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外面沒有人。

走廊空蕩蕩的,月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地上投下長方形的銀色斑塊。那裡沒有戴草帽的身影,沒有斧頭,也沒有陰影。只有風吹過窗縫的嗚咽聲,像是某種生物在遠處哭泣。我跨過門檻,手中的剔骨刀橫在胸前,刀刃反射著冷光。禤潔儀緊隨其後,她的呼吸還沒有平穩,右手按在懷中的瓶子上。曾偉峰最後走出來,他的腳步很輕,耳朵卻在轉動,捕捉著每一絲聲響。

「沒有人。」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他的眉頭皺起,眼角的魚尾紋在月光下顯得深刻。「但我聽見了,剛才確實有腳步聲,還有...呼吸聲。」

「也許是我們的錯覺。」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她靠在牆壁上,身體緩緩下滑,最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在這個地方,什麼都可能看錯。」

我沒有放下刀。走廊兩側是深色的木牆,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肖像畫,畫中人的臉都被刮花了,只剩下模糊的肉色塊。盡頭有一扇門,門縫下沒有光線透出。我走向那扇門,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地板在腳下發出微弱的吱嘎聲。





「等等。」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絲猶豫。「我們...能不能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坐在那裡,雙腿蜷縮,雙臂環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她的頭髮散亂,臉上還有高志森濺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褐色的斑點。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大,瞳孔擴張,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脆弱。

「好。」我收回刀,走回她身邊,在她對面坐下。地板很硬,冷意透過褲子滲進來。曾偉峰靠在牆邊,他的耳朵貼著牆面,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打某種節拍。

「我們交換吧。」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現在已經沾滿了泥漿和血跡。「交換我們的故事。在現代的故事。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許下一秒就會死,我不想帶著秘密死去。」

「我也不想在這裡死去。」我說,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沉重。「我先說。」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靠上牆壁,感受到木頭的紋理隔著衣服摩擦皮膚。「我是臨床心理學研究生,在醫院實習。那天晚上,我在圖書館查資料,關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群體治療。我記得我看著書,然後...然後我就聞到了松針的味道。再睜開眼,我就在莊園大廳裡了。」

「松針。」禤潔儀輕聲重複,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我也聞到了。我在中醫藥大學的實驗室裡,正在處理一批草藥樣本。然後...同樣的味道。很濃,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松樹林裡。」

「這不是巧合。」我說,看著她的眼睛。「我們被選中,禤潔儀,被某種力量,或者被某個人選中。問題是,為什麼是我們?」

「也許因為我們的專業。」禤潔儀抬起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瓶子。「心理學,中醫藥,還有...」她看向曾偉峰,「音樂。」

曾偉峰睜開眼睛,他的手語在月光下緩慢而清晰:「我在練習室。鋼琴。最後一個音節還沒彈完,我就啞了。然後我聞到了松針。」





「三個人,三種不同的領域。」我分析道,手指在地上畫著無意義的圖案。「但都在室內,都在晚上,都聞到了松針。這是...這是某種標記嗎?還是說,那只是傳送過程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禤潔儀搖頭,她的頭髮隨著動作擺動,幾縷髮絲黏在嘴角。「但我知道一件事。在現代,我研究過一種植物,叫『夢魘松』,學名我記不得了,但那種松樹的針葉在燃燒時會產生強烈的致幻效果。古代巫師用它來進行所謂的『靈魂旅行』。」

「你認為我們被麻醉了?」我問。

「或者被催眠了。」禤潔儀的眼神變得迷離,她看向走廊盡頭的黑暗。「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也許我們還在現代,躺在某個實驗室裡,這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高志森的血是真實的。」我提醒她,聲音刻意壓低。「林俊汶的死是真實的。痛苦不會是幻覺。」

沉默降臨。曾偉峰突然直起身體,他的耳朵轉向牆壁,臉色變得蒼白。他的手語變得急促:「聽,牆裡面有聲音。不是齒輪,是...是聲音。」

「什麼聲音?」我爬過去,把耳朵貼上牆壁。冰冷,粗糙,還有輕微的震動。

「說話聲。」曾偉峰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他的眼睛睜大,眼白佈滿血絲。「很多聲音,疊在一起。他們在說...他們在說『放我出去』。」





我和禤潔儀同時貼上牆壁。起初只有震動,然後,我聽見了。那是極其微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那是人聲,痛苦的呻吟,還有...還有呼救聲。

「救命...」

「放我們出去...」

「好痛...」

聲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數量,像是有幾十個人同時在牆壁的另一側哭泣。我的後背發涼,頭皮發麻,那種聲音不像是錄音,太真實了,帶著顫抖和絕望的真實。

「這是...之前的玩家?」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的臉頰貼著牆壁,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們被困在牆裡?」

「或者是齒輪的共鳴。」我說,但我的聲音也在發抖。「金屬在特定頻率下會產生共振,也許...也許只是風聲。」





「不。」曾偉峰搖頭,他的手語堅定而沉重。「我在音樂學院學過聲學。這不是共振,這是...這是殘留的聲音。牆壁記住了他們的痛苦,就像唱片記住音樂一樣。每當機關啟動,每當齒輪轉動,他們的聲音就會被播放出來。」

「牆壁在記憶。」我低聲說,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不只是記憶。」曾偉峰繼續打手語,他的動作變得緩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詞。「他們在渴望。渴望被聽見,渴望被記住。他們說...他們說『不要忘記我們』。」

禤潔儀退後一步,遠離牆壁,她的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禦寒冷。「我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如果我們死在這裡,我們的聲音會不會也被砌進牆裡,永遠重複最後的痛苦?」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我們要活下去,然後...然後讓這一切曝光。如果有人在外面找我們,如果有搜救隊...」

「沒有人會來。」一個聲音突然從走廊盡頭傳來。

我們同時轉身。那裡站著一個人影,不是樵客,而是另一個身影。那個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手中拿著什麼東西。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我認出了她。

「杜雅雯?」我喊出她的名字。





那是杜雅雯,現代私家偵探,那個拿著 Polaroid 相機的女人。她現在沒有戴眼鏡,臉上沒有表情,像是一具遊魂。她緩緩向前走,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們不應該打開那扇門。」杜雅雯的聲音空洞,帶著一種奇特的迴音。「門後面不是出口,是記憶的墳墓。」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握緊了刀。「你剛才在哪裡?」

「我一直都在。」杜雅雯舉起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台相機,但不是 Polaroid,而是更老式的膠卷相機。「我在拍照,拍你們看不到的東西。比如...」她按下快門,閃光燈在黑暗中炸開,刺得我眼睛發痛。「比如現在站在你們後面的東西。」

我們猛地回頭。身後的牆壁上,在閃光燈的殘影中,我看見了...一張臉。那不是畫,也不是污漬,而是一張真實的人臉,從牆壁內部凸出來,嘴巴張開,眼睛睜大,像是在尖叫。然後它消失了,融入了木頭的紋理中。

「這是什麼?」禤潔儀尖叫起來,後退著撞到我身上。

「這就是回憶。」杜雅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莊園的回憶,玩家的回憶,還有...樵客的回憶。你們想知道真相嗎?關於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真相?」





「你知道?」我轉向她,心跳加速。

「我知道一部分。」杜雅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相機。「但我需要交換。你們告訴我你們的秘密,我告訴你們我的發現。這是規則,在這個地方,信息必須交換,不能免費給予。」

「我們已經交換了過去。」我說。

「那還不夠。」杜雅雯抬起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微光。「我要你們最深的恐懼,最黑暗的秘密。我要你們承認,在現代世界裡,你們曾經做過什麼不可饒恕的事。」

「我沒有做過不可饒恕的事。」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但她的下巴抬起,帶著一種防禦性的驕傲。「我是醫者,我救人。」

「你殺過人嗎?」杜雅雯問,聲音輕柔。「哪怕是間接的?因為你的選擇,因為你的錯誤?」

禤潔儀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的嘴唇顫抖著,沒有說話。

「我有。」我說,聲音低沉。「在我的實習期間,我誤診了一個病人。我以為他只是普通的焦慮症,但實際上是急性腦膜炎。他死了,因為我的疏忽。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篡改了病歷。」

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件事。話語出口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輕鬆,像是從胸口挖出了一塊腐爛的肉。

杜雅雯點點頭,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很好。現在,輪到我了。」她舉起相機,對著我們按下快門,但這次沒有閃光。「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被選中。不是因為你們的專業,而是因為你們的罪。樵客...樵客在收集有罪的人。他在進行一場審判。」

「審判什麼?」我問。

「審判人性。」杜雅雯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跟我來,如果你們想知道更多。但記住,一旦知道真相,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她推開那扇門,門後是一片漆黑。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相機掛繩在門框上搖晃。

我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牆壁裡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些痛苦的低語,那些渴望被釋放的靈魂。曾偉峰拉住我的袖子,他的手語在顫抖:「她在誘導我們。但我聽見了,門後面有機器運轉的聲音,很大的機器。」

「我們別無選擇。」我說,看向禤潔儀。她還在顫抖,但她點了點頭。

「我們去。」她說,聲音虛弱但堅定。「我要知道真相,即使那會殺了我。」

我們走向那扇門,牆壁裡的聲音似乎變大了,像是在為我們送行,又像是在警告我們不要前進。當我的手觸碰到門把時,我感覺到門把是濕的,上面沾著某種粘稠的液體。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藥水味,那是醋酸和定影劑混合的氣息,刺激著鼻腔深處。牆壁上掛著幾盞紅色的燈泡,光線昏暗,將所有人的輪廓都染成了血色。杜雅雯走在最前面,她的白色連衣裙在紅光中變成了暗褐色,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我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距離,手中的剔骨刀已經收回腰間,但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禤潔儀緊貼著我的左臂,她的呼吸輕淺而急促,右手一直按在懷中的藥瓶位置。曾偉峰殿後,他的耳朵持續轉動,捕捉著通道深處傳來的每一絲聲響。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暗房。」杜雅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或者說,是觀察室。樵客在這裡沖洗照片,記錄每一屆遊戲的過程。」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色布簾,杜雅雯撩開布簾,露出後面的空間。那是一個約莫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間,四面牆壁都貼滿了照片,用圖釘固定,一層疊著一層,有些已經發黃捲曲,有些還很新鮮。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擺滿了沖洗照片用的搪瓷盤,裡面的液體早已蒸發,留下白色的結晶。角落裡有一張單人床,床單凌亂,枕頭上還留著人形壓痕。

「你住在這裡?」禤潔儀問道,她的視線掃過那些掛滿牆壁的照片,身體微微顫抖。

「我躲在這裡。」杜雅雯走向長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表面生鏽,邊角已經磨損。「從第一天起,我就發現了這個地方。這裡有食物,有水,還有...」她打開盒子,取出一疊照片,「還有真相。」

她將照片攤開在桌面上。那是 Polaroid 相片,白色的邊框,方形的畫面,每一張都記錄著莊園裡的某個瞬間。我走近桌子,低頭看著那些照片。第一張顯示的是大廳,二十個人站在染血的羊皮卷前,臉上帶著茫然和恐懼。第二張是某個夜晚的場景,一具屍體倒在地上,周圍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

「這是...」我拿起其中一張,照片上是馬偉強,他正在墓地解剖屍體,手中握著手術刀,表情專注而病態。

「每一個人都被我記錄下來了。」杜雅雯坐在床邊,雙腿蜷縮,雙手抱著膝蓋。她的眼睛在紅光下顯得漆黑,沒有反光。「我知道誰是狼人,誰是村民,誰在撒謊,誰在隱藏。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在這裡,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告訴我們?」我放下照片,轉向她。

「因為我快死了。」杜雅雯掀起連衣裙的左袖,露出手臂。那裡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皮肉外翻,已經感染化膿,周圍的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三天前,我在通風管道裡拍攝時被機關劃傷。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藥物。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禤潔儀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檢查傷口。她的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按在傷口周圍,杜雅雯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但沒有喊叫。「壞死性筋膜炎。」禤潔儀的聲音沉重。「感染已經擴散到皮下組織,如果不馬上處理,毒素會進入血液。」

「沒有藥了,對吧?」杜雅雯苦笑,嘴角牽動著臉頰的肌肉。「我搜查過整個莊園,抗生素早就用光了。所以,與其帶著這些秘密進棺材,不如交給你們。也許...也許你們能活著出去,把這些曝光。」

「什麼秘密?」我問,聲音沙啞。

杜雅雯從鐵盒底部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信封很厚,裡面裝著十幾張照片。我抽出照片,第一張就讓我的血液凝固。

照片上是白頓山。他穿著那套永遠整潔的西裝,站在地下室的一個角落裡,面前站著一個戴草帽的男人。那個男人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見下巴和嘴脣,但手中握著一把斧頭的輪廓清晰可辨。白頓山的姿態卑微,雙手遞出一個東西,看起來像是一疊紙張或卡片。

「這是...」我的聲音顫抖。

「三天前拍攝的。」杜雅雯說,她的聲音變得嘶啞。「白頓山和樵客的交易。他用某種東西換取了保護,或者說,換取了通關的線索。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從姿勢判斷,白頓山在出賣情報,關於其他玩家的情報。」

我翻到下第二張照片。這次是古德旺,那個引導輿論處決馬偉強的男人。他坐在圖書室裡,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書,書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看起來像是皮革製成。他的表情貪婪,手指在書頁上快速翻動,嘴角帶著得意的笑容。

「規則手冊。」杜雅雯解釋道,她的手指著照片。「古德旺有一本完整的規則手冊,不是羊皮卷上那種簡略的版本,而是詳細記載了每個職業能力、機關位置、甚至是逃脫路線的完整手冊。他從哪裡得來的,我不確定,但他顯然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

「所以處決馬偉強是有預謀的。」禤潔儀的聲音憤怒,她站起身,雙手緊握成拳。「他不是隨機選擇目標,他是按照手冊在清除障礙。」

「沒錯。」杜雅雯點頭,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而且這只是開始。你們再看這個。」

她遞給我第三張照片。這張照片是在夜間拍攝的,使用了閃光燈,畫面有些過曝。照片上是葉芷琳,她站在鏡子前,雙手舉在胸前,做出一個奇怪的手勢。但詭異的是,鏡子裡的倒影並沒有模仿她的動作,而是站著不動,面帶微笑,那笑容與微笑假人一模一樣。

「鏡子有問題。」曾偉峰的手語快速而急促,他的眼睛睜大,喉結滾動。「我聽見過,牆壁裡的鏡子會記住人的動作。」

「不只是記住。」杜雅雯說,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變成了耳語。「我懷疑...我懷疑鏡子裡的才是真人,而外面的只是複製品。或者反過來。在這個莊園裡,真實和虛假的界限已經模糊了。」

我繼續翻看照片。第四張顯示的是梁熙雯,她在醫療室裡給自己注射某種液體,眼神迷離。第五張是黃靖男,他在森林裡追蹤什麼東西,手中握著一把弩箭。第六張...

我的手停在第六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特寫。拍攝距離很近,幾乎是貼著臉拍的。照片上是那個戴草帽的男人,樵客。這一次,他的臉完全暴露在光線下。草帽的陰影被閃光燈驅散,露出完整的五官。那是一張我認識的臉,一張我在學術期刊上見過無數次的臉。

「這不可能。」我的聲音破碎,照片從我手中滑落,飄到桌面上。

「你認識他?」禤潔儀撿起照片,她的視線在照片和我的臉之間移動。「凱明,你認識這個人?」

「陳...陳教授。」我的喉嚨發緊,雙腿發軟,不得不扶住桌子邊緣才能站穩。「陳默之教授,現代心理學系系主任,極端環境下的人類行為研究權威。我在研討會上聽過他的演講,關於...關於道德崩潰的臨界點。」

「就是他?」杜雅雯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你確定?」

「我確定。」我指著照片上那張臉的特徵。「左眉上的疤痕,那是他在亞馬遜田野調查時被猴子抓傷的。還有這個...」我指向他的耳朵,「他的左耳比右耳大,這是罕見的先天畸形。我在期刊照片上注意過這個特徵。」

房間裡陷入死寂。禤潔儀的手捂住嘴巴,眼睛睜大。曾偉峰靠在牆壁上,身體緩緩下滑,最後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所以這不是超自然現象。」禤潔儀的聲音顫抖。「這是一個...一個實驗?一個瘋狂的心理學實驗?」

「第 173 次實驗。」杜雅雯突然說,她的聲音空洞。「我在這裡找到的檔案裡看到的。這個莊園已經存在了幾十年,或者說,這個實驗已經進行了幾十年。每一批玩家都是實驗對象,被挑選,被觀察,被記錄,然後...被處理。」

「處理?」我轉向她。

「變成食物,變成機關的一部分,或者...」杜雅雯指向牆壁上那些發黃的照片,「變成牆壁裡的記憶。」

曾偉峰突然站起身,他的手語快速而慌亂:「有人來了,從通道來,腳步聲很重,兩個人。」

我們立刻熄滅了紅燈,躲進房間最黑暗的角落。杜雅雯將照片塞回鐵盒,抱在胸前。我握緊剔骨刀,禤潔儀躲在我身後,她的身體緊貼著我的背,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衣服傳來,快速而劇烈。

腳步聲近了。是兩個人的腳步,一個沉重,一個輕盈,在通道裡產生迴響。他們停在了布簾外,低語聲傳了進來。

「確定是這裡嗎?」一個男聲問道,那是白頓山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

「氣味,醋酸的味道。」另一個聲音回答,是古德旺,他的聲音尖銳,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她一定在這裡,那個拍照的女人。她看見了太多東西,必須被清除。」

「規則手冊上說怎麼做?」白頓山問。

「寧錯殺,不放過。」古德旺的聲音帶著笑意。「反正我們還需要更多...材料,對吧?」

布簾被撩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月光從通道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勾勒出兩個人的輪廓。白頓山的手上戴著一副手套,皮質的,緊貼著手指的形狀。古德旺的手中握著那本深褐色的手冊,書頁在風中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出來吧,親愛的。」古德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我知道你們在裡面。我聽見了心跳聲,四個心跳,其中一個很弱,瀕死的那種。」

杜雅雯的身體僵硬了,她抱著鐵盒的手在顫抖。我感覺到禤潔儀的手指掐進了我的手臂,她的指甲嵌入皮肉,帶來尖銳的疼痛。曾偉峰在我左側,他的呼吸幾乎不可聞,但身體繃緊如弓。

「我數到三。」古德旺的聲音變得冷酷。「一...」

我握緊刀柄,準備衝出去。

「二...」

杜雅雯突然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打破了寂靜。「我在這裡。」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解脫的輕鬆。「但不要傷害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太晚了。」古德旺笑了,那笑聲尖銳刺耳。「規則就是規則,知道得太多的人,必須成為遊戲的一部分。」

他的手抬起,手中握著的不再是手冊,而是一把小型弩箭,箭頭在月光下閃著藍光,顯然淬了毒。

金屬的氣味混雜著毒素的甜膩在空氣中飄散。

那支弩箭的箭頭在月光下泛着幽藍的光澤,顏色像是被腐蝕的銅器,又帶着某種生物性的濕潤。古德旺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不自然的蒼白,指甲修剪得極短,幾乎嵌進了肉裡。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的領口敞開,露出下面浮腫的脖頸和凸起的喉結。他的臉龐圓潤,雙下巴在說話時微微顫動,額頭上佈滿了油亮的汗珠,在紅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濕滑。

「最後一次機會。」古德旺的聲音尖銳,帶着一種壓抑的亢奮,他的舌尖舔過乾裂的下唇。「把鐵盒交出來,還有那些照片。然後你們可以離開,我只需要她。」

「你不能殺她。」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右手緩緩移向腰間的剔骨刀。「她已經快死了,感染已經擴散,她對你沒有威脅。」

「威脅?」古德旺笑了,那笑聲像是玻璃摩擦的聲音,刺耳而破碎。「她知道的太多了,關於規則,關於手冊,關於我們的...」他停頓了一下,視線飄向身旁的白頓山。「關於我們的協議。」

白頓山站在布簾旁邊,他的姿態優雅,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即使身處這個骯髒的暗房,他的西裝依然保持得相對整潔,只有袖口處沾了一些灰塵。他的臉龐瘦削,鼻樑高挺,眼窩深陷,眼神冷靜得像是正在評估一筆生意的風險。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髮絲在紅光下顯得暗沉。

「古德旺,冷靜點。」白頓山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命令式的威嚴。「我們不需要更多的屍體,至少現在不需要。屍體會引來麻煩,會引來...」他的視線掃過房間的陰暗角落。「會引來他的注意。」

「他?」我抓住這個詞,向前踏出半步,擋在杜雅雯身前。「你是說樵客?還是應該說...陳默之教授?」

白頓山的眉頭微微皺起,那表情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在我眼中卻像是裂縫一樣明顯。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閃爍,右手無意識地摸向領帶結。

「你知道了。」白頓山的聲音平靜,但語調下降了半度,變得更加危險。「這很遺憾,真的。我本來以為你可以成為有用的棋子,況先生。一個心理學研究生,正好符合他的研究需求。」

「所以你也知道。」我的血液在血管裡奔騰,耳鳴聲嗡嗡作響。「你知道這是一個實驗,知道陳默之是誰,知道這些所謂的遊戲只不過是他的...他的論文素材。」

「第173次實驗。」杜雅雯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虛弱但清晰。她抱着鐵盒,身體靠在牆壁上,左臂的傷口滲出黃色的膿液,染紅了白色的衣袖。「白頓山,你以為自己是合夥人,但其實你只是...只是實驗組的一個變量。高功能的變量,但終究是變量。」

「閉嘴!」古德旺突然暴怒,他的臉漲得通紅,弩箭指向杜雅雯。「你這個偷窺狂,你以為你拍幾張照片就了解了真相?你了解什麼?你什麼都不了解!」

「我了解你。」杜雅雯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那笑容蒼白而詭異。「我拍到了你上週三的夜晚,你在廚房,在肉裡加了東西。不是毒藥,是別的,是...」

「我讓你閉嘴!」古德旺的手指扣緊。

「等等!」白頓山突然伸手,按住古德旺的手臂。「她說什麼?你在食物裡加了什麼?」

古德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的嘴唇顫抖着,視線遊移。「只是...只是鎮靜劑,為了讓大家冷靜,為了控制局面...」

「你擅自改變了實驗條件。」白頓山的聲音變得冰冷,他的手指用力,掐進了古德旺的手臂。「這違反了協議,違反了...他的規則。」

「規則?」我抓住這個縫隙,聲音提高。「什麼規則?陳默之的規則?告訴我,白頓山,你從他那裡得到了什麼承諾?保證你活到最後?保證你成為...成為什麼?論文的共同作者?」

白頓山轉向我,他的眼神複雜,混合着憤怒、恐懼和一種病態的驕傲。「你不懂,況凱明。你不懂得在極端環境下,秩序是如何建立的。陳教授給了我們機會,給了我們一個證明自己優越於他人的舞台。這不是謀殺,這是...這是篩選,是進化。」

「用二十條人命來篩選?」禤潔儀的聲音從我左側傳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已經探入懷中,握住了某個瓶子。「你瘋了,你們都瘋了。這不是進化,這是屠殺。」

「為了更高的目標,犧牲是必要的。」白頓山整理了一下領帶,動作優雅而冷漠。「而且,你們以為自己是無辜的嗎?你們每個人都有罪,都有弱點,都有...」

「都有被你們利用的價值。」曾偉峰的手語快速而憤怒,他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雖然無聲,但情緒強烈。他的手指指向白頓山,然後劃過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個切割的動作。

「我討厭啞巴。」古德旺突然說,他的情緒再次失控,弩箭轉向曾偉峰。「總是在比劃,總是在偷聽,總是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放下武器。」我的聲音低沉,左手也握住了刀柄,雙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古德旺,你殺了他,你也活不了。我們有四個人,你只有一把弩,射完一箭,你會被撕碎。」

「那就一起死。」古德旺的眼睛瞪大,眼白佈滿血絲,嘴角流下一絲口水。「反正都是死,在這個地獄裡,誰都別想出去!陳教授說了,只有最優秀的人才能離開,而我不夠優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的聲音帶着哭腔,但手指卻穩定得可怕。「但至少,我可以帶走幾個墊背的。」

「陳教授不會希望你這樣做。」我試圖拖延時間,視線掃過房間,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那張長桌,桌上的搪瓷盤,角落裡的床單。「如果你破壞了實驗,他會怎麼對你?想想那些牆壁裡的聲音,古德旺,你想變成他們嗎?」

古德旺的身體僵硬了,他的瞳孔收縮,視線飄向掛滿照片的牆壁。那些發黃的照片在紅光中搖曳,像是一張張沉默的臉。

「牆壁...」古德旺喃喃自語。「牆壁在聽,牆壁在看...我聽見他們在晚上說話,他們說...他們說下一個就是我...」

「你聽見了?」白頓山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他轉向古德旺,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你也聽見了?那些聲音?我以為只有...」

「只有什麼?」我追問。

白頓山沒有回答,他的臉色變得鐵青,額頭上滲出冷汗。「沒時間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現在。」

「我不走。」古德旺突然尖叫,他的情緒徹底崩潰,弩箭在房間裡亂指。「我不走!我要完成我的任務,我要證明我有價值!陳教授說了,只要清除障礙,只要...」

「他騙了你。」杜雅雯的聲音突然響起,清晰而堅定。她站直了身體,儘管搖搖欲墜,但眼神明亮得嚇人。「我拍到了,在第43號照片裡。上一屆的遊戲,所謂的優勝者,他們沒有離開,古德旺。他們被帶到了地下三層,被...被處理了。沒有人離開,從來沒有。」

「撒謊!」古德旺扣動了扳機。

弩箭射出的聲音像是撕裂布帛。我撲向杜雅雯,將她推開,但箭矢還是擦過了她的肩膀,帶起一蓬血花。杜雅雯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鐵盒從她手中滾落,照片散落一地。

「不!」我轉身,拔出剔骨刀。

但古德旺已經沒有機會射出第二箭。曾偉峰從陰影中撲出,他的動作迅猛如豹,雙手勒住了古德旺的脖子。古德旺掙扎着,弩箭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的雙手亂抓,指甲在曾偉峰的臉上留下血痕,但曾偉峰沒有鬆手,他的手臂肌肉繃緊,青筋暴起。

白頓山沒有幫忙,他退向門口,眼神驚恐。「瘋了,都瘋了...」他轉身,撩開布簾,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古德旺的掙扎漸漸減弱,他的臉色從紅轉紫,眼睛凸出,舌頭伸出。最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像是一袋沉重的麵粉,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曾偉峰鬆開手,他喘着粗氣,臉上佈滿了抓痕,血順着下巴滴落。他看向杜雅雯,手語急促:「她怎麼樣?」

我跪在杜雅雯身邊,她的肩膀被箭矢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黑色的血液滲出,顯然毒素已經進入。她的呼吸微弱,瞳孔開始渙散,但她的手還在動,指向散落的照片。

「第...第43號...」杜雅雯的聲音像是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還有...最後一張...在盒子底...」

禤潔儀撿起鐵盒,從底部夾層抽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比Polaroid大得多,像是用專業相機拍攝的。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開始顫抖。

「這是...」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我接過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白色的牆壁,無數的玻璃艙。每個玻璃艙裡都漂浮着一個人,赤裸着,連接着管子。而在實驗室的中央,站着一個人,穿着白大褂,正在記錄數據。即使戴着口罩,我也認出了那雙眼睛,那雙屬於陳默之教授的眼睛。

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第173次實驗,樣本存活率:0%。準備啟動第174次。」

「我們...」我的喉嚨發緊,聲音嘶啞。「我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

杜雅雯的手垂了下來,她的眼睛還睜着,看着天花板,但已經沒有了呼吸。她的嘴角還帶着那個微笑,解脫的,悲哀的微笑。

曾偉峰撿起地上的弩箭,檢查着機括。禤潔儀站在我身旁,她的身體在顫抖,但握着我的手臂,給予我支撐。

「現在怎麼辦?」禤潔儀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照片,看着牆壁上那些沉默的臉,看着杜雅雯冰冷的遺體。然後我轉向門口,那裡有白頓山逃走的方向,有通往更深處的通道,有陳默之...有樵客所在的地方。

「我們去找他。」我的聲音堅定,帶着一種冰冷的憤怒。「我們去結束這個實驗。」

我彎腰撿起鐵盒,將所有照片收好。在站起身的那一刻,我聽見了牆壁裡傳來的聲音,那些痛苦的低語,那些絕望的呼救。但這一次,它們似乎變了,變成了一種期待,一種等待。

它們在等我們。

第八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