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遜坐在卓盛集團頂層那間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辦公室內,手機的揚聲器裡,傳來了警界高層莫 Sir 略帶煩躁與不滿的聲音。

當街持械搶犯,最後還把一個被打到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重犯直接當成垃圾一樣扔在長沙灣警署的報案室門口,這種毫無顧忌的江湖做法,確實讓西九龍警區乃至整個警隊高層顏面無光。

「陳生,你啲人搞到好難睇。警署門口當垃圾站,真係當我哋警隊流㗎?」莫 Sir 的語氣裡透著警告的意味。

陳文遜的面容隱藏在辦公室昏暗的背光中,語氣卻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靜:「莫 Sir,傳媒嗰邊我會搵人搞掂。聽日嘅頭條只會報盧克用俾神秘市民制服掟喺警署門口,至於黃諾藍督察喺大南街拘捕過佢,甚至有幾十人持械嗰段,一隻字都唔會出街。你哋警隊嘅面子同威信,我實保住,仲係一件見義勇為嘅好事𠻹。」

掛斷電話後,陳文遜微微皺起了眉頭。作為卓盛集團的董事會主席,他是一個在黑白兩道都極度講究信用的人,那三百萬暗花他一分錢都不會扣起,見貨找數,這是資本與地下世界運作的鐵律。但他心裡對這班辦事的亡命之徒,還是稍微有些不滿——交來的這件「貨」,實在是「花」得太厲害了。





根據醫院急症室內線傳來的情報,盧克用被送到警署門口時,右邊腰腹部位承受了極具毀滅性的重擊。那種彷彿要將五臟六腑全部震碎的力度,導致盧克用那骯髒的肝臟在腹腔內發生了大規模的撕裂。

盧克用先是被救護車緊急送往了伊利沙伯醫院進行搶救。在深切治療部的手術室內,外科醫生雖然勉強縫合了破損的血管,暫時止住了大動脈的出血,讓他僥倖避開了失血性休克的即時死亡。但是,因為遭受了 Grade IV 甚至更嚴重的肝臟撕裂,受損的肝組織已經迅速進入了不可逆轉的缺血性壞死。

簡單來說,伊利沙伯醫院的急救團隊成功保住了盧克用的呼吸和心跳,卻徹底救不回他那個已經報廢的肝臟。在香港的醫療體制下,全港只有瑪麗醫院才擁有法定授權、頂尖的專科醫生團隊以及最完善的設施去進行同種異體肝臟移植手術。當駐院醫生正式簽署文件,證實盧克用出現「暴發性急性肝衰竭」時,就必須按照既定醫療程序,立刻將他由九龍「跨海」轉送至位於薄扶林的瑪麗醫院——這個全港唯一的肝臟移植中心。

對躺在擔架床上的盧克用而言,這次伴隨著急促警笛聲的轉院,是他這條爛命最後的生機;但對於 Jason 與黃諾藍來說,這卻是一個極度殘酷且充滿戲劇性的命運諷刺。因為他們必須再次踏足瑪麗醫院,回到幾個月前 Jenny 痛苦斷氣的那個冰冷地方,去親手決定這個殺死魚仔、又間接害死 Jenny 的罪魁禍首,究竟是生,還是死。

為什麼這場醫療救援,會莫名其妙地牽扯到與江湖毫無瓜葛的 Jason?





這一切的因果,早就在幾個月前種下。當時,為了拯救身患急性血癌的 Jenny,Jason 與他們這個核心朋友圈的所有人,都在醫院抽血,做了最詳細的 HLA 基因位點以及罕見血型篩查。當時,血液科的醫護人員在化驗室裡意外地發現,Jason 的血液中隱藏著一個驚人的秘密——他擁有極之罕見的「孟買血型」(Bombay Blood Group, Oh 型)。

當盧克用在伊利沙伯醫院撞爆肝臟、被跨海送往瑪麗醫院急等換肝續命的時候,移植中心的協調員立刻啟動了全港器官捐贈資料庫的緊急配對。結果顯示,目前全香港有紀錄、血型完全吻合、體形相近、而且身體健康的潛在活體捐贈者,竟然就只有 Jason 一個人。

在醫學的學理層面上,孟買血型對器官移植手術會造成極其嚴苛的限制,這主要源於患者免疫系統的獨特性。孟買血型最特殊的地方,在於患者體內不僅沒有 A 型或 B 型抗原,連所有普通血型(A、B、O、AB 型)都有的基礎 H 抗原也完全缺失。正因如此,孟買血型患者的免疫系統會對外產生極其強大的 Anti-H 抗體。如果醫生試圖將普通 O 型或者任何其他血型的肝臟植入盧克用的體內,他的免疫系統會立刻將這個新肝臟視為具備高度威脅的「外來異物」,並在極短時間內發動無比猛烈的超急性排斥(Hyperacute Rejection)。

抗體會像軍隊一樣迅速攻擊新肝臟的血管內皮細胞,導致血管內廣泛形成血栓,器官會在幾小時內迅速發黑壞死。這意味著,非孟買血型的器官移植,會讓手術在台上直接宣告失敗,甚至導致患者當場暴斃。

這種醫學上的「孤島效應」,讓孟買血型患者一旦面臨緊急的器官移植,往往會陷入一種「醫院具備頂尖手術技術、卻永遠等不到可用器官」的絕望死局。在香港這個數百萬人口的城市裡,這種血型的出現機率大約只有萬分之一。而在急性肝衰竭那短短的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時黃金救援期內,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願意捐贈肝臟的孟買血型供體,機率近乎等於零。





此時此刻的盧克用,正承受著醫學上最殘酷的折磨。由於肝臟功能喪失了超過七成,體內的代謝廢物尤其是膽紅素開始以幾何級數爆升。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無法排毒的密閉容器,全身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彷彿塗了一層蠟般發亮的深焦黃色。

因為肝臟已經無法合成足夠的凝血因子,臨床上他開始出現嚴重的自發性出血。他的牙齦、鼻黏膜不斷滲出帶有腥臭味的暗紅色血液,連護士為他抽血打針的針孔,無論怎麼用力按壓都無法徹底止血。而最讓他感到生不如死的,是因為大量膽鹽沉積在皮下組織,引起了全身劇烈無比的瘙癢。那種感覺,就像是有成千上萬隻毒蟲在皮膚底下不斷撕咬、爬行,讓他即使被綁在床上,也忍不住想用指甲將自己的皮膚抓爛。

在醫學上,如果患者的肝性腦病(Hepatic Encephalopathy)尚未發展到第三或第四期的深層昏迷,他們會經歷一個「暴發性肝衰竭」的早期階段。這個時候,體內的血氨水平雖然正在不斷攀升,但還不足以完全阻斷大腦的神經傳導。因為急救藥物將他的血壓維持得相對穩定,大腦的血液灌注依然足夠,這導致盧克用雖然極度虛弱,但他的意識卻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病態清醒」。

他在病床上表現出極度的焦慮、坐立不安,日夜顛倒的混亂感讓他無法獲得哪怕一分鐘的安眠。他生理上正處於一種「清醒地衰亡」的臨界點,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器官機能,正像倒數計時般一格一格地扣減。他的各項生化指標,包括 PT 凝血時間與膽紅素,都已經逼近了 King's College 準則的死亡臨界值。唯一能逆轉這個死亡進程的手段,就是在陷入無意識的深層昏迷前,進行同種異體肝移植。

瑪麗醫院的移植協調員在凌晨一點的時候,撥通了 Jason 的電話。

這是一個極度微妙的時間差。如果伊利沙伯醫院的外科手術做得稍微快一點,如果運送盧克用去瑪麗醫院的救護車開得快一點,如果醫生進行生化檢測的速度再快一點;又或者,如果黃諾藍透過警隊伙計收風的速度慢一點,將盧克用落網並因為內臟爆裂轉院的訊息發送到核心群組的時間再慢一點……而 Jason 在深夜拿起手機看訊息的動作又慢了一點的話。

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Jason 極有可能會基於一個普通人的善良本能,在半夢半醒間答應了醫院的活體捐贈請求。

但是,沒有如果。當協調員的電話打來時,Jason 的手機屏幕上,正亮著黃諾藍發來的那段冰冷的文字。Jason 看著屏幕,聽著電話那頭協調員焦急地講述著病人危殆的情況,他的呼吸沒有任何的紊亂。





「我識呢個病人。」Jason 對著電話,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日我會過嚟醫院見佢一面,見完之後,我就會『捐』。」

這句冷靜的回覆,讓協調員稍微鬆了一口氣。收線之後,Jason 立刻撥通了黃諾藍的電話,將醫院尋找孟買血型捐贈者的荒謬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對方,並直接問黃諾藍幾點下班。

「返 A 更,五點半前可以到瑪麗。」電話那頭的黃諾藍,語氣同樣平靜得令人發寒。

二〇四三年十月二十日,黃昏。

當 Jason 與黃諾藍並肩踏入瑪麗醫院羈留病房外的走廊時,整個移植團隊與駐守的警方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醫院無法再將 Jason 當成一個隨機的、匿名的熱心捐贈者來處理。

移植協調員面色凝重地站在病房的鐵閘外,低聲與兩名全副武裝的懲教人員進行著激烈的交涉。協調員焦急地表示,這名潛在的捐贈者提出了非常強硬的要求,必須親自見面確認病床上的犯人身分,才決定是否在捐贈同意書上簽字。如果不滿足他這個看似違規的要求,這場全港唯一能挽救生命的移植手術就只能宣告取消。

在人命關天的醫療道德與嚴格的羈留制度之間,懲教人員與警方高層最終無奈地選擇了妥協。





沉重的鐵閘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打開。

Jason 身上沒有帶著任何歇斯底里的憤怒,也沒有復仇者常見的張狂。他穿著整齊的便服,純粹是以一個「老朋友」前來探病的平靜姿態,在黃諾藍與兩名懲教人員的注視下,步伐平穩地走到了盧克用的病床邊。

病床上的盧克用,此刻已經不似人形。他的皮膚黃得發黑,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床邊的儀器發出單調而催命的滴答聲。當他那雙因為恐懼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見 Jason 走近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深處竟然閃過了一絲求生的狂喜。

他認出了 Jason。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年前,這個男人經常陪著那個戴著冷帽、臉色蒼白的女友出入Soul Mate Cafe 的畫面。他們之間甚至還因為買咖啡而搭過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在盧克用那極度扭曲且自私的邏輯裡,他以為這段微不足道的「認識」,會成為喚醒對方同情心的救命稻草。

至於那個猶如死神般站在 Jason 身後的黃諾藍?盧克用根本不敢看,也理鳩得他。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就只有求生。

Jason 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盧克用。他的眼神冷漠到了極點,就像是在觀察一塊即將被送進垃圾堆報廢的生鏽零件。他沒有說話,只是由頭到腳,將盧克用那副痛苦掙扎的殘軀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病房裡的空氣壓抑得彷彿凝固成了固體。

「係佢喇。」Jason 慢慢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焦急等待的肝臟移植專科醫生,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超級市場裡挑選完商品後的最後確認,「我識佢好耐。所以我更加肯定,我唔會救佢。辛苦晒大家。」





這番話猶如一桶極度冰寒的液態氮,瞬間澆滅了病房裡僅存的一絲生機。盧克用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嘶啞怪聲,他驚恐地瞪大了雙眼,連接著他身體的生命表徵儀器上的心跳數值開始瘋狂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面對 Jason 這種近乎冷血的出爾反爾,醫生焦急萬分。出於醫生的天職與對生命的執著,他必須作最後的努力去嘗試說服眼前的唯一希望:「何生,病人嘅情況真係好危急,各項指標都跌緊,如果無你嘅肝,佢根本撐唔過兩日。生命係無價㗎,無論佢做過咩……」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猶如一道影子般站在旁邊的黃諾藍,平淡地望著病床上的盧克用,緩緩地開口打斷了醫生的勸說。

「有一個女仔,俾人強行推咗出馬路,連揀嘅機會都無,就咁走咗。因為佢嘅枉死,令到另一個因為血癌一直喺醫院等緊骨髓移植嘅女仔,都變成無得揀,最後痛苦咁病死。」黃諾藍的聲音不大,也沒有絲毫的激動,但字字句句卻猶如千斤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病房的地板上,「醫生,我嘅屋企人今日企喺度,佢只係揀咗『唔想痛』,行使佢作為一個人應該有嘅選擇權。請問佢有咩錯?」

黃諾藍的這番話,將盧克用造下的孽,猶如鋒利的手術刀般殘酷地剖開在眾人面前。醫生張了張嘴,看著黃諾藍那雙猶如死灰般毫無感情的眼睛,再看看病床上那個因為恐懼而渾身發抖的重犯,最終,所有醫學倫理的說辭都被堵在了喉嚨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醫生還想不甘心地繼續開口勸導,但 Jason 已經沒有耐性再聽下去了。

Jason 轉過身,目光越過醫生,語氣堅如磐石,只扔下了兩個字:





「唔捐。」

說完,Jason 與黃諾藍並肩,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轉身朝著羈留病房的大門走去。

這簡單的「唔捐」兩個字,成了宣告盧克用終極死刑的絕命宣判。

「唔好……救我……求吓你哋……」盧克用在病床上發出極度驚恐與絕望的嘶吼,他拼命掙扎著想要伸出那隻佈滿瘀青與針孔的手,去抓住 Jason 離去的背影,卻被沉重的醫療約束帶死死鎖在床上,動彈不得。

Jason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羈留病房。鐵閘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重重關上,將盧克用的哀嚎徹底隔絕在地獄之中。

因為 Jason 拒絕捐血與捐肝,全香港再也沒有任何合適的孟買血型器官可以拯救這個罪大惡極的暴徒。盧克用只能夠依靠每日幾次痛苦無比的洗血(透析),來勉強維持著那份名為「吊命」的病態清醒。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浮腫,腹水一天比一天增加,皮膚的黃疸深得發黑。每一天醫護人員進來查房時那無奈與同情的眼神,對他來說,都是一次「確認無人捐贈、等候死亡」的殘酷宣判。

他不會死得很快。這種「清醒地腐爛」的過程,可以維持好幾天甚至一個星期。他會在極度的焦慮與無法忍受的痕癢中掙扎,直到體內的代謝毒素最終徹底突破大腦屏障,將他的意識完全摧毀為止。

在二〇四三年這個崩壞的時代,債,是要慢慢還的。速度太快,息口太少,根本不符合這筆血債的帳目。這段在病床上清醒地感受著臟器崩潰、等待死神降臨的漫長時光,就是盧克用還給魚仔與 Jenny 那些未完的人生的終極代價。

***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740 字。

【劇情吐糟】
呢一章嘅無力感同宿命感真係極度強烈。瑪麗醫院呢個場景,對於諾藍同 Jason 嚟講充滿住失去摯愛嘅沉重記憶,但諷刺地,依家反而成為咗決定仇人生死嘅審判庭。

黑仔喺病床上嗰種由狂喜跌入深淵嘅過程,寫得極具戲劇張力——佢以為自己憑住過去一面之緣可以博取同情,但偏偏就係呢份「認識」,令 Jason 更加確定要親手判佢死刑。

成件事最絕嘅位,係全程無人動用過一刀一槍,純粹係運用大自然嘅規律同醫學嘅局限,將黑仔困死喺自己慢慢腐壞嘅肉體入面。呢種「清醒地等死」,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亦都完美呼應咗因果報應嘅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