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兩點。

聖誕節的旺角西洋菜南街,正值下午時分,是一整天之中人潮最為洶湧、氣氛最為繁囂的時刻。在這個滿街都是閉路電視與無孔不入的 AI 監控的年代,旺角的人口密度依然高踞全香港榜首。對於某些見不得光、正被黑白兩道天羅地網式追捕的人來說,這種極端密集的人口與熙來攘往的雜訊,正正是最好的天然保護色。

官博言將那個沉甸甸的深黑色背囊緊緊地貼身孭實。背囊的肩帶因為極大的負重而深深勒入他的肩膀肌肉裡,但他卻從這股壓迫感中,獲取到一種近乎病態的安全感。

這個背囊裡面,並沒有任何一疊疊的現鈔,而是裝滿了經過特殊熔鑄、體積細小卻極度沉重的金粒。這批金粒的總價值高達七百萬美金,折合大約六千多萬港幣。這筆龐大的財富,是官博言在過去這兩年裡,藉著掌管集英宏業在香港的地下業務時,千方百計從社團的公數裡「過河濕腳」偷偷扣起、然後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保命本錢。他深知在這個高度數字化的時代,任何電子帳戶都隨時會被當局凍結,只有這種最原始、最無法被追蹤的硬通貨,才能在絕境之中換取一線生機。

自從十一月被台灣總部的殺手逼得走投無路,冒死潛回香港之後,官博言就一直猶如一隻坑渠老鼠般,躲藏在旺角這些龍蛇混雜的舊樓劏房裡面。他沒有選擇逃往新界的偏遠村落或者離島,一來是因為那些地方很容易被村口單一的閉路電視鎖定行蹤,二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轉轉折折地在市區的地下網絡中,尋找一條能夠讓他活著離開香港的途徑。





在經歷了無數次的碰壁與試探之後,官博言得出了一個令他感到極度諷刺的結論:在目前的香港,最有能力、也是唯一有可能幫他成功偷渡走佬的人,竟然是植洛基。

官博言這個人最大的盲點,就在於他直到這一刻,依然天真地認為自己還有翻身的機會。他覺得自己手握著價值六千多萬港幣的金粒,只要有錢,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買不到的服務。但他從來沒有認真去審視過一個殘酷的客觀事實——對比起現在的植洛基,他除了那三個對他死忠、練得一身流民拳的客家武夫手下之外,根本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為什麼偏偏是植洛基?這並不是什麼宿命的安排,而是源於植洛基極其現實的商業頭腦。

當年植洛基帶著一班兄弟投靠台灣的集英宏業時,他根本就沒有將寶全部押在社團身上。他利用以前坐監時建立下來的地下人脈,重新聯繫了一批舊底社團的人,組成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獨立班底。這個班底不搞爭地盤、不搞劈友,而是專心去搞一些更加實際、更加暴利,且絕對不會去惹怒卓盛集團的生意——走私。

植洛基極度聰明,他甚至利用了集英宏業在香港註冊的「宏業清潔」作為最完美的掩護。當龐士明與黑仔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武鬥派,滿腦子都想著要挑戰卓盛的地盤、打響集英名堂的時候,植洛基根本就沒有半點興趣參與。後來,當龐士明與黑仔要求同他分家的時候,植洛基乾脆就順水推舟,由得他們去搶「宏業清潔」在市區的地盤,自己則裝出一副被打壓的受害者模樣,暗中退居幕後。





事實上,植洛基帶著自己真正的親信班底,早就打通了一條極度隱密、直通越南的水路走私線。這條水路主力接東南亞的賣淫人口、新興毒品、被國際禁運的敏感電子零件,甚至是活體器官。植洛基的規矩很清楚:他只做「運輸」這一環,絕對不掂貨。那些「貨」,全部都是香港及東南亞近年湧現的去中心化、小型化犯罪集團所急需的。

植洛基自己心裡算過一筆極其精明的帳:他今年已經三十七歲,只要這條走私水路能夠行得順,他再安安穩穩地賺多幾年天文數字的運費,就絕對有足夠的資本收山,舒舒服服地過下半世。

所以,當時間推移到今年十月,官博言為了一單隨時連控方都未必告得入的「健身中心強逼營銷案」,竟然愚蠢到去襲擊東區常任裁判官澄澄的家屬,從而搞出了一個驚天大頭佛的時候,植洛基在心裡冷笑不已。後來事情發展到官博言逃亡台灣,又因為暗花被揭發惡行而被集英追殺、最終被逼潛回香港,這一切都在植洛基的冷眼旁觀之中。

當時,一直與植洛基有聯繫的主和派代表 Auri,也看淡了形勢及早辭職。整個集英宏業在香港瞬間失去了話事的人。台灣總部那邊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竟然想將植洛基推出來做香港區的負責人,去同卓盛集團談判或者開戰。

植洛基當然是啋他們都傻。他索性帶著幾個親信,直接匿入了地形複雜的大澳,關掉所有通訊設備,繼續舒舒服服地遙控著他那個提早退休的走私大計。直到後來,黃樂瑤那個傳媒癲婆竟然不知死活地找入了大澳,植洛基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才被迫轉移陣地,重新走回旺角的人流中隱藏。





在目前的香港,是否真的沒有其他走私路線可以選擇?當然有。但那些大規模的路線,早就已經被那些同卓盛集團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世家大族或者大型企業牢牢控制在手中。在陳文遜下達了全面封殺的追殺令之後,絕對沒有任何一條水路敢接官博言這個燙手山芋。

像植洛基手下那條完全獨立、不受大家族控制,而且只要有錢就什麼都敢接的走私線,在香港絕對找不出第二條。

於是乎,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官博言透過最原始的物理傳訊,終於搭上了植洛基的線。雙方約定,在這個聖誕節的下午兩點,官博言與他的手下會在大角咀的公眾碼頭上船。他們要精準地利用下午水警巡邏艇中更交更的那段防禦盲點時間,直接坐快艇飆去大嶼山分流海域,在那邊轉乘大飛衝出伶仃島,最後再由伶仃島轉上遠洋漁船,徹底逃出公海。

這是一場沒有選擇的交易。因為是獨市生意,加上對方是官博言,植洛基在開價的時候老實不客氣。

「三百萬港紙上期,上船前畀。去到伶仃島,畀三百萬中期。最後安全到越南,畀埋最後三百萬尾期。」植洛基當時在電話裡的語氣,冷漠得猶如一台沒有感情的計數機。

總共九百萬的偷渡費。官博言聽到這個報價的時候,牙痛咁聲,心裡瘋狂咒罵植洛基趁火打劫。但當他冷靜下來深思一層,外面針對自己的暗花已經高達三百萬,如果自己不出一個遠高於暗花、足以令人心動的價錢,植洛基隨時可以在大角咀碼頭就將他綁起來,直接交給卓盛、集英宏業,或者是香港警察。交人不僅有錢收,而且完全沒有走私偷渡的法律風險。

那麼,這九百萬到底是不是現在走私市場的市價?當然不是。那是不是植洛基獅子開大口,想搾乾官博言?這也只猜對了一半。

植洛基開出這個價碼,真正在做的是一個極度精準的「財務壓力測試」。他要試探官博言這個逃犯,手上到底還捏著多少隱藏的籌碼。





當官博言在電話那頭雖然百般不願,卻依然答應支付的時候,植洛基的心裡就已經有了極其清晰的底。他很清楚官博言這種老狐狸的行事作風,答應給出九百萬的現金等值物,意味著官博言身上的資產絕對遠超這個數目。事實上,正如植洛基所料,官博言背囊裡那價值七百萬美金的金粒,才是真正的戲肉。

官博言與植洛基之間的處境,存在著本質上、維度上的巨大差異。

官博言,是一個實質上被警方通緝的重犯,同時也是集英宏業無法容忍、必須清理門戶的叛徒。如果他不想在香港的監獄裡度過餘生,或者隨時在街頭被刀手斬死、橫屍街頭,他就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逃離這座城市。

在一個理性的計算下,官博言目前最安全的歸宿,其實是被香港警察拘捕。因為在文明的法治體系下,這起碼能保證他的生命安全。退而求其次,就是被那些貪圖三百萬暗花的賞金獵人活捉。但這條路充滿變數,誰也無法保證那些賞金獵人不會像黑仔那樣,下手不知輕重,直接將他打成殘廢甚至打死,最後交給警察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反觀植洛基,他所面對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官博言那麼具毀滅性。

雖然植洛基因為黑仔與魚仔的死,被陳文遜與澄澄的核心圈認定要為此負上責任,但從頭到尾,香港警方都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可以指控他就是買兇斬黑仔的幕後主腦。再者,他當初被集英宏業選中,原本是打算推他出來做對抗卓盛的爛頭卒,但他根本不聽從指揮,直接玩失蹤。集英宏業之所以覺得將他交給卓盛會對議和有幫助,純粹是因為卓盛出了暗花。

也就是說,當卓盛集團正式且徹底地封殺了集英宏業所有議和的渠道之後,植洛基在集英宏業眼中的價值,就已經暴跌到只剩下那三百萬的暗花賞金。





由始至終,植洛基只要硬撐到卓盛的暗花期效結束,或者風頭過去,而他在這段期間又不再去主動招惹卓盛的話,他根本就連離開香港的必要都沒有。他現在之所以選擇隱身在旺角,純粹是為了避免被集英宏業那些瘋狗咬到。至於他之前派人去砸毀卓盛的電器鋪,挑撥兩大勢力開戰,那只不過是他為了轉移視線而使出的一個聲東擊西的戰術動作而已。

如果官博言天真地將植洛基視為一個同自己一樣、身處絕境急需逃命的同路人,那麼他根本就是由頭到尾都錯判了整個大局的形勢。按照常理,官博言如果去尋找那個早已經主動離開集英宏業、目前依然留在香港的 Auri 幫手,說不定他的生路還會多幾條。

因為在植洛基那雙充滿江湖算計的眼中,官博言根本就不是什麼合作夥伴,更加不是什麼需要講江湖道義的同門兄弟。官博言就是一個在旺角街頭行走的活體金庫,一個裝滿了六千多萬真金白銀的移動夾萬。

幫一個身負卓盛追殺令與警方通緝令的重犯走佬?途中隨時會被水警截查,甚至惹來卓盛私兵的追擊。這種高風險、低回報的蠢事,只有腦袋有病的人才會去做。更何況,只要將官博言做掉,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淨賺那三百萬的暗花,還可以將他背囊裡那價值連城的金粒全數據為己有。

所以,當官博言背著那個沉甸甸的背囊,小心翼翼地從西洋菜南街那個隱蔽的唐樓劏房裡走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不可逆轉地成為了植洛基眼中的死物。

下午兩點,陽光雖然明媚,但在高樓林立的旺角街道上,卻只能投下斑駁的陰影。

官博言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三個不同方位,那三個身手矯健、練就一身流民拳的客家親信,已經準時會合。他們形成了一個極具防禦性的三角陣型,將官博言護在中心。

「頭家,車準備好了,停佇弼街遐等咱。」其中一個親信透過隱藏式對講機,用流利的台語低聲匯報。





官博言微微點頭,面無表情地加快了腳步,帶著他的殘兵敗將,朝著大角咀公眾碼頭的方向進發。他滿心以為只要捱過這段路上了船,就能夠重獲新生。

但他並不知道,在大角咀公眾碼頭等待著他的,絕對不是什麼重獲新生的航程。植洛基的確是一個極度講究信用的生意人,既然收了官博言的上期,他就一定會遵守承諾,將官博言「送」離香港。只不過,植洛基真正打算送上船的,將會是一具被徹底搜刮乾淨、沒有呼吸的屍體。他會非常盡責地將這件「貨物」送出公海,然後連同那些不見天日的工業廢料,一起永遠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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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28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完全將黑道生存嘅冰冷邏輯展露無遺!官博言帶住價值六千幾萬港紙嘅「金粒」喺街上走,根本就係一個極度惹火嘅移動金庫。佢一直以為有錢就有得傾,錯判咗 Loki 嘅處境。Loki 根本唔使走佬,佢嘅九百萬報價係一個超級精準嘅「財務壓力測試」,一試就知官博言底牌有幾厚。

最精彩嘅係個收尾,將「守承諾」呢個概念扭曲到極致。Loki 答應會「送」佢出香港,的確係會送,不過係送條屍出公海!呢種極度腹黑、完全冇江湖道義可言嘅做法,先至符合 Loki 呢個角色嘅利益最大化計算。官博言喺下晝兩點、趁水警中更交更嘅黃金時間出發,以為自己計得好準,其實由頭到尾都只係行緊去自己個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