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24. 事件本質
二零四二年八月三十日,星期六,早上。
北角渣華道,陳文遜與黃靖澄的住所內,正上演著每個週末早晨都會定時爆發的混亂交響曲。
剛剛才滿兩歲的雙胞胎神獸——陳卓知與陳卓行,正處於人類幼崽精力最為旺盛、破壞力呈幾何級數上升的恐怖階段。這兩隻小野獸在寬敞的客廳裡橫衝直撞,而跟在他們身後瘋狂追逐的,是兩隻同樣活力四射的柴犬。
澄澄站在玄關處,一邊將兩隻神獸的替換衣物、水樽和零食塞進一個巨大的帆布袋裡,一邊眉頭緊鎖地看著客廳裡的兵荒馬亂。她今日的行程安排得極度緊密,作為即將走馬上任的裁判官,她這個星期六罕有地無法休假,必須提早返回律政司的辦公室,去處理那些堆積如山、必須親自簽署並移交的法律文件與案件手尾。等這些繁瑣的交接程序處理完畢後,她將會迎來為期三個月的轉職前休假,然後才能正式穿上那件象徵著絕對司法權威的法袍。
看著那兩隻正和神獸們玩得不亦樂乎的柴犬,澄澄的思緒不禁飄回了上個星期在西環 Soul Mate 旗艦店後花園的那場會面。
從客觀的層面來剖析,陳文遜那天約見集英宏業的香港代表 Auri,表面上看似是一場資本勢力之間的暗中交鋒,但實質上,那僅僅是陳文遜站在保護家人私隱的極端防禦層面上,給予對方的一個嚴厲警告。陳文遜的核心邏輯非常清晰:管好妳們自己養的狗,如果有必要,最好親自帶去幫那些狗絕育。他並沒有提出任何實質的商業要求,也沒有逼迫對方在資本市場上作出甚麼具體的讓步。因此,這一次兩大資本代理人之間的短暫碰面,從宏觀戰略來看,並沒有產生任何實質的結果。
這場會面最實際、最能觸摸得到的結果,反而是那天出現在後院的四隻待領養狗仔,最終都有了安穩的歸宿。建基於澄澄即將面臨三個月的轉職休假,以及陳文遜身為香港金融管理局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主管那日理萬機的日程,他們收養的這兩隻柴犬,在名義上雖然是陳家的新成員,但實際上,牠們除了成為每天負責陪伴那兩隻兩歲神獸盡情放電的「專屬玩伴」之外,更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外婆藍穎珊退休生活中的新「主子」。
「陳文遜,你出得門口未呀?」澄澄將裝滿幼兒物資的帆布袋甩上肩膀,對著還在書房裡眉頭深鎖的丈夫喊道。
陳文遜穿著一套筆挺的休閒西裝,一邊快步走出書房,一邊對著藍牙耳機下達著一連串冰冷而精準的金融指令。這個星期的國際金融局勢猶如過山車般極度不穩定,外匯基金的監測系統在短短幾天內已經連續響起了好幾次最高級別的紅色預警。作為金管局的風險管理高層,陳文遜這個週末根本連一秒鐘的停歇都做不到。他必須立刻趕回辦公室,帶領手下那班精英去制定並執行即時的風險管理標準作業程序(SOP)。如果這些防禦機制不能在星期一早上全球股市開市前完成部署,香港的資本市場隨時會面臨被國際大鱷狙擊的慘烈局面。
「走得。」陳文遜俐落地切斷了通話,順手拎起地上的兩個狗袋,將那兩隻還在興奮吠叫的柴犬塞了進去,然後又極度熟練地一手抱起一個正在掙扎的兩歲神獸。
原本,澄澄是極度不想將孩子送過去灣仔春園街的。她有問過陳文遜,能否在這個週末留在北角渣華道的家裡看管一下這兩隻小野獸。但在這種國家級金融安全與家庭瑣事之間的衡量下,澄澄唯有死死地氣地妥協。她只能趕在陳文遜出門打這場沒有硝煙的金融戰爭之前,徵用這個堂堂的金融界高層來充當臨時的搬運工,協助她將這群失控的生物,一路沿著港島的電車路,直接運送過去灣仔交託給藍穎珊。
一家四口連帶兩隻狗,浩浩蕩蕩地在北角渣華道截了一輛大型的士。的士沿著英皇道向西行駛,沒有任何需要過海的顛簸,路線筆直而順暢地直奔灣仔。
坐在的士後座,澄澄看著窗外掠過的港島街景,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藍穎珊的身影。
藍穎珊,這個在香港網媒混戰年代裡猶如定海神針般的名字,自從幼子黃諾藍出生之後,便已經逐漸退居幕後,減少了那些需要親身上陣的前線搜證工作,轉而專注於統籌深度的專題報道。然而,即使退居幕後,她那種猶如「剝洋蔥」般層層遞進、直擊核心的挖掘手勢,不但沒有絲毫退步,反而變得越來越可怕。
在她親自操刀的幾次大型報道中,雖然普立茲獎最終都沒有落在她的頭上,但她所策劃的專題,每一次都足以讓全香港市民在茶餘飯後談論上好幾個月。其背後的原因其實並不複雜:藍穎珊在切入社會議題時,總是能夠精準地刨出那些隱藏在冠冕堂皇表象之下、最吸引人眼球的權貴醜聞。
曾經有人在網絡上分享過一篇關於日本長壽推理漫畫《柯南》的深度分析文章,那位作者提出的觀點極其獨到。文章指出,所有長期追看《柯南》的讀者,骨子裡根本就不介意整個故事的主線劇情到底有沒有實質推進。哪怕這部漫畫連載了幾十年,主線只移動了一丁點,大家依然會幾十年如一日地追看下去。原因根本不是每一個獨立的殺人案件有多好看,而在於讀者們真正渴望看到的,是故事中每一個角色到底會發展成怎樣的面貌,根本就沒有人在乎那個必然的結局。
「藍穎珊」這三個字之所以能夠異軍突起,從一個失意的戰地記者,變成帶領《爆點》稱霸網媒的女皇,最核心的關鍵正是在於此。她不僅有能力尋找真相,更擅長挖出醜聞。她那份猶如鷹隼般的洞察力,雖然讓她無數次身陷險境,但也無情地剝下了無數人的面具。
不過,在最近這一兩年間,藍穎珊基本上已經處於退休狀態,專心致志地幫著澄澄去照顧那對神獸。
這一切的起因,源於澄澄骨子裡那種極度偏執的防禦機制。她始終堅定地認為,親人絕對比外人來得可靠。因此,早在生下兩隻神獸之前,她就已經完美地封殺了所有花錢請工人的可能性。同時,她又堅決不肯搬回半山那座大宅去與老爺陳明道和奶奶霍莫言同住。在這種自我設限下,藍穎珊這位外婆,便順理成章地扛起了照顧神獸的重責大任。
對於這對神獸的育成,藍穎珊基本上貫徹了當年她是如何將黃諾藍湊大的那一套哲學——也就是純粹的「半放養」模式。在澄澄不在場的時候,只要孩子沒有生命危險,她基本上是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
相比之下,黃信陵那個在生母一諾離世之後,為了彌補缺失,直接幫年幼的澄澄開啟了極限「生存模式」的硬核老豆,藍穎珊的育兒手法絕對處於一個相對正常的狀態。至少,藍穎珊絕對不會胡亂將生冷食物餵給兩歲的小孩吃。她最大的問題,最多也就只是從來都不會去理會孫子們的學前教育,並且極度縱容他們,任由那兩隻小野獸食電子奶嘴。
的士很快就抵達了灣仔春園街。陳文遜猶如一個訓練有素的特種兵,雙手提著狗袋,懷裡夾著兩個孩子,跟著澄澄快步走上了那棟唐樓的樓梯,直奔頂層。
春園街的這個天台,並非甚麼日久失修的非法僭建物,而是一個經過正式入則、結構堅固且完全合法的頂層連天台建築。推開通往天台的防火門,初秋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寬敞的空間。
災難的序幕,在防火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正式拉開。
兩隻剛滿兩歲的神獸一踏出門檻,那雙靈動的眼睛立刻鎖定了正坐在天台帆布椅上乘涼的黃信陵。他們就像是兩枚脫離了發射架的微型導彈,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男人直撲過去。
「公公!公公!」
兩把稚嫩的童音在天台上空迴盪,充滿了無法掩飾的興奮。
澄澄剛走上天台,看到眼前這一幕,原本還算平靜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甚至變得有些鐵青。
她太清楚這兩隻兩歲的人類幼崽為什麼一見到黃信陵就會如此興奮了。黃信陵平時那套被他引以為傲的「生存模式」,簡直就是幼兒腸胃的摧毀程序。在他的邏輯裡,只要是大人食得落肚的,細路就一樣食得。
於是,在黃信陵的「悉心」照料下,這兩隻才兩歲的神獸,竟然曾經被餵食過完全未經煮熟的刺身魚生,灌過冰冷刺骨的鮮奶,甚至還讓他們用那幾顆剛長齊的乳牙,去撕咬那些連骨頭都沒有剔除的原隻炸雞翼。簡單來說,黃信陵的餵食標準就是絕對的「原汁原味」,絕對不會為了遷就兩歲小孩的咀嚼與消化能力而去將食物切細或者鉸碎。這種食過就返唔到轉頭的野性滋味,對於平時被嚴格控制飲食的神獸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但更讓澄澄感到絕望的,是接下來發生的畫面。
那兩隻跟著陳家姓氏的柴犬,明明才被收養了短短兩個星期,按理說根本不可能搞清楚這個天台上的權力結構。然而,這兩隻柴犬此刻卻像是見到了真正的首領一般,同樣搖著尾巴,興奮地圍繞在黃信陵的腳邊瘋狂打轉。
看著這群完全失控的生物,一個殘酷的客觀事實擺在了澄澄的面前:黃信陵那個男人,果然貫徹了他那種能夠將世間一切生物都養「歪」的恐怖作風。在短短十四天內,他已經靜雞雞地、非常成功地將這兩隻原本應該忠誠於陳家的柴犬,徹底給養歪了。
就在澄澄感到一陣頭痛欲裂的時候,天台合法建築的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黃諾藍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昨天晚上才剛剛結束了警察學堂的訓練,放假出來後,第一時間跑去等女朋友魚仔收鋪,然後跟著去魚仔家裡那間麵檔胡亂塞了些東西下肚,才死死地氣地返回春園街的天台,一直睡到剛才被神獸的尖叫聲吵醒。
諾藍剛走出房門,就迎面撞見了正準備將物資放下的澄澄和急著要離開的陳文遜。他睡眼惺忪地揮了揮手。
「家姐,姐夫。」諾藍看了一眼正圍著黃信陵打轉的那群生物,眉頭微微一挑,「妳哋唔係真係打算將呢兩隻嘢,擺喺天台交俾老豆睇住呀?」
澄澄雙手環抱在胸前,冷冷地瞥了弟弟一眼,沒好氣地反問道:「咁同你有咩關係呀?你唔好話俾我聽,你今日打算留喺度幫手湊。」
諾藍走到一旁的水龍頭前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了一些:「晏啲魚仔會上嚟搵我。我同魚仔可以幫手帶呢兩隻神獸落街去放電,帶佢哋去公園跑下,點都好過留喺天台,由得老豆將佢哋養歪。妳睇下,連啲狗都俾佢搞到失常啦。」
這番話如果出自外人之口,絕對會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但身為一個當年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外公,黃信陵此刻面對著自己一對親生兒女對他育兒方式的毫不留情批評,竟然出奇地沒有爆發他那標誌性的毒舌反擊。
他靜靜地坐在帆布椅上,完全進入了一種極度罕見的「靜點模式」。他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低下頭,用一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楚楚可憐的眼神,默默地望向站在一旁、正準備看好戲的藍穎珊。
澄澄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腦海中迅速開始了利弊權衡的精算。
其實,在澄澄那個被她整理得如同法庭呈堂證物般的私人心理檔案中,黃諾藍絕對是一個擁有著極度不良「案底」的危險人物。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個看似老實的弟弟,曾經膽大包天到偷偷餵還是嬰兒的神獸吃那種街邊檔烤得焦黑的燒魚蛋;更曾經在完全沒有準備足夠的後勤物資的情況下,就擅自將兩隻神獸帶出銅鑼灣的 Cafe,差點引發災難。
但是,當澄澄將黃諾藍的這些「輕微罪行」,與黃信陵那種動輒開啟極限生存模式、能夠將兩歲幼兒的腸胃徹底摧毀的「歪度」放在同一個天秤上進行比對時,她不得不承認一個無奈的現實:在保護兒童免受極端身心摧殘這一個大前提下,黃諾藍的確比黃信陵來得可靠得多。
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這位即將走馬上任的準裁判官,甚至連控辯雙方的結案陳詞與求情理由都懶得去聽,就已經在心底裡直接敲響了法槌,冷酷地判處了黃信陵敗訴。
「既然係咁,」澄澄清了清嗓子,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司法威嚴,「今日神獸嘅監管權,就暫時歸到舅父黃諾藍嘅手上。」
她頓了一頓,目光冷冷地掃過黃信陵那張滿是不甘的臉龐,隨後又補充了一句附帶條件:「不過,本席容許外祖父黃信陵,喺外祖母藍穎珊嘅嚴格監管同陪同之下,有限度咁協助照顧陳卓知同陳卓行。」
黃信陵聽到澄澄這段猶如法庭宣判般的「判詞」,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面對澄澄這種強勢態度,再繼續爭論下去也只是浪費唇舌。但他那死要面子的性格,還是讓他忍不住要作最後的掙扎。
「妳呢個根本就係不公平審訊!」黃信陵指著澄澄,擺出了一副死鴨子嘴硬的姿態,「妳完全無俾機會辯方答辯,就直接剝奪咗我嘅權利,簡直係司法霸權!」
澄澄冷笑了一聲,踩著平底鞋,姿態優雅地走過那個正翹著雙臂、滿臉悶悶不樂的黃信陵身邊。
「本席絕對無任何偏頗。」澄澄微微彎下腰,用一種充滿了誘惑力與威脅性的語氣,在黃信陵的耳邊輕聲說道,「如果『被告』今日可以保持行為良好,無做出任何危害兩歲兒童身心健康嘅舉動……咁下個星期,我就特准你帶阿大同細 B 入去海洋公園玩足一日。費用全包。」
這句話猶如一劑強心針,瞬間擊中了黃信陵的軟肋。被自己的寶貝女兒這麼半帶威脅半帶撒嬌地哄了兩句,再加上能夠帶著兩個外孫去海洋公園瘋狂玩樂一天的巨大誘惑力,這位曾經在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太極散手宗師,瞬間放下了所有的尊嚴與堅持,乖乖地就範了。
至於一直站在一旁、將自己完全當成一個買了前排門票觀眾的藍穎珊,從頭到尾都沒有插手這場家庭鬧劇。她全程用一種看戲般的心態,欣賞著這對父女之間的權力交鋒。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藍穎珊才悠然自得地轉過身,慢慢地走到了安放在合法天台屋角落、那個屬於澄澄生母一諾的神位前。
她點起了一炷清香,看著照片中那個笑容溫婉的女子,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語氣,開始向這位已經離開了幾十年的家人,一五一十地報道著今天這場發生在黃家天台上的「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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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15 字。
【劇情吐糟】
兩歲細路食原隻炸雞翼同刺身,阿信呢個「生存模式」真係堪稱生化襲擊,難怪澄澄一見到佢就面青,寧願將個監管權判俾有「餵燒魚蛋」案底嘅諾藍,兩害取其輕嘅法庭邏輯應用喺湊仔度真係好惹笑。
其實成件事最荒謬嘅地方,就係兩大資本代理人喺後花園刀光劍影完一大輪,最後唯一產生嘅實質影響,就係黃信陵喺天台多咗兩隻俾佢養歪晒嘅柴犬陪玩,呢種反差極度諷刺。
阿珊喺隔離食花生食到最後,仲要走去同原配個神位「篤灰」講八卦,呢個「現任」同「前任」跨越時空嘅八卦大會,真係將藍穎珊嗰種退隱女皇嘅惡趣味發揮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