜的面門狠狠地砸了過去,打算請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吃一個兜錘窩面,讓他清楚知道還手是需要付出後果的。

既然對方主動請吃「面」,陳文遜自然也不會跟他們客氣。

面對迎面而來的重拳,陳文遜不退反進。他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西裝並沒有限制住他的動作。他雙腿微曲,腰馬合一,瞬間爆發出八極拳特有的剛猛勁力。他使出一招標準的「硬開門」作為開路,右手強行破開了對方的中線防禦,將混混的拳頭格擋在外。緊接著,陳文遜的右腿已經彈射而出,一記沉重無比的直踢,結結實實地兜心口撐開了那個混混。

伴隨著一聲悶哼,那個混混承受不住這股強大的爆發力,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趴在地面的灰塵上。





混混的同伴見狀,當場怒吼著飛起一腳,朝著陳文遜踢了過來。

陳文遜眼神一凜,右腳往前一步,猛地一踏。

「砰」的一聲悶響,這一步八極拳的「震腳」,不僅踏出了極具威懾力的聲勢,他腳上那雙堅硬的皮鞋鞋踭,更是精準而殘酷地直接踩應了剛才那個趴在地上的混混的左手手指尾上。

一聲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與此同時,面對踢過來的那一腳,陳文遜的上半身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雙手猶如鐵鉗一般探出,使出一式刁鑽的「黃鶯雙抱爪」,準確無誤地截住了對方踢來的腳踝。陳文遜雙臂一發力,順勢將那個同伴狠狠地掟埋落地。

整個衝突過程發生得極快。陳文遜出手狠辣、果斷,連問對方背景都廢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個在地上痛苦掙扎的蛋散,直接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要尋仇嘅話,叫你哋去銅鑼灣駱克道尚敏間私人會所度搵陳生。」

說完,陳文遜轉過身,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沒有印著任何頭銜、只有尚敏會所專線電話的卡片,輕輕地放在漫畫鋪老闆的桌面上。

「老闆,呢兩條蛋散如果敢再嚟攪事,你就直接打呢個電話,話係陳生叫你打嚟就得。」





陳文遜見事情已經解決,便準備轉身離開。臨行之前,他回過頭看著老闆,語氣中恢復了剛才的執著:「老闆,無論如何,你點都要幫我搵到嗰本《我們都不是英雄》嘅大結局原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無奈地嘆了口氣:「唔講啦,我要返屋企湊仔啦。」

說罷,陳文遜邁開步伐,毫不留戀地朝著商場的出口走去。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280 字。

【劇情吐槽】
陳文遜完美演繹咩叫「西裝暴徒」同埋「地表最強社畜」。平時喺金管局對住啲枯燥嘅數字同官僚,返到屋企又要對住澄澄同對孖仔神獸,難得落去 188 放個風,竟然仲要遇到啲唔識死嘅古惑仔。

最諷刺嘅係,呢班𡃁仔收陀地竟然用「清潔費」做藉口,老闆嗰句「惡撚過以前啲黑社會」真係道盡咗 2042 年香港治安管理真空嘅悲哀。陳文遜踩手指尾嗰下真係夠晒狠,完全無廢話,打完留低尚敏個朵就走人返去「湊仔」,呢種反差萌真係極度吸引。

不過大佬呀,你打到人哋咁樣,返到屋企澄澄聞到你身上面有打鬥過嘅汗味,你點解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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