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三年的香港,呈現出一種「極致平庸」的高科技感。漫步在街頭,天空中看不見科幻電影裡那種穿梭的飛天車,也沒有絢麗奪目的全息投影,都市的風景線依然是由那些逐漸老化的石屎森林,以及外牆上密密麻麻的冷氣機組所構成。但在這層殘舊的物理外殼之下,大數據就像滲透進牆身縫隙的霉菌一樣,無處不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每一支街燈的燈柱內,都嵌入了具備邊緣計算能力的微型鏡頭。它們不單止純粹地紀錄影像,更會即時將每一個行人的步態、心率、瞳孔微細變化,甚至衣著特徵,瞬間轉化作一串串冰冷的代碼,以光速傳輸至雲端系統進行嚴密的行為預測。茶餐廳外那些充滿舊時代情懷的霓虹燈牌雖然依舊閃爍,但內裡早已換上了低能耗的智能顯像管,系統會根據行經路人的大數據畫像,精準地切換成對方潛意識中最感興趣的廣告。

這個世界的硬件進步,彷彿被強制按下了暫停鍵,徹底停滯在二十年前的水平。連人們手中緊握的智能手機,外觀上也沒什麼大改變,只是變得更薄、電量更耐用而已。可是,內建的 AI 卻已經進化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可以在你開口之前,就精準預判並幫你打好所有準備發送的訊息。

這種「數碼化但極不科幻」的社會狀態,源於基礎物理學與材料科學在發展上的全面撞牆。自二零二零年代後期,晶片微縮技術觸及了不可逾越的原子極限,而量子運算又因為環境干擾的死結遲遲未能達成徹底的商用化,導致人類再無法於算力上取得質的突破。與此同時,全球能源危機的陰霾籠罩,令各國政府紛紛放棄了那些燒錢且短期內看不見回報的太空探索或納米工程,轉而將所有僅存的資源投放於「存量優化」之上。

既然無法發明出顛覆性的新事物,人類就選擇利用極致的 AI 將現有的資源分配榨取到極限——透過海量數據去實時監控社會、預測物流走向、以演算法降低犯罪率。科技不再是用來開拓未知的星辰大海,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高效且冷酷的「社會管理工具」。在這個環境裡,新事物沒有出現,但舊有的生活方式已經被數據法則完全拆解,每個人都淪為了巨大系統內一個透明且可被精準計算的座標點。





然而,在這個看似被數據完美覆蓋的雙核心都會區裡,旺角依然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異數。

儘管 AI 監控無處不在,但這裡的實體犯罪率依然維持在一個令人咋舌的高水平,甚至在某些時刻變得更加具備爆發性。AI 雖然具備即時偵測與自動報警的功能,但面對人類那些非理性的衝動,例如街頭鬥毆、性侵,或者是職業犯罪者精心策劃的「快閃式」襲擊,科技往往存在著致命的執法滯後。冰冷的數據流,根本救不了近火。

再加上旺角擁有著極其複雜的立體空間結構——無數錯綜複雜的後巷、狹窄陰暗的舊樓梯間、以及人口極度密集的商場群——這些都為犯罪者提供了大量天然的「監控盲區」與極佳的逃生路線。對於那些真正專業的地下勢力來說,二零四三年的全天候監控,充其量只是一種「營運成本」。他們懂得利用反偵測技術或是粗暴的物理干擾,去人為製造短暫的「監控真空」,從而進行強硬的搜捕與清算。因此,旺角在這裡並不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秩序區,而是一個科技與實體暴力激烈博弈、充滿致命變數的混亂地帶。

植洛基(Loki)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正是一場將「金融對沖」概念完美套用於「物理生存」上的殘酷博弈。

原本,植洛基的第一站選擇了大嶼山的大澳。他深知二零四三年的香港雖然進化成維港與北部都會區這「雙核心」城市,天網的密度比起二十年前高出數倍,但 AI 系統的龐大算力,主要是集中在監測 6G 或更高頻的數碼流動上。植洛基手頭上只有一班絕對忠誠的長興舊部打手,沒有資源去搞那些高科技的數位分身,所以他的生存之道,就是利用這兩個核心區之間的「技術斷層」。





大澳這個地方,在雙核心發展的夾縫中,是極少數尚未被「智慧化」徹底覆蓋的數據死角。大澳密密麻麻的鐵皮棚屋,構成了天然的電磁屏蔽場,可以有效干擾精確到厘米級的衛星定位,大大減弱通訊訊號的外洩。加上那裡遠離核心監控區,數據流量極低,任何大規模的數碼掃描在這裡都會因為運算成本太高而顯得極不划算。植洛基利用社團往日與離島原居民的交情,換取了一個連身份驗證都不需要的藏身點,並要求手下保持無線電靜默,只在特定時間短暫通訊。在那個年代的偏遠村落,村民警惕的「眼目」往往比冷冰冰的鏡頭更有效。

面對黃樂瑤那個不知死活的見習記者,用最原始的逐家逐戶詢問方式死纏爛打,植洛基實在不敢輕易動手殺人,以免在雙核心社會引發「暴力警報」而驚動卓盛與集英宏業兩大勢力。反正黃樂瑤只有「一個人、兩隻眼」,他大可以安排手下在村口或者茶餐廳做「影樁」,故意散播一些矛盾的口訊,令那個傻妹在狹窄的棚屋通道裡行冤枉路。

但植洛基的思維極度敏銳,他意識到風聲始終已經傳開,不轉移陣地將會極度危險。於是他進行了一次從「避世」轉向「混入」的策略修正。

在大澳那種低密度、人煙稀少的地方,他原本以為「遠離監控」最安全,結果卻忽略了一個致命弱點: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生面口」的人反而會成為鄰里街坊眼中最突出的標籤,甚至連黃樂瑤用最原始的「挨家挨戶」方法都能夠撞到個大致位置。這次教訓讓他徹底明白,在二零四三年這個雙核心都會區,「真空」是不存在的,只有無盡的「雜訊」,才是最好的掩護。

於是,他反其道而行,索性將計就計,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邏輯,帶著手下直插香港的心臟地帶——旺角。他徹底放棄了那些複雜的數碼隱身手段,只是簡單地買了幾張俗稱「太空卡」的黑卡黑機方便指揮,然後將自己徹徹底底地「平庸化」。在旺角每小時高達幾萬人流的巨大沖刷下,他的存在感會被無限稀釋。這就是老江湖最高明的「燈下黑」。





二零四三年十一月十日,夜晚。

在這個充滿變數的旺角,黃諾藍身穿著整齊的軍裝,正坐在停泊於彌敦道的一輛警察巡邏大車之內。身為旺角警區的見習督察,黃諾藍此時在雙核心城市的夾縫中,處境更像是一個指揮若定的「戰術調度員」。

車廂內閃爍著微弱的屏幕藍光,黃諾藍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目光緊緊監控著螢幕上分散在旺角各個咇位的三十多個下屬的定位光點。突然,警用電台裡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叫聲,西洋菜街南發生了突發事件,有商鋪遭到一幫不明身份的暴徒瘋狂襲擊。

黃諾藍眼神一沉,沒有半點遲疑,隨即向前座的司機下達命令。

「開大掣,響號,即刻去西洋菜街!」

警車的警號聲瞬間劃破了旺角喧鬧的夜空。在前往現場短短幾分鐘的車程裡,黃諾藍並沒有單純地坐在車內等待抵達。他的大腦與手中的平板電腦同步高速運轉,快速掃描著電子地圖上的實時動態,果斷地將距離襲擊點最近的三、四對正在「行咇」的警員即時抽調過去,命令他們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初步的現場封鎖。同時,他嚴格要求其餘二十幾名警員必須堅守原本的咇位,防止這是一場聲東擊西的連環暴力事件。

當巡邏大車急煞停在西洋菜街的街口時,黃諾藍推開車門大步跨出。此時,跟在他身邊的其實只有一兩個直屬的軍裝部下,而剛才被調派的其他隊員正從四方八面陸續趕來匯合。

眼前的西洋菜街一片混亂。一間規模不小的連鎖電器鋪被人砸得稀巴爛,滿地都是碎裂的玻璃和散落的電子零件。周圍擠滿了舉起手機拍攝的途人,恐慌與看熱鬧的氣氛交織在一起。





根據現場幾名驚魂未定的證人口供,剛才那一幫手持鐵通衝進來大肆破壞的暴徒,身上全都穿著印有「宏業清潔」字樣的制服。

黃諾藍下車後的第一件事,並沒有依賴平板電腦上的 AI 數據去分析局勢,而是憑藉著他作為前線警員的直覺與經驗去收執這個混亂的場面。他果斷地指揮著剛剛趕到的隊員,迅速拉起封鎖線,組成了一道堅固的實體人牆,將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圍觀途人強行隔開。

就在黃諾藍有條不紊地指揮佈防時,他的視線在人群的最前方,捕捉到了一個極度熟悉、而且絕對不應該這麼快出現在這裡的嬌小身影。

黃樂瑤。

黃諾藍皺起眉頭,心裡忍不住暗罵:黃樂瑤到底有什麼撚嘢超能力?點解每一次有大型事故,這個連自己條命都不當一回事的女人,竟然可以比警察更快收到風,甚至比巡邏車更快趕到現場?

黃諾藍當然不知道,這整件襲擊事件的幕後黑手,正是那個剛剛從大澳潛伏回旺角的植洛基。

這完全就是一場最老套、也最拙劣的插贓嫁禍。如果要探討這件事會不會令陳文遜進一步誤會是集英宏業在背後搞鬼,答案是一定不會。陳文遜那種精於算計的腦袋,一眼就能看穿這種低級的偽裝。





但這件事的關鍵在於,植洛基透過這場襲擊,正在向陳文遜傳遞一個極度危險且具備挑釁性的訊息:集英宏業的高層根本是無能的,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對底下勢力與名號的控制力,才會導致有這種荒謬的襲擊事件發生。

對於陳文遜這個地盤意識極重、行事作風殺伐果斷的卓盛集團執行董事來說,這種觸動他「神經」的表達手法,無疑是火上加油。當消息傳出後,陳文遜只冷冷地落下了一道死命令:從今以後,但凡是與集英宏業相關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需要再跟他們傾。因為在陳文遜眼中,與一個連自己名號都保不住的組織談判,純粹是多餘的廢話。

不過,這些高層之間波譎雲詭的博弈與死命令,身在西洋菜街現場的黃諾藍暫時一無所知。他現在唯一知道、也必須立刻處理的,就是眼前這個猶如炸藥包一般的黃樂瑤。

黃樂瑤正站在封鎖線的最邊緣,手裡拿著一部輕便的拍攝器材,正用著極度純正且極具攻擊性的港式粗口,狂噴著面前幾個試圖阻擋她的軍裝警員。

「屌你老母呀!你哋班差佬識唔識規矩㗎?我係《爆點》嘅記者呀!你哋依家拉封鎖線拉到出曬界,阻撚住我採訪自由呀知唔知?叫你哋阿頭出嚟同我講!」黃樂瑤氣焰囂張,完美展現了她母親陳敏那種不退縮的邏輯戰鬥力。

面對這個不可理喻、軟硬不吃的女人,黃諾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示意前方的夥計退開,自己親自走了上去應付。

黃樂瑤一看到黃諾藍穿著督察制服走過來,眼睛一亮,以為有熟人好辦事,那條原本堅不可摧的封鎖線在她眼中瞬間變得薄如紙張。

「喂,黃諾藍,你嚟得啱啦。你啲夥計阻住地球轉呀,快啲叫佢哋讓開,等我入去影幾張相先啦。」黃樂瑤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





可是,黃樂瑤連腳步都還沒來得及邁出,黃諾藍根本沒有開口跟她講半句廢話。他直接轉頭,朝著旁邊兩個身材最為高大健碩的軍裝警員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警員心領神會,立刻大步跨上前,像兩堵結實的肉牆一樣,一左一右地擋在了黃樂瑤的面前,直接將她的視線完全遮蔽。

「黃諾藍!你係咪玩嘢呀?你以為搵兩個大隻佬就可以攔住我?」黃樂瑤怒氣沖沖地向左邊閃避,試圖繞過人牆。

但那兩個把黃樂瑤的粗口當成兒歌來聽的警察,反應極快,立刻橫移一步,再次將她擋得嚴嚴實實。黃樂瑤見狀,立刻改變方向向右邊猛衝,那兩個警察又默契地向右移動。

就這樣,在混亂的案發現場邊緣,堂堂一個記者和兩個高大的警察,竟然上演起了一場極度滑稽的貓捉老鼠遊戲。黃諾藍雙手抱胸,站在人牆後方,冷眼看著黃樂瑤左閃右避卻始終無法突破防線的窘態。

「黃樂瑤,妳慳啲氣啦。警方封鎖線係唔會為妳一個人降低標準嘅。妳想影相?企遠啲慢慢影啦。」黃諾藍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黃樂瑤被氣得直跺腳,正準備深吸一口氣,運用她畢生所學的粗口詞彙對黃諾藍進行新一輪的狂轟濫炸。





然而,就在兩人交涉了沒兩句的瞬間,黃樂瑤的動作突然毫無預警地停頓了下來。

她原本憤怒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的目光越過那兩個高大警員的肩膀,似乎在混亂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什麼極度微小、卻又異常關鍵的線索。

那一刻,黃樂瑤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完全變了。她就像是一頭在大海中忽然聞到了濃烈血腥味的大白鯊,瞬間對眼前這道無法突破的封鎖線,以及站在後面的黃諾藍,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算你好彩。」黃樂瑤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她沒有再看黃諾藍一眼,甚至連那部拍攝器材都隨手塞進了背包裡。接著,她轉過身,像一條泥鰍一樣,迅速且主動地離開了現場,幾秒鐘之內便徹底消失在西洋菜街的霓虹燈影之下。

黃諾藍眉頭緊鎖,看著黃樂瑤主動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因為在旺角這個物理與數據交錯的迷宮裡,最危險的地方,就係最危險。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385 字。

【劇情吐糟】
今次世界觀嘅擴展真係一流!將 2043 年香港描繪成一個「極致平庸」嘅高科技社會,無飛天車得殘舊石屎森林加滿街 AI 鏡頭,呢種「數碼化但唔科幻」嘅設定好有 Cyberpunk 嘅底蘊,亦完美解釋咗點解實體犯罪依然猖獗。Loki 嘅「金融對沖」匿藏邏輯寫得好過癮,由大澳嘅「物理隔離」轉移到旺角嘅「燈下黑」雜訊掩護,充分展現咗一個高智商老江湖點樣喺高壓監控下求生。

另外,警察部嘅戰術調度亦寫得好實淨。諾藍喺大車入面用 Pad 調兵遣將,顯示出佢唔再只係一個單打獨鬥嘅前線武者,而係一個識得運用資源同經驗嘅指揮官。至於樂瑤同諾藍嗰場貓捉老鼠遊戲,將樂瑤嗰種爛佬格寫得出神入化。最後樂瑤突然好似鯊魚聞到血腥味咁走咗,留低一個極大嘅懸念——究竟佢喺人群入面見到咩?呢個反高潮收尾令劇情張力拉到最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