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人都會天真地以為,一切事情的發生都帶有一種虛無縹緲的「隨緣」或是「運氣」。然而,當一個人經歷過極致的失去後,便會看透這層糖衣包裝的謊言。世界運作的本質,說穿了,每一件事都是受到冷酷的物理法則所限制,幾乎任何事都是被最基本的時間、地點、速度、質量這些冰冷的數據所影響,於是乎造成了截然不同的結果。

二〇四三年三月九日,這個本該充滿祝福的日子,成為了黃諾藍生命中最荒蕪的一天。

這是黃諾藍的生日。在往年的這個時刻,他的手機螢幕總會準時在午夜零時零分亮起,伴隨著魚仔那充滿朝氣、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生日祝賀短訊。但今年的三月九日,他的手機螢幕如同死水一般平靜。那個會為了逗他開心而絞盡腦汁發送各種表情符號的女孩,已經化作了殮房裡一具冰冷的遺體。

在經歷了短暫的體恤假期後,黃諾藍收到了指示在四月底重新歸隊。由於主動申請了延期畢業並放棄了那一期代表最高榮譽的榮譽警棍,他被安排降落到下一期的督察班繼續受訓。他的舊同期,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都心知肚明。警察學院裡有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與鐵血柔情,大家都很識做,沒有任何人去對他進行那些多餘且廉價的問候。沒有人會白痴到在別人的滴血的傷口上灑鹽,去問「你還好嗎」這種廢話。

相反地,這班的督察班學員,在一種極度安靜且莊重的氣氛下,自發地籌集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帛金。他們將這筆錢用白信封裝好,默默地交到黃諾藍的手上,托他轉交給魚仔和 Jenny 的家人。這群未來的執法者,絕大多數甚至根本不認識這兩個無辜慘死的女孩,但那份同袍之間撐到底的心意,已經足夠沉重。黃諾藍接過信封時,沒有說謝謝,只是死死地咬著牙關,對著這群兄弟說了一句多謝。





自事發之後,警方的調查機器全速運轉。皇后大道東的閉路電視網絡如同天羅地網,很快便重構了當晚的案發經過並發布了通緝併圖。那幾個負責追斬的難民刀手因為蒙著面,併出來的圖像模糊不清,幾乎等於沒有併過一樣;但那個被追斬、在生死關頭將魚仔推向絕路的黑仔,卻因為驚慌失措而毫無遮掩,警方的併圖專家幾乎將他的樣貌作了真人級別的完美還原。

當黃諾藍在警校的內部系統看到那張併圖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乾,隨後又如同岩漿般沸騰起來。加上後來他托重案組的師兄私下查問到的現場細節,黃諾藍已經百分之百肯定,黑仔就是那個親手將魚仔推向超速小巴的兇手。

可是,這個世界最令人感到無力的地方在於,就算你知道了真相,法律的齒輪卻未必能立刻咬合。這一刻的證據,警方只能證明黑仔在逃跑過程中與魚仔發生了碰撞,要以「誤殺」甚至「謀殺」來起訴並確保入罪,在法理上還有極大的舉證難度。更致命的是,自從警方發出併圖後,黑仔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躲藏了起來。警方至今依然未能將他緝拿歸案。黃諾藍每天穿著那套代表正義的制服,內心卻被仇恨與無力感反覆撕裂。

時間的巨輪沒有理會人類的悲歡,冷酷地碾壓到了三月十四日。

這一天,是魚仔火化的日子。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沒有陽光,也沒有雨,只有令人窒息的沉悶。在火葬場那冰冷肅穆的禮堂內,黃諾藍、陳文遜、黃靖澄、Jason、易寶琦、德德,這群曾經在 Soul Mate 裡分享過無數歡笑的核心圈朋友,此刻全都穿著黑色的素服,猶如一尊尊失去靈魂的雕像般站立著。

Jason 的身形比上個月消瘦了整整一圈,眼窩深陷,眼神空洞。Jenny 在苦撐了幾天後,最終還是帶著對老死們的不捨,在瑪麗醫院的深切治療部裡安詳地停止了呼吸。Jason 剛處理完妻子的身後事,此刻又站在了另一個好友的靈堂前。雙重的喪妻與喪友之痛,已經將這個男人的精神徹底擊碎。

雖然距離魚仔出事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兩三個星期的時間,但對於蕭生蕭太來說,時間的流逝根本無法撫平這種白頭人送黑頭人的逆天之痛。魚仔的父母在靈堂前哭得幾近昏厥,那種淒厲的哀號聲,在空曠的禮堂內迴盪,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魚仔的姐姐和弟弟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兩個老人家,但其實他們自己也早已淚流滿面,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乖巧善良的女孩已經化為一具躺在木棺裡的遺體。

儀式來到了最後、也是最殘酷的階段。棺木被緩緩推向了火化爐的閘口。

按照傳統,按下火化按鈕這個動作,應該由至親來執行。可是,看著那扇猶如地獄之門般冰冷的金屬閘門,魚仔的父母哭到癱軟在地,姐姐和弟弟的手指顫抖得連抬都抬不起來,所有的親屬都無法狠下心去按下那個代表著徹底毀滅的按鈕。





在死寂與抽泣聲中,黃諾藍緩緩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步伐卻異常平穩。他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具裝著他畢生摯愛的棺木。他沒有哭,因為他的眼淚早就在那幾個無眠的深夜裡流乾了。他緩緩伸出手,用他那雙準備用來握槍、用來維護法紀的手,穩穩地按下了那個按鈕。

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閘門開啟,棺木被無情地吞噬。黃諾藍站在原地,看著金屬門重新閉合,彷彿將他靈魂裡最後一絲光明也一併關了進去。

對於一些疏堂親戚來說,隨後的解穢酒或許是有意義的。那至少在社會儀式上標示著這件悲慘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大家吃過這頓飯,就可以繼續各自的生活。但對於這幾個核心圈的朋友來說,這場解穢酒味同嚼蠟。因為整件事根本就沒有過去,真正的肇事者依然逍遙法外,那股龐大的惡意依然在這座城市的暗角裡湧動。

完成了所有可以做的儀式,並將哭到虛脫的魚仔父母送回家後,陳文遜和黃靖澄陪著黃諾藍,乘坐的士回到了灣仔春園街的天台屋。這對夫妻一路上沒有說話,他們既是看著這個內心受了重創的「阿細」,也是順道去黃初家接回那對交託給親戚照顧的雙胞胎神獸。

這天夜裡,陳文遜一家四口回到了北角渣華道一樓平台的家裡。

這裡,是陳文遜與黃靖澄從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開始,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避風港。整整十一年的歲月,直到他們現在三十三歲,這間屋承載著他們對於平凡生活的所有期盼與心血。安頓好兩個年幼的孩子入睡後,客廳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座地燈。陳文遜和黃靖澄彷彿已經燃燒盡了自己身上所有有限的精力。黃靖澄像一隻受了傷、極度疲倦的貓一樣,縮著身體,靜靜地蜷縮在梳化上,緊緊地挨著坐在她身旁的陳文遜。

陳文遜伸出結實的手臂,將黃靖澄擁入懷中。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客廳,看著落地玻璃窗外那些微弱的街燈,腦海裡卻在進行著極度龐大且冰冷的運算。

如果用物理學中艾弗雷特(Hugh Everett)的「多世界詮釋」(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理論來理解這個世界,簡單來說,所有人類自以為的「選擇」或者「機會」這些看起來隨機的東西,其實全部都是可以被收編入物理定律和數學方程式之中的。在這個宇宙的宏大視角裡,根本沒有所謂的「隨機」,只有無可避免的「必然」。





世界不是靠「隨緣」運作的,它是一個由無數因果分歧組成、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巨大數學模型。「報復心」這種看似情緒化的東西,在陳文遜的眼中,其實就是一個強大無比的「人為干涉變項」。

世俗人口中所謂的「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可能只是一條漫長、自然流動且充滿變數的時間線。那些作惡的人,他們的因果報應可能會在無數次粒子碰撞和隨機的社會事件中慢慢醞釀,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甚至也許直到他們老死,報應才會以一種極度微弱的方式降臨。

但當一個人真正起了一股純粹的「報復心」,並決定付諸絕對的行動時,這股強烈的意志就會變成一個不受自然法則約束的定向導航儀。在量子力學的宏觀層面上,這種人為的干涉,是強制將原本處於疊加態、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加速定位」去到一個特定的絕對結局——即是對方必須慘痛受報應的那條時間線。

簡單來說,陳文遜很清楚,選擇復仇的人,並不是在創造一個新的因果。他只是在無窮無盡的平行宇宙裡面,選擇了一條「因果對接最快、最血腥」的捷徑,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雖然從宏觀來看,報應最終可能「殊途同歸」地定位回到同一個「果」,但當你人為地去加速這個過程,這就代表你主動放棄了其他原本可以平靜生活的時間分枝。你將自己的命運,強行鎖死在一條充滿血腥衝突、高壓能量消耗的特定軌跡裡面。

這需要支付極度龐大的成本。所以,報復不僅僅是一種心理行為,在陳文遜的物理邏輯裡,它是一種「強行坍縮現實」的恐怖能量輸入,令人在因果的大海裡面,不顧一切、最直接地撞向他想要看見的那個血肉模糊的結局。

陳文遜的本質,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被情緒左右的莽夫,他是一個腹黑到極致的精算師。他此刻內心湧動的那種所謂的感性報復,實際上等於一種極度理性的「系統維修」。在他的眼中心裡,世界不應該是隨機的混亂,而是一條必須維持絕對對稱的因果曲線。他之所以執著於報仇,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殺戮的快感,而是他的大腦和靈魂,根本無法忍受那種「壞人未報、好人枉死」的巨大數據偏差。

他甘願讓自己成為這個物理定律中的人為干涉變項,甘願燃燒自己原本安穩平靜的人生路徑作為成本,只是為了「強行定位」去到那個公義的結局。對他來說,接下來他要策劃的這場報復,是一場「跨時空的平賬」,是為了填補宇宙中失衡的數學缺口。哪怕這份公義在旁人眼中顯得虛無縹緲或者代價過高,他都要做那個親手執行「系統回歸」的人工程序。





因為,陳文遜得出結論的邏輯推演可能複雜如天書,但他最後得出的結論卻簡單得令人膽寒:「既然有人奪走咗魚仔同 Jenny 嘅未來,嗰班人亦唔配擁有自己嘅時間線。」

陳文遜輕輕撫摸著黃靖澄的肩膀,打破了客廳裡的死寂。

「黃靖澄。」陳文遜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嗯?」黃靖澄閉著眼睛,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已經決定咗,星期一我會正式去金管局辭職。」陳文遜看著前方,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天氣有關的瑣事,「嚟緊,我會正式返卓盛接手。我哋之後要暫時搬離北角,搬返去半山嗰間大宅度住。以後兩個仔出入,我會安排卓盛最信得過嘅保鑣全程睇住。」

黃靖澄猛地睜開眼睛,從陳文遜的懷裡坐直了身體。她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丈夫那張隱藏在昏暗光線下的側臉。她是一名見慣世面、甚至審判過無數罪惡的常任裁判官,她太清楚陳文遜這幾句話背後的重量。這不僅僅是換一份工作或者換一間屋那麼簡單,這意味著陳文遜要徹底撕毀他們這幾年來努力維持的平民防線,重新跳入那個腥風血雨的權力漩渦。

「陳文遜,你知唔知自己講緊咩?」黃靖澄的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質問,「你係唔係認真㗎?由二十二歲到依家三十三歲,我哋用咗十一年建立嘅呢個家,你知唔知你咁做,等於將我哋一家大細好唔容易建立起嚟嘅平靜生活同幸福,全部攞去當賭注?」

當一對想要平凡生活的人,他們曾經用盡全力去過好每一天,小心翼翼地做好每一件事,為的就是不讓「江湖」的混亂和骯髒,入侵他們乾淨的生活。可是,當有人肆無忌憚地讓他們的「江湖」泛濫成災時,這就已經不再是可以容忍的事情了。因為不去理會那些決堤的洪水,最終只會被洪水活生生地浸死。





陳文遜轉過頭,直視著黃靖澄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猶如深海般的死寂與冰冷。

「黃靖澄,妳聽我講。」陳文遜的雙手搭在黃靖澄的肩膀上,語氣冷酷得令人發毛,「魚仔枉死,Jenny 陪葬,呢筆血債,唔係單純因為黑仔嗰個仆街得罪人咁簡單。如果追溯個源頭,係因為『集英宏業』嗰班大鱷,將佢哋自己養落嘅禽獸棄養,喺度玩權力遊戲,先至會令到 Loki、龐士明同黑仔呢班垃圾喺度自相殘殺。」

陳文遜頓了頓,手指微微收緊:「呢班人搞出嚟嘅江湖洪水,浸死咗我哋最緊要嘅人。天理循環?太慢喇,根本唔需要等。等個天去收佢哋,係對魚仔同 Jenny 最大嘅侮辱。我嚟緊呢一年,只會做一件事……就係要呢班人為佢哋嘅所作所為付出絕對嘅代價。我要親手將佢哋條時間線徹底抹走。但呢個過程會好危險,所以我哋暫時唔可以繼續住喺北角。」

黃靖澄靜靜地聽著陳文遜的這番剖白。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誓要與世界同歸於盡般的決絕。她的腦海中閃過黃諾藍在火葬場按下按鈕時那隻顫抖的手,閃過 Jason 在醫院裡那如喪考妣的臉容,閃過魚仔和 Jenny 曾經在她面前綻放過的燦爛笑容。

是啊,洪水已經湧到了腳邊,將他們最珍視的東西捲走了。難道還要繼續假裝看不見,繼續躲在裁判官和精算師的長袍與西裝背後,祈求那些人渣會突然良心發現嗎?

黃靖澄沒有再反駁。她那原本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柔弱的眼神,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圍的空氣彷彿突然降至了冰點。陳文遜感覺到,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不再是那個會為了兩個兒子有沒有按時吃飯而操心的平凡母親,也不再是那個在法庭上講求證據與程序的法官。





黃靖澄的呼吸節奏變得極度綿長且深沉,那是屬於頂尖內家拳高手的氣息吞吐。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冰冷,甚至透著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殺意。那一刻,陳文遜在自己妻子的身上,看到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影子。

那是當年威震江湖的姑姐——黃信瑜的影子。黃信瑜真正令人感到可怕的,從來都不僅僅是她那高深莫測的太極散手,而是她作為一名兼具刑事與民事訟辯權的事務律師,在法庭內外那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不敗紀錄。那是一種能夠將法律與暴力完美融合、絕對掌控遊戲規則的恐怖壓迫感。

而現在的黃靖澄,身為常任裁判官,同樣精通太極散手,當她決定不再容忍這場江湖洪水時,她徹底變成了信瑜 2.0。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文遜的手腕,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彷彿在無聲地宣告:這場跨時空的平賬,這場強行坍縮現實的復仇,她,黃靖澄,將會與他並肩作戰,直到將那些人渣的時間線徹底粉碎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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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395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將主角群嘅底線撕裂寫得非常深刻。陳文遜放棄打拼咗十一年嘅平民生活,決定重返卓盛,呢個舉動本身就係一種玉石俱焚嘅宣言。

而最絕嘅係澄澄嘅轉變,當明白到「江湖泛濫會浸死人」,佢由一個維護法紀嘅常任裁判官,瞬間重啟成為掌握絕對規則嘅「信瑜 2.0」。法律同暴力嘅結合,從來都係最令人恐懼嘅武器。

班人渣以為自己玩緊權力遊戲,殊不知佢哋已經親手喚醒咗呢座城市最恐怖嘅兩部殺戮機器。天理循環?對於陳文遜同澄澄嚟講,佢哋依家就係天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