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36. 上天選中
2043年2月22日,深夜。
對於黃諾藍來說,警察學院的生活是一種將肉體與精神雙重剝削到極致的體驗。每天在操場上流的汗水、課堂上硬背的法例、以及教官無休止的咆哮,都只為了將他鍛造剝落成一個沒有弱點的執法者。然而,這層堅硬的盔甲,卻在今晚被幾通未接來電徹底擊碎。
自從他在皇后大道東的巴士站與魚仔揮手道別,獨自坐車回到黃竹坑警校宿舍後,他那種無法言喻的心神不寧便開始瘋狂蔓延。按照魚仔那種事事交代清楚、從不讓他擔心的性格,十分鐘的路程,回到藍屋後必定會發一個 WhatsApp 報平安。可是,兩個小時過去了,黃諾藍打過去的電話全部轉駁到留言信箱,發出的訊息也一直停留在「單剔」的狀態。
在紀律部隊受訓的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黃諾藍強壓著內心的恐慌,躲在宿舍的洗手間裡,偷偷撥通了魚仔父母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蕭生蕭太原本還在熟睡,聽到黃諾藍的詢問後才猛然驚醒,發現女兒根本沒有回家。黃諾藍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深知在這種深夜時分,一個年輕女孩無故失聯意味著甚麼。他當機立斷,要求魚仔的父母立刻報警,不要有任何延誤。
蕭生蕭太慌忙掛斷電話後便報了警。在香港這種高度發達且監控密集的城市,只要有確實的失蹤報告,配合八達通記錄與街頭閉路電視,尋人系統的運轉速度是驚人的。
然而,這次系統帶給他們的,卻是一個沒有人能夠承受的噩耗。
凌晨兩點半,黃諾藍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魚仔的父親。當黃諾藍接起電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徹底崩潰的嚎哭聲時,他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乾了。
「諾藍……警察話……喺大道東出咗交通意外……個女……個女已經走咗喇……」
黃諾藍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手機滑落在冰冷的瓷磚地上。他沒有大叫,沒有流淚,只有一種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的麻木感。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幾個小時前還在幻想著即將成為榮譽警棍得主的年輕人,此刻卻像一具被抽乾了血液的軀殼。
可是,他終究是黃諾藍。在情緒即將如海嘯般將他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秒,他用盡了骨子裡最後一絲理智,撿起手機。他沒有像瘋子一樣衝出宿舍,而是換上了整齊的制服,步履沉重卻異常堅定地走向了當值長官的辦公室。
「Sir,學警黃諾藍報告。我未婚妻啱啱喺灣仔遇上嚴重交通意外身亡,我需要即時申請體恤假期。」黃諾藍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但他依然保持著最標準的站姿,極度誠懇且有禮貌地將這句猶如刀割般的話說了出來。
當值長官看著眼前這個平時表現最優異、此刻卻眼眶通紅、渾身散發著死寂氣息的學警,沒有多問半句,立刻批出了假期,並派了直接讓他到鄧肇堅醫院的殮房。
當黃諾藍趕到醫院時,魚仔的父母已經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可是,當黃諾藍親眼看到那張被掀開一半的白布,看到魚仔那張因為嚴重撞擊而扭曲、蒼白、再也無法對著他甜笑的臉龐時,他積壓了一整晚的情緒終於徹底決堤。
他撲倒在冰冷的鐵床上,哭聲慘烈得連見慣了生死的殮房職員都不忍直視。他哭得比魚仔的父母還要崩潰,雙手死死地抓著殮房的門框,無論醫護人員怎麼勸說,他都堅決不肯離開那具冰冷的屍體半步。
最後,是魚仔的父母哭著打電話給了澄澄。
凌晨四點多,澄澄、阿信和阿珊火速趕到了醫院。作為黃家最疼愛黃諾藍的大姐,澄澄看到弟弟變成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心痛得猶如被撕裂一般。她沒有說甚麼安慰的廢話,只是和阿信一左一右,半拖半拉地將已經哭到虛脫的黃諾藍強行帶離了那個令人絕望的空間,直接帶回了灣仔春園街的天台屋。
原本,澄澄已經請好了星期一的假,準備早上陪著魚仔一起去瑪麗醫院辦理入院手續,迎接那場拯救 Jenny 的希望之戰。但此刻,這一天假期,她只能留在灣仔,守著這個靈魂已經破碎的弟弟,甚至連北角的家都沒有回。
2043年2月23日,星期一。
這一天,整個世界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濾鏡。陳文遜也臨時向公司請了假,帶著那對雙胞胎神獸來到了灣仔的天台屋。當他推開門時,只看到澄澄紅著眼眶坐在客廳,而黃諾藍則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死活不肯出來。
澄澄壓低聲音告訴陳文遜,黃諾藍整晚都沒有睡過一秒。今天一大早,他只打了一通電話,是打回警校找他的班主任。黃諾藍沒有要求特別優待,他只是冷靜地申請了延長假期,並主動提出了延期畢業的申請。
「佢同阿 Sir 講,佢依家嘅精神狀態,根本冇資格做一個警察,更加冇資格去代表全班攞嗰支榮譽警棍。」澄澄的聲音帶著哽咽,「佢話,魚仔心目中嘅警察,唔應該係一個連自己情緒都控制唔到嘅廢人。佢寧願放棄嗰個最高榮譽,都要將嗰個慶祝嘅承諾,永遠留喺昨晚個巴士站。」
黃諾藍的這個決定,是出於對警察這份職業的絕對責任感,同時也是對魚仔最深沉的悼念。他親手扼殺了自己曾經最渴望的榮耀,因為那個本該在台下為他鼓掌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而在澄澄與陳文遜的交談中,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浮出了水面。黃諾藍在昨晚那種近乎失常的狀態下,依然憑藉著警校訓練出來的直覺,從負責調查的交通警口中套出了一個致命的細節。
魚仔的死,並不是一場單純的交通意外。警方找到了目擊證人,證明在事發前一刻,魚仔是被人從狹窄的後巷中強行推跌出馬路,才導致了隨後那場無法挽回的撞擊。這是一場由極度惡意的暴力行為所引發的命案。
這對於澄澄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當年黃諾藍和魚仔考 DSE 的時候,她這個大姐簡直化身為「虎媽」,用了自己所有的年假去陪這兩個小傢伙溫書,緊張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們的親生父母。在澄澄的心中,魚仔早就已經是黃家的一份子。如今,這個乖巧懂事的女孩竟然被人以這種殘暴的方式害死,澄澄內心的憤怒與悲痛,絕對不比黃諾藍少。
作為黃諾藍同父異母的大姐,年長十歲的澄澄在他生命中一直扮演著半個母親的角色。黃諾藍從小就最信任這個家姐,也只有澄澄,才能在這種極端崩潰的時刻,給予他一絲安定的力量。在澄澄和陳文遜整整一天的陪伴下,黃諾藍的情緒總算稍微平伏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樣呈現出自我毀滅的傾向。
安置好澄澄和弟弟後,陳文遜將雙胞胎留在了灣仔,自己一個人在下午時分,獨自前往了瑪麗醫院。
他很清楚,黃諾藍這邊是死別,而在瑪麗醫院那邊的 Jason,即將面對的,是一場更加殘酷的、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死神慢慢凌遲的生離。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總是羨慕那些被鎂光燈籠罩的「主角」,覺得他們是「被上天選中的小孩」。可是,當你真正被命運選中時,你才會發現,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甚麼無條件的饋贈。那些口口聲聲說著羨慕的人,其實只是看中了主角的光環,卻根本不願意承受主角所背負的苦難。
人甚麼時候會被上天選中?走路摔倒跌破頭的時候;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死的時候;被一輛超速小巴撞得粉身碎骨的時候;或者是,當你剛剛找到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的時候。
想成為命運的主角,就必須支付遠超常人的代價。沒有人承諾過,被選中的人生就一定是一齣喜劇,就必然會有大團圓結局。那些信奉日本武士道、認為死亡是一種「凋零」之美、覺得死得體面才算演好自己人生劇本的蠢貨,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如果死亡真的那麼有價值,叫那些人去奈何橋上問問那個慘死在車輪下的魚仔,問問她想不想做這種「主角」?叫他們去瑪麗醫院的無菌病房,問問那個全身免疫力被清零、只能等死的 Jenny,問問她做這個生死懸於一線的「主角」到底過不過癮?
現在,命運的聚光燈確實打下來了。一盞照著殮房裡魚仔那具冰冷的屍體,另一盞死死地鎖定了 Jenny 那張被絕望籠罩的病床。這就是被上天選中的主角!這就是命運的劇本!旁人看著只覺得戲劇性十足,但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活得卻比路邊的雜草還要卑微和痛苦。
下午三點,瑪麗醫院血液腫瘤科的深切治療部。
陳文遜隔著厚厚的無菌玻璃,看著病房內那個幾乎被各種管線插滿的 Jenny。Jason 就坐在病床邊,穿著全套的無菌保護衣,握著 Jenny 那隻骨瘦如柴的手,眼神空洞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對於一個已經完成了清髓性化療,原本寄望於明天就能進行骨髓移植的病人來說,唯一的捐贈者突然死亡,這意味著甚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主診醫生董傲雲將 Jason 和陳文遜叫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這位一向以冷面和專業著稱的女醫生,此刻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Jason,我唔想同你講啲虛偽嘅安慰說話。Jenny 依家嘅免疫系統係零,而我哋已經冇可能喺短時間內搵到另一個百分百吻合嘅捐贈者。」董傲雲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 Jason 的心上來回切割,「佢最多得返十日左右嘅時間。而因為器官會開始衰竭,佢能夠保持清醒同你哋傾偈嘅日子,應該唔超過三日。」
董傲雲遞給 Jason 一份文件。
「我作為主診醫生,有責任問你,到底有冇需要喺適當嘅時候,移除用嚟維持生命嘅醫療器材。我強調,只係器材,唔係安樂死。」董傲雲看著 Jason 那張徹底崩潰的臉,嘆了口氣,「我唔會要求你即刻做決定。但如果移除器材,佢嘅情況會即刻急轉直下。你盡快安排有必要見面嘅親戚朋友,趁佢呢兩三日仲清醒,早啲過嚟見佢最後一面。」
陳文遜站在一旁,沒有像電視劇裡那些愚蠢的家屬一樣,衝上去抓著醫生的衣領質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他很清楚,當董傲雲說出這番話時,這場仗已經打完了,而且他們輸得一塌糊塗。他只是走上前,用力地搭住了 Jason 那已經在劇烈顫抖的肩膀。
Jason 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文件,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頁上。雖然一萬個不願意,但他最終還是拿起了筆,用顫抖的手,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不僅僅是一個簽名,這是他作為合法丈夫,親手為這段短暫而刻骨銘心的婚姻,畫上的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你入去陪住佢啦。」陳文遜拍了拍 Jason 的背,語氣異常平靜,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聯絡其他人嘅事,交俾我。我會叫晒所有老死今晚過嚟。」
傍晚時分,瑪麗醫院的深切治療部外,聚集了一群面容哀戚的人。Jenny 的父母和家人率先抵達,接著是澄澄、阿 Ben、易寶琦、嘉文、Maggie、祖兒、家祥、Tommy、阿 Sam 等一眾核心老死,陸續來到了病房外。而黃諾藍,也在澄澄的陪伴下,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來到了這個充滿絕望的地方。
因為 Jenny 的情況極度虛弱,每次只能允許兩三個人穿著防護衣進去探望。Jenny 的家人進去哭了一輪後,便不忍心再看著女兒受苦,退了出來。
隨後,陳文遜、澄澄、阿 Ben 連同身為丈夫的 Jason 一起走進了病房。
令人意外的是,Jenny 並沒有表現出歇斯底里的絕望。她雖然虛弱得連呼吸都顯得費力,但當她看到這班從港大時期就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死時,嘴角竟然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他們沒有談論死亡,沒有談論那個根本等不到的骨髓,而是刻意地將話題拉回了當年喺西環、喺港大校園裡嘅嗰啲荒唐歲月。
Jenny 笑得很開心,但這種笑卻是要命的。她笑著笑著,便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中夾雜著觸目驚心的血絲。即使是這樣,站在床邊的陳文遜、澄澄和阿 Ben 都不敢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他們強忍著心碎,繼續陪著她說笑,彷彿只要他們不哭,死神就不會降臨。
而一直穿著防護衣、站在病房角落裡的黃諾藍,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他只是呆呆地看著 Jenny,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滑落。
Jenny 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黃諾藍。她輕輕地向他招了招手。
黃諾藍走到病床邊,雙腿一軟,整個人跪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命懸一線的好朋友,又想起了昨晚在冰冷路面上死去的未婚妻,他那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再次崩潰了。
「如果……如果尋晚我堅持送魚仔返屋企……」黃諾藍的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深的自責與悔恨,「就唔會發生啲咁嘅事……係我害死咗佢……亦都害死咗妳……」
Jenny 聽著黃諾藍那撕心裂肺的自責,虛弱地抬起那隻布滿了針孔的手,極度吃力地幫黃諾藍抹去了臉上的眼淚。
「傻仔……唔關你事㗎……」Jenny 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一種超越生死的平靜,「我好感激魚仔……我更加冇怪過你。你唔好將啲責任攬晒上身……傷心就要喊出嚟……唔好屈喺個心度……」
Jenny 喘了幾口氣,看著黃諾藍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嘴角再次泛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諾藍……你唔好擔心……我落到去……會陪住魚仔㗎喇……我哋兩個……會一齊睇住你做一個好警察……」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45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真係將「無常」兩個字寫到入骨。所謂「被上天選中」,竟然係一種最殘酷嘅懲罰。Jason 啱啱先同 Jenny 秘密結婚,轉個頭就要以合法丈夫嘅身份簽字同意拔喉,呢種將希望徹底撕碎嘅過程真係令人透唔到氣。
最痛嘅一幕,絕對係諾藍跪喺 Jenny 病床前嗰份內疚。一個本來前途無可限量嘅準督察,俾一個「如果」嘅念頭折磨到生不如死。Jenny 明明自己先係喺度等死嗰個,反而用最後嘅力氣去安慰諾藍,話會落去陪魚仔。呢種喺絕望盡頭僅存嘅溫柔,對比住外面嗰個荒謬殘酷嘅黑道江湖,真係形成咗一種令人窒息嘅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