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文遜與澄澄正式展開他們那場足以撼動香港政商界與地下秩序的「物理式道理演示」時,黃諾藍的身份與生活軌跡,亦同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四月底,黃諾藍重新歸隊,正式加入下一期督察班繼續接受未完成的訓練。警察學院的制度雖然嚴格,但在成績認可上卻有著一套絕對理性的標準。因為他在原屬班級就讀期間,已經順利通過了多項繁複的法律筆試、射擊精準度測試以及基礎體能測驗,這些成績在學院的系統紀錄中是永久有效的。只要缺課的時間不算太長——例如在一年內重返學院——已完成且達標的部分是絕對無需重修的。黃諾藍只需要補回之前「未完成的課程部分」,以及那些「因長時間休假而需重新評核的動態項目」,例如目前的體能狀態是否依然達標、戰術射擊與槍械使用的肌肉記憶是否有生疏。

為此,黃諾藍的學員編號被重新編排,融入了新的班級。他拖著簡單的行李,搬進了新班級的宿舍,面無表情地參與他們每天高強度的日常操練。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沉澱,再加上在火葬場親手按下按鈕、「送」走未婚妻魚仔的那份極致的痛楚,重新回到學堂的黃諾藍,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屬於二十四歲年輕人的熱血與陽光。他的氣場變得異常沉厚,眼底深處更是多了一份極度冰冷的計算。

在魚仔出事之前,黃諾藍對自己的要求雖然高,但目標也僅僅是放在爭取「班一」(即全班第一名)就足夠了。但這一次回歸,他要的不再只是班一,而是代表整期督察學員最高榮譽的級一——「施禮榮盾」(Brian Slevin Trophy)。





這並非出於什麼虛榮心,而是一個極度精準的職業算計。經歷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黃諾藍很清楚警隊內部的派位潛規則。只要以最優秀的成績畢業,拿到施禮榮盾,被派駐到「繁忙大區」的機會就愈大。而且,為了符合警隊的避嫌原則,他身為港島區案件受害者的家屬,很大機會會被跨區派往九龍。既然新紮督察一開始必定是派去軍裝巡邏小隊(PSU)擔任指揮官,他的目標就只有一個:他要落去深水埗。

因為只有身處深水埗,他才有最大的機會,去「撞見」那個傳聞中一直藏匿在深水埗舊區的兇手——黑仔。

有時候,當一個人將所有的悲憤化為絕對理性的執行力時,那種努力所產生的變化是極度驚人的。黃諾藍憑藉著過往累積的經驗與那種不要命的操練態度,很快便融入了新的班級。他那份超越同齡人的沉穩與冷酷,讓他迅速贏得了這班原本陌生的同學的尊重與配合。在各項模擬演練中,他的戰術指揮冷靜得令人發指,這讓他在教官眼中的評分不斷攀升。

到了六月 Passing Out(結業會操)的時候,黃諾藍最終如願以償,從警務處高層手中接過了那面象徵最高榮譽的「施禮榮盾」。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喜歡開玩笑,到最後公佈派駐警區的結果時,他並沒有被派去深水埗,而是跌落了旁邊同樣繁忙的旺角警區。

不過,對於這個結果,黃諾藍的心裡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波瀾。因為旺角與深水埗只有一線之隔,而他早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對策。





在旺角警署當值期間,黃諾藍總是有意無意地,在茶水間或者與同袍交更的閒聊中,巧妙地漏出一些口風。他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語氣,讓身邊的同事知道,原來他的未婚妻,就是今年年初在灣仔被黑社會尋仇推拉出馬路枉死的那個無辜女孩。

警察也是人,警署內部的八卦與同情心傳播得比什麼都快。很快,整個旺角警署的上下都知道了這位拿著施禮榮盾的精英新星,背後背負著怎樣的血海深仇。於是,當黃諾藍偶然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一句:「有冇收到風,灣仔嗰單案最近有冇進展」的時候,那些同袍在毫無防範、且帶著幾分同仇敵愾的心態下,只要知道些什麼內部消息,都會毫不保留地告訴他。

就這樣,黃諾藍在當更沒多久之後,就已經透過警隊內部的情報網絡肯定了一個事實:黑仔,就是藏匿在深水埗的大南街。

大南街,這個地名對於黃諾藍來說,有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刺痛。

這條街,正是二〇一八年超級颱風「山竹」襲港時,他的母親藍穎珊陀著他去採訪而險死橫生的地方;這條街,是他的父親黃信陵在狂風暴雨中打退黑社會,最終將藍穎珊救回來的英雄地;這條街,更是魚仔在一年前,以這段父母輩的驚險故事為背景,傾盡心血交出那份名為《我的武林,妳的江湖》的 FYP(畢業專題)AI 微電影的拍攝背景街。





魚仔的藝術生命在那裡達到了高峰,而奪走魚仔生命的兇手,此刻卻如同一隻坑渠老鼠般,躲藏在那個充滿著魚仔痕跡的地方。

於是,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裡,黃諾藍只要一不需要當更,一踏入輪休日,他就會如同一個幽靈般,獨自一人前往深水埗大南街一帶四處遊蕩。他沒有目的地的閒逛,目光如掃描器般掠過每一個路人的臉龐,甚至為了掩飾自己的異常,他還會特意傳訊息給澄澄,告訴她那裡有一間舊式麵鋪的牛腩麵特別好吃。

看到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表面上看似「正常積極」地在面對人生,實際上卻是把自己困在一個名為大南街的監牢裡,澄澄的心痛得無以復加。她太了解黃諾藍那種將所有情緒壓抑到極點的狀態,這種狀態下的黃諾藍,根本就是勸都勸不到的。

而澄澄的心痛,在卓盛集團那個龐大的權力核心裡,就等同於陳文遜的不高興。這也就直接導致了九月底,地下世界突然爆出的那筆高達三百萬的暗花,並最終驚動了保安局,形成了莫 Sir 與陳氏父子在遊艇會上那場充滿張力的「傾偈」一幕。

其實,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由二月中黑仔受襲開始算起,直到十月中黃諾藍像幽靈般出現在深水埗街頭,時間剛剛好過去了九個月。在二〇四三年的香港,一個到處都是天眼、電子支付極度普及的數據時代,黑仔這個已經被警方發出通緝令,且被完美還原了 3D 拼圖的兇手,究竟是憑什麼可以躲藏足足九個月而安然無恙的?

原因無他,這背後隱藏著一場極之諷刺的「技術性斷層」。

黑仔確實是躲在大南街,但他並沒有租住那些需要登記身份證的劏房。他憑藉著多年做古惑仔的敏銳觸覺,強行爆鎖潛入了一幢已經差不多被發展商收齊業權、準備拆卸,但暫時還有水有電供應的唐樓單位裡避風頭。

在這段漫長的逃亡時間裡,他徹底切斷了與數碼世界的聯繫。他一直只使用現金。雖然在二〇四三年,電子支付已經統治了絕大部分的生活場景,但實體現金始終沒有被完全廢除,而且在深水埗這種充滿草根氣息的老舊社區,現金的流通率依然極高。從他知道自己因為推死人而被警方全城通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原本的智能電話砸得粉碎,連同 SIM 卡一起扔進了維多利亞港。





黑仔以前一直住在香港仔的漁光邨,從法律定義上來說,他是一個有著完整身份登記的公民。但他自從與母親桃姨關係決裂後,就猶如人間蒸發般,非法佔據了這個大南街的舊樓單位。

在這個大數據主宰一切的時代,這種面臨清拆的舊區唐樓,恰恰就是城市監控網絡中的「數碼盲點」。大廈內部早已經沒有了任何智能防護系統,沒有電子門禁,沒有大堂閉路電視。黑仔每天只用現金去街市買最便宜的飯盒,完全沒有留下任何電子交易記錄,也沒有任何基站定位可以追蹤。他根本不懂什麼叫大數據分析,他只是憑著野獸般的生存直覺,讓自己硬生生地變成了一個「隱影人」。

然而,讓他能夠在街頭避過無數鏡頭追蹤的最關鍵原因,卻是當時社會上一條備受爭議的法律——《更生人士數據保障法》。

黑仔的真實樣貌與生物特徵,確實存在於警方那個龐大的舊檔案庫裡面。但這條保障法嚴格規定,為了保障曾犯罪人士的隱私與重新做人的權利,禁止人工智能系統自動將街頭實時影像,與「更生人士資料庫」進行全天候的無差別即時對比。

當初黑仔在灣仔皇后大道東推魚仔出馬路的那一刻,雖然街頭的 CCTV 清楚拍攝到了他的面部輪廓,警方後來也透過各方目擊者的口供,製作出了一張精準度極高的 3D 拼圖,但警方的 AI 系統在進行對比時,只能在「現行普通市民庫」中進行搜尋,結果自然是找不到任何吻合的對象。

而那個裝著黑仔十年前犯下誤殺罪入獄的舊照片的「更生庫」,除非警方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並得到高等法院的特別授權,否則在系統的演算法中,是會被自動跳過(Bypass)的。

於是,黑仔每天在深水埗的舊區街頭穿梭,有時甚至會遠遠地行過警署的門口。街頭那些高解析度的光學鏡頭雖然捕捉到了他的影像,但在 AI 演算法的眼中,他只是一個「無犯罪紀錄、無權限解碼」的普通路人。再加上他坐了十年牢,經歷過歲月的風霜與牢獄的折磨,他現在的樣貌、神態與動作特徵,與十年前的舊數據已經產生了細微的差別,系統判定他與那張通緝拼圖的吻合度,始終未能達到觸發「自動警報」的門檻。





黑仔就是這樣,陰差陽錯地利用了法律對私隱那種僵化的保護機制,加上舊區拆遷所帶來的管理混亂,而且他這九個月來也沒有再當著警察的面犯事。那個隱藏了十年的「真身」,在這個號稱什麼都公開透明的數碼年代,反而荒謬地隱了形。

至於這段時間他是如何維持生活的?當初他在二月中被難民刀手追斬,死裡逃生甩掉追兵後,他第一時間就暗中聯絡了那個最初策劃這場風暴的源頭——龐士明。

龐士明一聽黑仔的描述,立刻知道如果有人要動用這種不留活口的難民刀手去對付黑仔,那幕後主使絕對是前「長興」的高層 Loki。最致命的是,Loki 這次是來真的,而按照江湖規矩,Loki 的復仇目標絕對不僅僅是黑仔,必定會包括當初負責策劃伏擊的龐士明自己。

驚恐之下,龐士明即時聯絡了集英宏業的官博言,要求官博言調動集團的暗黑資源與人手,全面預防 Loki 繼續有所動作。

但 Loki 的江湖智慧遠超他們的想像。Loki 當時根本沒有瘋狂到繼續發動無差別的追擊。以他對黑道運作的深刻認知,一次街頭伏擊既然失敗了,而且還鬧出了人命(雖然死的是無辜的魚仔),警方必定會全面介入。這個時候如果還有什麼大動作,一旦警察查上門,連他自己也很難脫身。所以,Loki 選擇了徹底的蟄伏,不做任何多餘的舉動,靜觀其變。

Loki 的沉默,反而讓黑仔獲得了喘息的空間。這段時間,黑仔的生活其實過得還算滋潤。因為被刀手斬傷了手臂,他理所當然地向龐士明申請了一個「長病假」。沒錢花的時候,他就直接去暗中找龐士明拿取現金補貼。他很清楚,使用任何電子貨幣轉帳,都隨時會被 Loki 那邊的黑客或者警方查到線索,所以這段時間他堅持只用實體現金交易。

等到他的傷勢漸漸好轉時,又剛好撞正陳文遜全面接管卓盛集團,開始動用資本與黑道力量對集英宏業進行毀滅性的定點打擊。龐士明和官博言那邊自顧不暇,相關的地下運作變相全面停工。於是乎,黑仔就索性在大南街那個不見天日的唐樓狗竇裡徹底「躺平」,每天買兩個飯盒,喝幾罐啤酒,過得一日得一日。

其實,早在一月警方發佈那張 3D 拼圖的時候,黃諾藍和他的那一班朋友就已經一眼認出了圖中的人是黑仔,他們也立刻向負責案件的警方提供了相關的身份資料。但當警察大舉前往香港仔漁光邨進行搜捕時,才發現黑仔根本上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過家了。他的母親桃姨對兒子的去向一無所知,甚至連他平時有什麼聯絡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結果就是這樣,各種制度的漏洞與巧合交織在一起,讓黑仔變成了一個只存在於通緝令上的「幽靈犯人」。

如是者,黃諾藍在學堂畢業之後,便開始了他那種近乎自虐般的、以「緬懷」魚仔為名的深水埗日常巡邏。

對於黃諾藍這種痴狂的行為,澄澄心痛得無以復加。而正如前文所述,澄澄的心痛,最終轉化為了卓盛集團放出的那三百萬天價暗花。

這三百萬的條件實在太過吸引。規矩講得很清楚:不需要你親自動手斬手斬腳,也不需要殺人滅口惹上命案。只要你能提供準確的情報,通知警察成功捉到人,就能穩拿一百五十萬;如果你有本事親自把人綁起來,完完整整地交到差館門口,三百萬全數奉上。這筆鉅款,讓全港無數三教九流的邊緣人、古惑仔甚至吸毒者都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只不過,那個叫「黑仔」的傢伙實在藏得太深、太密,大家在缺乏科技輔助的情況下,也只能把這當成一份可遇不可求的外快,抱著「撞著先算」的心態在街頭留意。

時間來到了二〇四三年十月十九日。

這幾個月來,黃諾藍通常都是在自己收工或者休班的時間,獨自一人換上便服,猶如一具行屍走肉般過去深水埗撞手神。但這一天,大南街那殘舊的街角處,多了一個黃諾藍怎麼趕都趕不走、死活都要跟著他一起來的人。





那是一個身穿簡單T恤牛仔褲、留著一頭俐落短髮的年輕女子。她是黃子軒的親妹妹,剛剛從大學傳理系畢業的黃樂瑤。

對於黃諾藍這大半年來那種不知道是癡情還是癡線的冰冷狀態,無論是家裡的長輩還是身邊的朋友,幾乎沒有幾個人能夠勸得動他。最關鍵的是,連陳文遜和澄澄這兩個在家族中最有話語權的長輩,都對黃諾藍的行為保持沉默,完全默許他用這種方式去宣洩內心的仇恨。

結果,看著這個曾經陽光燦爛的大哥哥變成這副模樣,最先按捺不住的,反而是黃樂瑤這個名義上只是好朋友的妹妹,同時也是魚仔生前好友的年輕女孩。她今天硬是跟著黃諾藍來到深水埗,就是下定決心,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把這個陷入深淵的「癡漢」罵醒,讓他做回一個正常人。

深水埗的空氣中混合著燒臘鋪的油煙味與舊衣物的霉味。黃諾藍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冷冽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途人,對身旁氣鼓鼓的黃樂瑤視若無睹。

「黃諾藍,你日日喺度遊魂有咩用?你估你對眼係 AI 雷達呀?望兩望就捉到人?」黃樂瑤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擋在黃諾藍的面前,語氣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黃諾藍被迫停下腳步。他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比自己小一兩歲的女孩,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著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黃樂瑤,我無叫妳跟過嚟。」黃諾藍的聲音沙啞而冰冷,沒有帶任何情緒起伏,「妳唔使跟住我,返去啦。」

「返去?你以為我想嚟呢啲污糟邋遢嘅地方?」黃樂瑤咬著牙,眼眶有些發紅,她指著周圍殘舊的街道,「魚仔已經死咗啦!你日日喺度行,佢會翻生咩?你以為澄澄姐佢哋唔出聲,就代表佢哋唔心痛你依家呢個死人樣?」

黃諾藍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股極致的冰冷所掩蓋。他沒有回答黃樂瑤的質問,只是繞過她的身體,繼續朝著大南街深處那排即將清拆的唐樓走去。

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黃諾藍堅信這一點。哪怕這個世界的數據庫將黑仔隱藏了起來,但在這片物理的土地上,那個兇手絕對不可能完全消失。

而黃樂瑤看著黃諾藍那孤寂而倔強的背影,狠狠地跺了跺腳,咬著牙再次追了上去。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390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將個高科技監控社會同低下階層嘅「數碼盲點」形成咗極大嘅反差。黑仔能夠靠住舊區無 CCTV、純現金交易,再加上《更生人士數據保障法》嘅漏洞,喺一個滿佈天眼嘅香港隱身九個月,呢種近乎荒謬嘅寫實感真係將故事嘅張力拉到好高。

而諾藍由一個熱血學警變成一個為咗復仇去精算每一步嘅冷酷督察,嗰種「唔係為咗虛榮,而係為咗攞入場券」嘅執念,令人睇到毛骨悚然。

成個局裡面,最諷刺嘅係制度保護咗加害者,逼使受害者家屬必須靠自己用最原始嘅「物理方式」去尋求公義。

樂瑤嘅強行介入,為呢個死胡同帶嚟咗一絲人性的火花,令人好期待佢可唔可以將諾藍拉返出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