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1月23日。

瑪麗醫院的單人病房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消毒藥水氣味。病床旁的生理監察儀發出穩定而單調的「滴、滴」聲,成為了這個純白空間裡唯一的時間刻度。

自從經歷了去年聖誕節當日,在波斯富街 Soul Mate 咖啡店那場突如其來的休克與谷底之後,Jason 與 Jenny 對於這種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日子,已經不再有太過劇烈的情緒反彈。始終,早在一年前,他們已經將這種椎心泣血的劇本預演過一次。而且,這一次比起上一次,他們兩人的關係與身分,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因為在聖誕節那個悲劇發生之前,Jason 與 Jenny 其實已經秘密地在婚姻登記處正式簽字結為合法夫妻。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打算安安穩穩地過完農曆新年之後,Jenny 便正式搬過去 Jason 位於鯉景灣的單位,開始他們憧憬已久的同居婚姻生活。也正因為這紙婚書,在這一次的醫療難關面前,Jason 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站在病房外乾著急的「男朋友」,而是白紙黑字、具備法律效力的「直系親屬」。

既然是直系親屬,在所有重大醫療決策上,Jason 就擁有了絕對的參與權與決定權。





對於 Jason 與 Jenny 秘密結婚這件事,其實雙方的家長在得知後,都表達過強烈的反對。這種反對,並不是出於那些老掉牙的八點檔電視劇情節——例如甚麼男方家長嫌棄女方是個「病女人」會拖累兒子,或者女方家長懷疑這個男人是為了貪圖甚麼莫須有的遺產。他們的父母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他們的反對,純粹是出於一種極度不忍的悲痛。

天下間的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己骨肉的?看著兩個年輕人,明明應該是享受大好年華、規劃美好將來的年紀,卻要每日活在死神的陰影之下,過著「走一日算一日」的倒數生活。看著他們硬生生地將自己的青春與生命,消磨在無休止的覆診、抽血、化療與絕望之中,那種彷彿凌遲般的殘忍,實在太令人痛心。

不過,這兩位當事人卻表現得異常豁達。他們根本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與父母的擔憂。在他們眼中,只要能夠名正言順地牽著對方的手走到最後一刻,哪怕那條路只剩下短短的幾個月,他們也甘之如飴。既然主角們都不介意,旁邊的人還能再說些甚麼呢?

然而,精神上的豁達,並不能減輕肉體上的折磨。

作為 Jenny 的主診醫生,董傲雲在處理這次 AML(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嚴重翻發時,面臨著一個極度棘手的醫學絕境。最新的骨髓穿刺報告證實,Jenny 體內的癌細胞帶有一種隱匿性的 TP53 基因突變。在血液腫瘤科的領域裡,這種突變被稱為「硬骨頭」,因為擁有這種突變的癌細胞極度狡猾且強悍,它們彷彿擁有了避彈衣一樣,能夠輕易避開傳統化療藥物的致命攻擊。





整個一月上旬,董傲雲為 Jenny 安排了為期七天的強效清髓性化療。那七天,對 Jenny 來說是真正的地獄。強烈的藥物副作用讓她每日每夜地劇烈嘔吐,吐到胃裡空無一物,最後連黃綠色的苦澀膽汁都吐了出來。她原本就已經因為上一次療程而變得稀疏的頭髮,在這次強效藥物的摧殘下,更是大把大把地脫落,直至清晰地見到頭皮。

看著妻子遭受這種非人的折磨,Jason 真的是慘過食屎。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遠比任何肉體上的傷害都要來得猛烈,因為化療的痛苦,是他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代替她承受的。

至於那七天地獄式化療的結果?問來也是多餘。

結論只有兩個字——無效。

當最後一劑化療藥物滴入 Jenny 的靜脈後,董傲雲拿著最新的骨髓複查結果,望著那份數據,也只能望門興嘆。骨髓內的白血病細胞比例不但沒有如期下降,反而顯示出強烈的抗藥性。





「再落藥,就唔係毒死啲癌細胞,係毒死 Jenny 喇。」董傲雲站在病床前,看著面如死灰的 Jason,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董傲雲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宣告首輪化療徹底宣告失敗。傳統的醫療手段已經走到了死胡同,異體骨髓移植(Allogeneic hematopoietic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已經成為了挽救 Jenny 生命的唯一、也是最後的選項。

然而,殘酷的現實接踵而來。經過緊急的血液配對,Jenny 的所有直系親屬,包括她的父母與兄弟姊妹,竟然沒有一個人的 HLA(人類白細胞抗原)能夠與她完全吻合。

在尋找無血緣捐贈者這條路上,董傲雲只能安排 Jenny 轉入普通單人病房,暫停所有具破壞性的化療,轉為全面進行支持性治療(Supportive Care)。這意味著,Jenny 現在每天都只能依靠大量輸注紅血球、血小板,以及施打廣譜抗生素來勉強「續命」,在無盡的虛弱中等待那個微乎其微的奇蹟出現。

要進行無血緣骨髓移植,其行政與醫療程序,根本就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大海撈針。

首先,Jason 與澄澄他們那群核心圈的十幾個朋友雖然熱心滿滿,但他們跑到香港紅十字會輸血服務中心去登記,並不是馬上就能知道結果。他們需要填寫長篇大論的問卷、抽取那 10ml 的登記血液樣本。然後,他們只能乾等化驗所將這些血液樣本中的 HLA 數據進行分析,再輸入龐大的中央數據庫。這個繁瑣的過程,快則需要兩星期,慢則甚至要拖上一個月。

最令人感到絕望的是,香港骨髓庫的運作機制是採取隨機且匿名比對的。這群朋友即使登記了,也絕對不能向官方機構「指定」說「我的骨髓要捐給 Jenny」。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電腦在系統的全球數據庫幾千萬人之中,將 Jenny 那組極為罕見的基因位點進行盲測比對。

退一萬步說,即使電腦初步顯示有某位善心人士達到了「全相合」的標準,醫療團隊還必須對該名潛在捐贈者進行第二次的「高分辨配對」(High-resolution typing)。這是因為骨髓移植的容錯率是零,必須確保 10 個核心基因位點達到 100% 的絕對吻合。只要有哪怕是極微小的一絲偏差,骨髓一旦植入 Jenny 體內,就會引發名為 GVHD(移植物抗宿主疾病)的致命排斥反應。





對於現在只能靠輸血續命、分秒必爭的 Jenny 來說,這種被動且漫長的「尋找救命恩人」程序,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遲。

既然官方的程序慢得令人發指,以陳文遜與澄澄為首的核心圈,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他們立刻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發起鋪天蓋地的網上呼籲,希望能引發社會關注,增加潛在配對的基數。與此同時,向來行事雷厲風行的陳文遜,直接在卓盛集團內部下達了近乎無理的「死命令」——要求旗下所有由他掌控的「洪興系」分支員工,只要年齡與身體狀況符合標準,都必須去進行骨髓登記檢查。

至於這群核心圈的老友,以及那班經常跟著他們四處蒲的年輕附屬群體,更是心急如焚。他們索性自掏腰包,浩浩蕩蕩地跑到昂貴的私人化驗所,直接抽取血液樣本進行最精準的 HLA 高分辨配對。

其實,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即使私人化驗所的報告證實吻合,這份報告在嚴謹的官方醫療程序上,也只能被視為「初步參考」。香港的公立醫院移植團隊,是絕對不可能直接採納私人機構的數據,便貿然對患者進行不可逆轉的「清髓性化療」(Myeloablative conditioning)的。

因為骨髓移植是一場沒有回頭路的戰爭。一旦醫院啟動程序,使用超高劑量的化療與全身放射治療徹底摧毀患者自身的舊骨髓與免疫系統,患者就會陷入完全沒有抵抗力的真空狀態。如果在這個時候,捐贈者的數據被發現有微小偏差,或者捐贈者在最後關頭因為恐懼而臨陣退縮,患者就會因為失去所有造血與免疫功能而面臨必死無疑的絕境。

要將這種私下的配對結果轉化為正式的醫療行動,潛在的捐贈者必須拿著這份私人報告,立即向紅十字會等官方骨髓庫報到,並正式聲明啟動「定向捐贈」(Directed Donation)的特殊程序。





一旦啟動這個程序,官方機構會進行極其嚴格的緊急覆核。他們會由指定的官方實驗室重新採樣,重新驗證 HLA 位點的準確性,並同步對捐贈者進行極度詳細的體格檢查(Work-up)。與此同時,醫院的獨立倫理委員會也會強勢介入,負責單獨約見捐贈者,以確保這場捐贈絕對沒有涉及任何私下的金錢交易或者道德勒索,必須是百分之百的出於自願。

即使幸運地找到了完全吻合的捐贈者,由發現「中咗」到真正將造血幹細胞輸入患者體內,中間依然橫亙著一段避無可避的「程序空窗期」。

這段時間,對於帶有 TP53 突變且化療已經完全失效的 Jenny 來說,是極度危險的死亡幽谷。由於她自身的骨髓造血功能已經徹底停頓,白血球數量近乎零,她每一天都赤裸裸地面對著致命細菌感染與內臟自發性出血的巨大威脅。在臨床醫學上,經常會出現那種「終於搵到骨髓,但病人身體已經等唔到入手術室」的人間悲劇。

所以,董傲雲的醫療團隊在這個階段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高頻率的輸注與最強效的抗生素,強行幫 Jenny「買時間」,務求將她的體能與生命徵象,勉強維持在能夠進入無菌隔離艙接受移植的最低門檻之上。

自從知道化療無效的那一刻起,Jason 每天都會在病房門外深呼吸無數次,然後在臉上擠出一個看似輕鬆無比、甚至帶點傻氣的燦爛笑容,才敢推開那扇沉重的房門去探望 Jenny。他會在她床邊說著那些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冷笑話,跟她描繪著鯉景灣新居的佈置細節,彷彿外面的世界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看著 Jason 那種將悲傷強行生吞活剝的模樣,陳文遜心裡很不是味兒。

有一次,陳文遜特意在醫院的空中花園截住了剛探病出來的 Jason。寒風凜冽,陳文遜遞了一罐熱咖啡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Jason,有咩唔開心,或者頂唔順,即管出聲。」陳文遜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哋班兄弟實撐妳,唔好一個人死頂。」





Jason 握著那罐熱咖啡,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良久,才轉過頭來,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酷的語氣回應。

「陳文遜,我知你哋對我好。但我依家唯一可以做嘅,就係要開心。如果連我都每日苦瓜乾咁口面,Jenny 見到會點諗?只有我表現得夠硬淨,先可以俾到動力佢繼續撐落去。佢一日未放棄,我都唔可以冧。」

確實,只要人還未斷氣,希望總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出現。

就在這個被絕望籠罩的冬日,奇蹟終於降臨。

那天下午,澄澄的手機突然響起。是私人化驗所打來的緊急電話。這通電話,讓整個核心圈瞬間陷入了瘋狂。

報告出來了。在這十多個核心朋友與外圍附屬群體之中,真的有一個人的 HLA 位點,與 Jenny 達到了醫學上最完美的 100% 吻合!

那個人,竟然是年輕一輩的「魚仔」——蕭應餘。那個身高一米八的猛男學警黃諾藍的女朋友。





這個消息傳出後,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有時候,古人說的「相由心生」並不是毫無根據的。魚仔平時性格直率、心地善良,長得清秀可人,沒想到在這生死關頭,她竟然成為了那個掌握著 Jenny 命運鎖匙的天使。果然是人美就心善,人閪就樣醜。

當魚仔接到澄澄打來的通知電話時,她甚至沒有半秒鐘的猶豫。

「咩話?中咗?100% 係我?」魚仔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興奮,緊接著便是毫不猶豫的決斷,「好呀!咁仲等咩呀?即刻話我知要去邊度抽血啦!我依家就飛的過去紅十字會攪嗰個咩『定向捐贈』!」

收到這個堪稱是絕處逢生的好消息,整個核心圈的人高興得幾乎發了狂。那種壓抑了整整一個月的沉重陰霾瞬間被一掃而空。易寶琦立刻在群組裡發起號召,所有人即時約定今晚要大肆慶祝一番。有小孩子的,毫不猶豫地把神獸們扔給外傭或者長輩照顧,說甚麼今晚也要出來喝個痛快。

而在去會合大家之前,Jason 做了一件極度瘋狂的事。

他特意跑到醫院附近的小食店,買了一底剛出爐、香氣四溢的雞蛋仔。然後,他坐在醫院大堂的長椅上,猶如做外科手術般,極度仔細地將雞蛋仔每一粒邊緣那些烤得硬脆、可能會刮傷口腔的焦皮全部撕走。他只留下最中心、最柔軟、還冒著騰騰熱氣的軟芯,小心翼翼地裝在一個乾淨的紙袋裡,偷偷摸摸地帶進了單人病房。

「Jenny,妳睇吓我帶咗咩俾妳?」Jason 獻寶似的將那一小塊軟綿綿的雞蛋仔遞到她嘴邊。

Jenny 看著那塊完全不成形狀的雞蛋仔,蒼白的嘴唇微微揚起,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她張開嘴,輕輕地咬了一口。

就在這個充滿溫馨與愛意的時刻,病房的門突然被一把推開。

主診醫生董傲雲拿著病歷板大步走進來。當她一眼看到 Jason 正在餵食的動作,還有空氣中那股不屬於醫院的甜香味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Jason!你係咪黐咗線呀!」董傲雲氣得連醫生的斯文形象都不顧了,直接破口大罵,「一粒未經高溫徹底消毒嘅街邊雞蛋仔,上面有幾多百萬隻細菌你知唔知?佢依家白血球係零呀!連飲啖水都要煲滾幾次,你竟然俾佢食呢啲?你係咪嫌佢條命太長,想佢因為腸胃炎引發敗血症,早死早超生呀!」

董傲雲這番話,嚴厲得近乎是在指控 Jason 謀殺。Jason 被罵得僵在原地,手中那半塊雞蛋仔掉也不是,拿著也不是,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低著頭。

然而,就在董傲雲準備衝上前將那袋雞蛋仔沒收的時候,她看到了 Jenny 的表情。

Jenny 正在慢慢地咀嚼著那口雞蛋仔,她的眼角雖然掛著疲憊的淚光,但嘴角卻綻放出這一個月以來,最滿足、最甜美的一個笑容。那種從絕望深淵中爬出來,重新嘗到生活滋味的笑容,讓董傲雲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董傲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作為一個見慣生死的腫瘤科醫生,她怎麼會不明白 Jason 這個看似愚蠢的行為背後,藏著多麼深沉的愛與無奈?

「下次再俾我見到你帶外來嘢食入嚟,我一定叫保安趕你出去。」董傲雲板著臉,冷冷地丟下這句毫無阻嚇力的警告,然後轉過身,裝作甚麼都沒看見地走出了病房,順手還替他們關上了門。

理所當然地,也許是上天覺得這對苦命鴛鴦受的折磨已經足夠多,Jenny 這次的運氣好得出奇。她並沒有因為那一小口充滿「危險」的雞蛋仔而引發任何致命的感染。

現在,命運的齒輪已經重新開始轉動。他們所有人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待紅十字會的覆核,等待倫理委員會的批准。

只要熬過這些長得有些多餘的行政程序,魚仔就可以正式躺入手術室,將她體內那充滿生機的骨髓,輸入 Jenny 的體內。

只要未到最後一刻,人,總會有希望的。古語有云,福能重至,絕非虛言。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50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真係睇到人又喊又笑。前半段寫 TP53 突變同埋化療失敗,嗰種無力感真係壓到人透唔到氣,特別係描寫 Jason 望住 Jenny 嘔膽汁嗰段,完美詮釋咗咩叫「慘過食屎」。中間寫骨髓配對同埋行政程序嗰種「程序殺人」嘅焦慮感非常真實。

去到魚仔100% 中咗嗰一下,真係成個地獄即刻變成天堂!最正嘅係結尾 Jason 撕雞蛋仔嗰幕,明明喺醫學角度係絕對嘅「謀殺」行為,董傲雲鬧得完全有理,但 Jenny 個笑容又將成件事化解咗。呢種喺生死邊緣偷嚟嘅微小幸福,寫得極之有張力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