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 第七程:密室
座鐘的音樂在霧氣中飄散。那旋律扭曲得不自然,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機械的顫抖,在空氣中凝結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我握緊手中的兩把鑰匙,金屬的邊緣刺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
「我們需要避難。」曾偉峰的聲音沙啞,他靠在傳送艙的殘骸上,臉色因為毒素的殘留而呈現灰白。「這裡太開闊了,如果張少君啟動機關,我們無處可躲。」
「工具棚。」杜雅雯指向不遠處那個簡陋的木製建築,我們暫時安置崔子翔遺體的地方。「至少可以暫時藏身。」
「不。」禤潔儀搖頭,她的目光盯著莊園主樓的方向。「你們看二樓的窗戶。」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二樓最左側的窗戶後,有一個身影在移動。不是僵硬的被控制者,而是...蔡志明?他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正在窗戶後揮舞雙手,似乎在向我們發出某種信號。
「他還活著。」我說道,感覺到一絲希望。「而且清醒著。」
「也可能是陷阱。」杜雅雯警惕地說,她的手按在腰間的鐵管上。「張少君可能控制了他,引誘我們回去。」
「我們別無選擇。」我說道,看向手中的鑰匙。「我們需要找到另外兩把鑰匙,而線索一定在莊園內部。而且...」我頓了頓,看著其他人疲憊的臉龐,「而且我們不能丟下還活著的人。」
我們小心地穿過花園,避開那些塌陷的路面。晨霧漸漸散去,但空氣中飄浮著紫色的微粒,那是從實驗室洩漏的毒素殘留。我們用布料捂住口鼻,盡量減少吸入。
來到主樓的側門,門虛掩著。我推開門,裡面是廚房。蔡志明站在灶台旁邊,他的臉上滿是煙灰,但眼神清醒。
「你們還活著。」蔡志明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我以為...我以為只有你們也變成了那些怪物。」
「發生了什麼?」我問道,走進廚房,檢查著四周。這裡與我們離開時不同,鍋碗瓢盆散落一地,冰箱門敞開著,裡面的食物被翻得亂七八糟。「你一直在這裡?」
「我一直躲在儲藏室。」蔡志明指著地窖的方向,那扇門已經被打開,露出漆黑的洞口。「當那個...那個東西控制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但我還能看,還能聽。我看到他們把高志森的屍體拖走了,我看到...」他嚥了一口唾沫,「我看到張少君從實驗室出來,他手中拿著一個遙控器,按下了什麼,然後整座莊園開始...呼吸。」
「呼吸?」禤潔儀皺眉。
「牆壁在移動。」蔡志明的聲音壓低,帶著恐懼。「你們沒有感覺到嗎?這座建築是活的,它在...調整自己。走廊變長了,房間變換了位置。我試圖逃出來,但每條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我們必須找到控制中樞。」我說道,「在張少君完全掌控之前。」
「我知道在哪裡。」蔡志明突然說道,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在儲藏室下面,地窖的深處。我聽到張少君提到過,那裡有監控室,整個莊園的眼睛都在那裡。」
「帶我們去。」崔子翔的聲音冷硬。
蔡志明點頭,拿起一把廚刀,帶我們走向地窖。地窖的樓梯潮濕而滑膩,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血腥氣。我們點燃了從廚房帶來的蠟燭,火光在狹窄的空間中搖曳,投下詭異的影子。
樓梯盡頭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是石牆,牆壁上掛著一些古老的農具,但當我觸摸時,發現那些農具只是裝飾,真正的牆壁後面是...金屬?
「這裡。」蔡志明停在一面石牆前,他推開一個隱藏的機關,石牆緩緩滑開,露出後面的...現代化的走廊。
白色的牆壁,熒光的燈管,還有...監控螢幕。整面牆都是螢幕,顯示著莊園各個角落的畫面。大廳、走廊、臥室、甚至...我們剛才所在的後花園。這是一個完整的監控中心。
「天啊...」杜雅雯走進房間,看著那些螢幕。「這裡可以看到一切。」
「不只是現在。」蔡志明走向一個控制台,按下某個按鈕。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顯示出...過去的錄像。日期顯示是十年前。
畫面中,一群與我們相似的人被困在大廳裡,他們穿著現代的衣服,臉上帶著同樣的驚恐。然後是...投票,爭吵,殺戮。最後,只剩下四個人,他們找到了某個出口,但當他們打開門時,裡面不是自由,而是...一個充滿機關的房間。牆壁開始移動,地板打開,天花板下降...四個人被擠壓成肉泥。
「這就是上屆的結局。」蔡志明的聲音顫抖。「張少君說的...優勝者。他們沒有贏,他們只是...死得更晚。」
「看這個。」禤潔儀指向另一個螢幕。那是實時畫面,顯示著實驗室的方向。張少君站在原型的玻璃罐殘骸旁,手中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操作著什麼。他的身邊站著那個機關人偶「崔子翔」,還有...其他幾個人?
「那些是...」曾偉峰瞇起眼睛。
「新的傀儡。」我說道,感覺到血液凝固。畫面中,古德旺、林俊汶、石昊天、張少君站在張少君身後,他們的眼睛都閃爍著紅光,但動作比之前的被控制者更加流暢,更加...聽話。「他修復了控制系統。」
「他在重啟遊戲。」杜雅雯說道,她的聲音絕望。「而我們...我們是剩下的玩家。」
「找到設計圖。」我說道,在控制台上翻找。「我們需要知道機關的佈局,找到通往銅鑰和鐵鑰的路。」
「在這裡。」蔡志明從抽屜中拿出一個卷軸,展開後是一張複雜的機械圖。圖上顯示著莊園的地下結構,無數的齒輪、管道和...陷阱。「銅鑰在血池,這裡標註了...在廚房地窖的最深處,有一個被隱藏的房間。鐵鑰在墓穴,在莊園後面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房間的燈光突然變成紅色,警報聲刺耳地響起。螢幕上,張少君的臉突然放大,他看著鏡頭,微笑著。
「找到你們了。」張少君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恭喜你們發現了監控室,但可惜...你們也觸發了最後的協議。」
「什麼意思?」我大喊。
「意思是,」張少君按下手中的按鈕,「遊戲進入最終階段。密室逃脫...開始。」
地板開始震動,牆壁發出巨響。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移動,整個房間在...旋轉?不,是整個莊園的結構在重組。石牆從天花板降下,封住了我們的退路,而前方的牆壁打開,露出...一條充滿機關的通道。
「跑!」我大喊,抓住禤潔儀的手,朝著通道衝去。
但蔡志明沒有跟上。他站在原地,看著設計圖,臉上帶著一種決然。「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停止這個。」
「什麼?」我轉身。
「主齒輪。」蔡志明指向設計圖的中央。「只要卡住主齒輪,整個系統就會停頓。但需要有人...進入機關內部,手動卡住它。」
「你會死!」禤潔儀喊道。
「我已經死了。」蔡志明微笑,那個笑容平靜得可怕。「在這座莊園裡,我們都死了。但至少...讓我做一次英雄。」
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那裡有一個維修通道的入口。
「蔡志明!」我大喊,想要追上去,但牆壁已經開始移動,將我們分隔開來。
「走!」蔡志明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決絕。「記住...銅鑰在血池,鐵鑰在墓穴。還有...不要相信鏡子裡的自己!」
一聲巨響,然後是...金屬扭曲的聲音。整個莊園的震動突然停止了一瞬間,然後又以更瘋狂的速度重啟。牆壁開始擠壓過來,天花板下降,地板升起。
「他做到了。」曾偉峰的聲音顫抖。「他卡住了齒輪...但只卡住了一個。」
「我們必須走!」杜雅雯拽著我,朝著通道前方衝去。
我們在狹窄的通道中狂奔,身後的牆壁緊追不捨。通道兩側佈滿了尖刺,頭頂有巨大的擺錘在搖晃,腳下是...滾動的齒輪。這是一個巨大的死亡陷阱。
「跳!」崔子翔大喊,跳過一個突然打開的陷阱。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過,禤潔儀在最後一刻抓住了邊緣,我伸手將她拉上來。我們繼續跑,直到來到...一個圓形的房間。房間的中央是一個血紅色的池子,池水中漂浮著...銅鑰?
「血池...」我喘息著說。
但池水在翻滾,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游動。一個巨大的陰影,不像是人類,更像是...某種機械與生物的混合體。
「怎麼拿?」杜雅雯問道,聲音絕望。
「我下去。」我說道,脫下外套。
「不。」禤潔儀抓住我,「你的印記...它在發光。」
我低頭看去,左手腕上的眼睛印記正在發出強烈的光芒,與血池中的某種東西產生共鳴。池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銅鑰緩緩升起,漂浮在空中,朝著我飛來。
我伸手接住,鑰匙冰冷而沉重,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這是...」我困惑地看著。
「這是你的試煉。」張少君的聲音從房間的擴音器中傳來。「每一把鑰匙都對應一個靈魂。金是信任,銀是勇氣,銅是...智慧。而鐵...鐵是犧牲。」
「你還活著。」我冷冷地說。
「我永遠活著。」張少君回答,「只要你們還在遊戲中,我就永遠活著。現在,去墓穴吧。去取最後一把鑰匙。但記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到達終點。」
房間的地板突然打開,我們再次墜入黑暗。
第七話第一場〈監控〉第一段完。
第七話第二場〈逃亡〉
牆壁在移動。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金屬齒輪咬合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我站在走廊中央,看著左側的牆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擠壓,石灰牆皮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板。禤潔儀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濕冷,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裡。
「走這邊。」禤潔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的視線快速掃過走廊盡頭那扇正在變形的木門。那扇門的門框已經扭曲,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彷彿隨時會被牆壁吞沒。
我們朝右側的岔路奔跑。地板在腳下震動,不是那種規律的顫動,而是斷斷續續的抽動,像是這座莊園正在經歷某種痙攣。我的膝蓋撞到了突出的牆角,疼痛讓我咬緊牙關。禤潔儀跑在我前面半步,她的頭髮散開了,幾縷黑髮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她的右手緊緊按著懷中的那個位置,我知道她在確認那兩瓶液體是否還在——翠綠的解藥,猩紅的毒藥。
「前面有樓梯。」我喊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產生詭異的回音。
那道樓梯出現得突兀。早晨我們經過這裡時,這裡還是一面掛著破爛油畫的牆壁,現在卻憑空多出了一段通往下方的石階。石階上佈滿青苔,濕滑的表面上留著雜亂的腳印,有些看起來很新,有些則已經乾涸發黑。
禤潔儀停下腳步,她彎下腰,手指輕觸那些腳印。「有人剛下去不久。」她的眉頭皺起,眼角的細紋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明顯。「鞋底的花紋是黃靖男的那雙登山靴,還有...」她指向另一個較小的足跡,「這是林曉晴的運動鞋。」
我蹲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地面。那些腳印的確清晰可辨,但在最下面的幾級階梯上,我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已經半乾,呈現出接近黑色的色澤。我用指腹輕輕一抹,粘稠的觸感讓我的胃部收緊。
「血。」我說,聲音沙啞。
禤潔儀直起身,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們別無選擇。」她說,手指已經摸向了懷中其中一個瓶子。「後面的路已經被封死了。」
我回頭看。來時的走廊現在變成了一面完整的石牆,那些移動的機關已經將通道徹底抹除,彷彿那條路從未存在過。空氣變得悶熱,帶著一股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發癢。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每一步都踏得極輕,但腳下的青苔還是發出細微的擠壓聲。石階螺旋向下,光線越來越暗,牆壁上原本應該有的壁燈現在只剩下一個個空洞的底座,電線垂掛下來,像是一簇簇枯萎的藤蔓。
「你聽見了嗎?」禤潔儀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屏住呼吸。在齒輪轉動的轟鳴聲底下,的確有一種不同的聲音——那是水滴滴落的聲響,滴答,滴答,規律得像是某種計時器。但緊接著,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下方深處傳來,是一種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金屬摩擦地面的尖銳噪音。
「下面有人。」我說,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我從廚房順手帶出來的一把剔骨刀,刀柄纏著布條,此刻正抵著我的髖骨。
我們繼續向下。石階到了盡頭,連接著一條低矮的隧道,高度僅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通過。隧道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細密的孔洞,每個孔洞都有拇指粗細,黑漆漆的看不到裡面有什麼。禤潔儀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一些發光的粉末——那是她從草藥園採集的磷光苔藓曬乾後的粉末,能在黑暗中提供微弱的照明。
綠色的光芒照亮了方圓幾尺的範圍。在那些孔洞裡面,我看見了金屬的反光。是箭頭,還是某種機關的噴口?我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貼著隧道的中央前進。
「停下。」
一個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那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帶著一種破鑼般的質感。我和禤潔儀同時僵住。在磷光的照耀範圍邊緣,一個人影從隧道的轉角處閃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五左右,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灰色工裝外套。他的頭髮亂蓬蓬的,像是一團糾纏的稻草,臉頰凹陷,眼眶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他的雙手舉在身前,手指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快速擺動著。
「不要動。」男人的手語快速而急促,他的手指修長,但指關節處有著厚厚的繭,右手食指的第二節呈現不自然的彎曲,像是曾經骨折後沒有完全癒合。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白佔據了過多的比例,瞳孔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前面有陷阱,等三秒。」
我認出了那些手勢。那是曾偉峰,現代聲樂系的那個學生,那個因為穿越事故失去了說話能力的啞巴木匠。他的嘴唇乾裂,上面結著血痂,但他的手語動作精確而有力,每一個手勢都清晰可辨。
「三。」曾偉峰的手指彎曲,豎起三根指頭。
「二。」他收回一根手指。
「一。」他的拳頭握緊。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我們面前的地板突然塌陷。那是一塊偽裝得極好的翻板,顏色和質感與周圍的地面完全一致,直到它翻轉的那一刻才顯露出底下的空洞。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一股腐臭和潮濕的氣息,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沒有任何光線能照亮底部。
如果我們再往前多走半步,現在已經墜入那個深淵。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襯衫黏在皮膚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濕冷。禤潔儀倒吸一口冷氣,她的手指掐進了我的手臂。
曾偉峰從轉角處走出來,他的動作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靠近那個塌陷的洞口,側耳傾聽了幾秒,然後轉向我們,再次打出手語:「跟我來,這條路安全,但只有三十秒。」
他沒有等待我們的回應,轉身就向隧道的另一個方向跑去。他的跑姿有些怪異,左腿似乎有些不便,每一步落地都稍微輕一些,但速度卻很快。我和禤潔儀對視一眼,我們沒有選擇,只能跟上。
曾偉峰帶領我們穿過一條我們從未見過的通道。這裡的牆壁上佈滿了管道,那些管道粗細不一,有些在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有些則冰涼刺骨,表面凝結著水珠。他時不時停下來,把耳朵貼在牆壁上,他的眉頭緊鎖,耳廓微微顫動,像是在捕捉某種我們聽不見的頻率。
「左轉。」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然後停下,數五下。」
我們照做了。在數到第五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轉頭看去,只見我們剛才經過的通道已經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鐵柵欄封死,柵欄的尖端鋒利如矛,如果走得慢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忍不住問道。
曾偉峰停下腳步,他轉過身,在微弱的磷光下,他的臉色顯得異常蒼白。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做出一個聽的動作,接著雙手比劃出一個齒輪轉動的形狀。他的手指靈活地模仿著機械咬合的動作,然後指向牆壁的某個位置。
「牆裡面有聲音。」禤潔儀替我翻譯出來,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齒輪在轉動,他能聽見機關觸發前的聲音。」
曾偉峰點點頭,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疲憊,眼瞼下垂,眼周的皮膚鬆弛,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比劃著:「每個機關都有聲音,不同的聲音。齒輪的摩擦聲,彈簧的緊繃聲,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微微顫抖,「還有那些東西在牆壁裡移動的聲音。」
「那些東西?」我追問。
曾偉峰沒有回答,他只是搖搖頭,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我們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機關。有時是從地面彈出的尖刺,有時是從天花板落下的巨石,還有一次是兩側牆壁突然噴出的綠色氣體。曾偉峰總能在最後一刻察覺,他的手語成為我們唯一的救生索。
「蹲下!」曾偉峰突然轉身,他的動作迅猛,一把將我按倒在地。幾乎同時,一道黑影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帶著凌厲的風聲。那是一把巨大的鐮刀,刀刃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寒光,嵌入對面的牆壁,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顫動聲。
我的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痛讓我眼前發黑。禤潔儀也趴在我旁邊,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曾偉峰伏在我們前方,他的耳朵貼著地面,像是一隻警覺的獵犬。他的鼻翼翕動,在嗅聞著空氣中的某種氣味。
「有人來了。」曾偉峰的手語變得急促,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很多人,腳步很亂,從左邊的通道過來。」
我們迅速起身,躲進右側的一個凹室。這裡原本可能是一個儲藏室,現在空無一物,只有牆壁上殘留的一些木架痕跡。凹室的入口很窄,曾偉峰用身體擋在外面,他的頭微微側向一邊,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腳步聲近了。那不是整齊的隊伍,而是雜亂無章的奔跑聲,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偶爾的尖叫。我從凹室的縫隙中向外張望,看見了第一個人影。
那是石昊天,那個現代賭徒。但他現在的樣子讓我幾乎認不出來。他的襯衫被撕成了布條,臉上佈滿了血痕,左眼腫得睜不開,只剩下一條縫。他的嘴巴大張著,發出無意義的嚎叫,嘴角掛著白沫。他手中握著一根斷裂的木棍,木棍的一端削尖,染著暗紅色的血跡。
「不要過來!」石昊天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瘋狂的顫抖。「你們都是狼人!都是怪物!」
在他身後,跟著另外三個人。我認出了蔡志明,那個廚師,他平日里總是梳理得整齊的頭髮現在亂七八糟,臉上有著抓痕。他手中握著一把廚刀,刀身在顫抖。另外兩個人是我不熟悉的面孔,一個是中年婦女,穿著破爛的圍裙,另一個是年輕男子,臉色慘白如紙。
「石昊天,冷靜點!」蔡志明的聲音在顫抖,他試圖靠近,但石昊天猛地揮動手中的木棍,逼得他後退。「沒有人要傷害你,我們只是要找出口!」
「騙子!」石昊天的口水飛濺,他的眼球凸出,佈滿血絲。「我聽見了,我聽見你們在密謀!你們要把我當成食物,就像...就像...」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他轉向我們藏身的方向,「那裡有人!我聽見了呼吸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曾偉峰的身體繃緊了,他的手指扣住了腰間的某個工具——那是一把木工鑿子,鋒利的刃口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石昊天向我們衝過來。他的動作失去了理智,變得魯莽而狂暴。曾偉峰沒有退縮,他迎上去,在對方揮舞木棍的瞬間矮身躲過,然後手中的鑿子精確地擊中了石昊天的膝蓋外側。石昊天發出一聲慘叫,摔倒在地,但立刻又爬起來,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走!」曾偉峰轉身對我們打手語,他的表情焦急,額頭上青筋暴起。「右邊,跑!」
我們衝出凹室。蔡志明看見我們,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但立刻又被恐懼淹沒。「帶上我!」他喊道,聲音帶著哭腔。「拜託,帶上我!」
我沒有時間回答。石昊天已經再次撲過來,這次的目標是禤潔儀。我側身擋在她前面,手中的剔骨刀橫在胸前。石昊天的木棍砸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道讓我的虎口發麻,刀差點脫手。
「石昊天,是我,況凱明!」我大喊,試圖喚回他的理智。
但他聽不進去。他的瞳孔散大,嘴角流著口水,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種非人的表情。他再次舉起木棍,這次是朝我的頭頂砸下。我閃身躲避,木棍擦著我的肩膀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曾偉峰從後面撲上來,他的手臂勒住了石昊天的脖子,雙腿纏住對方的腰。石昊天瘋狂地掙扎,後退著撞向牆壁。曾偉峰的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哼,但他沒有鬆手,反而勒得更緊。
「快...走...」曾偉峰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雖然沙啞破碎,但確實是聲音。他用盡全力制住石昊天,臉漲得通紅,頸部的血管凸起如蚯蚓。
我們不能留下他。我衝上去,用刀柄擊打在石昊天的太陽穴上。一擊,兩擊。石昊天的掙扎漸漸減弱,最後軟軟地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曾偉峰鬆開手,他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可能是剛才咬破了舌頭。他抬起手,比劃著:「沒時間了,更多機關要啟動了。」
蔡志明和那兩個倖存者已經跑了,他們的腳步聲在迷宮中迴盪,漸漸遠去。我們扶起曾偉峰,他的左腿似乎傷得更重了,走路時明顯一瘸一拐。
「你能撐住嗎?」禤潔儀問道,她的手搭在曾偉峰的脈搏上,檢查著他的心跳。
曾偉峰點點頭,他推開禤潔儀的手,比劃著:「前面,轉角,有人受傷。」
我們繼續前進。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個稍微寬敞一些的空間,可能是某個房間的遺跡,牆壁上掛著破碎的鏡子。在這個空間的中央,靠著牆壁坐著一個人。
那是林俊汶,那個會計師。他平日裡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現在沾滿了血跡,黏在額頭上。他的眼鏡只剩下一片鏡片,另一片已經碎裂,鏡框歪斜地掛在耳朵上。他的臉色是一種可怕的灰白色,嘴唇發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最刺眼的是他腹部的傷口。一支弩箭插在那裡,箭身是木質的,但箭頭是金屬打造,穿透了他的工裝外套,沒入身體至少十公分。血已經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暗色污漬。他的手中緊緊抓著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俊汶!」我衝過去,跪在他身邊。
他的眼睛半睜著,聽到我的聲音,瞳孔微微轉動,聚焦在我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種氣若遊絲的聲音:「況...凱明...」
「不要說話,我幫你止血。」禤潔儀已經從懷中掏出了那瓶翠綠色的液體,但她看了一眼傷口,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支弩箭刺穿了腹部的主動脈,解藥或許能止血,但無法修復這種程度的創傷。
「沒...用了...」林俊汶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他的手指鬆開了筆記本,那本本子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試圖抬起手,但只能微微抬起幾公分就無力地落下。「聽我說...時間...不多了...」
曾偉峰蹲在他另一側,他的手輕輕按在林俊汶的肩膀上,給予一種無聲的安慰。林俊汶轉向曾偉峰,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在這臨終的時刻,恐懼反而離他而去了。
「地下室...」林俊汶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必須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才能聽見。「有機器...很大的機器...我在那裡...看見了...」
他停頓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噴濺在我的臉頰上,帶著溫熱的腥甜。禤潔儀用手帕按住他的傷口,但血很快浸透了手帕,順著她的指縫流下。
「什麼機器?」我問,聲音顫抖。
「製造...食物的機器...」林俊汶的眼睛睜大了,裡面充滿了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噁心。「還有水...蠟燭...所有的物資...不是運來的...是...是...」他的聲音哽住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是用什麼製造的?」我追問,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俊汶的視線越過我,看向遠處的黑暗,彷彿在那裡看見了某種恐怖的景象。他的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了那幾個字:「用我們...用屍體...那些死去的...被送進機器...然後...變成麵包...變成肉...」
我的胃部劇烈收縮,一股酸水湧上喉嚨。禤潔儀的手也僵住了,她的臉色變得比林俊汶還要蒼白。曾偉峰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的手指深深掐進了掌心。
「我一直在記錄...」林俊汶的聲音越來越弱,幾乎變成了氣音。「物資的數量...每天的消耗...和死亡的人數...完全吻合...我們...我們一直在吃...」他的話沒有說完,頭突然向後仰去,靠在牆壁上,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
「林俊汶?」我輕輕搖晃他,但他沒有反應。
禤潔儀的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伸出手,輕輕合上了林俊汶的眼睛。
沉默籠罩著我們。遠處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還有牆壁移動的轟鳴,但這些聲音似乎都變得遙遠了。我的腦海中迴盪著林俊汶最後的話——我們一直在吃屍體。那些每天早晨出現在餐廳裡的新鮮麵包,那些清澈的飲水,那些我們以為是救贖的物資,原來都是用死去的同伴製成的。
曾偉峰撿起了那本筆記本。本子很厚,牛皮封面已經被血浸透。他翻開了最後一頁,那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但重複寫著同一個問題,一遍又一遍,佔滿了整頁紙:
「我們是不是一直在同一個循環裡?」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那氣味從四面八方湧來,混雜著鐵鏽、腐敗的油脂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我扶著牆壁站起身,手掌下的石磚濕滑粘膩。林俊汶的遺體還靠在牆邊,他的頭垂在胸前,那支弩箭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陰影。禤潔儀站在我身旁,她的呼吸急促而淺,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在磷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透明的蒼白。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加急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耳朵貼向牆壁,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撇,形成一道深刻的皺紋。「有東西在靠近,從下面來,很多。」
他的話音剛落,地面傳來一陣顫動。不是齒輪轉動的規律震動,而是某種沉重的、有節奏的壓迫聲,像是巨大的活塞在上下運作。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尖銳噪音,接著是岩石崩塌的轟鳴。
「這條路。」曾偉峰指向左側一條狹窄的通道,那裡的牆壁上佈滿了管線,有些管線正在滲出黑色的液體。
我們扶起林俊汶的遺體,將他平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地面上。禤潔儀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覆蓋在他的臉上。她的動作輕柔,手指在顫抖。曾偉峰撿起那本染血的筆記本,塞進自己的外套內袋。
通道向下傾斜,空氣越來越悶熱,帶著一股機油過熱的刺鼻氣味。牆壁上的管道變得更加密集,有些在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我們彎腰穿過一段低矮的管道,頭頂的金属管燙得驚人,隔著頭髮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停下。」曾偉峰突然舉起手,他的身體僵硬,耳朵轉向通道的盡頭。他的眼睛睜大,瞳孔收縮,臉上的肌肉緊繃。「有人在說話,在前面的房間裡。」
我們貼著牆壁前進。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高度至少有五米,寬度更是難以目測。這裡曾經可能是某個儲藏室或機房,現在卻被改造成了某種工業地獄。房間的中央佈滿了巨大的齒輪組,每個齒輪都有汽車輪胎大小,相互咬合,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在齒輪組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高志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外套上佈滿了油漬和灰塵。他的頭髮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額頭上有著深深的抬頭紋,眼角的魚尾紋在專注時變得更加明顯。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圓框眼鏡,鏡片已經裂開了一道縫,但還掛在臉上。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扳手,指關節處有著厚厚的繭,右手背上有著一道新鮮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
高志森轉過身,看見我們,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取代。他的嘴唇乾裂,嘴角下垂,整個人的姿態像是被什麼重壓壓垮了一般,肩膀向前傾斜,背部駝起。
「你們不該來這裡。」高志森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時間沒有喝水的乾澀。他的視線掃過我們,停留在曾偉峰身上,微微點頭。「我聽見了你的腳步聲,三重節奏,一輕兩重,我就知道是你。」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心臟。」高志森轉向那些齒輪,他的眼神變得迷離,手掌輕輕撫過最近的一個齒輪邊緣,儘管那裡鋒利得足以割破皮肉。「這座莊園的心臟,所有的機關,所有的陷阱,所有的...」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從這裡產生。」
禤潔儀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視線越過高志森,看向齒輪組的後方。在那裡,有一台巨大的機器,形狀像是一個橫臥的圓筒,通過無數的管道與齒輪組連接。機器的側面有一個透明的觀察窗,裡面有著某種液體在流動,顏色渾濁,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黃綠色。
「那台機器...」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的手臂抬起,指尖指向那個方向,指尖在抖動。
「合成器。」高志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些轉動的齒輪。「有機物進去,營養物出來。林俊汶發現了,對吧?我聽見他在下面尖叫。」
我的胃部一陣痙攣。那台機器就是林俊汶說的,用屍體製造食物和水的裝置。我能看見機器的進料口,那裡有著某種暗紅色的殘留物,已經乾涸,結成了硬塊。
「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問道,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高志森。
「修復。」高志森舉起手中的扳手,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無盡的自責。「我一直在修復這些機關,我以為...我以為只要讓它們正常運轉,就能阻止更多的死亡。但我錯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每修復一個機關,就有一個人死去。那些齒輪,那些陷阱,它們不是隨機的,它們是有生命的,它們在...進食。」
曾偉峰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語快速而急促:「主齒輪要加速了,我聽見發條在繃緊。」
高志森點點頭,他的眼神變得堅定,那種堅定來自於徹底的絕望。「是的,十分鐘後,這組齒輪會達到最高轉速,然後...」他指向我們來時的通道,「那條路會被完全封死,而這裡會被壓縮,所有在這個房間裡的東西,都會被碾碎成肉醬,送進那台機器裡。」
「我們可以關閉它。」我說,走向那些齒輪,尋找控制開關。
「沒有開關。」高志森搖頭,他的眼鏡反射著機器的冷光。「這是單向的,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除非...」他停了下來,看向那組齒輪的中心,那裡有一個巨大的主齒輪,正在緩慢而沉重地轉動,每一次轉動都帶動整個房間的震動。
「除非什麼?」禤潔儀問道,她的聲音尖銳。
「除非卡住它。」高志森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齒輪的噪音淹沒。他開始解開外套的釦子,動作緩慢而堅定。「用足夠大的東西,卡進齒輪之間,讓它停轉。但那需要...」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灰色毛衣,「需要有人進去,在正確的時機,用身體卡住它。」
「不行。」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臂。「一定有別的辦法。」
高志森轉向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瘋狂的平靜,那是自責到極點後的解脫。他輕輕推開我的手,力道不大,但堅決。「我聽見了那些聲音,每一個死者的聲音,都在這些齒輪裡迴盪。蔡志明,馬偉強,還有...」他的聲音哽咽,「還有那些我間接殺死的人。我是鐘錶匠,我修復了這些殺人的機關,我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
「這不是你的錯。」禤潔儀說道,她向前走了一步,眼中含淚。「這是樵客的遊戲,他設計了這一切。」
「但我成了他的幫兇。」高志森搖頭,他開始攀爬齒輪組旁邊的維修梯,動作意外地敏捷,儘管他的腿在顫抖。「而且,我聽見了聲音,不只是機械的聲音。這些齒輪在唱歌,在呼喚我。也許...也許這就是我的歸宿。」
「高志森!」我喊道,跟著爬上梯子。
他站在主齒輪旁邊的平台上,那個齒輪巨大無比,直徑超過兩米,邊緣鋒利如刀,正在緩緩轉動,發出沉重的喘息聲。高志森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微笑,那笑容裡有解脫,有愧疚,還有一絲瘋狂。
「告訴其他人,」高志森說,他的聲音在齒輪的轟鳴中顯得遙遠,「不要修復任何東西。有些東西,壞了才是最好的。」
然後,他縱一躍。
我伸出手,但只抓到了空氣。高志森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向那個正在轉動的巨輪。他的雙腿先接觸到齒輪,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可聞,緊接著是他的軀幹。鮮血噴濺出來,染紅了齒輪的邊緣,但齒輪確實停了下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是金属扭曲的巨響。
整個房間的震動停止了。那些運轉的齒輪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發出沉重的呻吟。高志森的身體卡在主齒輪和副齒輪之間,他的頭垂在一側,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們的方向,嘴角還掛著那個微笑。鮮血順著齒輪的紋路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暗色的積水。
「走...」曾偉峰的手語顫抖著,他的臉色慘白,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現在走,趁機關還沒有重啟。」
我拉著禤潔儀的手,強迫她不要回頭看。她的身體在顫抖,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我拖著前進。我們繞過那台巨大的合成器,那個透明的觀察窗裡,我們看見了令人作嘔的內容——半消化的有機物,骨頭碎片,還有...還有頭髮,纏繞在攪拌葉片上。
禤潔儀突然停下腳步,彎腰嘔吐起來。她的胃痙攣著,吐出的東西濺在地上。她想起了每天早晨吃的麵包,那些清澈的清水,那些她以為是救贖的物資。她的臉上佈滿了淚水和汗水,妝容早已花掉,露出蒼白的皮膚和青黑的眼圈。
「我不行了...」禤潔儀的聲音破碎,她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我們吃了...我們吃了...」
「閉嘴!」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她。「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高志森用命換來的時間,我們不能浪費!」
曾偉峰在前面招手,他的手語快速而焦急:「這邊,牆後面有空洞。」
我們強迫自己移動。在合成器的後方,牆壁上有一塊稍微凸起的石磚,與周圍的顏色略有不同。曾偉峰用鑿子撬開石磚,後面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外面潮濕的空氣。
「通道。」曾偉峰的手語簡短有力。
我們搬開幾塊鬆動的石磚,露出了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洞口。裡面是一條向上傾斜的隧道,台階已經被磨得光滑,兩側的牆壁上長著青苔。我們鑽進去,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隧道很窄,肩膀會擦到兩側的牆壁,那種潮濕冰冷的觸感讓皮膚起雞皮疙瘩。
爬了大約五十級台階,我們來到了一扇鐵門前。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表面佈滿了紅褐色的鏽跡,門的中央有一個數字鍵盤,鍵盤上方刻著一個圖案——那是樵客面具上的圖騰,一張微笑的臉,但眼睛是空洞的。
「密碼鎖。」我伸手觸摸那些按鍵,它們冰涼而潮濕。
禤潔儀跪在鍵盤前,她的手指懸在按鍵上方,顫抖著。她試著輸入幾個數字:172,莊園的房間數;或者是我們的人數;或者是日期。每一次按下確認鍵,鍵盤都發出紅色的光芒,顯示錯誤。
「不對,全都不對。」禤潔儀的聲音絕望,她的額頭抵在鐵門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曾偉峰把耳朵貼在門上,他的眉頭皺起,手掌在門板上輕輕敲擊。然後他轉向我們,手語道:「門後面有空間,很大的空間,但我聽見...」他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我聽見腳步聲,有人在裡面走動,不只一個。」
我們被困在這裡。後路可能已經被重啟的機關封死,前路被這道密碼門阻擋。禤潔儀還在嘗試各種組合,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僵硬,輸入錯誤時會發出沮喪的低吟。
與此同時,在迷宮的另一處。
白頓山靠在牆壁上,他的西裝外套已經破爛,領帶鬆開,露出襯衫的領口。他的臉上有著一道血痕,從額角延伸到下巴,但那道傷口反而讓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狠。他的眼睛瞇起,嘴角向下撇,正在傾聽遠處的動靜。
「機關停了。」白頓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商人的冷靜。「齒輪的聲音停了,有人在核心區域做了什麼。」
在他身旁,葉芷琳正在包紮手臂上的傷口。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衣服上有著撕裂的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和血痕。她的頭髮高高盤起,但現在已經散開了幾縷,黏在汗濕的臉頰上。她的臉龐精緻,但此刻表情冰冷,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神銳利如刀。
「可能是陷阱。」葉芷琳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舞蹈演員特有的節奏感。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臂,確認包紮是否牢固。「樵客喜歡玩這種遊戲,先給你希望,再奪走它。」
「或者是有人犧牲了自己。」白頓山說,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不管怎樣,這是我們的機會。狼人不需要在這裡等死,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混亂逃出去。」
「逃出去?」葉芷琳冷笑,她的嘴角上揚,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然後呢?回到那個所謂的現代世界?我們已經殺了人,白頓山。我們的手上沾了血,逃到哪裡都一樣。」
「那就殺光所有人。」白頓山轉向她,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理智,那是高管在做出裁員決定時的表情。「殺光所有人,我們就是唯一的倖存者,到時候,規則由我們定。」
葉芷琳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在舞台上優美舞動的手,現在沾滿了血跡。她的眼神變得迷離,似乎在看著遙遠的過去。
「我聽見腳步聲。」白頓山突然警惕起來,他的身體繃緊,像一隻準備撲擊的野獸。「從左邊來,兩個人,腳步很重,受傷了。」
葉芷琳迅速進入戰鬥姿態,她的雙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雙手在胸前擺出防禦的姿勢。她的眼睛瞇起,盯著黑暗的通道。
腳步聲近了。兩個人影從轉角處跌跌撞撞地走出來。那是蔡志明和那個中年婦女,他們看起來已經瀕臨崩潰,衣服破爛,臉上佈滿了恐懼。
「救...救命...」蔡志明的聲音顫抖,他看見白頓山,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但立刻又變成了恐懼。「後面...後面有東西在追...」
「什麼東西?」白頓山問道,他的聲音平靜。
「牆...牆在移動...」中年婦女尖叫著,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徹底的瘋狂。「它們在擠壓我們!它們要吃掉我們!」
白頓山和葉芷琳對視一眼。然後白頓山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殘忍。「看來,遊戲還沒有結束。」
他走向蔡志明,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走進會議室。「別怕,」白頓山的聲音溫和,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廚師,「我們會照顧你們的。」
但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刀。
回到秘密通道。
禤潔儀還在嘗試密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輸入了一組又一組數字。突然,她停了下來,她的眼睛盯著鍵盤上方的圖騰,那張微笑的臉。
「等等...」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但帶著一種發現什麼的震驚。「這個圖案...不是眼睛...」
我湊近看。在圖騰微笑的嘴部,有著兩個極小的數字,幾乎被鏽跡遮蓋:17和3。
「第十七章第三段?」我問,心中湧起一種荒謬的感覺。
「不,」禤潔儀搖頭,她的手指按下了1和7,然後是3。「是日期,或者...是順序。」
鍵盤發出綠色的光芒,然後是沉重的機械解鎖聲。鐵門緩緩打開,一股冷風從外面湧入,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
但我們看見的不是自由。
門外是一條走廊,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影。那個人戴著草帽,手持斧頭,正靜靜地看著我們。月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勾勒出他的輪廓,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樵客。
他就站在那裡,彷彿一直在等待我們。
第七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