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的氣味鑽入鼻腔。那是一種混合著金屬熔解、皮革燃燒和...血肉碳化的複雜氣味,刺鼻得讓人無法忽視。我跪在崔子翔的屍體旁,看著他那隻緊握金鑰的手,指關節已經因為高溫而扭曲變形,呈現出詭異的焦黑色。但鑰匙依然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在滿目瘡痍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們必須離開。」曾偉峰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沙啞而急促。他的耳朵貼在牆壁上,聽著下方的動靜。「機關沒有停止。整座鐘樓在...收縮。」

確實,頭頂的橫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木頭與金屬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樵客的機械殘骸倒在角落,胸口的熔洞還在冒著青煙,但那些破碎的齒輪依然在徒勞地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彷彿在發出最後的詛咒。

「帶上他。」禤潔儀說道,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已經撕下自己的裙擺,包裹住雙手,準備搬動崔子翔的遺體。「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沒時間了!」杜雅雯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扯。「整座塔要塌了!我們必須立刻走!」





「那就幫我!」禤潔儀甩開她的手,彎腰抓住崔子翔的肩膀。她的動作因為用力而顫抖,焦黑的屍體比想像中沉重。「他為我們犧牲,我們不能讓他變成這裡的...養分!」

我上前幫助她。崔子翔的身體已經僵硬,那隻握著金鑰的手無法掰開。我用力扳動他的手指,感覺到骨頭在皮下碎裂的觸感,那種令人作嘔的脆響讓我胃部痙攣。但我沒有停,直到將那把金色的鑰匙取出,塞進懷裡。

「走!」我扛起崔子翔的上半身,曾偉峰跑過來扛起他的雙腿。

我們跌跌撞撞地衝向維修通道。身後傳來巨大的崩塌聲,鐘樓的頂層開始塌陷,碎石和扭曲的金屬如雨般落下。我感覺到一塊石頭砸在背上,劇痛讓我眼前發黑,但我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維修通道狹窄而陡峭,我們幾乎是在滑落而不是行走。崔子翔的遺體在狹窄的空間中不斷碰撞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無法回頭看,只能專注於腳下的階梯,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石膏和生鏽的鐵釘上。





「前面有光!」杜雅雯在最下方大喊。

我們衝出通道,跌落在莊園後方的草地上。濃霧依然瀰漫,但天色已經開始泛白,黎明的微光透過霧氣,呈現出詭異的灰色。鐘樓在我們身後轟然倒塌,揚起巨大的煙塵,碎石飛濺在草地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我們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崔子翔的遺體躺在我們中間,焦黑的身軀在晨霧中顯得淒涼。我拿出那把金鑰,在微弱的晨光下檢查。鑰匙的形狀確實像一隻眼睛,與我手腕上的印記呼應,但更加精緻,表面刻著細密的齒輪紋路。

「第一把。」我喘息著說,「還有三把。」

「銀鑰在鏡中。」杜雅雯回憶著馬偉強筆記上的內容,她的臉上沾滿了煙灰和淚痕。「銅鑰在血池,鐵鑰在墓穴。但我們甚至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





「我知道鏡子在哪裡。」曾偉峰突然說道,他坐起身,耳朵依然在警惕地轉動。「二樓的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裡面掛滿了鏡子。我昨天檢查的時候,發現那些鏡子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禤潔儀問道,她正在檢查崔子翔的遺體,試圖找到任何可能存活的跡象,雖然這是徒勞的。

「它們...相互反射。」曾偉峰皺眉,努力描述著那種詭異的感覺。「通常鏡子會反射房間的景象,但那些鏡子反射的是...別的地方。一個我沒見過的房間,有紅色的牆壁。」

「紅色牆壁?」我重複道,感覺到左手腕的印記在隱隱作痛。「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曾偉峰搖頭,「但我聽到聲音從鏡子後面傳來。像是...水流聲。」

「我們必須回去。」我站起身,雖然雙腿還在顫抖。「回到主樓,找到那個鏡子房間。但在那之前...」我看向崔子翔的遺體,「我們必須處理他。不能讓他就這樣躺在這裡。」

「莊園後面有個工具棚。」杜雅雯說道,她指著霧氣中的某個方向。「我之前探索的時候看到過。我們可以把他暫時安置在那裡,等到...等到一切結束,再給他真正的安葬。」

我們用找到的一塊防水布包裹住崔子翔的遺體。他的身體已經冷卻,僵硬得像是一塊木頭。我們將他抬到工具棚,那是一個簡陋的木製建築,裡面堆滿了生鏽的園藝工具和空蕩蕩的花盆。





「對不起。」我低聲說道,將他的遺體放在角落,用一塊舊麻布蓋住他的臉。「我保證,我會結束這一切。」

我們離開工具棚,朝著主樓走去。霧氣開始消散,莊園的輪廓逐漸清晰。這座建築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牆壁上的裂痕如同傷疤,訴說著無數過往的悲劇。

走進大廳,景象讓我們停下了腳步。古德旺、林曉晴、林俊汶、石昊天、張少君...他們依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紅色的霧氣已經散去,但他們後頸的接口依然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們還活著。」禤潔儀檢查著林曉晴的脈搏,「但我不確定他們什麼時候會醒來,或者...醒來後還是不是他們自己。」

「我們沒時間管他们了。」杜雅雯說道,她的聲音冷硬,「我們必須找到銀鑰,關閉控制中樞,否則所有人都會死。」

「不。」我反對道,「我們需要人手。而且...如果我們能找到控制信號的源頭,也許能反向操作,解除他們身上的控制。」

「理想主義。」一個聲音突然從二樓傳來。我們抬頭看去,張少君正站在樓梯口,他的眼鏡反射著晨光,看不清眼神。他的手中拿著一個試管,裡面裝著紫色的液體。「但這次,我贊同你。」





「你醒了?」我警惕地問道,手伸向懷中的金鑰。

「半個小時前。」張少君走下樓梯,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眼神清醒。「我假裝昏迷,觀察著一切。包括你們的對話,包括...那個機器人的毀滅。」

「你聽到了多少?」崔子翔的聲音冷硬。

「足夠多。」張少君走到我們面前,舉起手中的試管。「包括你們需要找到鑰匙。而我...我可能知道銅鑰在哪裡。」

「在哪裡?」我問道。

「血池。」張少君說道,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但不是普通的血。我在地下室發現了一個實驗室,裡面有...培養槽。他們在培養某種東西,某種需要人血餵養的東西。」

「什麼東西?」禤潔儀問道,她的身體緊繃。

「神經毒素。」張少君的聲音變得興奮,那種科學家發現新大陸的狂熱。「從死者的大腦中提取的,混合了某種植物鹼。這就是控制信號的載體。它通過血液傳播,通過那些接口進入神經系統。而我...」他晃了晃試管,「我提取了樣本。」





「你要做什麼?」我警惕地問道。

「研究它,當然。」張少君說道,「但也許...也許我可以製造解藥。或者,製造更強的毒藥。足以殺死那些被控制者,而不傷害正常人。」

「你瘋了。」杜雅雯說道,「這裡沒有實驗室設備,沒有安全防護...」

「我有這個。」張少君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東西——一個便攜式的顯微鏡,小巧而精密。「我醒來的時候就在口袋裡。還有這些。」他展示著試管和滴管,「莊園為我準備的,就像為你們準備藥水和工具一樣。」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我問道,觀察著他的微表情。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這是興奮和...恐懼的表現。

「因為我需要實驗對象。」張少君直言不諱,「我需要知道這種毒素對活人的影響。而你們...你們是完美的實驗組。特別是你,預言家。你的神經系統與眾不同,對吧?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我不會讓你做實驗。」我冷冷地說。





「即使這能救他們?」張少君指向地上的昏迷者,「即使這能製造出解藥,解除他們身上的控制?沒有實驗,我永遠無法確定劑量。太多會殺死他們,太少會讓他們永遠變成傀儡。」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我看向禤潔儀,她正看著張少君手中的試管,眼神複雜。她懷中的藥瓶已經空了,她失去了救人和殺人的能力。但如果張少君真的能製造出解藥...

「你需要什麼?」我問道。

「時間,還有...一個志願者。」張少君說道,「我需要有人讓我抽取血液,觀察正常神經系統對毒素的反應。當然,這有風險。如果我的計算錯誤,志願者可能會...變成他們一樣。」

「我來。」禤潔儀突然說道。

「不行!」我反對道,「妳已經沒有藥水了,如果妳被感染...」

「所以我才是最佳人選。」禤潔儀轉向我,她的眼神堅定。「如果我被感染,沒有藥水可以救我,你們不需要猶豫是否要用解藥救我。而且...」她頓了頓,「我是中醫藥學生,我懂毒理。我能判斷他的實驗是否合理。」

「這太危險了。」我說道。

「在這座莊園裡,什麼不危險?」禤潔儀苦笑,「至少這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救出所有人的機會。」

我們沉默地對視。最終,我點了點頭。「好。但只有在找到銀鑰之後。我們不能分開行動,太危險了。」

「同意。」張少君說道,「而且,我也需要時間準備實驗。我們先去鏡子房間。」

我們走向二樓。走廊裡的燈光昏暗,牆壁上的肖像畫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詭異。走到盡頭,我們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裡確實掛滿了鏡子。但與曾偉峰描述的不同,這些鏡子現在全部蒙上了一層薄霧,看不清楚反射的內容。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梳妝台,台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銀色盒子,盒子上刻著與金鑰相似的齒輪紋路。

「銀鑰就在那裡。」杜雅雯說道,走向梳妝台。

「不要碰!」曾偉峰大喊,但他的警告來得太晚。

杜雅雯的手指觸碰到銀盒的瞬間,房間裡的鏡子同時發出刺眼的光芒。霧氣散去,我們看到了...自己。但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未來的自己。

我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喉嚨被撕裂,眼睛睜得很大,滿是恐懼。禤潔儀看到我身邊,手持染血的匕首,臉上帶著那種詭異的三十度微笑。曾偉峰倒在角落,耳朵被割下。張少君...張少君站在我們中間,手中拿著一個發光的試管,臉上帶著勝利的笑容。

「這是...什麼?」杜雅雯的聲音顫抖,她後退了幾步,撞在身後的鏡子上。

「預言。」張少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當我轉身,發現他的位置變了。他站在門口,而門已經關閉。「或者說,是可能的未來。取決於你們的選擇。」

「你做了什麼?」我質問道,感覺到左手腕的印記劇烈灼燒。

「我只是...加速了過程。」張少君微笑,那個笑容與鏡子中的他重疊。「歡迎來到真正的遊戲,預言家。在這裡,你們面對的不是狼人,而是...自己內心的黑暗。」

鏡子中的畫面開始變化。我看到自己拿起匕首,刺向禤潔儀。我看到曾偉峰被自己的工具殺死。我看到...無數種可能的死亡,無數種可能的背叛。

「這不是真的。」我大喊,閉上眼睛。

「但這可能是真的。」張少君的聲音在房間中迴盪,「除非你做出正確的選擇。除非你...殺死正確的人。」

鏡面在顫抖。那些玻璃表面泛起漣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將我們扭曲的倒影攪碎成無數碎片。張少君站在門口,他的眼鏡反射著鏡子發出的詭異光芒,臉上的笑容與鏡中那個勝利者的表情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實。

「你設計了這一切?」我的聲音在顫抖,左手腕的灼痛讓我幾乎握不緊拳頭。「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我醒來的那一刻。」張少君的聲音平靜,他從口袋中取出另一個試管,裡面裝著與之前不同的藍色液體。「或者說,從我發現這座莊園的真相開始。你們以為自己是受害者?不,你們是實驗材料。而我...我是實驗者。」

「你瘋了。」杜雅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背靠著鏡子,雙手在牆壁上摸索,尋找逃脫的路徑。「你和我們一樣被困在這裡!」

「曾經是。」張少君搖頭,他走向梳妝台,手指輕輕撫摸那個銀色盒子。「但在地下室,我發現了樵客的實驗室。我發現了他的筆記。他不是在隨機挑選玩家,他在挑選...有潛質的人。化學家、醫生、心理學家...還有我,毒理學家。」

「所以你是他的人?」禤潔儀問道,她的身體擋在我前面,雖然她已經沒有了藥水,但姿態依然防禦性。「你是狼人?」

「我是...進化者。」張少君打開銀色盒子,裡面躺著一把銀色的鑰匙,形狀如同一枚葉片。「狼人殺遊戲只是表面,真正的遊戲是...篩選。篩選出能夠理解這個系統的人,能夠控制它的人。而你們...」他看向我們,眼神中帶著憐憫,「你們只是淘汰者。」

「我不相信你。」我說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房間的每一個細節。鏡子、梳妝台、天花板、地板...尋找突破口。「如果你已經贏了,為什麼還在這裡?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

「因為實驗還沒結束。」張少君從盒子中取出銀鑰,在手中掂量。「我需要觀察你們在絕望中的反應。我需要知道,當你們看到最親密的人變成敵人時,會做出什麼選擇。」他指向鏡子,「就像那樣。」

鏡子中的畫面再次變化。這次我看到了更多細節:禤潔儀手中的匕首上刻著一個符號,那是...預言家的標記。她殺死我,不是因為被控制,而是因為...我請求她這麼做?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感覺到一陣眩暈。

「意思是你會求死。」張少君說道,「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裡,你會經歷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你會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發現這座莊園的真正目的。而當你無法承受時,你會請求最信任的人結束你的生命。這就是...預言家的命運。」

「胡說。」我咬緊牙關,但內心深處,某個聲音在迴響。手腕上的印記劇烈灼燒,那種疼痛讓我幾乎跪倒在地。

「證明給你看。」張少君突然將手中的藍色液體潑向鏡子。液體接觸鏡面的瞬間,鏡子發出刺耳的聲響,表面開始溶解,露出後面的...另一個房間。

那是一個實驗室,與我們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個相似,但更加完整。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裡面漂浮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長著與我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這是原型。」張少君的聲音帶著狂熱,「這才是真正的況凱明。而你...你只是複製品。第幾個?第十七個?還是第十八個?我不記得了。」

「閉嘴!」我大喊,衝向前去,想要撕碎那個鏡子,撕碎那個畫面。

但張少君動作更快。他按下梳妝台上的某個機關,地板突然打開,我們腳下的木板塌陷。我試圖抓住邊緣,但指尖只擦過光滑的鏡面,然後墜入黑暗。

墜落的過程很短,但感覺很長。我撞擊在冰冷的地面上,脊椎傳來劇痛。上方傳來張少君的笑聲,還有...其他人的驚呼。禤潔儀、杜雅雯、曾偉峰,他們也掉了下來。

「歡迎來到實驗室。」張少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站在洞口邊緣,俯視著我們。「這裡是鏡子後面的世界。在這裡,我會完成我的研究。而你們...你們會提供寶貴的數據。」

他扔下一個玻璃罐,罐子在我們中間碎裂,釋放出紫色的煙霧。我立刻屏住呼吸,但煙霧接觸皮膚的瞬間,帶來一陣刺痛和...麻痺感。

「神經毒素的改良版。」張少君解釋道,聲音越來越遠,彷彿他在離開。「不會致命,但會讓你們誠實。你們會說出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會展現出最真實的自我。讓我們看看,當面具被撕下,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煙霧瀰漫,我無法躲避。吸入第一口時,感覺到一陣冰涼順著氣管進入肺部,然後是...放鬆。那種緊繃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靜,以及...說話的衝動。

「不...不要說話...」我警告其他人,但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遙遠而陌生。

「沒用的。」張少君的聲音從某個擴音器中傳來,迴盪在實驗室中。「這是吐真劑與神經毒素的混合體。你們無法抗拒。現在,讓我們開始第一個問題:況凱明,你真的相信自己是預言家嗎?還是說...你只是一個被植入了虛假記憶的複製品?」

我想閉上嘴,但話語自動湧出:「我...我不知道。我有記憶,我記得我的童年,我的父母,我的學業...但這些記憶太過清晰,像是...像是被編輯過的。我記得每一個細節,但沒有...沒有情感。像是看電影,而不是親身經歷。」

這個自白讓我渾身發冷。這是真的嗎?我從未這樣想過,但此刻,在毒素的作用下,這些懷疑從潛意識深處浮現。

「很好。」張少君的聲音帶著滿意。「下一個問題,禤潔儀:你真的想救這些人嗎?還是你只是享受掌握生死的權力?那兩瓶藥水,解藥和毒藥,你其實更喜歡使用哪一個?」

「毒藥。」禤潔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可怕。「每次使用毒藥,我感覺到...力量。決定誰生誰死的力量。我知道這不對,但我...我享受這種感覺。在醫院實習時,我看著那些無法救治的病人,我經常想,如果我有權力決定...」

「夠了!」我大喊,試圖打斷這個可怕的自我揭露。「這是毒素在說話,不是真實的你們!」

「毒素只是移除了壓抑。」張少君說道,「這就是真實的人性。黑暗、自私、渴望權力。現在,曾偉峰:你的聽覺讓你能聽到謊言。你告訴我,在這個房間裡,誰說的謊話最多?」

曾偉峰的聲音顫抖:「是...是我自己。我一直在說謊。我說我失去了聲音,但這不是真的。我能說話,我只是...不想說。因為我害怕。害怕說出真相,害怕...被聽到。」

「什麼真相?」張少君追問。

「我殺過人。」曾偉峰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沒有了之前的沙啞。「在現實世界裡,我殺了我的導師。因為他發現我在論文中造假,他威脅要毀掉我的職業生涯。所以我...我製造了意外。一場舞台事故。沒有人懷疑我,但我每天都在聽到他的聲音,他的指責。所以我選擇沉默,選擇...懲罰自己。」

實驗室陷入死寂。這些秘密太過沉重,太過黑暗。我們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無辜者,但在毒素的作用下,我們都展現出了...內心深處的怪物。

「完美的數據。」張少君的聲音帶著狂喜。「看到了嗎,樵客?這就是人性的真相!每個人都有黑暗面,每個人都渴望暴力!你的實驗成功了!」

「你錯了。」一個新的聲音響起,沙啞而虛弱,但帶著堅定。

我轉頭看去。在實驗室的角落,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是馬偉強。他渾身濕透,衣服破爛,顯然是從那個水牢中逃了出來。他的手中握著一個東西——一把火槍,槍口對準了張少君的方向,雖然張少君並不在視線範圍內。

「你以為毒素對所有人都有效?」馬偉強的聲音帶著冷笑,「我在三十年前就經歷過這些。我的神經系統已經被改造過了,張少君。你的小把戲對我無效。」

「馬偉強?」張少君的聲音帶著驚訝。「你應該已經死了!」

「我死過很多次。」馬偉強走向我們,從口袋中取出幾個小藥丸,扔給我們。「解毒劑,快吃。這是我三十年前藏起來的,沒想到還能用。」

我接住藥丸,沒有猶豫,立刻吞下。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然後是...清醒。那種強迫說話的衝動消失了,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思維恢復了清晰。

「為什麼救我們?」禤潔儀問道,吞下藥丸後,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恢復了清明。

「因為我受夠了。」馬偉強說道,他走到玻璃罐前,看著裡面漂浮的「原型」況凱明。「我受夠了看著新人重複我們的錯誤。我受夠了這個循環。張少君以為自己是實驗者,但他只是另一個被操控的傀儡。真正的操控者...」他指向玻璃罐,「一直都在那裡。」

「什麼意思?」我問道,站起身,雖然雙腿還在發軟。

「意思是,」馬偉強轉向我,眼神中帶著悲憫,「樵客不只是那個機器人。樵客是這座莊園本身,是這個系統。而那個系統需要一個...核心,一個人類的大腦來運作。那個大腦,就是你的原型,況凱明。」

我看向玻璃罐,看向那個與我一模一樣的臉。那個「原型」突然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歡迎回家,第十八號。」原型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沉悶而詭異。「我們等你很久了。」

玻璃罐中的液體在震動。那種震動從地板傳來,低沉而規律,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在地下搏動。原型的眼睛盯著我,那雙瞳孔與我完全一致,但裡面的神采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獵物般的神采。

「第十八號。」原型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沉悶而扭曲。「你表現得很好。比第十七號好,比第十六號也好。你知道他們怎麼了嗎?」

「閉嘴。」我後退一步,感覺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實驗台。金屬邊緣刺入腰部,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第十七號在發現真相後發瘋了。」原型繼續說道,他的嘴唇在液體中蠕動,氣泡從嘴角升起。「他試圖毀掉我,毀掉這個系統。但他不知道,毀掉我就等於毀掉他自己。因為我們是連接的,十八號。我們的意識,我們的記憶,我們的一切...都是共享的。」

「他在拖延時間。」馬偉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沙啞而急促。他舉起火槍,對準玻璃罐的底部。「張少君已經去啟動緊急協議了。如果讓他完成,整個莊園會進入封鎖模式,我們都會被困死在這裡。」

「怎麼摧毀它?」我問道,目光搜尋著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這裡擺滿了儀器,試管、顯微鏡、手術刀,還有...一排排標本罐,裡面漂浮著各種器官,有些還在發出微弱的生物光。

「核心在後面。」馬偉強指向玻璃罐後方的一個控制台,上面佈滿了閃爍的燈光和複雜的開關。「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禤潔儀問道,她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正攙扶著仍然虛弱的曾偉峰。

「摧毀核心會釋放所有的神經毒素。」馬偉強的臉色凝重,「這座莊園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那種氣體,只是被壓縮儲存著。一旦核心毀滅,氣體會在三分鐘內充滿所有空間。沒有防護服,沒有解藥,我們都會死。」

「但我們有解藥。」杜雅雯說道,舉起手中還沒來得及服用的藥丸。「馬偉強給的。」

「不夠。」馬偉強搖頭,灰白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淒涼。「這些只能中和已經吸入的毒素,不能保護我們免受高濃度的侵襲。三分鐘,我們需要三分鐘內逃出去,否則...」

「否則我們會變成他們一樣。」我接話道,看向那些漂浮的器官,突然明白了這些是什麼。「這些都是...失敗的複製品?都是『我』?」

「聰明。」原型的聲音帶著讚許。「每一個複製品都有缺陷,無法承載完整的意識。只有你,十八號,你是最完美的。你幾乎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況凱明。但你知道嗎?真正的況凱明...」他頓了頓,發出一種氣泡通過喉嚨的咕嚕聲,「真正的況凱明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死於一場車禍。我只是他的...備份。而你,是我的延伸。」

這個信息如同一記重擊。我不是複製品...我是複製品的複製品?一個備份的備份?

「不要聽他的。」禤潔儀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捏緊。「不管你是谁,你現在是活着的,你有選擇的權利。選擇相信他,或者選擇反抗。」

「反抗?」原型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玻璃罐中的液體開始劇烈翻滾。「你們以為還有選擇?張少君已經啟動了協議。看!」

實驗室的燈光突然變成紅色,警報聲刺耳地響起。牆壁上的螢幕亮起,顯示著莊園各個角落的畫面:大廳裡,古德旺和其他昏迷者開始抽搐,他們後頸的接口發出強烈的紅光;廚房裡,蔡志明驚恐地躲藏在角落,但地板正在打開,露出下方的黑暗深淵;鐘樓的廢墟中,崔子翔的遺體...正在移動?

「他活了?」我瞪大眼睛,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崔子翔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站起來,動作僵硬,眼睛裡閃爍著紅光。

「不,他只是...被回收了。」原型的聲音帶著滿足。「他的身體還有用,他的戰鬥技能,他的記憶,都將被保留。這就是永生的意義,十八號。身體可以毀滅,但意識...意識可以永存。」

「你這個怪物。」杜雅雯咬牙切齒地說道,她撿起地上的一根鐵管,握在手中。「我們要怎麼阻止這一切?」

「兩個選擇。」馬偉強快速地說道,他的火槍仍然對準玻璃罐。「一,摧毀核心,釋放毒素,賭我們能在三分鐘內逃出去。二...」他頓了頓,眼神飄向實驗室的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型的傳送艙,「使用緊急逃生通道。但一次只能容納兩個人。」

「那我們分兩批走。」我立刻說道。

「不行。」馬偉強搖頭,「啟動傳送艙需要時間,而且會觸發警報。張少君會立刻知道,他會封鎖所有出口。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那我們帶著核心一起走。」曾偉峰突然說道,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思維清晰。「摧毀核心會釋放毒素,但如果我們把核心帶到莊園外面,在一個開放空間摧毀它呢?」

「不可能。」馬偉強反對道,「核心重達兩百公斤,而且與整個建築的結構相連。我們無法移動它。」

「不需要移動核心。」張少君的聲音突然從實驗室的擴音器中傳來,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只需要移動...備份。」

實驗室的另一端,牆壁滑開,張少君走了出來。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崔子翔。或者說,一個長著崔子翔臉的機關人偶。那個身體的胸口還有爆炸留下的焦痕,動作僵硬,但眼神中的紅光與之前被控制的人截然不同,更加...智慧,更加...邪惡。

「完美。」張少君撫摸著「崔子翔」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藝術品。「機械與生物的完美結合。保留了大腦的戰術思維,移除了情感的干擾。這才是進化的方向。」

「你瘋了。」我說道,「崔子翔為了摧毀這種怪物而死,你卻把他變成了...」

「我讓他升華了。」張少君糾正道,「而且這只是開始。每一個死去的玩家,都會成為這樣的戰士。永遠忠誠,永遠強大,永遠...不死。」

「抓住他們。」原型的聲音命令道。

崔子翔——那個機關人偶——動了。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過爆炸的身體。他朝著馬偉強撲去,因為馬偉強的火槍是對原型的最大威脅。

馬偉強開槍了。一聲巨響,子彈擊中了機關人偶的肩膀,打出了一個洞。但人偶沒有停下,沒有流血,只是稍微頓了頓,然後繼續撲擊。

「跑!」馬偉強大喊,與機關人偶纏鬥在一起。他的火槍被擊飛,滾到了實驗台的下方。

我沒有猶豫,抓起禤潔儀和曾偉峰的手,朝著傳送艙的方向跑去。杜雅雯緊隨其後,她的鐵管在空中揮舞,擋住了張少君投擲過來的一個試管。試管破裂,紫色的液體濺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你們逃不掉!」張少君大喊,他按下手中的遙控器,實驗室的門開始關閉。

「快!」我大喊,推著禤潔儀鑽進傳送艙。艙內空間狹小,只夠兩個人站立。我將曾偉峰也推了進去,然後轉身看向杜雅雯。

「你進去!」杜雅雯喊道,「我斷後!」

「不行,一起!」我抓住她的手臂。

就在這時,馬偉強的聲音傳來:「用這個!」他將一個東西扔向我,是那把火槍。「摧毀核心!現在!」

我接住火槍,看著他。馬偉強已經被機關人偶壓倒在地,那雙機械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臉色發紫,但依然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終結這個循環!為了...所有死去的人!」

我舉起火槍,對準玻璃罐。原型的眼睛終於露出了...恐懼?

「你不會的。」原型的聲音顫抖,「殺了我,你就殺死了你自己。我們是同一個人!」

「不。」我扣動扳機,「我選擇...成為我自己。」

槍聲響起。玻璃罐炸裂,液體四濺。原型的身體在空氣中扭曲,發出非人的尖叫。與此同時,整個實驗室開始劇烈震動,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通風口噴出了濃厚的紫色煙霧。

「毒素釋放了!」張少君的聲音帶著驚恐,「你瘋了!我們都會死!」

「不會。」我鑽進傳送艙,將杜雅雯也拉了進來。艙門關閉的瞬間,我看到馬偉強對著我微笑,那個笑容平靜而解脫。然後他引爆了藏在懷中的另一個裝置...

爆炸的氣浪將傳送艙推了出去。我感覺到劇烈的加速,身體被壓在艙壁上,無法動彈。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機械的轟鳴聲。

然後,一切靜止了。

艙門打開,新鮮的空氣湧入。我跌坐在地上,發現自己身處...莊園的後花園。晨光透過霧氣,天空呈現蒼白的藍色。我們逃出來了。

「馬偉強...」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他犧牲了自己。」杜雅雯說道,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

我看向莊園的主樓。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一個窗戶正在冒出濃煙,那是實驗室的方向。但奇怪的是,沒有火焰,只有那種紫色的煙霧在緩緩升起,與晨霧混合在一起。

「結束了嗎?」曾偉峰問道,他的聲音虛弱。

「沒有。」我站起身,從懷中掏出那把金鑰和...在混亂中抓住的銀鑰。「還有兩把鑰匙。還有...張少君。他還在裡面。」

「你聽。」禤潔儀突然說道。

我們側耳傾聽。從莊園的某個角落,傳來了座鐘的聲音。不是報時,而是...音樂。一種詭異的、機械的音樂,像是八音盒的旋律,但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不協調的顫抖。

「遊戲...還在繼續。」我說道,握緊了手中的鑰匙。

第六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