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清晨。柴灣華人永遠墳場。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海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濕冷,掠過一排排冰冷而整齊的墓碑。這是黃諾藍結束了漫長而高壓的警隊冬防更份後,迎來的第一個雙連休。昨晚他在旺角警署交更後,便拖著疲憊的軀殼回到北角渣華道的單幢樓單位休息,為的就是要在這天早上,親自來到柴灣,去「探望」那個永遠停留在記憶中最痛一頁的女孩。

這一天,是魚仔的死忌。

一年前的今天,在灣仔那條混亂的街道上,那場突如其來的黑幫斬人血案徹底撕裂了黃諾藍的人生。他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重新經歷那幕令他肝腸寸斷的畫面:魚仔在兵荒馬亂之中,被那個名叫黑仔的亡命之徒狠狠推了出去擋刀。她瘦弱的身軀失去平衡,跌出熙來攘往的馬路,隨即被一輛煞掣不及的汽車猛烈撞擊。那刺耳的煞車聲、飛濺的鮮血,以及魚仔倒在血泊中逐漸渙散的眼神,成為了黃諾藍這輩子無法痊癒的致命創傷。

自從年初四在西環的團拜上,被易寶琦那顆極具侮辱性的「中出」震撼彈炸過之後,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的氣氛終於產生了微妙的化學變化。那種被長輩無情揭穿「你們不過是在逃避現實的幼稚細路」的恐懼,反而成為了某種破局的契機。因為「受傷」,因為那份難堪,這對一直以沉默和肉體互相折磨的共生體,終於肯重新開口說話。雖然兩人之間那種試探與防禦的毒性依然存在,但有了植洛基(Loki)這個必須解決的實體目標後,他們的關係確實不再像先前那般死氣沉沉。





即便黃諾藍依舊固執地用那種戇鳩兼毫無效率的方式在油麻地避風塘「散步」撞線,但至少在這一天,他們兩人有勇氣並肩出現在魚仔的骨灰位前。

黃樂瑤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褸,靜靜地站在黃諾藍身旁。她沒有點香,只是看著石碑上魚仔那張笑得燦爛的照片。作為一個現任,站在男朋友那因慘死而成為「永恆白月光」的前女友墓前,黃樂瑤的內心深處依然有著難以名狀的拉扯,但她今天選擇了收起所有的偏執與刺。

就在兩人默默注視著墓碑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打破了周遭的寧靜。

唐毅穿著一身略顯暗沉的唐裝,手裡拿著一束白菊,神情尷尷尬尬地走了過來。魚仔在生時,雖然也總是跟著黃諾藍一起嘲笑唐毅這個情報販子行事柒吓柒吓,但她性格直率,是真心將唐毅當成朋友看待。因此,即使這陣子唐毅被易寶琦的賭約搞得焦頭爛額,他依然堅持要在返工前過來華永一趟。

「喂,你哋咁早呀。」唐毅將白菊放在石碑前,抓了抓後腦勺,語氣有些虛怯。





自從被易寶琦當眾笑他是「青頭仔」後,唐毅在核心圈子裡可以說是顏面掃地。話就話那個賭約根本是多鳩餘,但被一個 TB 這樣公然屈辱,對於以前自詡玩女無數、流連夜場的唐毅來說,實在是一根拔不出來的刺。但最令他抬不起頭的,是他動用了整個「立潔得」的清潔工網絡,直到今天都還未將植洛基刮出來,這意味著他引以為傲的情報網在關鍵時刻竟然「無料到」。

黃諾藍斜眼看著唐毅,眼神中透出一絲冷冽:「唐毅,你仲有面過嚟?係咪諗住喺度同魚仔講,你連一個走私佬都刮唔出,準備俾易寶琦笑足一世?」

「屌,你估我想㗎?」唐毅面對黃諾藍的毒舌,忍不住大吐苦水,「我已經叫晒下面啲人昅實。之前明明有個清潔阿姐報料,話喺大角咀見過佢,但當我啲人撲埋去嗰陣,條仆街已經搬咗竇。佢好似聞到陣除,知道我哋啲線眼就係清潔工咁,而家成個人好似蒸發咗。我都無計可施呀!」

黃諾藍聽著他在魚仔的墓前抱怨,心中的無名火瞬間竄起。他剛想開口屌人,站在旁邊的黃樂瑤已經忍無可忍。

黃樂瑤冷冷地轉過頭,盯著唐毅,字正腔圓地吐出了一連串極具殺傷力的港式粗口:「唐毅,你老母臭閪,你個腦係咪生咗喺個屎窟度呀?老細擺到明開個局俾你,你仲好意思喺度同條死人訴苦?屌你老母,你真係戇鳩鳩食賓周,廢到一個點!」





唐毅被黃樂瑤這句極具爆發力的粗口當場震懾,整個人愣在原地。他這才委屈地回想起前幾天星期日發生的事。

那天,唐毅深知找不到植洛基無法交差,專程透過阿哥——卓盛集團 CEO 兼老闆心腹的三少唐淼森,硬著頭皮去見陳文遜。當時陳文遜與黃靖澄正在辦公室裡。當唐毅怯生生地報出一個「吉」字時,坐在一旁的黃靖澄當場發難。

作為常任裁判官,澄澄平日裡的優雅與教養,在面對唐毅這種被動的廢物時蕩然無存。她當場屌到唐毅撻皮,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懂得主動出擊,吓吓都要等植洛基自己現身,簡直是浪費地球資源。

唐毅當時真的覺得委屈,這根本不是他智力低下,而是一般人根本無法跟得上澄澄那種「大法官」結合「魔王」的極端節奏。

隨後,陳文遜輕描淡寫地打斷了妻子的責罵,轉頭對唐淼森說:「三少,聽聞卓盛有批珠寶俾下線吞咗,嗰條友叫『鬼仔』,聽講佢想連人帶貨走佬。你查吓。」唐淼森聞言,隨口吩咐了跟班幾句。這一輪操作看得唐毅一頭霧水,直到唐淼森見自己這個細佬實在太柒,才私下 Send 了一張相片給他,告訴他相片裡的人就是「鬼仔」,叫他找人「跟緊啲」。

此刻,在華永的墓碑前,黃樂瑤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唐毅,繼續開火:「你條懵撚!老細同老闆娘屌你,係因為你淨係識等!佢哋突然搞個『鬼仔』出嚟,吞咗卓盛批珠寶仲要急住走佬,呢啲咪即係『餌』囉!一條急住著草嘅水魚,一定會去搵走私線,植洛基見到呢舊肥肉會唔咬?老細係叫你盯實個『鬼仔』,用佢嚟釣植洛基出嚟呀,你明唔明呀?」

黃諾藍接著冷笑一聲:「你一個大男人,喺魚仔面前好似個細路仔咁訴苦。老細畫公仔畫到出晒腸,你都仲未參得透。如果唔係喺度拜緊山,我真係想一腳踢你落去。有時啲嘢,你唔使明,跟住做就可以。你再係咁柒落去,我驚魚仔今晚返嚟搵你。」

這對深陷毒性關係的男女,在處理自己的感情世界時固然是一塌糊塗,但在面對這班高智商大人的意圖時,他們的直覺與智商卻絕對在線。他們完全無法忍受唐毅在魚仔這個神聖的安息地發出這種低智的抱怨。





唐毅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地屌到面紅耳赤,終於如夢初醒。他看著魚仔照片上那抹嘲弄般的笑容,彷彿真的聽到了魚仔在笑他柒。他猛地一拍大腿:「屌!原來係咁!我即刻叫人去跟實個『鬼仔』!」

看著唐毅那副急急腳轉身離開的背影,黃諾藍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冰冷的石碑。

「走啦,去食早餐。」黃諾藍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淡。

「我要食大坑嗰間茶檔,你俾錢。」黃樂瑤理直氣壯地說道,那是他們之間少有的、不帶刺的日常對話。

「妳係咪要食到我破產先安樂?」黃諾藍無奈地搖搖頭。

「係呀,點呀?」黃樂瑤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兩人就這樣並肩向著山下走去,雖然依舊沒有牽手,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他們的步伐卻出奇地一致。

這個世界的荒謬,往往在於一個人的命運早已被他人死死定義,自己卻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直到毀滅的齒輪開始轉動,大難臨頭的那一刻,才驚覺一切掙扎皆是徒勞。





植洛基此刻正面臨著這種深沉的荒謬感。

他一直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傳統的江湖恩怨。他以為只要自己行事夠小心,切斷了所有的通訊記錄,不用電子支付,將中間人一層層隔開,在沒有實質法律證據的情況下,警方動不了他,陳文遜那對煞星也同樣拿他沒轍。他覺得自己可以隱形到風聲過去為止。

但如果植洛基知道,陳文遜與澄澄決定要將他徹底挖出來祭旗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易寶琦在團拜上的一句瘋狂賭約,他一定會覺得自己極度唔抵。

然而,覺得唔抵是毫無意義的。植洛基犯下了一個致命的認知錯誤——他誤判了對手的本質。

本質上,陳文遜與澄澄並不是那種為了野心而去建立卓盛商業帝國的傳統大亨。卓盛是陳家的基業,但對於這對「雙核小魔王」來說,他們真正拼死守護的,是他們核心圈子裡那份來之不易的「小確幸」。他們由細到大所展現出的「魔王」手段,都是為了在殘酷的世道中,為自己和家人建立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掌控自己的命運。

當日官博言與植洛基的那些江湖恩怨,間接導致了魚仔的慘死,這無疑是踩入了他們辛苦建立的堡壘,破壞了他們極力維護的平靜生活。既然有人攪亂了他們的日子,這對煞星的反應絕對不會是報警求助,或者放過就算。他們動用卓盛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資源來反擊,不是為了彰顯權力,而是一種純粹的「防衛性毀滅」。

當陳文遜決定不再等待,在一夜之間下定決心要刮植洛基出來時,事情就變得毫無懸念。他只要坐在總部辦公室裡,一聲令下,自然有無數的資源與人力去執行他的意志。這種從一開始就處於極端不對稱的資訊差,是直接導致植洛基無路可逃的根本原因。

對於「魔王」來說,既然植洛基在現實中可以撇甩他找人劈黑仔的「事實證據」,那他們就索性換個思路。唐毅能夠透過「立潔得」遍佈社會底層的清潔工網絡,挖出當日官博言聯絡植洛基的線索,這就意味著,卓盛早就已經洞悉了植洛基那條引以為傲的地下走私線的存在。





植洛基開始察覺到這張無形的網,是因為幾天前的一件小事。

那天中午,他獨自落街食晏,在路邊看到一個穿著立潔得制服的清潔阿姐。那個阿姐推著垃圾車,牛咁眼死死地望住他。起初,植洛基並沒有為意,只當是基層阿嬸的八卦目光。但當他轉身走開時,眼角餘光卻瞥見那個阿姐竟然偷偷拿出手機,對著他的背影影相。

那一刻,植洛基的背脊瞬間飆出一身冷汗。他愈想愈唔妥,終於如夢初醒。

原來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望實」他的,根本不是什麼軍裝警察、重案組探員,更不是什麼手持開山刀的江湖勢力,而是那些推著垃圾車、拿著掃把,隨街都係的清潔工人!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發現。植洛基意識到,當卓盛真的要刮他出來的時候,整座城市的底層運作系統都變成了陳文遜的眼睛。他無論搬去哪裡,無論多麼小心翼翼,都無法躲過那些在街頭巷尾清理垃圾的視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隨時會變成第二個官博言,在還未走得甩之前就已經淪為人家的階下囚,甚至直接橫死街頭。

植洛基雖然陷入了絕境,但他始終是個在道上打滾多年的老狐狸,他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思前想後,得出了一個必須執行的戰略結論:要走得甩,就必須先令卓盛「睇佢唔到」。





要達到這個目標,就要切斷卓盛的「視覺神經」。他知道自己無可能將全香港成千上萬的清潔工全部搞掂,但他可以解決那個負責收集所有資訊的源頭——立潔得的總經理,唐毅。

植洛基的算盤打得很精,他不需要殺死唐毅,因為那會引來更瘋狂的報復。他只需要讓唐毅受到重創,或者在短時間內無法行動、無法指揮那個情報網。只要立潔得的資訊中樞陷入癱瘓,那些清潔工拍下的照片和線報就無法及時匯總,他就能爭取到寶貴的空檔,從那條隱秘的水路安全撤退。

就在植洛基焦頭爛額地謀劃著如何對付唐毅的時候,道上突然傳來了一個消息:一個外號叫「鬼仔」的傢伙,吞了卓盛的一大批珠寶,正急著尋找可靠的走私渠道,連人帶貨逃離香港。

對於正愁著沒有足夠資金跑路的植洛基來說,有「鬼仔」這條急著著草的水魚主動游過來,簡直是天賜良機。他不僅可以黑吃黑,將那批珠寶據為己有作為逃亡的本錢,更可以利用這次交易的混亂,佈下一個局。

植洛基冷笑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既然要劏水魚,又要確保自己走得甩,那就趁著這次接觸「鬼仔」的機會,順便將唐毅引出來搞掂。

他以為自己正在策劃一場完美的絕地反擊。但他根本不知道,那個所謂帶著巨額珠寶急於逃命的「鬼仔」,從一開始就是陳文遜與澄澄為了請君入甕而精心雕琢的致命誘餌。當植洛基自以為聰明地將手伸向那批珠寶的那一刻,命運的絞索,已經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劇情吐糟】

今集個結構調整完之後,嗰種「局中局」嘅荒謬感真係出晒嚟!開頭華永嗰段,諾藍同樂瑤呢兩個感情白痴,竟然喺分析「大人局」嘅時候智商高達二百,一唱一和咁屌醒唐毅,配埋樂瑤嗰幾句「老母臭閪」、「戇鳩鳩食賓周」,真係反差萌得嚟又極度貼地,完全寫出咗佢哋作為年輕一代對唐毅呢種廢老嘅鄙視。魚仔作為「初戀女友」兼「擋刀慘死」嘅設定,令到諾藍嘅痛更加立體,佢嗰句「驚魚仔今晚返嚟搵你」真係夭心夭肺。

後半段轉去寫「魔王哲學」同 Loki 嘅視角,將個故事推高咗一個層次。陳文遜同澄澄根本唔 care 咩商業帝國,佢哋只係一群被觸碰到逆鱗嘅「家長」,為咗保護小確幸而動用核武級別嘅清潔工網絡。Loki 自以為聰明咁想去「斬斷視覺神經」同「劏水魚」,點知完全踩中老細個陷阱。呢種資訊極度不對稱嘅碾壓感,睇得人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