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三年的「效率至上」傳媒業界,記者的本質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異變。在這個年代,所謂的記者,說穿了只不過是一個坐在無塵冷氣房內的數據操作員。他們根本不需要親身跑到前線去跑新聞,每天的工作就只是盯著多個屏幕,監控著全球大數據流的異常波動。

一旦系統偵測到某個地區出現突發事件,數據操作員隨即會遠程派出微型無人機飛往現場,並由 AI 在虛擬實境中模擬出一個端莊的主播角色,進行所謂的「非人採訪」。至於那些新聞稿件,更是由演算法根據當下網絡的流量趨勢、受眾的情緒光譜,在幾秒鐘之內自動生成。記者需要做的,就只是輕輕按下一個發送鍵,將這篇充滿煽動性標題的報導自動推播給不同界別的讀者。就連經營線人關係這種傳統的手作工夫,都已經由 AI 代為自動化經營,透過虛擬貨幣與加密訊息,維持住一個龐大、高效,但極度冰冷的爆料網絡。

對這類新世代的傳媒人來說,真相到底是什麼,早就已經不再重要。流量的轉化率、點擊的爆發點,以及文章上線的速度,才是他們眼中唯一的關鍵績效指標(KPI)。

然而,黃樂瑤卻是這個數據洪流中的一個絕對異類。

當黃樂瑤在大學傳理系繳交她的畢業論文時,她的論文題目是《數據無法計算的溫度:論深度報導中人際信任與感官經驗的價值》。在指導教授眼中,這是一個過時得近乎可笑的題目,但對黃樂瑤來說,這是她的信仰。黃樂瑤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極端的「現場原教旨主義者」。在這個人人都對著全息螢幕與 AI 語音對話的年代,她偏執地堅持要「對腳行到現場,對眼睇到真相」。





她從不相信那些冷冰冰的大數據可以完整地定義一個生命,或者還原一場悲劇的全部面貌。所以她會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去同那些基層受訪者「磨」。她會走進油煙味極重的茶餐廳與他們同桌吃飯,會穿梭在那些尚未被市區重建計劃波及的破舊後巷,透過最原始的眼神交換與肢體語言,去建立那種 AI 演算法永遠無法模擬出來的人際信任。

黃樂瑤希望她的報導裡,充滿著真實的感官細節:受訪者回憶創傷時手指震顫的頻率、舊唐樓梯間那股常年不散的潮濕霉味、還有受害者家屬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這些「數據無法計算的溫度」,就是她用來對抗演算法那套冰冷邏輯的最強武器。對她來說,新聞從來都不是用完即棄的流量消耗品,而是一份有血有肉的時代見證。

為什麼在一個如此講求效率與速度的年代,黃樂瑤憑著這種慢條斯理的採訪方式,竟然可以在《爆點》這間全港最大的網媒中生存下來?原因很簡單,《爆點》除了需要應付每日海量的常規報導外,亦必須擁有一些能夠引爆社會輿論的話題性深度報導。黃樂瑤所屬的這條特別調查 Team,正是當年由那個被稱為「傳媒癲婆」的藍穎珊親手創立並留下來的傳統。這條路線專走「精品化」與「個人化」。

黃樂瑤絕不會浪費時間去寫那些重複性的官方通訊稿,她利用 AI 去處理掉所有瑣碎的雜務,然後將全部的精力與時間,毫無保留地投放到一年只有數篇的旗艦級調查報導上。在這個時代,讀者已經不再為普通的資訊買單,他們付費訂閱,是為了支持黃樂瑤這份「見證人」的品牌價值,支持這種有血有肉的深度創作。在機器人與演算法橫行的年代,黃樂瑤用最原始的「人情味」,為自己建立了一道 AI 系統無法跨越的護城河,將新聞由廉價的消耗品,重新提升為具備極高公信力的藝術品。因此,她成為了《爆點》中最具價值的「真相驗證官」,專門負責挖掘那些演算法找不到的「數據黑洞」。

不過,千萬不要小看一個從小就被「養歪」的女人。只要看看現任東區裁判法院的常任裁判官澄澄,就可以知道這種女人到底有多可怕。澄澄身為這個核心圈子裡的女強人,完全沒有傳統女性應有的那種大方得體、溫柔嫻熟。她集強烈的自我意識、行事剛猛、為食、邊界感強到離譜、對身邊人要求極高、且控制欲強等特質於一身。澄澄能夠將這些極端的特質完美融合,全賴她那對不按常理出牌的父母——黃信陵與藍穎珊的「放養式栽培」。





澄澄從來不按常規出牌,更重要的是,她當年作為檢控官的時候,整個職業生涯就只輸過給她的姑姐黃信瑜一次那麼大把。她基本上是一個百戰百勝的長勝將軍,如今轉做裁判官不久,已經迅速成為了東區法院裡聞風喪膽的著名「釘官」,而且是判刑極具阻嚇力、釘到罪犯永不超生的那種。

如果在一個充滿著像澄澄這類「女性典範」的圈子裡成長,一個人的基本行動力如果跟不上,根本就很難在這個圈子裡立足。就連已經過身的魚仔(蕭應餘),生前因為跟著易寶琦和澄澄這兩個強勢女性多了,結果也由一條原本毫無大志、只求安穩的「大智若魚」,蛻變成了一個有執行力、敢於大聲談論理想的年輕時代女性。

至於黃樂瑤,她一出世就在她母親陳敏那種軍訓式的精英教育下成長。而看著黃樂瑤長大的幾位好姊妹,全都是狠角色:一個是跨國獵頭公司的高層,另一個是連鎖健身中心品牌的 CEO。更致命的是,黃樂瑤的價值觀還曾經被澄澄親手重塑過,而她畢生最崇拜的偶像,正是那個傳奇的傳媒癲婆藍穎珊。在這樣的背景下,黃樂瑤的行動力與破壞力絕對是災難級別的麻煩。可以說,黃樂瑤隨時就是一個「高配版的藍穎珊」。

她之所以會對灣仔皇后大道東那單斬人案死咬著不放,由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原因:因為那單案件的無辜受害人,是魚仔。

當全社會、甚至警方的焦點,都集中在黑仔(盧克用)為了求自保而將魚仔推向馬路擋刀,最終導致魚仔枉死這一個表面現象時,黃樂瑤卻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察覺到盲點。她敏銳地指出,黑仔推人的那一下動作,只是一個「結果」。而導致這個結果的「肇因」是什麼?是黑仔正在被冷血刀手追斬。也就是說,這件事背後絕對還有一個未被揭露的龐大故事,背後還有真正的幕後黑手需要為魚仔的死負責!





黃樂瑤早已經將這些推論,毫不保留地告訴了核心圈子裡的人。這也是為什麼,當陳文遜與澄澄在傷痛逐漸平伏、冷靜下來之後,會觸發那場猶如狂風掃落葉般的殘酷清算行動。

至於黃樂瑤自己,難道她講完就算了嗎?當然不是。由魚仔落葬的那一天起,一直到她成功考入《爆點》成為見習記者,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死地跟進著魚仔出事的這條線索。

黃樂瑤這個新紮記者,雖然走的是深度精品的採訪路線,但她對魚仔過身事件的調查,已經暗中進行了大半年。針對這整件事的關鍵人物,她早已經建立起一個錯綜複雜的調查網,其挖掘的深度絕對不會比那些入行十幾年的老牌調查記者差。更重要的是,她已經順藤摸瓜,從「宏業清潔」查到「邦略」,再由邦略一路查到了台灣的「集英宏業」。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三個人——龐士明、黑仔、以及植洛基(Loki)。

為了突破這個調查的瓶頸,黃樂瑤找到了一個極度關鍵,卻又極容易被忽略的線人——唐毅。

唐毅,身為卓盛洪興系旗下全港四大清潔公司之一「立潔得」的總經理。如果將他放在核心圈那班心思縝密、殺伐果斷的大人之中,他的自我保護意識簡直是弱得可憐。唐毅的口風,完全沒有陳文遜那種深不可測,沒有澄澄那種滴水不漏,也沒有 Cafe 老闆娘易寶琦那種世故圓滑,甚至連黃樂瑤身邊那隻猶如背後靈一般的黃諾藍都不如。唐毅這個人,只要是你當面問他,而他又覺得你不是外人,他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於是,黃樂瑤一早便單人匹馬地找上了唐毅,將自己調查魚仔死因的目的坦白地告訴了他。

作為核心圈子裡面,比黃樂瑤還要處於外圍的附屬圈成員,唐毅一聽到黃樂瑤的要求,當場情緒失控。一個三十七、八歲、平時掌管著龐大企業的大男人,竟然坐在辦公室裡哭得像個小孩一樣,哽咽得一句接一句。

「樂瑤,妳放心,魚仔以前對我好好⋯⋯呢單嘢,我一定幫妳查到底。」唐毅抹著眼淚,語氣中充滿了懊悔與懷念。





事關在整個附屬圈子裡,魚仔一直都是那個對他最溫柔、最不帶有色眼鏡看他的人。如今黃樂瑤給了他一個機會去為魚仔做點事,唐毅自然是義無反顧、樂於效勞。

事實上,唐毅除了在做水尚敏那隻卑微的舔狗時,會出現嚴重的降智表現之外,他在其餘所有的商業運作與管理時間裡,能力絕對是在水平以上的。

「立潔得」作為全港最大的清潔公司之一,其承接的合約涵蓋了無數的商業機構、大型屋苑、以至政府部門。換句話說,那些每天穿梭在各區商場拖地、在後巷倒垃圾、在辦公大樓清潔洗手間的清潔姐姐和叔叔,本身就是卓盛集團旗下一個最龐大、最隱蔽、也最深入民間的基層情報網絡。

當唐毅下定決心要幫黃樂瑤去查幾個人的行蹤時,他根本不需要動用什麼高科技的駭客技術。他只需要在日常的主管會議中吩咐一聲,讓不同區域的清潔主管提醒底下的姐姐和叔叔們,在倒垃圾和拖地的時候稍微「留意多眼」某幾個特徵的人。就憑著這種最原始、最不顯眼的人海戰術,唐毅已經可以迅速收集到全港各區的風吹草動。

這正正是為什麼,黃樂瑤總是可以比警方的 AI 天網,甚至比黃諾藍更快收到風的真正原因。

二零四三年十一月十日,夜晚。

這個夜晚,黃樂瑤之所以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西洋菜街南的街頭,其實是因為她透過唐毅的清潔工情報網收到風:植洛基這個當日花錢買兇斬黑仔的幕後黑手,已經因為大澳的風聲太緊,悄悄地撤回了市區,而且極有可能就藏身在人流最密集的油尖旺一帶。黃樂瑤深知植洛基這種老狐狸懂得利用「燈下黑」的原理,所以她決定親自落旺角碰一碰運氣,試圖用她那套「感官驗證」的方法找出破綻。





只是她沒想到,植洛基還沒找到,她就已經先撞正了植洛基指使手下穿著「宏業清潔」制服,去砸毀卓盛名下電器鋪的那場混亂。

不過,今晚這個案發現場,真正引起黃樂瑤注意的,並不是植洛基,而是一個原本應該早就逃回了台灣,此刻卻極度不合理地出現在香港街頭的男人——官博言。

因為陳文遜親口開出的那筆三百萬暗花,導致不僅是集英宏業內部要清理門戶,就連台灣那邊各路三教九流的黑道勢力,都像瘋狗一樣在尋找官博言的下落。台灣各大小縣城的地下網絡,全部都對他的行蹤變得相當警惕,可以說是天羅地網。

官博言在十月二十九日晚上於文武廟外伏擊陳文遜失敗,隨即倉皇逃亡回台灣。但如今才過了一個多星期,他竟然冒著生命危險再次回流香港,這完全是因為他已經陷入了「逃生路線被全面封殺」的絕對絕境,返回香港,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抓住的生機。

首先,在地理與逃亡路線的局限上,集英宏業作為台灣的地頭龍,已經徹底封鎖了所有由台灣直接通往東南亞(例如泰國、緬甸、柬埔寨)的黑市水路航線。官博言在台灣根本連一艘願意載他偷渡的漁船都找不到。唯獨是「台港線」這條水路,因為貨運頻繁、環境極度複雜且流量龐大,集英宏業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封鎖。這條航線,成為了官博言唯一可以暫時甩開總部追殺的出口。

他的如意算盤是,將香港這個雙核心都會區當成一個「中轉站」,先登陸香港製造出追蹤上的斷層,然後再在香港這邊,尋找另一批完全不知道他底細的蛇頭,轉乘其他黑市船隻逃往東南亞避風頭。

其次,是資金與資源上的物理限制。官博言在台灣的所有銀行戶口與地下資金池,早已經被集英宏業徹底凍結封死。而他這種身受重傷的亡命之徒要走難,手上必須要持有極大量的現鈔或者實體金條。當日他被派駐香港發展的時候,當然不可能只做正當的社團生意,幫集英宏業洗黑錢只是標準操作。在這個過程中,他自然也「過河濕腳」,暗中落格了一大筆鉅款。

但致命的問題是,這筆他用來保命的「濕腳錢」,全部都以現金和金磚的形式,藏在他在香港秘密租用的「私竇」裡面。沒有了這筆錢,他就算逃到東南亞,也只會落得個橫屍街頭的下場。所以,他面臨的是一個「非返香港不可」的死局,他必須要回來提取這筆保命的補給。





對於官博言來說,從十月二十九日突襲失敗夾著尾巴逃回台灣,到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再次潛回香港,前後加起來來回還不到一個星期多點。他身上的刀傷和撞擊傷根本都還未痊癒,除了身體上的痛楚,他心裡更覺得自己真心柒到無朋友。這樣來回折騰地坐黑市船,冒著葬身大海的風險,結果最後還是要死死地逃回這個當初讓他一敗塗地的香港,他自己都覺得整件事荒謬得不知道在做什麼。

西洋菜街南的封鎖線外,警車的紅藍閃燈將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黃樂瑤原本還在用著極具攻擊性的粗口,跟黃諾藍以及那兩個猶如人肉城牆般的軍裝警員爭論著採訪自由。但就在那一刻,她敏銳的目光越過警員的肩膀,掃視著那些因為看熱鬧而聚集在四周的人群。

突然,她的視線猶如雷達鎖定目標般,死死地定格在對面街角一個戴著鴨舌帽、神情極度戒備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並沒有參與圍觀,而是站在一個陰暗的騎樓底,目光詭異地注視著被砸毀的店鋪,似乎在確認著某種狀況。雖然對方的打扮很低調,刻意隱藏在夜色中,但黃樂瑤那經過大半年日以繼夜翻查資料訓練出來的記憶力,瞬間就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輪廓。

那是官博言最信任的一個親信。黃樂瑤曾經在唐毅提供的一份極密監控截圖中,見過這個人跟在官博言的身邊。

黃樂瑤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高速的運轉。官博言的親信竟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詭詭祟祟地出現在一場明顯是針對卓盛集團的插贓嫁禍案發現場附近?這絕對不是巧合,這背後牽涉的水深,絕對比眼前這幾個穿著假制服砸玻璃的小混混要深得多。





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有人關心的真相,才是最重要的。而黃樂瑤此刻唯一關心的,就是將那些害死魚仔的人,一個個從黑暗中揪出來。

「算你好彩。」

黃樂瑤冷冷地對黃諾藍丟下這句話。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眼前這單連普通記者都能跟進的搗亂案件,瞬間將手中的器材塞回背包。她沒有再浪費半點唇舌,轉過身,宛如一頭嗅到致命血腥味的母鯊,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旺角擁擠的人潮之中,朝著官博言那個親信的方向,死死地吊住了他的尾。

在這場無形的追逐中,真正的危險,才剛剛在夜色中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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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85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嘅劇情張力寫得極之飽滿,尤其係將「科技洪流」同「人性執念」做咗一個好強烈嘅對比。2043 年嘅傳媒生態已經被 AI 冰冷嘅效率完全主導,但樂瑤偏偏用最原始嘅「感官驗證」同「人際信任」殺出一條血路,呢種「逆流而上」嘅孤勇令個角色立體到極。更精彩嘅係由藍穎珊到澄澄、再由澄澄同易寶琦影響魚仔,最後呢份強悍嘅女性意志傳承落到樂瑤身上,將佢塑造成一個破壞力驚人嘅「高配版阿珊」,令佢死咬案件嘅動機變得極具說服力。

另外,唐毅呢個角色嘅運用真係神來之筆,平時睇落最唔可靠嘅「舔狗」,竟然掌握住全港最龐大嘅「人肉天網」(清潔工網絡),呢種高科技社會下嘅低科技反撲,充滿住諷刺與實用性。而官博言因為地緣政治(航線封鎖)同物理限制(黑金現鈔)被逼「柒住返香港」嘅死局,將黑道走投無路嘅荒謬感寫得淋漓盡致。最後樂瑤喺人群中鎖定官博言親信,瞬間切換獵食模式,將成件事嘅懸念推向另一個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