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街的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燒臘油煙味與舊衣物的霉味。黃樂瑤擋在黃諾藍的面前,一雙眼睛通紅地瞪著他,那份屬於年輕女孩的倔強與憤怒,正試圖撞破黃諾藍那層冰冷而絕望的外殼。

然而,正當黃諾藍與黃樂瑤在殘舊的街角處僵持不下、彼此糾纏之際,一場久違了的、在香港這座高科技城市中已經極少出現的原始街頭追殺,卻毫無預警地在他們眼前轟然爆發。

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咒罵,猛地撕裂了舊區午後的沉悶。幾名路人驚呼著四散躲避,推倒了路邊擺放著廉價電子零件的紙皮箱。

黃諾藍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眼眸瞬間收縮,身為警察的本能讓他立刻將目光鎖定在混亂的中心。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滿臉驚恐與疲態的男人,正猶如一隻喪家之犬般從一條陰暗的後巷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那個男人即使化成灰,黃諾藍也能在一秒鐘之內認出他的骨頭——盧克用,那個在江湖上被稱為「黑仔」,親手將魚仔推向死亡深淵的絕對兇手。





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卓盛集團在地下世界放出的那三百萬天價暗花,實在是太過吸引了。這筆鉅款,足以讓無數隱藏在深水埗陰暗角落的地頭蟲與亡命之徒,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陷入瘋狂。他們憑藉著地緣優勢與道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報,終於吼準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對藏匿在大南街待拆唐樓裡的盧克用進行了伏擊。

在二〇四三年這個被天眼與大數據籠罩的大南街戰場上,普通市民與那班等錢應急的亡命之徒,對於如何處置盧克用這個價值三百萬的「獵物」,有著一套截然不同的「機會成本」計算法。

對於普通市民而言,生命與安穩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最高價值。他們心裡有一盤很清晰的帳:親自去生擒一個背負著命案的亡命之徒,所要付出的「機會成本」實在太過驚人。一旦在搏鬥中受傷,或者日後被黑社會捲入無休止的尋仇與法律訴訟,他們將會失去現有的安穩工作、健康的身體以及平靜的家庭生活。所以,如果普通市民發現了盧克用的蹤跡,他們寧願選擇躲在安全的暗處「報串」,穩穩當當地收那一百五十萬的通風報信費。雖然表面上看來是少賺了一半,但實際上,他們是用那少收的一百五十萬,為自己買下了一份「安全保險」,確保自己不需要與窮凶極惡的歹徒搏命,也不需要擔心日後江湖大佬執行家法時會牽連到自己。對他們來說,「平安」才是世界上最值錢的資產。

但是,對於那班潛伏在舊區深處、等錢救命的亡命之徒來說,這套邏輯是完全倒轉的。

這班人,本身就已經在社會的最底層苦苦掙扎,負債累累,甚至已經半隻腳踏入了棺材。人身安全或者社會名聲的價值,對他們來說已經無限接近於零。如果他們不親手去捉住盧克用,他們所損失的「機會成本」,就是那整整三百萬——那是他們這輩子唯一一次可以徹底翻身、還清大耳窿巨債、甚至拿著錢走路去東南亞重新做人的機會。





對這班亡命之徒來說,放棄這筆鉅款所帶來的絕望與痛苦,遠遠大於在街頭被打死的風險。所以,他們絕對不會選擇報警,也絕對不會把這個立功的機會讓給警察。他們選擇了最暴力、最直接、也是最古老的方式,帶齊了鐵通與西瓜刀,在後巷裡生擒盧克用。他們,是用著一條本來就「不值錢」的爛命,去博取一個「價值連城」的重生機會。

這種極端兩極化的計算法,直接導致了盧克用在大南街的處境,從原本安逸的「數據隱身」,瞬間淪為了一場血腥的「困獸鬥」。普通人會在遠處用手機偷拍他準備報串,而亡命之徒則已經握緊了架生,在每一個轉角處等著他自投羅網。

就在那班手持水喉鐵的亡命之徒從後巷湧出,以為自己已經將盧克用逼入死角、食硬這三百萬的時候,黃諾藍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把將身旁的黃樂瑤扯到自己的身後,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從風衣的內袋中抽出了警察委任證(Pass),高高舉起,聲音猶如平地驚雷般在大南街的上空炸響:「警察!全部同我企喺度!放低手上嘅武器!」

黃諾藍的動作標準、果斷,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執法者的威嚴,做足了所有法定的拘捕與警告程序。





然而,在這個被三百萬暗花徹底扭曲了理智的街頭,黃諾藍這一個本應充滿震懾力的舉動,卻直頭出盡了事。

在那班雙眼發紅、喘著粗氣的亡命之徒眼中,眼前這個穿著便服、舉著委任證的年輕人,根本就不是什麼代表正義的警察系統。在他們的邏輯裡,黃諾藍就是一個仗著自己有牌,企圖利用公權力來黑吃黑、從他們手中硬生生搶走那三百萬現金的競爭對手。

「屌你老母!死差佬大晒呀?想截糊搶錢?」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古惑仔怒吼了一聲,非但沒有放下手中的水喉鐵,反而握得更緊,一群人猶如狼群般繼續向前逼近。

而對於前無去路、後有十幾個手持武器追兵的盧克用來說,這簡直是陷入了真正的絕境。人在被逼到極限的時候,往往會暴露出最卑劣的本性。盧克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瘋狂地掃視著四周,最後,他的目光竟然死死地鎖定了站在黃諾藍身後、正處於震驚中的黃樂瑤。

這一刻,盧克用竟然又再故技重施。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黃樂瑤的方向猛衝過去,雙手猶如鷹爪般探出,企圖在混亂中一把抓住黃樂瑤,將她當作要挾警察與這班亡命之徒的人肉擋箭牌。

屌他老母!這個草菅人命的仆街,玩這種拉無辜女人做替死鬼的下流手段,竟然玩得如此熟練!這一切的畫面,與九個月前魚仔在灣仔街頭被他推向馬路的那一幕,簡直如出一轍!

但這一次,站在這裡的不是毫無防備的魚仔,而是已經經歷過地獄洗禮、帶著滿腔殺意重生的黃諾藍。





面對猶如瘋狗般撲過來的盧克用,黃諾藍的眼中連一絲一毫的同情與猶豫都沒有。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呼吸一沉,將往日對魚仔的思念與此刻的狂怒,全部化作了絕對的肢體暴力。

身為黃信陵與澄澄傾囊相授的產物,黃諾藍完美繼承了這兩位長輩那種極具毀滅性的武學精髓。他施展出的,正是那套揉合了極致實戰殺傷力的「暴力太極」。

他沒有退避,迎著盧克用的衝擊,身形猶如鬼魅般微微一側,精準無誤地避開了對方抓狂的雙手。緊接著,他的一式「撇身捶」閃電般擊出,沉重的拳背帶著破風之聲,結結實實地砸在盧克用的面門上,頓時鮮血狂飆。

盧克用被這一記重擊打得眼冒金星,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黃諾藍的攻勢卻猶如長江之水般連綿不絕,他步伐一轉,行雲流水般接上一招霸道至極的「摟膝拗步」。他的一隻手猶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盧克用的後頸,另一隻手借著身體旋轉的龐大螺旋勁力猛地下壓。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響起。盧克用整個人被黃諾藍以一種極度屈辱且痛苦的姿態,狠狠地「㩒」在了大南街那滿是污垢與積水的柏油路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盧克用瞬間失去了反抗能力,連慘叫聲都被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嚨裡,只能像隻癩蛤蟆般趴在地上抽搐。

休班的黃諾藍身上根本沒有配槍,也沒有警棍。他完全憑藉著那套「暴力太極」的剛猛底子,單膝壓在盧克用的背上,一手死死將他的臉頰按在地上摩擦,另一隻手則順勢擺出了太極散手中最嚴密的防禦架勢,將黃樂瑤牢牢地護在自己的身後。





「盧克用,依家拉你,告你誤殺。你唔係一定要講,但你講嘅嘢將會寫低成為呈堂證供!」黃諾藍的聲音冰冷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他一字一句地宣告著警戒供詞,每一個字都彷彿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盧克用的靈魂裡。

黃樂瑤縮在黃諾藍寬闊的背影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風衣邊緣,全身止不住地劇烈發抖。她只是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女孩,她的大腦裡或許根本不懂得如何去計算經濟學上的「機會成本」,但在這一刻,在深水埗這條殘舊的街道上,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

她能感覺到,周圍那一圈逐漸逼近的、眼露凶光的亡命之徒,是真的想要拿她和黃諾藍的命,去換取那三百萬的賞金。

帶頭的那個亡命之徒,是一個臉上留著刀疤的精壯漢子。他停在距離黃諾藍不到三步的地方,眼神凶狠而貪婪。他用手中那根生鏽的水喉鐵,有節奏地敲擊著旁邊的水管,發出「噹、噹、噹」的刺耳聲響,在這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阿 Sir,你好打得。」帶頭大哥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威脅的意味,「但你得兩隻手,護得住幾多個?你依家放手,交條友出嚟,你可以平平安安咁帶條女返屋企,聽日繼續做你嘅除暴安良大英雄。但係如果你唔放……今日,我哋呢班兄弟就一齊幫你做忌。」

大南街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到了極點,彷彿連風都停止了流動。只剩下周圍那些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水喉鐵摩擦地面的刺耳聲。

帶頭大哥根本沒有打算給黃諾藍思考與回應的時間,他知道遲則生變,一旦軍裝巡邏車趕到,那三百萬就會化為泡影。他猛地舉起水喉鐵,對著身後的十幾個手下大嗌了一聲:

「做嘢!」





十幾個瘋狂的身影猶如決堤的洪水般,同時舉起手中的鐵通與西瓜刀,朝著黃諾藍與黃樂瑤所在的位置猛撲過來。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致命攻勢,黃諾藍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眼前的局勢了。如果他此刻死死按住盧克用不放手,赤手空拳的他或許能憑著太極散手擋下前面幾個人的攻擊。但在這種四面楚歌的亂戰中,他根本不可能護得住身後的黃樂瑤。結果只有一個,就是他被亂棍打成重傷,而黃樂瑤也會因為他的固執而被牽連,甚至慘死在血泊之中。

他日思夜想,在大南街猶如幽靈般遊蕩了幾個月,為的就是親手將這個人渣送入地獄。但此時此刻,在這生死存亡的一秒鐘之間,黃諾藍必須做出一個極其痛苦、卻又無比清醒的「戰術性退讓」。

黃諾藍的強悍,從來都不在於他不顧一切地去送死。他的強悍在於,他能夠在最極端的情境下,依然保持著絕對的理智。他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陪葬,他必須在保護到黃樂瑤的絕對前提下,死死記下這班襲警搶犯的亡命之徒的容貌特徵與車牌號碼。

「黃樂瑤,趴低!」

黃諾藍怒吼一聲,猛地鬆開了壓制盧克用的手。他一把攬住黃樂瑤的肩膀,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推入了旁邊唐樓大閘內的一個安全死角。同時,他轉過身,憑藉著一雙肉掌與太極的借力打力,甚至隨手抄起地上一個廢棄的木架,硬生生地擋住了第一波猶如狂風暴雨般砸下來的鐵通攻擊。





「砰!噹!」

木架瞬間被砸得粉碎,黃諾藍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肩膀上也重重地捱了一記悶棍,但他始終將黃樂瑤死死地護在身後,沒有退讓半步。

而那班亡命之徒,他們的首要目標根本就不是要取黃諾藍這名警察的性命。對他們來說,殺警的代價太大,他們想要的,由始至終都只是地上的那件價值三百萬的「貨」。

在混亂的交鋒中,幾名古惑仔趁機衝破了防線,像拖拽一條死狗一樣,極度粗暴地扯住了盧克用的頭髮與衣領。盧克用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但這班人根本不顧他的死活,直接將他一路拖拽向停在街角的一架殘破的灰色客貨車。

「上車!走!」帶頭大哥見已經得手,立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眾人迅速將盧克用塞進客貨車的車廂內,伴隨著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聲,客貨車猶如一頭瘋狂的野獸般,衝破了大南街的混亂,消失在深水埗密集的車流之中。

黃諾藍緊握著雙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那輛遠去的客貨車,雙眼佈滿了血絲,心中的不甘與憤怒猶如火山般翻滾。但他沒有追上去,而是轉過身,緊緊護著躲在死角裡、已經嚇得臉色蒼白、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黃樂瑤。

黃諾藍很清楚,如果他剛才哪怕只是遲疑了一秒鐘,捨不得放開盧克用,那麼黃樂瑤現在極有可能已經倒臥在血泊之中,成為了這場金錢遊戲下的第二個犧牲品。

他不能讓魚仔的悲劇,在黃樂瑤的身上重演。

確認周圍的暴徒已經全數散去後,黃諾藍立刻護送黃樂瑤去到附近一間有閉路電視覆蓋的便利店內暫避。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手提電話,撥通了九九九報案中心。

「我是旺角軍裝巡邏小隊督察黃諾藍,警員編號……大南街發生持械搶犯及非法集結事件。疑犯盧克用被十幾名持鐵通男子強行挾持,押上一架灰色客貨車帶走,車牌號碼係……」黃諾藍的語氣冷靜得可怕,口齒清晰地報告著現場的情況。

「因現場有一名女市民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我以保護市民安全為首要考量,被迫放棄拘捕疑犯。請求軍裝車輛增援,並通報西九龍總區衝鋒隊留意目標車輛!」

黃諾藍的這個報告做得非常清醒且無懈可擊。因為他受過最專業的訓練,他很清楚在二〇四三年的警隊價值觀與社會制度中,「人命貴過犯」是執法人員不可逾越的絕對底線。他今天的選擇,不僅拯救了黃樂瑤,也展現了一個高級警務人員應有的冷靜與判斷力。

隨著黃諾藍的報案,整個西九龍的警用通訊頻道瞬間炸開了鍋。當街持械搶走一名背負著命案的通緝犯,這絕對是對警隊權威的嚴重挑釁。警隊高層震怒,立刻調動了大批衝鋒隊與機動部隊,準備將整個深水埗大南街一帶進行地毯式的封鎖與掃蕩。

然而,這場原本應該驚天動地的封鎖行動,卻以一種極度戲劇性且詭異的方式草草收場。

正當大批警車響著刺耳的警號,準備駛入深水埗進行掃蕩的時候,長沙灣警署的報案室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

值班的警員衝出去一看,只見盧克用猶如一條死魚般,被人從一輛疾馳而過的車輛上直接掟在了警署的門口。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粉碎,渾身上下佈滿了腳印與血跡,整個人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完全失去了意識。

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當醫護人員趕到現場,剪開他的上衣進行急救時,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盧克用右邊肋骨的下方,赫然出現了一大片面積驚人、深得發黑的深紫色瘀青。那種恐怖的傷痕,絕對不是普通的鐵通或者拳腳可以造成的,那種彷彿連內臟都要被震碎的恐怖打擊痕跡,就這樣赤裸裸地烙印在這個通緝犯的身上,彷彿在向整個世界宣告著某種不言而喻的「物理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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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410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將大南街嘅困獸鬥寫得極具張力。由「機會成本」嘅經濟學角度去解釋點解亡命之徒會選擇鋌而走險,而普通人會選擇明哲保身,完全將社會底層嘅生存邏輯剖析得淋漓盡致。最令人深刻嘅係,黑仔依然死性不改,竟然想拉樂瑤做擋箭牌,呢個下意識嘅動作簡直係將佢嘅卑劣推向極致,同時亦都完美觸碰咗諾藍最痛嘅神經。

諾藍喺面對呢個殺妻仇人嗰陣,表現出極致嘅憤怒,但同時又展現出作為一個警察嘅絕對理智。佢喺十幾個持械大漢嘅包圍下,選擇放棄疑犯以確保無辜市民嘅安全,呢個「戰術性退讓」凸顯咗制度中「人命貴過犯」嘅底線,亦證明咗佢並冇完全俾仇恨蒙蔽雙眼。至於最後黑仔被掟喺長沙灣警署門口,肋骨下方嗰片深紫色瘀青,實在係充滿懸念,到底喺被押走嘅短短時間內,黑仔經歷咗咩非人嘅折磨?呢個無言嘅「物理報應」真係令人有無限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