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 第九程:陷阱
空氣變得濕黏。
那股濕氣帶着腐敗的甜膩,從通道深處湧來,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我走在最前面,右手握著剔骨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濕滑。禤潔儀緊隨其後,她的手指攥著我的衣角,布料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每一次摩擦都帶來細微的酥麻。曾偉峰殿後,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偶爾的滴水聲在通道裡迴盪,滴答,滴答,像是某種計時器。
「我們離開暗房多久了?」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而壓抑。她的呼吸急促,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不知道。」我回答,視線掃過前方的黑暗。通道向下傾斜,地面鋪著濕滑的石板,縫隙裡長出墨綠色的苔蘚,在微弱的磷光下呈現出詭異的油亮。「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杜雅雯的遺體...」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我們就那樣把她留在那裡,平放在床上,雙手交疊...這樣好嗎?」
「這是我們能做的最好的。」我說,腳步放慢,避開地面上的一灘積水。水面反射著頭頂微弱的光線,呈現出渾濁的黃綠色。「她帶著秘密來,帶著秘密走。至少,她不再是孤獨的。」
「第173次實驗。」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他的動作在黑暗中劃過,手指修長但指關節處有著厚厚的繭。他的臉頰上還殘留著與古德旺搏鬥時留下的抓痕,血跡已經乾涸,結成深褐色的痂,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繃緊。「那張照片,右下角的字。」
我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張照片隔著衣服貼在胸口,硬紙板的邊緣隔著皮膚,帶來一種真實的刺痛。照片上那些玻璃艙裡漂浮的人形,還有陳默之冷靜的眼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存活率:0%。」我低聲說出那幾個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準備啟動第174次。」
「所以我們是第174批?」禤潔儀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前面已經有173批人...全都死了?」
「或者變成了牆壁裡的聲音。」我說,想起了暗房外那些痛苦的低語。
通道變得越來越窄,最後只能容納兩人並肩。牆壁上的紅燈泡越來越稀疏,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腳下。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腐臭的水氣,像是下水道淤積的氣味,又帶著某種化學藥劑的刺鼻,刺激著鼻腔深處,讓人想要嘔吐。
「白頓山往這邊走了。」曾偉峰突然停下,他的耳朵貼著牆壁,眉頭緊鎖,眼瞼下垂,露出專注而痛苦的神情。他的鼻翼翕動,像是在捕捉空氣中微弱的氣味線索。「我聞到了,他的古龍水味道,還有...血腥味。」
「他的血還是我們的血?」我問,握緊了刀柄。
「都不是。」曾偉峰直起身,手語變得急促。「是新的,很新鮮,從前面傳來,還有...水聲。」
水聲?在地下?我側耳傾聽,果然聽見了滴答聲,還有某種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像是暗河或者...排水系統。那聲音沉悶而持續,帶著某種規律的節奏,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吞嚥。
「前面有空間。」曾偉峰繼續打手語,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劃過複雜的軌跡。「很大,天花板很高,還有...機械運轉的聲音,齒輪,很多齒輪。」
我們繼續前行,腳步放得更輕。轉過一個彎道,視野突然開闊。我們來到了一個地下洞穴,或者說是人工開鑿的地下室。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只有幾束微弱的光線從上方的通風口透下來,像是幾道灰色的柱子,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塵埃。地面中央是一個水池,水面漆黑,反射著微光,看不清深淺,像是一面打碎的鏡子,吞噬著所有的光線。水池周圍佈滿了管道,粗細不一,有些在滴水,有些在滲出黑色的液體,在池邊積成小小的水窪。
「這是...」禤潔儀捂住口鼻,眉頭緊皺,眼睛瞇起,打量著這個詭異的空間。她的肩膀繃緊,身體微微後傾,呈現出防禦的姿態。
「排水系統。」我走近水池邊緣,蹲下身子。水面平靜得詭異,沒有波紋,像是凝固的油脂,散發着淡淡的腐臭。我撿起一塊碎石,扔進水裡,沒有聲音,沒有漣漪,石頭就那樣消失了,被黑暗吞噬。「或者說,是處理...廢料的地方。」
我沒有說出那個詞。但我們都知道,林俊汶揭示的秘密——屍體合成食物——需要一個處理系統。這個水池,這些管道,可能就是那個系統的一部分。那些黑色的液體,那些無聲的吞噬,都在訴說着某種可怕的真相。
「不要靠近水邊。」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他的表情焦急,耳朵劇烈顫動,眼白佈滿血絲。他的手指快速比劃:「我聽見...水裡有聲音,很大的聲音,不是水流,是...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移動,很大的東西。」
他的話沒說完,或者說,他的手語還沒完成,異變就發生了。
頭頂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閘門被拉開。我抬頭,看見天花板上突然打開了幾個洞口,大量的水傾瀉而下,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夾雜着冰塊和某種化學物質的濁流,散發着刺鼻的氣味,呈現出詭異的乳白色。
「後退!」我大喊,伸手去拉禤潔儀的手臂。
但已經太遲了。我們身後的通道口突然降下了一道鐵柵欄,粗大的鐵條帶着尖刺,從天而降,砸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將我們的退路完全封死。與此同時,地面開始震動,水池邊緣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一張突然張開的嘴。
「陷阱!」禤潔儀尖叫,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
水流沖擊在我們身上,冰冷刺骨,帶着強大的衝力,像是無數隻手在推搡。我死死抓住禤潔儀的手腕,另一隻手試圖抓住什麼固定物。曾偉峰抓住了管道,但他的手在濕滑的金屬表面打滑,身體被水流沖得左右搖晃。
「抓住我!」我對曾偉峰大喊,聲音被水聲淹沒。
水位迅速上漲,轉眼間已經沒過了膝蓋。這不是普通的陷阱,這是要把我們沖進那個水池,或者沖進下方的深淵。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崩塌,碎石和積水混雜在一起,形成漩渦,拉扯著我們的雙腿。
「那邊!」禤潔儀指著水池對岸的一塊突出平台,那裡地勢較高,暫時沒有被水淹沒。
我們艱難地向那個方向移動,水流阻礙著每一步。我的鞋子已經被沖走,赤腳踩在碎石上,傳來尖銳的疼痛。禤潔儀的頭髮濕透,黏在臉上,她的嘴唇發紫,牙齒打顫,但眼神依然清醒,緊緊抓著我的手臂。
就在這時,水流突然減弱了。頭頂的洞口關閉,只剩下殘餘的水滴落下,滴答,滴答。我們三人狼狽地趴在濕滑的地面邊緣,下半身已經浸在冰冷的水裡,上衣濕透,緊貼在皮膚上,寒意滲入骨髓,帶來刺骨的顫抖。
「歡迎來到篩選區。」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溫和而冷漠,帶着一種商人的客氣。
白頓山從水池對岸的陰影中走出來。他的西裝已經換了一套,深藍色的,依然整潔,只有袖口濕了一點,顯出深色的水痕。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髮絲在微光下顯得暗沉,臉龐瘦削,鼻樑高挺,眼窩深陷。他的手中握著一把精緻的手弩,弩箭的箭頭在微光中閃着幽藍的寒光,顯然淬了毒。
「你們比我想象的頑強。」白頓山的聲音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質量的語氣,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像是在看幾隻困在陷阱裡的老鼠。「我原本以為水流會把你們沖進處理池,那樣就簡單多了。乾淨,高效,不留痕跡,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你瘋了。」我掙扎著站起來,將禤潔儀護在身後,雙腿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我的衣服濕透,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身体的輪廓,帶來一種莫名的羞恥和憤怒。「陳默之不會允許你這樣做,你破壞了實驗的規則,你殺了我們,數據就...」
「規則?」白頓山笑了,那笑容溫和卻冰冷,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水邊發出輕微的濺水聲。「陳教授改變了規則。在你們發現真相的那一刻,在你們看到那張照片的那一刻,你們就不再是觀察對象,而是...污染物。必須被清除的污染物,會破壞實驗純度的污點。」
他舉起手弩,瞄準我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要動,況先生。我知道你們有武器,但我的弩箭塗了神經毒素,見血封喉,沒有解藥。你們沒有機會,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為什麼?」禤潔儀從我身後探出頭,她的聲音顫抖,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痛苦。「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也是受害者,你也被困在這裡,我們可以一起...」
「不,我不一樣。」白頓山搖頭,他的眼神變得狂熱,瞳孔擴大,呼吸急促。「我和陳教授有協議,正式的協議。我幫他維持秩序,確保遊戲按計劃進行,管理變量,淘汰不合格者,作為回報,我會成為...成為新世界的管理者。當實驗完成,當最優秀的人類被篩選出來,我將擁有權力,真正的權力,不是這種...這種虛假的生存遊戲,而是真正的統治。」
「你被他騙了。」我說,聲音沙啞,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感覺到曾偉峰在我左側微微移動,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木工鑿子,動作輕微得幾乎不可察覺。「杜雅雯的照片顯示,沒有人離開,所有的優勝者都被處理了,變成了...變成了牆壁裡的聲音,變成了水池裡的養分。你不會例外,白頓山,當你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你也會被...」
「閉嘴!」白頓山的臉色驟變,他扣緊了扳機,手臂伸直,弩箭對準我的眉心。「那是謊言,是挑撥離間!陳教授承諾過我,他親口承諾過,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
「承諾什麼?」我追問,聲音提高,在空曠的地下室裡產生回音。「承諾讓你成為神?還是承諾讓你成為下一個實驗品?」
「他承諾讓我成為...」白頓山的話突然停住,他的眼睛睜大,看向我身後的某個方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
我感覺到身後的氣流變化,還有那股熟悉的氣味——血腥味和松針的混合,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一個黑影從我們頭頂的管道上躍下,動作迅猛如豹,落在白頓山和我們之間,濺起大片的水花。
那是崔子翔。
他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衣服破爛,被血浸透,緊貼在身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左腹處有一個傷口,鮮血不斷滲出,在黑色的布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的右手握著一把軍用匕首,刀刃上還滴著血,左手按住腹部的傷口,指縫間滲出鮮紅。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如刀,帶着一種瀕死的瘋狂和決絕。
「崔子翔...」白頓山的聲音變了,帶着恐懼,握著弩箭的手開始顫抖。「你怎麼在這裡?你應該已經...葉芷琳說你已經死了,在機關城那裡...」
「已經死了?」崔子翔的聲音低沉,帶着濃重的呼吸聲和血沫的咕噜聲。他的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痛苦的抽搐。「差一點,白先生。差一點就死了。但在死之前,我有些事情要做,有些債要還。」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帶着歉意和決絕,還有一種解脫的平靜。「快走,」他說,聲音嘶啞但堅定。「這裡的機關還沒結束,水池會被注滿,三分鐘後整個區域會被封閉,水流會把這裡變成...變成墳墓。」
「你呢?」我問,腳步沒有移動。
「我來斷後。」崔子翔舉起匕首,指向白頓山,刀刃在微光中閃過一道寒光。「還有...有些話,我必須親口告訴他。」
白頓山後退了一步,手弩對準崔子翔,手臂顫抖。「你瘋了,你也是狼人,我們是同一陣線的!我們應該合作,一起活下去,陳教授承諾過...」
「不,」崔子翔搖頭,他的嘴角流下一絲鮮血,在蒼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同伙。我只是...只是想要贖罪。為了那些我殺死的人,為了那些我...」他的聲音哽咽,眼神變得迷離,但隨即又恢復清明。「快走!從左邊的管道爬上去,通往監控室後面,陳默之在那裡!快走!」
白頓山扣動了扳機。
弩箭射出,破空聲尖銳。崔子翔側身躲避,但箭矢還是射入了他的右肩,帶起一蓬血花。他悶哼一聲,身體搖晃,但沒有倒下,反而向前衝去,匕首劃出一道寒光,動作迅猛得不像一個重傷的人。
「走!」禤潔儀拉着我,指向左側牆壁上的一個維修梯,那是崔子翔剛才跳下來的地方。
我們冲向梯子,曾偉峰率先爬上去,動作敏捷。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崔子翔已經撲倒了白頓山,兩人在濕滑的地面扭打,濺起大片的水花。白頓山的手掐住崔子翔的脖子,崔子翔的匕首刺入白頓山的腹部,血染紅了乳白色的積水。
然後,一道鐵閘從天而降,轟然巨響,將他們所在的區域完全封閉,也隔斷了我的視線。鐵閘後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還有...還有水流咆哮的聲音,像是某種野獸的怒吼。
水位已經漲到了我的腰部,冰冷刺骨。
我轉身爬上梯子,追隨禤潔儀和曾偉峰,進入黑暗的管道。身後,水聲越來越大,吞沒了一切聲響。
寒意滲透骨髓。
管道內壁佈滿了濕滑的苔蘚與鏽蝕的金屬碎屑,每一次攀爬,掌心都傳來細密的刺痛。我咬緊牙關,膝蓋抵住管道底部凸起的接縫處,用力一蹬,身體向上挪動了半尺。前方傳來曾偉峰輕微的呼吸聲,還有禤潔儀斷斷續續的喘息,在狹窄的金属管道裡形成詭異的共鳴。
「還能撐住嗎?」我回頭問道,聲音在管道裡產生悶悶的回響。水滴從頭頂的縫隙滲落,打在我的額頭上,冰冷刺骨,順著眉骨滑入眼角,帶來一陣酸澀的刺痛。
「我可以。」禤潔儀的聲音從下方傳來,虛弱但堅定。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腳踝,力道時緊時鬆,顯示出她體力的耗竭。「只是...有點冷。」
「再堅持一下。」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從前方傳來,他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我感覺到氣流的變動。「前面有空氣流動,還有...光線,很微弱,但存在。」
我們繼續攀爬。管道呈四十五度角向上延伸,每一段都長得令人絕望。我的手臂肌肉在顫抖,乳酸堆積帶來火燒般的灼痛,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將肌肉撕裂再重新縫合。禤潔儀的呼吸越來越重,她的指甲時不時刮過我的小腿,隔著濕透的褲子傳來尖銳的觸感。
「休息一下。」我停在一個稍微寬敞的接口處,轉身伸出手,摸索著抓住禤潔儀的手腕,將她拉上來。她的身體緊貼著我,冰冷而濕透,髮絲黏在臉頰上,嘴唇呈現出缺氧的紫紺色。
「你的藥...」我摸向她懷中,隔著濕透的衣料觸碰到那兩個玻璃瓶的輪廓。「還在嗎?」
「在。」禤潔儀低下頭,下巴抵在胸前,劇烈地喘息著。她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管道裡的積水。「翠綠的...還有一瓶。猩紅的...在暗房裡打破了,為了防身。」
「省著用。」我說,伸手拂去她額前的濕髮,動作粗糙但盡量輕柔。「接下來可能還有更糟的。」
「崔子翔...」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聲音顫抖,眼神飄向管道下方無盡的黑暗。「你覺得他...」
「他死了。」我直接打斷她,聲音比想象中更加生硬。「或者快死了。那道鐵閘,還有水位...沒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存活。」
「他是為了我們。」禤潔儀的聲音變得哽咽,她的拳頭握緊,指節泛白。「他是狼人,他殺過人,但最後...最後他選擇了...」
「選擇了贖罪。」曾偉峰的手語在微光中劃過,他的臉龐在管道盡頭傳來的微弱光線中顯得蒼白。他的耳朵貼著管道壁,眉頭緊鎖,然後打出手語:「我聽見下方有聲音,水流的聲音,還有...撞擊聲,金屬扭曲的聲音。那個區域正在坍塌。」
我們沉默了一會。管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水滴落下的滴答聲。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崔子翔最後的眼神——那種解脫的平靜,還有深深的愧疚。他曾是敵人,是殺人者,但在最後一刻,他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們擋住了死亡。
「我們不能辜負他。」我睜開眼睛,聲音沙啞。「走吧,去監控室,去結束這一切。」
再次攀爬。這次我們加快了速度,手臂的酸痛被腎上腺素暫時壓制。管道開始變得水平,然後微微向下傾斜。光線越來越亮,不是電燈的光,而是一種慘白的、自然的微光,從前方的柵欄縫隙中透進來。
「通風口。」曾偉峰低聲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爬到最前面,雙手抓住柵欄,用力一推。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柵欄向外打開,一股乾燥的空氣湧入,帶著灰塵和某種陳舊紙張的氣味。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爬出管道。這是一個儲藏室,或者說曾經是。牆壁上佈滿了蛛網,角落裡堆著破爛的木箱,地面鋪著厚厚的灰塵,我們的腳印清晰地印在上面。房間的盡頭有一扇門,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線。
「這裡是...」禤潔儀環顧四周,她的身體還在顫抖,雙臂環抱著自己,試圖保持體溫。
「莊園的上層。」我走向那扇門,耳朵貼在門板上。外面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機械運轉的轟鳴,只有一種死寂。「或者說,是監控區域的外圍。」
我打開門。門外是一條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燭台,蠟燭已經燃盡,只剩下凝固的蠟淚。走廊向左延伸,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大門,門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隱約可見是那個微笑的假人面具圖騰。
「監控室應該在那邊。」我指著大門,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右側的走廊通向黑暗,但那裡飄來一種氣味——水的腥臭味,還有血腥味,濃重得幾乎化不開。
「那邊...」曾偉峰的鼻子皺起,他的手語變得遲疑。「有血,很多血,還有...腐敗的氣味。」
我們對視一眼。不需要言語,我們都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管道的另一端,那個被鐵閘封閉的淹水區域。崔子翔和白頓山的最後戰場。
「我們應該去監控室。」禤潔儀說,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眼神飄向那個黑暗的走廊。「但是...」
「我們必須確認。」我說,握緊了手中的剔骨刀。刀身在長時間的潮濕後已經有些生鏽,但刀刃依然鋒利。「如果崔子翔留下了什麼線索,如果白頓山還沒死...我們不能冒險。」
我們走向黑暗的走廊。隨著接近,那股氣味變得越來越濃烈,水的腥臭混合著血液的鐵鏽味,還有某種更糟糕的、類似於下水道淤積的腐敗氣息。牆壁上的燭台完全消失了,我們只能依靠曾偉峰帶路,他的腳步輕盈,避開了地面上可能存在的障礙。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門框變形,顯然是被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撞擊過。水從門縫中滲出,積成一片淺淺的水窪,顏色渾濁,帶著淡淡的紅色。
我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這是那個地下水池,但水已經退去大半,只剩下及踝的積水,混濁不堪,漂浮著各種碎屑。鐵閘依然緊閉,但已經扭曲變形,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在水池的中央,兩個人影倒在一起,半浸在污水中。
是崔子翔和白頓山。
崔子翔仰面躺著,雙眼睜開,看著天花板,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他的胸口插著那支弩箭,腹部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已經流盡,在周圍的水中暈開淡紅色的痕跡。他的右手依然握著那把軍用匕首,刀刃完全沒入了白頓山的身體。
白頓山側臥著,身體蜷縮,像是一個在母體中的胎兒。他的西裝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深黑色。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盯著某個虛空的點。他的手伸向口袋,似乎在最後一刻還想拿出什麼東西。
「天啊...」禤潔儀轉過身,乾嘔起來。她的身體劇烈顫抖,雙手撐著膝蓋。
我強迫自己走進水池。積水冰冷,透過破損的褲子直接接觸皮膚,帶來一陣戰慄。我蹲下身,首先檢查崔子翔。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顯然已經死亡超過半小時。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緊握著,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指。骨頭已經開始僵硬,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在他的掌心,握著一塊破碎的金屬片,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用的是某種尖銳的物體,可能是匕首的尖端,刻在粗糙的紙面上:
「監控室後,通道,劇場。他等你。小心鏡子。——崔」
「他給我們留了路。」我的聲音沙啞,將紙條遞給禤潔儀。
禤潔儀接過紙條,眼淚無聲地流下,滴在紙條上,暈開了血跡。「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們?他明明是...」
「也許因為他認出了樵客。」曾偉峰的手語緩慢而沉重,他的眼神悲傷。「也許因為,在最後一刻,他選擇了做回人,而不是狼。」
我站起身,走向白頓山的屍體。這個人曾經如此優雅,如此自信,相信自己是特殊的,是被選中的。現在,他不過是一具浮腫的屍體,和所有死者沒有區別。我檢查了他的口袋,找到了那本規則手冊——已經被水泡得發脹,紙張黏在一起,大部分內容都無法辨認。但在最後一頁,有一行清晰的字跡,顯然是用防水墨水寫的:
「最終獎勵:成為下一個樵客。」
「瘋子。」我低聲說,將手冊扔回水中。紙張吸水後迅速下沉,消失在渾濁的積水裡。
「有人來了。」曾偉峰突然轉身,手語急促,耳朵劇烈顫動。「從左邊的通道,腳步聲很輕,但速度很快,一個人。」
我們立刻戒備起來。我握緊剔骨刀,禤潔儀退到我身後,右手探入懷中握住了藥瓶。曾偉峰撿起地上一根斷裂的鐵管,雙手握住,姿態防禦。
腳步聲近了。不是奔跑,而是一種輕盈的、有節奏的步伐,像是某種舞蹈的步法。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逆光中,我只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
「你們殺了他。」一個女聲響起,清冷如冰,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
葉芷琳站在門口。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衣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她作為芭蕾舞者修長而有力的肌肉線條。她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肘滴落,在積水中濺起微小的漣漪。她的頭髮盤起,但已經散亂,幾縷黑髮垂在臉頰旁。她的臉龐精緻得近乎冷酷,高顴骨,薄嘴唇,眼線已經暈開,在眼下形成黑色的陰影,像是一個破碎的瓷娃娃。
「不是我們。」我回答,聲音警惕,沒有放下刀。「是白頓山,還有這個地方。他們同歸於盡。」
葉芷琳走進水池,她的腳步輕盈,即使在積水中也幾乎沒有濺起水花。她走到崔子翔的屍體旁邊,跪下,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她的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與她身上的殺氣形成詭異的對比。
「我知道。」葉芷琳的聲音顫抖,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崔子翔冰冷的胸口。「我聽見了...聽見了他們的打鬥聲,聽見了水聲。我來晚了。」
「你也是來殺我們的嗎?」禤潔儀問道,她的聲音帶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惫的麻木。
葉芷琳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眼神銳利如刀。「我曾經是。我追蹤他,想要...想要在他背叛我們之前殺了他。狼人的規則,背叛者必須死。」她看向崔子翔的臉,手指輕輕拂過他睜開的眼睛,幫他合上。「但我錯了。他不是背叛者,他是...他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告訴我們通往劇場的路。」我說,觀察著她的反應。「我們要去結束這一切,去殺了陳默之,或者...或者揭露這個實驗。」
「陳默之。」葉芷琳冷笑,站起身。她的動作優雅,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保持着舞者的姿态。「你們以為殺了他就能結束?你們以為這只是瘋狂教授的實驗?」她走向我們,每一步都帶著水的輕響。「這是個系統,一個龐大的系統。莊園只是其中一個節點,還有其他的,很多其他的。殺了他,還會有下一個樵客,還會有第174次,第175次實驗。」
「那我們該怎麼做?」我問。
「活著。」葉芷琳說,她與我擦肩而過,走向門口。她的肩膀撞到我,冰冷而堅硬。「活下去,然後...然後找到源頭。劇場下面有檔案室,記錄著一切。如果你們能活著到達那裡,如果你們能看懂那些檔案...」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也許你們能成為第一個打破循環的人。」
「你不跟我們一起?」禤潔儀問。
葉芷琳搖頭,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悲哀的微笑。「我有我的路要走。崔子翔死了,我的...我的舞伴死了。我要為他跳最後一支舞,在這個該死的地方,為所有死去的人。」她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然後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們站在原地,周圍是兩具屍體,還有渾濁的積水。
「走吧。」我說,聲音沙啞。「去監控室,去劇場。」
我們離開了這個溺亡之地,身後,水滴滴落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像是某種永恆的哀悼。
濕衣服貼著皮膚的觸感讓我無法專注。
每走一步,布料摩擦的聲音就在寂靜中迴盪。走廊的地毯吸飽了濕氣,變得沉重而潮濕,腳踩上去發出擠壓的聲響。我握緊剔骨刀,刀柄上的水汽讓手掌發滑。前方的雙開大門在微光中顯出輪廓,門上的雕刻不是微笑假人,而是一張痛苦扭曲的臉,嘴巴大張,像是在尖叫。
「前面有呼吸聲。」曾偉峰突然停下腳步,他的身體繃緊,耳朵轉向大門左側的陰影處。他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動作急促:「很重的呼吸,還有...酒精的味道,很濃。」
我舉起左手,示意禤潔儀停下。她靠在我身後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右手依然按在懷中的藥瓶位置。空氣中確實飄來一股刺鼻的酒味,混雜著血腥味和某種野獸般的汗臭。
「出來。」我對著那片陰影喊道,聲音在走廊裡產生沉悶的回音。「我們知道你在那裡。」
陰影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受傷的野獸。然後是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接著,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那是黃靖男,但那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野生動物攝影師。他的頭髮亂如蓬草,黏膩地貼在額頭上,髮絲間還夾雜著枯葉和血塊。他的臉龐瘦削得可怕,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渙散而狂亂。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臉上的三道爪痕,從額角延伸到下巴,傷口已經發黑,邊緣腫脹,滲出黃色的膿液和黑色的血跡,散發著腐敗的氣息。他身上的襯衫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血漬,右手握著一把弩,左手提著一個半空的玻璃瓶,瓶裡還剩一些透明的液體。
「你們...」黃靖男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哭腔。他的視線在我們臉上遊移,焦點無法集中,最後定格在我臉上。「況凱明?真的是你?還是...還是另一個幻覺?」
「是我。」我緩緩放下刀,但沒有收起。「我們從下面上來。黃靖男,你受傷了,傷口需要處理。」
「處理?」黃靖男突然笑了,那笑聲破碎而瘋狂,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驚心動魄。他舉起手中的酒瓶,灌了一大口,液體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處理什麼?處理我殺人的事實嗎?處理我...我殺了林俊汶的事實嗎?」
他的身體搖晃,靠在牆壁上,慢慢滑坐下來。弩從他手中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抱住頭,手指插入頭髮中,用力拉扯,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以為...我以為他是狼人。」黃靖男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悶悶的,帶著劇烈的顫抖。「我在通道裡設了陷阱,弩箭對準了轉角。我聽見腳步聲,我以為...我以為終於可以殺死一個狼人,可以報仇...但是...」他的聲音哽咽,身體劇烈抽搐,像是要嘔吐。「是他,是那個會計師,他手裡還拿著筆記本...他就那樣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我...看著我...」
「那不是你的錯。」禤潔儀走過去,蹲下身,她的動作輕柔,但保持著距離。「這個地方讓我們都瘋了,黃靖男。機關,陷阱,還有...還有那些聲音。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黃靖男抬起頭,他的臉上佈滿淚痕和血污,眼神狂亂而痛苦。「我喝了酒,我喝了好多酒,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敢去設陷阱,才敢去...去殺人。我變成了野獸,就像他說的,我們都會變成野獸。」
「誰說的?」我問,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樵客...陳默之...那個戴草帽的惡魔。」黃靖男掙扎著站起身,他撿起地上的弩,但沒有瞄準我們,而是指向大門。「他就在裡面,在劇場裡。我看見他進去的,他沒有發現我,因為我躲在...躲在那些椅子後面。他在裡面摆弄那些機器,那些會說話的盒子。」
「劇場裡有什麼?」曾偉峰的手語問道,他的眼神警惕。
「真相。」黃靖男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酒意似乎瞬間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熱的清醒。「所有的真相,都在裡面。他說這是...這是給勝利者的獎勵,但我不想要,我不敢看...我害怕看見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
「我們一起進去。」我說,伸出手,扶住他搖晃的身體。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傷口顯然已經感染。「我們一起面對。」
黃靖男看著我,眼神複雜,最後他點點頭,鬆開了握著弩的手,讓我接過武器。「好,一起。但是...但是如果你們發現我瘋了,如果你們發現我也變成了...變成了那些東西...」
「你不會。」我打斷他,聲音堅定。「你會沒事的。」
我們走向那扇雙開大門。黃靖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生鏽的,但還能使用。他插入鎖孔,轉動,發出沉重的咔噠聲。大門緩緩打開,露出後面的黑暗。
一股冷風從裡面湧出,帶著灰塵和陳舊膠片的氣味,還有某種電子設備過熱的塑料味。我們走進去,腳步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劇場,或者說是觀影室。圓形的空間,層層疊疊的座位向上延伸,每一個座位都是深紅色的絨布椅,已經褪色發黴,上面佈滿了灰塵。正前方是一個巨大的銀幕,銀幕下方擺放著一台老式的放映機,鏡頭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劇場的兩側是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書架上擺滿了錄影帶、膠片和厚厚的檔案夾,標籤上寫著編號和日期,有些已經發黃剝落。
「這是...」禤潔儀環顧四周,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檔案室。」黃靖男走向左側的書架,手指拂過那些錄影帶的標籤,動作機械而麻木。「第1屆,第2屆...一直到第172屆。每一屆都有,每一屆的...結局。」
他抽出一卷錄影帶,黑色的外殼上貼著白色標籤,用紅色的筆寫著:「第173屆:原始結局」。
「這是我們這一屆的。」黃靖男的聲音顫抖。「還沒有結束,但他已經錄好了...錄好了我們會怎麼死。」
「播放它。」我說,走向放映機。機器看起來古老但保養良好,顯然經常使用。「我們要知道他預設了什麼。」
黃靖男將錄影帶插入機器,按下播放鍵。放映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轉動聲,鏡頭亮起,投射出一束光,照亮了前方的銀幕。雪花點閃爍了幾秒,然後畫面出現了。
那是莊園的大廳,但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而是...未來的,或者說是另一種可能的。畫面中,白頓山坐在主位上,西裝整潔,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在他旁邊站著葉芷琳,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滴血的匕首,腳邊躺著古德旺和馬偉強的屍體。
「合作結束了。」畫面中的白頓山說,聲音從劇場的擴音器中傳出,帶著一種詭異的立體感。「現在,只剩下我們了,親愛的。」
「是的。」畫面中的葉芷琳回答,她的聲音冰冷。「只剩下我們。」
然後她動了,速度快得驚人,匕首刺向白頓山的後心。白頓山似乎早有預料,側身躲過,從懷中掏出一把手槍——那是現代武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對準了葉芷琳。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白頓山冷笑,扣動扳機。
但葉芷琳已經撲了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槍聲響起,但沒有人倒下。他們滾倒在地,互相撕咬,抓撓,像兩隻野獸。古德旺的屍體突然動了一下——他還沒死透——他爬向那把槍,但馬偉強的手也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腳踝。
畫面變得血腥而混亂。四個人,四個所謂的倖存者,在勝利的時刻互相殘殺。沒有語言,只有嘶吼和慘叫。最後,白頓山掐死了葉芷琳,但古德旺用最後的力氣將匕首插入了他的後背。馬偉強爬向大門,但大門突然關閉,將他夾在中間。畫面最後定格在四具屍體上,鮮血染紅了整個大廳的地板。
錄影帶結束,銀幕變成雪花點。劇場裡一片死寂,只有我們沉重的呼吸聲。
「這就是...」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捂住嘴,身體在劇烈顫抖。「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讓我們互相殘殺,直到最後一個?」
「不只是想要。」一個聲音突然從擴音器中傳出,溫和而冷漠,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理性。「這是必然。」
銀幕上的雪花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的影像。陳默之,或者說樵客,坐在一張書桌後面,戴著那頂草帽,但沒有戴面具。他的臉龐清瘦,戴著金絲眼鏡,眼神冷靜而狂熱,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他穿著白大褂,背景是一個實驗室,滿是儀器和玻璃艙。
「歡迎來到真相的核心,第173屆的實驗品們。」陳默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劇場裡迴盪。「或者說,倖存者們。你們比預期走得更遠,看到了更多,這很好。因為只有當你們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時,真正的實驗才開始。」
「你不是神。」我對著銀幕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裡顯得渺小。「你只是一個瘋子,一個殺人犯。」
「我是觀察者。」陳默之微笑,調整了一下眼鏡,動作優雅而冷漠。「我只是在證明一個簡單的真理:在極端環境下,文明的外衣會被剝奪,道德會崩潰,每個人都會變成野獸。看看你們周圍,看看你們做過的事。崔子翔的背叛與贖罪,白頓山的野心,黃靖男的瘋狂...還有你,況凱明,你為了生存,願意犧牲多少人的性命?」
「我們沒有變成野獸。」我說,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崔子翔最後選擇了救人,我們選擇了信任。你的實驗失敗了。」
「是嗎?」陳默之挑眉,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無知的學生。「那你們為什麼拿起武器?為什麼殺死古德旺?為什麼看著杜雅雯死去而沒有救她?你們的心裡已經有了野獸的種子,只需要...一點點催化。」
「閉嘴!」黃靖男突然大吼,他撿起地上的弩,對準銀幕。「閉嘴!閉嘴!閉嘴!」
他扣動扳機,弩箭射向銀幕,穿透了布幕,留下一個破洞。但陳默之的影像依然在那裡,微笑著,看著我們。
「憤怒,暴力,這就是證據。」陳默之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但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舞台後面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自由,一扇通往死亡。選擇吧,證明你們的人性,或者...證明我的理論。」
影像消失了,銀幕變成黑色。劇場裡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放映機空轉的咔噠聲。
「不要聽他的。」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顫抖但堅定。「這是另一個陷阱,一定是。」
「但他說得對,有門。」曾偉峰走向舞台,他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舞台後面,我聽見了空間的迴響,有風流動,有出口。」
我們走到舞台後面。那裡確實有兩扇門,一模一樣,木質的,漆成白色,門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兩個把手,一個是銅製的,一個是鐵製的。
「選哪個?」黃靖男問,他的酒意似乎完全醒了,聲音疲憊而沙啞。
我看向書架。在兩扇門之間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標籤,之前被陰影遮住了。標籤上寫著一行小字:「第174次實驗:變數介入模擬——觀察記錄」。
「我們不選。」我突然說,轉向放映機。「我們不按照他的規則玩。如果這是實驗,那我們就要改變變量。」
「什麼意思?」禤潔儀問。
「錄影帶,還有這些檔案。」我走向書架,抽出幾卷標著「系統漏洞」的錄影帶。「如果我們能找到控制室的位置,如果我們能找到這些機關的總開關...」
「我們可以反過來困住他。」黃靖男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絕望中找到希望的光芒。「讓他變成實驗品。」
「對。」我點頭,將錄影帶塞進放映機。「我們來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我按下播放鍵,新的畫面出現在銀幕上。這次不是屠殺,而是...地圖。莊園的完整結構圖,標記著每一個機關,每一個監控點,還有...還有一個紅色的點,標記著「控制中心」的位置。
就在這時,劇場的燈突然全部亮起,慘白的燈光刺得我們睜不開眼。擴音器中傳來陳默之的聲音,這次不再是錄音,而是實時的,帶著一絲驚訝和...興奮。
「有趣。」他的聲音說。「非常有趣。你們選擇了第三條路。那麼,讓我們看看,變數能走到哪一步。」
燈光再次熄滅,但這次,我們有了方向。
第九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