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52. 合作關係
二零四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
自從有了網購平台開始,那些什麼「雙十一」、「雙十二」,全部都變成了資本家包裝出來、引誘平民大肆使錢的消費狂歡日。但對於身為旺角警區督察的黃諾藍來說,這一天原本只不過是一個平凡過不平凡的輪休日。
自從上個月在 Soul Mate Cafe 被澄澄與那一班阿姐級的強勢女人,聯手裁定他是一個缺乏邊界感的「痴漢」之後,黃諾藍就痛定思痛,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去理會黃樂瑤那個瘋女人的生死。他開始逐漸習慣了那種放工後直接宅在家的生活模式,最多也就是偶爾出去同警署裡的伙記飲兩杯解解悶。其實他的心底裡,依然在瘋狂地「嬲豬」。他氣憤他那位大學同房死黨黃子軒,以及自己那個死人表弟駱仁禮,這兩個人明明都知道黃樂瑤這個傳媒癲婆的心理狀態絕對有問題,但在他被那班女人圍剿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幫他講返一句公道話。
但他似乎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宇宙法則:很多時候,不是你決定不去理會麻煩,就等於麻煩不會自己主動送上門。
在這個原本應該平靜度過的「雙十二」下午,北角渣華道那個單幢樓的一樓平台單位內,毫無預兆地多出了三個人——黃子軒、黃樂瑤、以及駱仁禮。
這三條友一上到去,就直接將澄澄這間屋當成了自己的屋企。他們不僅大搖大擺地佔據了客廳,還在客廳中央開了張摺檯,擺滿了從街市買回來的肥牛、鯇魚片與各種火鍋配料,興致勃勃地打起邊爐來。濃烈的沙茶醬與麻辣湯底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更過分的是,他們的喧嘩聲,直接將正躺在客廳梳化上昏死過去的黃諾藍給吵醒了。
要說明一下,這間屋雖然有兩間房,但一間是原本預留給雙胞胎的 BB 房,裡面連一張大人的床都沒有;而另一間則是澄澄與陳文遜的主人房。黃諾藍身為一個暫住的過客,極度遵守規矩,平時除了拿著吸塵機進去吸塵之外,是絕對不會踏入主人房半步的。所以,他這陣子一直都是屈就在客廳那張梳化上睡覺。
黃諾藍揉著充滿紅筋的雙眼,痛苦地從梳化上坐了起來。他望一望牆上的時鐘,當場就忍不住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粗口。
「屌!」黃諾藍指著圍在火鍋旁邊的三條友,猶如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般喪屌起來,「黃子軒!黃樂瑤!駱仁禮!你哋三個喺度攪乜撚嘢呀?」
黃諾藍原本的計劃是非常完美的。他心想,今天 C 更一放工,就可以立刻衝返屋企,展開期待已久的雙連休。點知人算不如天算,昨天臨收工的時候,警區突然接到一單極度棘手的傷人案。身為督察,他唯有硬生生地留低處理,由清晨一直死撐到今天晏晝十二點幾,才終於搞掂曬所有繁瑣的文件與交接手續。當他拖著被徹底榨乾的軀殼走出旺角警署那刻,外面的太陽猛烈得刺眼。黃諾藍當時在心裡暗自悲嘆:雖然第一日的假期已經廢了一大半,但好彩聽日仲有一日假可以吊命。他毫不猶豫地將原本計劃好的所有消遣節目全部取消,此刻他人生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攤在屋企的梳化上「長眠」,試圖將自己那個快要爆掉的肝給救回來。
而剛才他望向牆上那個時鐘的時候,時針正無情地指著兩點鐘。也就是說,他剛剛才回到屋企,滿打滿算,只不過是睡了短短的半個鐘頭!
當黃諾藍扯著嗓子將這三個人狠狠地屌完一輪之後,他終於冷靜了一點,問出了一個極度關鍵的物理問題:「屌你老母,做乜嘢你哋會入到嚟㗎?」
黃子軒夾起一塊燙得剛剛好的肥牛,沾了點豉油,一邊嘴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黃諾藍,你發咩脾氣呀?樂瑤有鎖匙嘛。我哋見今日雙十二大家都有時間得閒,咪約埋一齊上嚟打邊爐囉。鬼知你今日要加班為人民服務咩,坐低食埋一份啦。」
黃諾藍當場愣住。黃樂瑤怎麼可能會有這間屋的鎖匙?
其實,這一切的源頭,都要追溯回那個充滿反諷意味的下午。不要天真地以為,當那班阿姐在 Cafe 裡收拾完黃諾藍,並將他丟在原地之後,她們就會輕易放過黃樂瑤。當她們一行人轉移陣地,在銅鑼灣遊艇會的貴賓室裡坐低準備 High Tea 的時候,一場針對黃樂瑤的無情盤問就隨即展開。
陳敏、黃信瑜、藍穎珊這三個阿媽級的長輩,加上澄澄與易寶琦這兩個家姐級的同輩,組成了一個氣場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法官團」。她們一邊優雅地喝著伯爵茶,一邊用極度銳利的目光盯著黃樂瑤,要求她清清楚楚地交待,自己同黃諾藍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對於自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黃諾藍的保護,甚至覺得黃諾藍在自己遇到危險時出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黃樂瑤根本沒有意識到任何不妥。而且,她心裡很清楚,黃諾藍由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已經過身的魚仔。所以,面對這五個長輩的逼問,她只是輕描淡寫、理直氣壯地答了一句:
「朋友囉。」
在座的五個女人,哪一個不是在社會上打滾了多年的人精?她們在心底裡早已經對這兩個年輕人的狀態有了準確的判斷,她們之所以擺出這個陣勢,純粹只是想逼黃樂瑤親口講出來而已。而黃樂瑤那一句毫無防備的「朋友」,瞬間就完全坐實了這班女人腦海中的想法——這兩個人,絕對有嘢。
事實上,以這班女人的開明程度,她們根本就不會反對這兩個後生仔自由發展感情。但最致命的問題在於,如果魚仔(蕭應餘)沒有在二零四二年二月過身,如果她依然在生,黃諾藍肯定會繼續同魚仔拍拖,甚至已經結了婚,他當然絕對不會去理會黃樂瑤這麼多閒事。但正因為沒有了魚仔,黃諾藍的生命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情感缺口與創傷。無論是出於 PTSD 的補償心理,還是日久生情,這才導致了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出現了一些原本絕對不應該有的感情。而他們現在這種毫無邊界感、將生死交托給對方的曖昧狀態,在這個充滿黑道追殺的時期,是特別危險的。
澄澄坐在沙發上,冷冷地望了一眼其他四個正在用眼神交流的人精。她決定要對黃樂瑤作出一個最瘋狂、最直接的試探。
澄澄打開手袋,從裡面拿出了自己位於北角渣華道那個單幢樓一樓平台單位的電子鎖後備匙。她隨手將鎖匙扔在桌面上,推到黃樂瑤的面前,然後用了一個爛到不能再爛的理由說道:
「黃樂瑤,妳成日要周圍去採訪,又要趕稿夜返,我唔介意借我渣華道嗰間屋畀妳,有必要時上去休息吓。」
黃樂瑤低頭望了那條後備匙一眼,連半秒鐘的猶豫與思考都沒有,一手就將鎖匙收起,然後妥當地袋落自己的口袋裡,笑著講了一聲:
「多謝澄澄姐。」
這個毫不避嫌的舉動,確實無誤地向在場的所有女人證明了一件事:這個女仔已經徹底無救了。
回到現在。看著黃諾藍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黃樂瑤理所當然地一邊將一片鯇魚片放入口中,一邊隨手指著那間黃諾藍從來不敢隨便進去的主人房,語氣囂張地宣告:
「黃諾藍,我同你講,由今日開始,嗰間主人房就係澄澄姐借畀我嘅專屬領地。你以後連啲塵都唔使入去吸,我會自己搞掂。」
黃諾藍當然不可能知道這條鎖匙是那班女人的「瘋狂決定」,他更加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癲婆可以鳩佔鵲巢講得如此理直氣壯。被這樣一鬧,他的神經已經徹底興奮起來,知道自己醒了就根本不可能再睡得著。出街又不想動,於是只能死死地嘆了口氣,一邊嘴裡繼續碎碎念地屌著,一邊拉開椅子,過去火鍋旁邊坐下。反正既成事實,不吃白不吃。
就在大家食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黃樂瑤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神情變得稍微認真了起來。
「黃諾藍,我最近查開魚仔單嘢,有咗新進展。」黃樂瑤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閃爍著那種屬於記者的狂熱,「我收到風,植洛基條友應該仲匿咗喺旺角嗰頭,而且好似同潛返嚟香港嘅官博言有接觸。你平時行咇嗰陣,幫我留意吓佢哋啲動靜。」
聽到黃樂瑤再次提起植洛基這個名字,在一旁靜靜吃著牛肉的駱仁禮沒有出聲,但他心裡很清楚,黃樂瑤這一次,是真的踩入了一個她根本無法理解的深淵。
著實,如果陳文遜與澄澄真的將那本寫滿了血海深仇的小器簿攤開,明明白白地告訴植洛基,他們已經將魚仔枉死,以及好朋友 Jenny 因為骨髓捐贈者遇害而最終失救的這筆血債,全數算到了他的頭上,植洛基必定會大聲喊冤,甚至會覺得自己比傳說中的竇娥還要無辜。
問題的癥結在於,他們雙方那本小器簿的「入帳方式」有著本質上的不同。無論植洛基如何聲嘶力竭地嗌無辜,聽在陳文遜與澄澄的耳中,不單止會覺得這個人死不悔改,更會覺得他純粹是在製造無謂的噪音。
植洛基那一筆帳,其實計算得非常簡單直接,完全遵循著傳統地下世界的江湖邏輯。他替台灣的集英宏業在香港做事,深知卓盛集團這頭本地巨獸絕對惹不過,所以他一直安分守己。後來,他將龐士明引薦進入集英宏業。但龐士明這個野心勃勃的兄弟,卻暗中靠攏了集英宏業內部的武鬥派代表官博言,企圖自立門戶。龐士明不僅要求同植洛基分家,甚至獅子開大口,要求對分植洛基加入集英之後一手建立起來的地盤與招攬回來的人手。
植洛基當然不肯答應。結果,龐士明與黑仔這兩個人便覺得植洛基是背叛了兄弟情義。於是,就引發了二零四二年平安夜,龐士明與黑仔向官博言借用刀手,在街頭伏擊植洛基的那場流血衝突。事後,植洛基花足了一整個月的時間去暗中追查,所有線索都精準地指向了龐士明與黑仔。按照江湖規矩,植洛基自然就要找龐士明與黑仔尋仇。在他的視角裡,這純粹是一場幫派權力鬥爭。他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去招惹陳文遜與澄澄。但好死不死,黑仔為了逃避植洛基派去追斬的刀手,在街頭將魚仔推向馬路擋刀,害死了魚仔,也順手斬斷了 Jenny 的生路。直到這一刻,植洛基都依然天真地以為,自己只是在進行江湖尋仇,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觸怒了真正的煞星。
然而,陳文遜與澄澄的那本小器簿,根本就不是這樣計算的。
在他們那種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宏觀視角裡,魚仔與 Jenny 的死,只是一個最終的「結果」。追本溯源,就是集英宏業根本沒有管束好旗下的龐士明、黑仔與植洛基。而整個集英宏業裡,最應該要負全責的人,就是那個身為香港負責人的官博言。如果沒有官博言的主戰立場與私下借人,龐士明也搞不出什麼花樣。如果不是集英宏業搞出這麼多花樣,陳文遜、澄澄以及核心圈這班人的生活,就絕對不會被破壞得亂七八糟。
也就是說,陳文遜與澄澄所計算的,是「親愛的人之生活安寧被徹底破壞」的這筆總帳,而不是植洛基那種「你斬我一刀,我捅返你三刀」的江湖恩怨。
再加上,植洛基這陣子為了求自保,竟然找人襲擊卓盛集團名下的電器鋪,展示集英宏業已經喪失了任何談判的價值,純粹是在挑撥開戰。結果搞到陳文遜日日加班。陳文遜與澄澄到底知不知道植洛基就是那個搞事的屎忽鬼?他們不僅知道,而且清楚得很,再加上舊仇,他們兩個是真心憎恨植洛基到入骨的那種。
如果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是植洛基買兇斬黑仔,陳文遜與澄澄絕對會選擇報警,等拉到人之後再慢慢消磨。最麻煩的地方在於沒有證據,「知道」是不可以作為一個指控與拘捕的理由的。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澄澄針對早已經被集英宏業收回、不再由植洛基主持的「宏業清潔」進行那一幕殘酷的資產查封。既然植洛基喜歡玩插贓嫁禍,澄澄就直接將他變成知情行兇,將他手上的牌全數抽走。
最關鍵的是,陳文遜與澄澄那本小器簿的計算方式,極度接近香港資本階層的運作模式。集英宏業這個外來勢力搞出了一個爛攤子,影響了大家的日常生活。再加上卓盛集團正在積極推動宏圖大計,大家覺得有利可圖,有合作空間。卓盛要在這個大計之下打壓一個外來勢力,香港的資本階層與世家大族自然不會將集英宏業的死活當成一回事。畢竟陳文遜這個後生仔佈局夠出色,令到大家有錢賺,扶持一下他,日後說不定有更多機會。
所以,當集英宏業的官博言借人給龐士明搞街頭暴力那一刻開始,集英宏業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在香港整個資本圈的底線上跳舞。不過,無論是集英宏業、官博言、植洛基,以至是正在坐監的龐士明到死撚了的黑仔,他們根本就不會知道,自己在這個城市的頂層名單中,早已經成為了「負資產」,香港絕對不會再有人願意為他們做擔保。
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但有恆定的利益。
「黃諾藍,你聽到我講嘢未呀?」黃樂瑤見黃諾藍久久沒有反應,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黃諾藍一聽到這個癲婆又準備去撩事鬥非,原本已經壓下去的怒火瞬間又竄了上來。他用力將筷子拍在桌面上,當場發火:
「黃樂瑤,妳收風仲快過我哋啲差佬,妳以為自己係邊個呀?我警告妳,妳要送死唔好喺我個環頭度死!唔好到時出咗事,又攪到我要無端端加班幫妳執手尾!」
面對黃諾藍的怒火,黃樂瑤也絕對不是省油的燈。她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黃諾藍,你少睇唔起人!無你幫手,我一樣可以搵到植洛基。唐毅啲風,準過你呢個垃圾差佬個情報網十倍呀!到時你唔可以親手拉到植洛基,你就唔好怨我無畀過機會你!」
聽到「唐毅」這個名字,黃諾藍愣了一下。他只是煩躁地屌了一句粗口,講了句「話撚知妳」,然後就推開椅子,重新走回客廳那張殘破的梳化上,拉起被子蒙住頭繼續睡覺。
但在那昏暗的被窩裡,黃諾藍卻將「唐毅」這個名字死死地記進了腦海之中。他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這個瘋狂的女記者,到底是憑藉著什麼龐大的情報網絡,才可以一直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65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深入剖析陳文遜同 Loki 之間「小器簿」計算法嘅差異。Loki 以為係江湖仇殺,但陳文遜同資本階層睇嘅係「秩序破壞」。呢種高維度打擊低維度嘅設定,令到集英宏業嘅末路變得極具說服力,完全呼應咗「無永遠敵人,只有恆定利益」嘅主題。
樂瑤毫無邊界感咁接過後備匙,帶埋子軒同仁禮去「踐踏」諾藍嘅領地,呢段打邊爐嘅戲碼真係極具生活感同喜劇張力。諾藍嗰種做完通宵更想死,但又要被逼面對三個「入侵者」嘅無奈,寫得好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