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個月的漫長休假,黃靖澄終於在十二月八日這天,正式踏入了位於西灣河的東區裁判法院,展開了她作為常任裁判官的新生涯。

從律政司的高級檢控官轉職成為裁判官,這不僅僅是換了個辦公室,更是整個專業角色的徹底顛覆。以往在律政司,她的角色是代表政府收受證供、組織證據將被告定罪的「控方」。那時候的她,習慣了主動出擊,找出辯方證供的漏洞。但現在,她必須褪去控方的鋒芒,轉變為絕對中立的裁決者。她的工作範圍不再局限於以往專攻的商業詐騙,而是要在裁判法院這個全港處理超過九成刑事案件的「司法前線」,成為一名「全科」的司法官員。從普通的襲擊、店舖盜竊、交通違規,到極度複雜的初步聆訊,她都必須游刃有餘地兼顧。

更具挑戰性的是,即使她看見庭上的主控官表現未如理想、盤問技巧生疏,她也必須死死忍住想出言糾正的衝動,因為法官不能代替控方打官司,中立與公平是她現在唯一的準則。此外,她亦隨時準備被委派到少年法庭,或者轉到勞資審裁處、小額錢債審裁處及死因裁判法庭擔任審裁工作,處理民事糾紛或死因研訊。

然而,澄澄正式上任的日子,正正卡在冬至與聖誕長假的前夕。這個時間點對於任何司法機構來說,都是一場災難。執法部門為了趕在假期前清案,會瘋狂地將案件推上法庭,導致法庭的案件量呈指數級激增。

澄澄一上任,就被主任裁判官杜官安排到了最前線——第一庭。第一庭是裁判法院的樞紐,專門負責處理排山倒海般的新案提堂、申請保釋或押後。這裡的工作節奏極度高壓,作為當值裁判官,她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審閱案件資料,聽取控辯雙方對保釋的理據,並作出快而準的決定。





面對節前的高峰期,澄澄發揮出了她以往在律政司訓練出來的強大行政效率與抗壓能力。她猶如一台精密的司法機器,冷靜地控制著法庭的節奏,確保所有緊急的提訊與保釋申請都能夠在假期前得到妥善處理,讓東區裁判法院的運作在混亂中維持著奇蹟般的順暢。

除了在第一庭處理提訊分流,杜官也開始安排澄澄接手一些案情相對簡單的正式審訊。在裁判法院的機制裡,遵循著「提訊分流、審訊專人」的原則。案件初期通常由第一庭處理,可由不同當值裁判官輪流接手;但一旦案件進入正式審訊階段,基於司法公正,就必須由同一位裁判官「一審到底」,負責聽取所有證供並作出最終裁決,中途絕對不得更換。

這對澄澄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適應期。現在每次開庭前幾天,當她拿到案件文件夾時,第一件事就是極度謹慎地仔細核對名單。這不僅是為了熟悉案情,更是為了嚴格執行《法官行為指引》中的避嫌原則。如果某宗商業詐騙案是她以前在律政司親手處理過、提供過法律意見,或者掌握過內部機密資料的,她就必須立刻申報並迴避審理,以避免產生任何「偏頗表象」。

雖然法例沒有明文規定針對「商業罪案」這個大類別有什麼冷河期,但為了維持公眾信心,杜官在初期刻意安排她處理其他性質的案件,例如暴力罪行或毒品案,讓她慢慢習慣在法官席上,撰寫她人生中首批的裁決書。而且,作為裁判官,她在判刑時也受到法例的嚴格限制,一般最高權限為兩年監禁及罰款十萬港元。這種權力的邊界感,也是她需要重新拿捏的。

隨著聖誕假期的臨近,澄澄的辦公室工作同樣變得繁重無比。她需要利用僅有的休息時間或休庭後的空檔,把自己鎖在辦公室內批閱堆積如山的文件,並為那些需要押後裁決的案件撰寫判詞。作為法庭的「新丁」,她必須確保自己的每一份判詞都邏輯嚴密,且絕對符合法律程序,否則很容易在高等法院的上訴中被推翻。為了確保所有行政清盤工作能在二十五號長假前完成,她最近就像是在還債一樣,天天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





就在這種高壓的節奏中,法院突然派了一單熟口熟面的案件下來。那是十一月發生在鰂魚涌太古坊附近的一宗「買兇傷人案」的第二次提訊。

澄澄一打開文件夾,看到受害人一欄寫著「唐毅」,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

在她的記憶裡,唐毅這個名字代表著無數次被陳文遜和自己鄙視的黑歷史,以及那種總會惹上莫名其妙麻煩的體質。她心裡不禁暗罵了一句,立刻拿著文件夾去找主任裁判官杜官申報,打算以「認識受害人」為由申請避嫌。當然,她心裡真正想說的潛台詞是極度嫌棄唐毅這個惹火尤物,根本不想處理與他有關的任何文件。

杜官聽完她的申報,只是笑了笑,擺了擺手說:「黃官,呢單只係第二次提訊,處理行政程序啫,例如改期、遞交文件咁,唔涉及對證供嘅信用評核,亦都唔需要作出最終裁決。妳直接處理咗佢先啦,喺庭上面做足披露,等控辯雙方知道妳認識受害人就得啦,唔使避嫌。」

澄澄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回到第一庭,按照程序在庭上披露了自己與唐毅有私交的事實。控辯雙方對此都沒有異議,於是這單第二次提訊的程序就在幾分鐘內迅速走完,案件再次被押後。





幸運的是,對於澄澄這個法院新丁來說,今年的「假日聆訊」是由西九龍裁判法院負責,而且今年罕有地不缺法官,所以澄澄終於可以在這個高壓的適應期中,稍稍得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這天在裁判法院裡,被戲稱為「趕工期」。所有法庭工作人員、主控官、當值律師,甚至連犯人欄裡的被告,都會心照不宣地加快節奏。大家都希望能夠快手快腳地處理完手頭上的案件,務求在天黑前散庭,讓所有人都能早點回家,吃一頓安安樂樂的團圓飯。

然而,所謂的「心照不宣」,終究只是沒有寫在明文規定上的默契。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些突發情況,強迫著司法人員去履行他們不可推卸的「司法義務」。

下午三點半,就在澄澄準備處理完最後一份保釋申請,打算宣布散庭的時候,法庭的書記突然遞上來一份臨時加插的急件。

澄澄接過文件一看,眉頭瞬間鎖緊。這是一宗剛剛臨門衝閘的新案件提訊,案情與十一月太古坊唐毅那單案件極度相似,同樣是街頭幫派的買兇傷人,但這次控方控告的罪名是極其嚴重的「傷人 17」(意圖造成身體嚴重傷害而傷人)。

作為第一庭的當值裁判官,澄澄有絕對的責任要處理當日所有的新案件提訊。這是法律的底線,絕對不能讓被告在沒有法庭指令的情況下,被執法部門非法超時羈押。

正常來說,第一庭處理這種新案件提訊,通常不會超過三十分鐘。控方宣讀控罪,辯方申請保釋,裁判官聽取理據後迅速作出決定,然後押後案件。但今天的情況卻異常詭異,其中一名負責動手的打手被告提出了保釋申請,而代表他的當值律師,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竟然極度認真地在庭上與控方就保釋條件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更讓澄澄火大的是,控方在反對保釋時,竟然支支吾吾,無法提供受害人目前的確切傷勢。

「主控官,」澄澄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責備,「你而家反對保釋,但你連受害人嘅最新醫療報告都未有?你做咩唔喺開庭前確認咗呢啲最基本嘅資料先嚟上庭?」

年輕的主控官被澄澄的氣勢壓得有些結巴:「黃官,警方嗰邊話……受害人嘅情況一直轉差,喺深切治療部搶救緊,所以暫時確認唔到最終嘅狀況,需要即時聯絡醫院獲取最新報告。」

一聽到「情況一直轉差」這幾個字,澄澄的司法直覺瞬間響起了警報。她太清楚這種街頭幫派的「傷人 17」案件了。如果受害人真的情況轉差,這單案件隨時會從「傷人 17」升級為「謀殺」或「誤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草率地批准了被告的保釋,一旦受害人死亡,被告極有可能會棄保潛逃,到時候她這個批准保釋的裁判官將會面臨極大的質疑與問責。

為了慎重起見,澄澄果斷地敲響了法槌:「休庭。控方,我俾你時間,我要見到受害人最新嘅醫療報告先可以做決定。」

結果,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點。當醫療報告終於送到澄澄的手上再重新開庭時,法庭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冬至的提早收工計畫,徹底宣告破產。

澄澄看著那份醫療報告,眼神變得無比冰冷。報告上清楚地寫著,受害人已宣告不治。





正如她所料,這單案真的從「傷人 17」變成了「謀殺」。

接下來的程序變得毫無懸念。面對謀殺這項最嚴重的控罪,當值律師也無力回天,只能象徵性地進行了幾句無力的辯護。澄澄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被告的保釋申請,下令將其還押懲教署看管。

當澄澄終於宣布散庭的時候,整個東區裁判法院幾乎已經走得空無一人。

澄澄疲憊地脫下法官袍,連妝都來不及補,抓起手袋就往外衝。她匆匆忙忙地趕回北角渣華道的平台單位。為了讓澄澄能專心應付法庭的適應期,藍穎珊早就專程過來北角,幫忙看管那對兩歲半的神獸雙子。

澄澄一入門,就見到藍穎珊正滿頭大汗地追著兩個蹣跚學步、口齒不清卻活力充沛的小惡魔。這兩歲半的幼兒正是最難搞的年紀,自我意識萌芽,行動力又強,簡直就是行走的破壞王。

「媽,辛苦妳啦!」澄澄一邊換鞋一邊說道,隨即立刻加入戰局,好不容易才將兩個滿地亂爬的兒子塞進外套裡。母女倆帶著這對雙胞胎,像打仗一樣飛撲上一輛的士,直奔銅鑼灣的私人會所。

因為工作的關係,為了方便大家遷就時間,她和陳文遜早就約好了「四大長老」——陳明道、霍莫言,以及黃信陵和藍穎珊——一起在銅鑼灣的會所裡吃冬至飯。陳明道、霍莫言和黃信陵這三位早已處於退休或半退休狀態的長輩,早就到了包廂裡等候,而陳文遜也已經從卓盛下班趕了過去。

等澄澄一行人兵荒馬亂地趕到會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四大長老雖然嘴上說著不介意,但陳文遜那張略帶心疼的臉,還是讓澄澄感到有些歉意。





這頓冬至飯吃得異常熱鬧,或者說,是極度混亂。兩歲半的神獸雙子根本無法安靜地坐在兒童椅上超過十分鐘,不是把湯匙掉在地上,就是把糊狀的食物抹得滿臉都是,還不時發出尖銳的咿呀叫聲。長輩們雖然滿臉慈愛地逗弄著孫子,但澄澄和陳文遜卻必須全程保持高度警戒,輪流給這兩個小祖宗餵食、擦嘴、撿玩具。

等吃完飯、切完應節的湯圓,再把四大長老一一送上車,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十點多。

當澄澄和陳文遜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兩個已經困得開始發脾氣、胡亂哭鬧的兒子回到北角的家時,已經是十一點多了。

真正的災難這才剛剛開始。這兩個遺傳了黃家固執基因的小惡魔,死活不肯乖乖洗澡。澄澄和陳文遜兩人聯手,在浴室裡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水上肉搏戰」。兩個兩歲半的孩子在浴缸裡瘋狂撲騰,把水花濺得澄澄和陳文遜滿身都是,伴隨著不情願的哭喊聲,整個浴室猶如戰場一般。

等他們好不容易把這對神獸洗乾淨、擦乾水,再連哄帶騙地把他們塞進被窩裡,看著他們終於閉上眼睛安靜下來,時鐘的指針已經悄悄地劃過了午夜十二點。

整間屋子終於恢復了死寂般的安靜。

澄澄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走到客廳的梳化旁。她連睡衣都懶得換,整個人就像一灘泥一樣癱軟在梳化上。





從早上九點在第一庭的高壓提訊,到下午處理那單變成了謀殺案的「傷人 17」,再到晚上的混亂冬至飯與洗澡大戰。她今天所消耗的精力,比以前在律政司打一場為期一個月的商業詐騙大案還要多。

「食得鹹魚抵得渴……」澄澄閉著眼睛,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句她用來安慰自己的至理名言。既然選擇了成為裁判官,既然選擇了要兼顧家庭與事業,這種連軸轉的地獄式生活,就是她必須承受的代價。

不到一分鐘,梳化上就傳來了澄澄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她已經徹底睡著了。

陳文遜從浴室收拾完走出來,看到妻子蜷縮在梳化上熟睡的模樣,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溫柔與心疼。他沒有叫醒她,而是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拿起一旁的一張羊毛氈,輕輕地、仔細地蓋在她的身上,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然後,陳文遜坐在梳化旁邊的地毯上,靜靜地看著澄澄那張疲憊卻依然美麗的睡顏,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28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完美展現咗職業女性喺職場同家庭之間「無縫接軌」嘅崩潰感。法庭嗰邊要面對轉職嘅強大壓力,明明睇出主控官甩轆都唔可以出聲,要死守中立原則,呢種心態切換真係好考驗人。冬至嗰單「傷人 17」變謀殺案,更加係將法庭第一庭嗰種隨時充滿變數嘅高壓環境寫到入肉。

不過最精彩嘅始終係放工後嘅「神獸大戰」。兩歲半嘅幼兒真係最恐怖嘅生物,喺會所食飯嗰陣嘅混亂,同返到屋企洗澡嘅「水上肉搏戰」,完全係真實父母嘅血淚寫照。澄澄喺法庭幾有威嚴都好,返到屋企面對兩個行走的破壞王,都係得個「散」字。最後陳文遜靜靜雞幫手冚氈嗰幕,雖然冇對白,但嗰種老夫老妻嘅默契同溫馨真係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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