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陳文遜心急如焚,恨不得在決定辭職的那個星期一就立刻清空辦公桌離開,但現實世界的運作從來不容許絕對的任性。陳文遜本質上依然是那個極度理性的精算師,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行動,將會牽起多麼龐大的連鎖反應。

在金管局,陳文遜已經坐到了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主管的位置。以他的履歷和能力,只要再安穩地熬過幾年,晉升為助理總裁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現在選擇中途離場,在世俗的事業成就上無疑是極大的犧牲。不過,既然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早已預料到這些成本。他之所以沒有立刻拂袖而去,是因為他必須鋪排多一步:在一切清算結束之後,他要如何將自己與澄澄的人生,重新引導回正軌。

於是,在那個決定命運的週末過後,也就是星期日,陳文遜和澄澄秘密約見了卓盛集團真正的掌舵層:陳明道、霍莫言,以及三位核心大將——三少唐淼森、水尚敏與司徒宗。

在這場極度機密的會面中,陳文遜的立場簡單而直接。他將整個戰略佈局向在座的所有人全盤托出。他明言,這次回歸是「臨時」且「帶有絕對目的性」的。對外,甚至是對金管局的官方說法,將會是家族生意的主席——即他的父親陳明道「健康出現嚴重問題」,急需他這個獨子回歸穩住大局。隨後,他與澄澄會正式搬回半山的大宅,正式接管卓盛的龐大資源。他的最終戰略目標只有一個:全方位、無死角地打擊「集英宏業」以及那三隻引發洪水的畜牲,直到將他們的時間線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清為止。

對於陳文遜這種近乎瘋狂的動機,陳明道和霍莫言這對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父母,表現出了毫無保留的理解。





陳明道聽完兒子的計劃後,沒有多說半句廢話,他的態度只有兩個字:「配合」。作為一個帶領著家族,從昔日滿佈腥風血雨的社團「洪興」,成功洗底轉型至今天上市商業帝國的高學歷龍頭,他太清楚江湖的運作邏輯。血債,從來都只能用血與權力來償還。

至於霍莫言,她原本在來之前還想勸兒子一句,凡事留一線。但當她一想起魚仔和 Jenny 那兩個她也認識、曾經笑靨如花的無辜女孩,那句勸說便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裡。她沒有阻止陳文遜,只是平靜地答應了一件事:她會全面動用陳文遜外家——霍家在政商界的龐大人脈。霍莫言冷冷地保證,卓盛接下來在商界針對集英宏業的所有狙擊行動,絕對會做到「暢通無阻」這四個字。

面對唐淼森、水尚敏和司徒宗這三個卓盛的核心高層,陳文遜的指令同樣清晰。他告訴他們,這次行動不僅僅是為了報復,他要同步將卓盛的商業版圖作極具侵略性的擴張。他要踏踏實實地建立一個無可撼動的商業帝國,讓卓盛強大到再也沒有任何人敢隨意觸碰他的底線。

「我哋唔係單純要去仇殺,我哋係要去收割。」陳文遜的眼神冷酷如冰,他特別向這三位同樣是洪興第二、三代後人的核心班底講明了一點:「除咗開動所有商業機器,如果遇到啲法律解決唔到嘅阻礙,我有可能要動用埋為咗以備不時之需,而一直保留落嚟嘅社團力量。」

這番話,意味著那頭沉睡已久的洪荒巨獸,即將被重新喚醒。





而在這場會面中,澄澄也平靜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她選擇繼續留在法院,繼續披著那件代表公義的裁判官法袍。

這不是因為她退縮了,而是她有著一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澄澄很清楚,只要她一日還是裁判官,在司法獨立的強大保護傘之下,加上她以前在律政司累積下來的深厚人脈,就算她不親自出庭主審,她也絕對足夠「熟路」,在龐大繁複的司法體系裡面,確保那三隻畜牲得到「罪有應得」的下場。

千萬不要搞錯澄澄的邏輯。她從來都沒有天真地指望法庭能夠讓那三隻畜牲為魚仔和 Jenny 的死負上直接的「刑事責任」,因為法理上的因果關係太難建立。澄澄的盤算是:這群人渣底子本來就不乾淨,只要他們接下來在卓盛的逼迫下露出任何破綻,犯下任何罪名,她都會動用一切合法的手段、程序與人脈,確保他們得到這個司法制度下,最「公平」且最「嚴格」的審訊。她要在不犯法的灰色地帶裡,用規則的鐵錘,將他們釘死在生不如死的深淵。

從陳文遜決心重返卓盛的那一刻起,卓盛集團的操作的確在香港的財經界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震動。

三月底的時候,卓盛集團對外公佈了一則重磅消息:「主席陳明道因健康理由暫時休假,董事會委任集團執行總裁(CEO)唐淼森兼任執行董事,全面負責集團運營,以確保公司業務穩定。」





在這個時間點,陳文遜毫不猶豫地向金管局賠償了三個月的待通知金,換取即時離任,然後便進入了他為期六個月的「冷河期」。

在這漫長的六個月裡,陳文遜沒有踏入過卓盛大樓半步,也沒有簽署過任何一份帶有法律效力的商業文件。集團所有的明面操作,全部都是經由唐淼森去執行。而陳文遜在這幾個月裡的「工作」,表面上看起來極度悠閒——他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食飯」。

經由陳明道和霍莫言的穿針引線,陳文遜開始密集地與政界、商界不同層級的實權人物聯繫和會面。他正在以一種極高的效率,正式承襲父母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龐大人脈網。特別是霍家那邊的關係,雖然霍莫言在家族中只不過是旁支,但在香港這種講求裙帶與利益交織的社會結構裡,霍家所牽扯的龐大利益網和政界影響力,在實際操作上,甚至比認識本港首富還要來得有用。

隨著陳文遜將這張人脈網逐漸收攏,卓盛在市場上的作風變得異常進取,甚至可以用兇狠來形容。他們將目標精準地鎖定在舊區重建、物業保安、外判清潔以及物流運輸等基層業務上。

雖然卓盛的公關部門沒有發表過任何針對性的聲明,但這一波雷厲風行的操作,只要是對香港基層商業結構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能夠輕易看穿:卓盛正在進行一場有預謀的定點清除。

只要卓盛成功進場拿下某個項目的大型合約,該項目原有的清潔、保安等外判工作,如果是由「集英宏業」關聯的公司負責,卓盛就會立刻啟動重新招標程序。而最致命的重點在於,全部、所有,只要是與集英宏業有哪怕一絲一毫股權關係的公司一入標,就會無一幸免地「被發現」標書存在嚴重漏洞,或者被挖出過往的劣跡,然後被卓盛集團永久劃入商業合作的黑名單。

除了招標截擊,卓盛更動用了最原始暴力的資本手段:鋪租與辦公室租金。但凡是卓盛名下持有的商用物業,只要租客被查出與集英宏業有任何關聯,在租約期滿或有調整空間時,就會面臨瘋狂的加租。如果對方企圖反抗或者拖欠租金?卓盛龐大的律師團隊便會立刻行動,法庭的收樓頒令會以最快的速度送達,緊接著便是封鋪、趕人,絕不留情。

外面的商界人士根本搞不懂卓盛突然發什麼神經,為什麼要用這種幾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去清理下游供應商。但卓盛的這些動作,客觀上確實帶來了整合後的龐大利潤。至於到底是誰被卓盛針對?對於那些只看重財報的股東來說,這根本不重要。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班人對這場風暴有著切膚之痛,那就是集英宏業的內部高層。

Auri 就算沒有掌握實質的證據,但憑藉著她作為阿 Sam 的女朋友,以及曾經作為陳文遜和澄澄核心圈外圍成員的身份,她那敏銳的商業觸覺和對人性的了解,讓她瞬間斷定了一件事:陳文遜已經將魚仔和 Jenny 枉死的這筆血債,徹徹底底地算到了集英宏業的頭上。陳文遜的邏輯很清晰——既然集英宏業放任手下的畜牲惹出這場大禍,如果不親自出面收拾殘局,陳文遜就絕對不會罷手,甚至會將整個集團連根拔起。

感到恐懼的 Auri 曾經私下嘗試發送訊息,想要約陳文遜和澄澄出來見面,試圖從中斡旋。但陳文遜的回覆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短短的一句訊息:「妳唔想受連累嘅,應該即刻辭職,而唔係打算同我討價還價。」

看著這條訊息,Auri 渾身發冷。這件事,她完全不敢向阿 Sam 透露半句。陳文遜的態度已經明確到了極點: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如果 Auri 選擇繼續留在集英宏業效力,陳文遜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她從朋友圈中徹底剔除,將她視為敵人的一部分。

在極度的掙扎過後,Auri 終究還是做出了決定:她遞交了辭職信,不再繼續在集英宏業擔任任何職務。Auri 在做商業決策時的確可以做到極度冷血,但在情感上,她終究還是一個人。阿 Sam 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她不能為了工作而失去這段感情,更不能讓自己成為陳文遜的攻擊目標。而她的離開,也代表著集英宏業在香港的勢力,從此由那個自大狂妄的官博言獨攬大權。

當卓盛的商業機器持續不斷地對集英宏業進行絞殺時,香港的地下世界也同時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的暗流。這股暗流的規模之大,甚至驚動了保安局的高層。

因為,那個已經沉寂多時的舊社團「洪興」,突然在江湖上放出了一筆高達三百萬的暗花,唯一的目標就是要找出那個人間蒸發的黑仔——「盧克用」。而且,洪興放出的風聲極度強硬:任何人,無論哪個字頭,如果敢幫黑仔著草離開香港,保證後果自負,死無全屍。





這已經不是在講道理了。現在的問題,是純粹的物理碾壓。

時間來到了二〇四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這天,西貢香港皇家遊艇會的碼頭泊位旁,海風帶著一絲微鹹的氣息。陳文遜與對外宣稱「病重」的陳明道兩父子,正悠閒地坐在遊艇的甲板上吃著午餐。

好巧不巧,港島總區的指揮官莫 Sir 的遊艇,剛好就泊在陳明道那艘船的旁邊。看見這對父子,莫 Sir 便笑著揚聲問道,是否可以過去喝杯東西。

陳氏父子當然不會拒絕。大家在社會上都是有頭有臉、互相認識的人物,況且,陳文遜和陳明道心裡都非常清楚莫 Sir 這次「巧遇」的真正目的。

莫 Sir 登船後,接過香檳,寒暄了幾句,便將話題切入了正軌。他看著陳明道這艘保養得極好,但款式已經有些年份的遊艇,語帶雙關地說道:「陳生,傾開又傾,你都換咗隻新船啦,啲舊遊艇設計唔好,坐落去始終唔係咁舒服,而且零件老化好容易出事。既然換咗新嘅,真係唔應該再攞隻舊嘅出嚟用啦。」

陳明道拿著酒杯,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淡淡地回應:「莫 Sir,鬼叫有啲地方嘅泊位太過淺水又窄,淨係得隻舊船先入得去。有必要嘅時候,未都要夾硬坐吓囉。」

莫 Sir 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官方的警告意味:「咁樣唔係咁好。以陳生你今時今日嘅身份地位,仲揸住隻舊船周圍去,俾人睇到,真係唔好睇。」





這是一場極度高深的話語交鋒。新船代表著已經洗底上市的「卓盛」,舊船則代表著那個見不得光的地下社團「洪興」。莫 Sir 是在警告陳氏父子,不要再為了找人而動用洪興的力量,這已經踩到了警方的底線。

對於這種打啞謎的交際手腕,陳文遜當然懂,而且以前在官場上早就玩得出神入化。但今天,他沒有再選擇繞圈子。

陳文遜放下手中的刀叉,直視著莫 Sir 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莫 Sir,你放心。只要我哋搵到嗰個人,我保證完完整整交俾警方。而且,件事完咗之後,洪興呢個招牌會從此消失,香港只會淨返卓盛。呢一點,你可以安心返去報告。」

這是一個極具分量的承諾,也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陳文遜用徹底抹除「洪興」這個歷史遺留問題作為籌碼,換取警方在黑仔被抓獲前的默許。莫 Sir 聽懂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幾天後。

二〇四三年十月二日,卓盛集團向全港各大媒體及金融機構,發出了一份最新的高層人事變動公告:

「委任執行董事及董事會主席





董事會欣然宣佈,陳文遜先生已獲委任為本公司執行董事及董事會主席,自二〇四三年十月二日起生效。

陳文遜先生,三十四歲,在金融監管、風險管理及策略投資領域擁有超過十年經驗。在加入本集團前,陳文遜先生曾於香港金融管理局擔任重要公職,離職前為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風險管理及監察分處主管。彼於任內負責監察龐大資產組合的風險架構及合規運作,具備國際級的金融視野與嚴謹的管治經驗。

鑑於主席陳明道先生因健康理由退任,董事會相信,憑藉陳文遜先生卓越的專業背景及其對本集團核心價值的了解,彼將能帶領集團在現有業務基礎上,進一步強化風險監控及推動多元化發展。」

那個曾經極度抗拒江湖與家族背景的男人,終於戴上了這頂沾滿資本與權力慾望的王冠。一場用物理級別碾壓來執行的超渡,正式拉開了帷幕。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320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嘅佈局層層遞進,寫得非常之爽!陳文遜同澄澄嘅分工簡直係完美嘅黑白雙煞:一個喺商界同地下世界進行「物理碾壓」,用資本同暴力將對手逼入死角;另一個就安坐喺司法體系嘅神壇上面,等住班人渣犯錯,然後用最合法、最嚴厲嘅手段將佢哋挫骨揚灰。

「新船與舊船」嗰段啞謎對話寫得好有港產警匪片嘅張力。陳文遜嗰句「件事完咗,洪興會從此消失」,展現咗佢極大嘅氣魄。佢唔係單純為咗報仇而失控,佢係將報仇變成咗一個戰略目標,順手連家族最後嘅黑暗歷史都清埋。

Auri 嘅退場安排得非常合理,佢嘅離開令到官博言喺香港變咗孤立無援,為之後陳文遜收拾集英宏業埋下咗極佳嘅伏筆。呢個「物理道理」,真係硬核到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