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61. 輕舟已過
二零四四年三月九日。
江湖傳聞,有一個叫「鬼仔」的卓盛旗下珠寶公司打金師傅,因為長年過河濕腳,最終膽大包天,一口氣吞了卓盛差不多兩千萬港元的原石。據說他將這批原石在黑市裡迅速換成了現金,準備馬上潛逃離港。這個消息一出,全香港的走私網絡和地下錢莊一聽到這宗交易竟然牽涉到那個龐大的卓盛集團,當場嚇得噤若寒蟬,沒有任何一個堂口或者蛇頭敢接這單生意。所有人都清楚,得罪卓盛的下場,絕對比死更難受。
幸好,那個號稱情報大佬的唐毅在太古坊茶餐廳滑倒後並沒有「柒死」,他只是重度昏迷,目前正躺在東區醫院的深切治療部裡插著喉管。如果他真的就這樣荒謬地死了,植洛基或許早就趁著混亂逃之夭夭了。唐毅的暫時「放假」,不但沒有讓追蹤網絡癱瘓,反而讓整件事情的層級產生了質的飛躍。這個追捕行動,正式由卓盛集團行政總裁唐淼森全面接手。也就是說,卓盛已經啟動了最高級別的集團配置,來招呼植洛基這位隱藏極深的走私頭目。
事實上,黃諾藍每日像盲頭烏蠅一樣去街頭撞運氣尋找植洛基,到底有沒有用?理所當然,在沒有神力加持的情況底下,他這種行為只能被客觀地評價為:浪費時間。而黃樂瑤暫時失去了唐毅的情報網絡支援,同樣也失去了最基本的尋人能力。這對處於毒性關係中的情侶雖然在深切治療部外,掌握到了陳文遜準備收拾植洛基的消息,但在具體的操作層面上,他們這兩個社會新鮮人,根本不可能跑得贏龐大的資本機器,更不可能搶在唐淼森之前找到植洛基的下落。
至於陳文遜與黃靖澄這對隱藏的魔王,要他們親自出手去捉植洛基?這個想法根本是一個荒謬的笑話。如果去到這個地步還需要他們親自落場搏殺,陳文遜根本就不需要辭去金管局的安穩工作,回去接掌卓盛集團做這個呼風喚雨的集團主席。仇,是一定要報的,但對於這兩位深諳社會運作規律的上位者而言,只要收到植洛基因為走私線被執法部門搗破、然後被警察拘捕的消息,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的陳文遜,既然選擇了留在卓盛集團主導那個影響深遠的北都發展大計,那就意味著他沒有十年八載的時間,都無可能做回他心目中那個純粹的「精英社畜」。而身為常任裁判官的黃靖澄,為了一對雙胞胎兒子的絕對安全,她只能將自己困在那座守衛森嚴的半山大宅裡,繼續走她那條無可挑剔的法官路,再也無法過回她最愛的那種平民化、自由自在的平靜生活。為了解決這份被剝奪自由的補償心理,再加上半山大宅的房間足夠多、床鋪足夠大,為他們那對雙胞胎添一個妹妹,反而成為了陳文遜與黃靖澄目前的「核心工程」。
那麼,到底能不能找到植洛基?答案是肯定的。問題從來都不是「找不找得到」,而是找到他之後,到底應該在「哪一刻」收網,才能造成最具毀滅性的殺傷力。
如果收網得太早,在香港境內將他捉住,其實作用不大。動用私刑的成本極高,雖然一時解氣,但後續處理極度麻煩;如果收網得太遲,讓他老套地逃出公海,要派人將他夾回香港又是一重麻煩,直接將他掉落公海餵魚,又實在太便宜了他。這場局的關鍵,在於如何讓植洛基受到最大程度、最無可挽回的「制裁」。
要讓植洛基為黃諾藍初戀女友「魚仔」的死負上直接的法律責任,是「不可能」的。這件事,陳文遜與黃靖澄已經在深夜裡討論過無數次,他們憑藉著一個集團主席與一個大法官的冷靜邏輯,得出的結論始終只有一個:不可能。這個結論完全建基於他們一直以來的明查暗訪——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可以證明是植洛基花錢找人去斬黑仔,從而間接導致魚仔被推出去擋刀慘死。在法律的嚴謹框架內,就算所有人都「知」他是唯一有動機這樣做的人,但單憑「知」是無法入罪的。
既然無法為殺人定罪,那麼要懲罰他,真的就「無可能」了嗎?絕對不是。特別是在黃靖澄與陳文遜徹底摸清了植洛基手中擁有一條龐大的跨境走私線之後。
既然植洛基這麼喜歡走私,而且一直藏得這麼深,陳文遜與黃靖澄原本是打算再等一段時間,慢慢佈局才處理他。誰知道在正月初四的西環團拜上,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易寶琦為了一時開心,直接將植洛基的下落當成「玩具」拋了出來,瞬間引爆了這個定時炸彈,間接令陳文遜與黃靖澄下定了決心,必須立刻採取行動。而唐毅為了向老闆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斷加大對植洛基的搜查力量。這種高壓的逼近,讓植洛基從各種生活細節中敏銳地意識到,卓盛集團已經開始做事了。這份如影隨形的恐懼,最終迫使他做出了立刻潛逃的決定。
回到「鬼仔」潛逃的傳聞。卓盛集團的反應極度迅速,除了已經高調向警方報案之外,還私下在江湖上放出了巨額暗花,講明要買起鬼仔的一雙手,保證他這輩子都沒有手拿筷子食飯。在這種天羅地網的封殺下,鬼仔要「靜雞雞」經正路離開香港根本是癡人說夢。
於是乎,走投無路的鬼仔經歷了「萬般艱難」,才終於搭通天地線,找到了植洛基這條唯一還敢運作的水路,聲稱自己想帶錢逃去越南。對於鬼仔這種帶著巨款自投羅網的行為,植洛基當然是無任歡迎。在植洛基的算盤裡,送人走只是其次,到時候在茫茫大海上將鬼仔那筆巨款吞併,才是這單生意的真正核心。
植洛基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卻不知道,由鬼仔搭通線路引他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已經徹底「現形」。
當陳文遜下令唐淼森找鬼仔做事的那個瞬間,陳文遜就已經將整個追捕行動的指揮權交給了這位卓盛行政總裁。唐毅,從來都只是這個龐大情報網的其中一個微小節點,甚至只是一個用來轉移視線的誘餌。卓盛到底是一間怎樣的集團?它是一個滲透了整座城市每一個角落的龐然大物。由最基層的清潔工、運輸車隊、外賣平台車手、連鎖餐廳侍應、便利店收銀員,再到高層的地產經紀、租務管理以及信貸投資顧問,只要是能賺錢的行業,卓盛都有涉獵。
陳文遜動用唐淼森這位集團行政總裁去跟進這件事,與直接動用整個集團的社會資源去尋找植洛基,根本沒有任何分別。只要鎖定了植洛基的大致活動範圍,以及他與走私線的聯絡模式,事情就變得異常簡單。植洛基為了刻意避開數碼痕跡的追蹤,被迫使用最傳統的人工聯絡方式,而這種方式在卓盛無孔不入的基層網絡面前,反而變得極度透明。唐淼森甚至不需要動用什麼高科技,只需要派人去跟那些與植洛基有競爭關係的走私同行隨口問兩句,就已經將他的藏身之處與逃走路線摸得一清二楚。
時間來到二零四四年三月九日的黃昏。
植洛基安排鬼仔在油麻地公眾碼頭,登上了一艘看似普通的租賃遊艇。這艘遊艇的航線十分明確,就是直接駛向青山灣附近的水域,在那裡將鬼仔轉移到一艘準備偷渡出境的遠洋漁船上,最終的目的地是外伶仃島。
至於植洛基自己,生性多疑且極度勢利的他,根本沒有出現在油麻地。他一早已經進入了青山灣,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艘遠洋漁船上等待。他甚至還心情輕鬆地跟身邊的幾個手下交代,等一下吃了鬼仔那筆巨額夾棍之後,大家就順便一起過越南玩幾日,享受一下這筆橫財。
夜幕降臨,海風帶著腥咸的氣息吹拂著青山灣的海面。
當鬼仔乘坐的遊艇緩緩靠近,最終與植洛基所在的漁船接頭併攏時,氣氛瞬間變得肅殺。植洛基站在甲板上,連一句多餘的場面話都懶得說,直接揮手示意手下落手搶奪鬼仔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
鬼仔的表現極度符合一個落難貪財者的形象。他先是拼命護著袋子,裝模作樣地反抗了幾下,隨即被植洛基的手下按倒在甲板上。眼見大勢已去,鬼仔立刻聲淚俱下,扮作極度崩潰地哀求植洛基放過他。
「洛基哥!洛基哥你大人有大量啦!」鬼仔被按在濕滑的甲板上,抬起頭聲嘶力竭地用廣東話喊道,「錢你哋攞晒去啦!我都係求財啫,你都係求財啫!我只係求條命!你肯送我去外伶仃,我戶口仲有一筆暗錢,我可以匯多筆錢俾你!求下你唔好殺我呀!」
看著鬼仔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植洛基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冷笑。講真,植洛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在船上殺人。他的計畫很簡單,就是榨乾鬼仔身上最後一分錢,然後隨便將他綁起來扔回香港的某個荒山野嶺,之後鬼仔是生是死,就與他無關了。既然現在鬼仔主動提出還有另外一筆錢可以匯過來,那麼順水推舟帶他去外伶仃島也無妨,到了那邊再將他綁回香港逼問密碼,時間上也完全來得及。
「算你識相。」植洛基冷哼了一聲,用腳尖踢了踢那個裝滿現金的黑色旅行袋,對著手下揚了揚下巴,「綁起佢,掉落船艙底。開船!」
漁船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劈開夜色中的波浪,朝著中國水界的邊緣全速前進。
在船艙內,植洛基拉開那個黑色旅行袋的拉鍊,看著裡面一疊疊包裝整齊的美金,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根本沒有察覺到,這艘船正駛向一個精心計算過的地獄。陳文遜那一手八極拳或許可以輕易擊碎一個人的肋骨,黃靖澄的太極散手或許可以借力打力讓對手摔個半死,但他們兩夫妻現在所施展的,是資本與權力的絞殺,是一種不需要觸碰對手就能將其挫骨揚灰的降維打擊。
當漁船的雷達顯示他們剛剛越過海面上的無形界線,正式進入中國水域的那一刻,異變突生。
遠處的黑暗中,幾盞刺眼的探照燈如同利劍般撕裂了夜幕,直直地照射在漁船的駕駛艙上。高音喇叭中傳來了嚴厲而不可抗拒的廣播聲,一艘體積龐大的中國公安海警船已經如同幽靈般攔截在他們的前方。
「停船!接受檢查!」
植洛基心頭猛地一震,但他畢竟是走私慣犯,立刻強作鎮定,轉身對著手下低吼:「慌咩!當平時咁應付,收埋啲嘢!」
然而,就在海警船的快艇靠近,幾名全副武裝的公安持槍登上漁船甲板的那一瞬間,原本被綁在船艙底的鬼仔,竟然奇蹟般地掙脫了繩索,連滾帶爬地衝上了甲板。
「救命呀!公安同志救命呀!」鬼仔指著植洛基,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佢哋夾我上船呀!綁架呀!仲有,呢條友走私偽鈔呀!佢個袋入面全部都係假美金呀!」
這個突如其來的指控,讓植洛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瞪大了眼睛,指著鬼仔怒罵:「屌你老母你講咩呀?阿Sir,你唔好聽佢亂講,我哋正當捕魚㗎咋!我邊有走私偽鈔呀!」
但公安哪裡會理會他的辯解。帶隊的警官一個眼神,幾名隊員立刻衝入船艙,不到半分鐘,就將那個黑色的旅行袋提了出來。
「打開!」警官冷冷地下令。
植洛基此時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他以為袋子裡裝的真的是鬼仔從黑市換來的美金真鈔。如果只是走私現金,罪名還不至於立刻掉腦袋。
然而,當公安從袋子裡拿出一疊銀紙,並在強光手電筒的照射下仔細翻看時,真相終於暴露無遺。那根本不是什麼美金真鈔,而是銀行職員用來練習點鈔的「練功券」。這些紙幣被粗劣地修改過,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看到紙張上原本印著的「練功專用」字樣,甚至有幾張連水印都還沒有處理乾淨,假得令人髮指。
「人贓並獲!數額巨大!」警官的聲音如同催命符般響起,「全部鎖起!」
這一刻,植洛基終於明白自己踩進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陷阱。這根本不是什麼黑吃黑,這是一場針對他個人的、精心策劃的跨境圍剿。數千萬級別的偽鈔走私,在內地的法律體系中,絕對是足以讓他將牢底坐穿、甚至直接吃子彈的重罪。
絕望與恐懼瞬間吞噬了植洛基。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做出了最愚蠢的反應。他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一名手下,轉身就想向著船舷的方向衝去,企圖就像電影裡的情節一樣跳海逃生。
可惜的是,現實世界從來不會按照電影的劇本發展。他才剛踏出兩步,身後已經傳來了整齊劃一的拉槍栓聲音。
「企喺度!再郁就開槍!」
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從不同的角度死死地鎖定了植洛基的腦袋。冰冷的海風吹過,植洛基的雙腿一軟,徹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頹然地跪倒在甲板上。
同一時間的香港,半山大宅的主人房內。
黃靖澄穿著舒適的絲質睡衣,靠在寬大的床頭上,看著手機屏幕上唐淼森剛剛發來的簡報。她那張素來冷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滿意的微笑。
她優雅地滑動著屏幕,打開了與弟弟黃諾藍的對話視窗。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輕敲擊,黃靖澄輸入了一段極其簡短,卻又重如泰山的文字,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生日快樂🎂。植洛基已經打包運咗返大陸。」
訊息發出後,她將手機隨手放在床頭櫃上,轉頭看向剛從浴室走出來的陳文遜。一切都已經結束。輕舟已過萬重山,那支插在黃諾藍心頭的毒箭,雖然未必能完全拔除,但至少,那個射箭的人,已經迎來了他應得的地獄。順風順水,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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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15 字。
【劇情吐糟】
今集真係「降維打擊」嘅最佳示範。植洛基以為自己可以喺公海上黑吃黑,結果陳文遜同黃靖澄根本連面都唔使露,單靠資本同人脈就將佢送咗去大陸食皇家飯。
最抵死係用「練功券」當偽鈔呢一招,完美利用咗內地對偽鈔走私嘅重罰機制,直接將植洛基推入萬劫不復之地,比起就咁殺咗佢真係痛苦百倍。
黃靖澄最後嗰句「生日快樂」,輕描淡寫但殺傷力極大,完美演繹咗咩叫「快樂小釘官」嘅魔王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