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塵埃在漂浮,那些細小的顆粒在銀幕殘留的微光中緩緩旋轉,像是某種生物的孢子,帶著陳舊的氣息鑽入鼻腔。我站在放映機旁,手指還停留在那捲標記著「系統漏洞」的錄影帶上,塑膠外殼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顯然被人反覆拿取過無數次。禤潔儀蹲在我左側的書架前,她的手指拂過那些排列整齊的錄影帶脊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某種易碎的遺骸。

黃靖男靠在右側的牆壁上,他的呼吸仍然沉重,受傷的左臉在陰影中呈現出詭異的腫脹,那三道爪痕滲出的膿液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曾偉峰則站在劇場的中央,他的頭微微仰起,耳朵對著天花板的某個方向,在捕捉著我們聽不見的聲音。

「這些標籤...」禤潔儀的聲音從書架前傳來,帶著一種發現異常的顫抖。「不只是編號,還有代號。第73屆標記著『鏡像崩潰』,第128屆是『集體催眠』,第156屆...」她的手指停在一個黑色的錄影帶上,「第156屆標記著『複製體覺醒』。」

「複製體?」我轉向她,手中的錄影帶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禤潔儀抽出那捲錄影帶,翻轉著查看背面的標籤。她的眉頭緊鎖,眼角的細紋在微光下顯得深刻。「但這裡還有一本日誌,綁在一起。」





她遞給我一本皮革封面的冊子,厚度大約三公分,封面已經龜裂,邊角有著被水浸過的痕跡。我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是陳默之的筆記,那種工整得近乎病態的蠅頭小楷。

「第156屆實驗記錄:樣本編號156-001至156-020,均為第73屆優勝者的基因複製體。實驗目的:測試記憶植入與性格重塑的可行性。結果:部分複製體出現原體記憶回溯,導致系統性崩潰。結論:必須優化記憶清除程序,或考慮保留部分原始記憶以增強適應性。」

我的血液在血管裡凝固。複製體,基因複製,記憶植入。這些詞彙在現代心理學和生物倫理的邊緣遊走,但現在它們出現在這本日誌裡,帶著血淋淋的實驗數據。我看向禤潔儀,她的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我們...」她的聲音破碎,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書架的邊緣,指節泛白。「我們可能不是第一批參加遊戲的人?我們可能是...是之前某人的複製品?」

「安靜。」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他的動作急促而尖銳,身體轉向劇場的後方,那裡有一扇我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門,隱藏在書架的陰影中。「我聽見了,那扇門後面有機器運轉的聲音,很大的機器,還有...液體流動的聲音,很多液體。」





黃靖男撿起地上的弩,雖然箭矢已經用盡,但他依然緊握著武器,彷彿那是一種心理上的支撐。「我去看看。」他的聲音沙啞,但比剛才清醒了許多,酒精的作用似乎被恐懼和發現沖淡了。「我受夠了躲在這裡。」

「等等。」我攔住他,將日誌塞進懷中,隔著濕透的衣服感受到紙張的硬實。「我們一起。如果那裡是控制室,我們需要一起面對。」

我們走向那扇隱藏的门。那是一扇金屬門,表面佈滿了劃痕,有些划痕很深,像是被指甲反覆抓撓過的痕跡。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銘牌,上面寫著「觀察者禁區」。我握住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掌心發麻,然後用力一推。

門開了,後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上佈滿了管道,管道中流淌著某種透明的液體,發出汩汩的聲響。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玻璃窗,窗後透出慘白的燈光,還有無數儀器的指示燈在閃爍,紅的,綠的,藍的,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控制室。」黃靖男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巢穴時的緊張。





我們靠近玻璃窗。窗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牆壁上佈滿了螢幕,每一個螢幕都顯示著莊園不同區域的畫面:大廳,走廊,墓地,甚至是我們剛才所在的劇場。在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手術台般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們,戴著草帽,穿著白大褂,正專注地操作著面前的控制台。

陳默之。他就坐在那裡,距離我們不到十公尺,中間只隔著一層玻璃。

「我們衝進去。」黃靖男舉起弩,雖然沒有箭,但他顯然打算用金屬弩身作為武器。「現在,趁他不注意。」

「不行。」曾偉峰拉住他,手語快速而焦急。「門是鎖的,我聽見了電子鎖的聲音,還有...還有警報系統的嗶嗶聲,如果我們強行破門,會觸發機關。」

「那我們怎麼辦?」黃靖男的聲音壓低,但帶著壓抑的憤怒。「眼睜睜看著他操控一切?」

「不。」我看向玻璃窗旁邊的一個控制台,那裡有一排按鈕,還有一個插槽,形狀正好適合放入錄影帶。「我們有這個。」

我從懷中掏出那捲標記著「系統漏洞」的錄影帶。這是在劇場找到的,標記著漏洞,也許...也許這是陳默之自己記錄的系統缺陷,或者是某個反抗者留下的武器。

「你想用這個?」禤潔儀看著我,眼神中帶著疑慮和希望。「插入那個插槽?」





「這是我們唯一的籌碼。」我說,將錄影帶對準插槽。「如果這真的是系統漏洞,也許我們可以反過來控制這些機關,或者至少...至少關閉它們。」

我將錄影帶插入插槽。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控制台上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玻璃窗後的陳默之猛地轉過身,他的臉第一次完全展現在我們面前——那不是一張瘋狂的臉,而是一張疲憊的、悲傷的、甚至帶著淚痕的臉。他的眼鏡歪斜,頭髮凌亂,完全不像影像中那個冷靜自信的教授。

「不!」陳默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帶著真正的驚恐。「不要!停下!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切換,不再是莊園的監控,而是...而是某個實驗室的畫面。白色的牆壁,玻璃艙,還有...還有我們。我們四個人,躺在玻璃艙中,身上連接著無數的管子,眼睛緊閉,像是沉睡的嬰兒。

「這是...」禤潔儀捂住嘴,聲音從指縫中漏出。

「現在。」陳默之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帶著一種絕望的解脫。「你們看到了。這就是真相。你們從未真正離開過現代世界,你們的身體一直躺在實驗室裡,你們的意識...你們的意識被困在這個我創造的虛擬地獄中。」

「騙局。」黃靖男的聲音顫抖,他看向螢幕中自己的身體,那具躺在玻璃艙中的軀殼。「一切都是騙局。」





「不完全是。」陳默之站起身,走向玻璃窗,他的臉貼在玻璃上,表情扭曲。「痛苦是真實的,死亡是真實的。如果你們在這裡死去,你們的大腦會認為真的死了,身體也會停止運作。這就是...這就是實驗的終極目的。證明意識可以脫離肉體,證明靈魂可以被操控。」

「你瘋了。」我說,聲音沙啞,但手沒有離開控制台。「但我們會結束這一切。」

我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大的紅色按鈕。螢幕上的畫面開始瘋狂閃爍,然後變成了雪花點。整個莊園開始震動,不是機關啟動的那種震動,而是...而是某種更根本的,像是現實本身在崩塌的震動。

「你做了什麼?」陳默之的臉色慘變,他拍打著玻璃,眼神從絕望變成了瘋狂。「你啟動了緊急脫離程序?你會毀了一切!你會殺死所有人,包括你們自己!」

「也許吧。」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尊敬的教授,這個瘋狂的造物主。「但至少,我們會以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你的實驗品。」

震動越來越劇烈,天花板開始掉下灰塵和碎片。螢幕一個接一個地熄滅,莊園的燈光開始閃爍,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呼吸。

「走!」我拉著禤潔儀的手,轉身跑向走廊。「我們要找到我們的身體,在一切崩塌之前!」

「怎麼找?」黃靖男跟在後面,他的聲音在震動中顯得破碎。





「日誌裡有座標!」我喊道,從懷中掏出那本皮革日誌,快速翻動著書頁。「實驗室在...在地下三層,通過劇場後面的貨梯!」

我們衝向劇場後方,那裡果然有一個隱藏的電梯門,之前被書架遮住了。電梯門緊閉著,旁邊的按鈕面板已經失靈,火花四濺。

「壞了!」禤潔儀驚呼。

「走樓梯!」曾偉峰指向電梯旁邊的一個維修通道,狹窄的樓梯向下延伸,沒入黑暗。「我聽見了,下面有空氣流動,很大空間!」

我們衝進樓梯間,向下奔跑。身後傳來陳默之的尖叫聲,那不是憤怒,而是...而是某種解脫的哭泣。然後,一聲巨響,劇場的方向傳來崩塌的聲音,整個莊園都在顫抖,像是一頭垂死的巨獸。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我透過觀察窗向內張望,然後,我看見了。

那是實驗室,真正的實驗室。無數的玻璃艙排列在白色的空間中,每一個艙裡都漂浮著一個人。而在最前排的四個艙裡,我們看見了自己——我,禤潔儀,曾偉峰,黃靖男,赤裸著,連接著管子,沉睡在淡綠色的液體中。





門鎖著,需要密碼。

「密碼是什麼?」黃靖男絕望地敲打著門。

我看向日誌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字,不是陳默之的筆跡,而是另一個人的,潦草而急促:

「密碼是:我們不是複製品。」

我輸入這句話,門開了。

防腐液的氣味湧入鼻腔,冰冷而化學。

那股氣味鑽入鼻腔深處,刺激著黏膜,讓我想起醫院太平間裡的消毒水,但更加濃烈,帶著某種生物組織浸泡後的甜膩與腐敗。我站在門檻處,雙腿像是被釘在地板上,視線越過眼前狹窄的通道,落在那個巨大的白色空間裡。牆壁鋪滿了純白的瓷磚,反射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光線刺得眼睛發痛,淚水不自覺地湧出,在臉頰上劃過冰冷的軌跡。無數的玻璃艙排列成整齊的矩陣,延伸向黑暗深處,每一個都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線,管線中流淌著淡綠色的液體,發出細微的汩汩聲,像是無數隻生物在同步呼吸,又像是某種巨大心臟的搏動。

「這就是...」禤潔儀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顫抖得幾乎聽不清音節,帶著一種夢遊般的恍惚。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隔著濕透的衣服嵌入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那疼痛讓我確認這不是幻覺。「我們的身體真的在這裡。」

我邁步走進去,靴子踩在白色的環氧樹脂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回響。這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顯得突兀而響亮,像是踏入了某個不該存在的聖地,驚擾了沉睡的神靈。曾偉峰跟在後面,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耳朵卻在劇烈顫動,捕捉著這個空間裡除了機器運轉聲之外的一切聲響,他的眼神警惕,掃視著每一個陰影。黃靖男走在最後,他的呼吸沉重而混濁,受傷的左臉在強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那三道爪痕已經發黑潰爛,邊緣滲出黃色的膿液,散發著淡淡的腐臭,與防腐液的氣味混合成一種難以名狀的腥甜,令人作嘔。

玻璃艙整齊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頭,像是一片由玻璃和液體組成的森林,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每個艙體都大約兩公尺高,圓柱形,充滿了那種淡綠色的營養液,液體中漂浮著細小的氣泡,緩緩上升,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又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我走向最近的一排,視線掃過那些漂浮在液體中的軀體。他們赤裸著,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見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身上貼滿了銀色的感應貼片,連接著無數的管線,管線的盡頭消失在艙體頂部的機械裝置中。有些面孔我認識——那是石昊天,他的臉龐浮腫,嘴角還帶著那種賭徒式的狡黠微笑,即使在沉睡中;那是蔡志明,他的廚師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那是馬偉強,他的身體比其他人更加蒼白,像是被抽乾了血液;還有崔子翔,他的腹部有一道虛擬的傷口,在現實的身體上對應著一個紅色的印記——他們的眼睛緊閉,面容平靜,彷彿只是在熟睡,隨時會醒來,又彷彿永遠不會再醒來。

「他們...還活著嗎?」黃靖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站在標記著「馬偉強」的玻璃艙前,編號156-005,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表面。他的手指在顫抖,在玻璃上留下霧氣的痕跡,很快又被空調的冷風吹散,消失無蹤。「還是已經...變成了標本?變成了魚缸裡的觀賞物?」

「腦波還在活動,δ波和θ波都很活躍,說明他們在深度睡眠,或者說...深度沉浸。」一個聲音突然從實驗室的深處傳來,溫和而冷漠,帶著某種學者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冷靜,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像是从管道中傳來的風聲。「他們的身體活著,心跳每分鐘六十次,血壓正常,細胞在再生,肌肉沒有萎縮。意識被困在莊園裡,經歷著生死輪迴,一次又一次。某種程度上,這是永生,是陳教授給予的禮物,也是他給予的...詛咒。」

我猛地轉身,握緊手中的剔骨刀,刀柄上的汗水讓握持變得困難而危險。聲音來自實驗室的中央控制區,那裡有一個高起的平台,平台上擺放著一張金屬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人影,背對著我們,正在操作一台古老的、巨大的盤式錄影機。那機器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年的歷史,黑色的機身佈滿了按鈕和旋鈕,連接著一個十四吋的 CRT 螢幕,螢幕上顯示著雪花點,發出細微的靜電噪音,像是某種生物的哀鳴。

「誰?」我喊道,聲音在實驗室裡迴盪,顯得虛弱而空洞,被白色的牆壁吸收,沒有產生預期的威嚴。「轉過來。」

那個人緩緩轉過椅子,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一個年輕人,或者說看起來年輕,臉龐蒼白得沒有血色,像是從未見過陽光,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下面有著深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覺,或者說從未真正清醒。他的頭髮稀疏柔軟,貼在頭皮上,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明亮得嚇人,瞳孔放大,帶著一種狂熱的專注和天真的殘酷。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禮貌但空洞的微笑,像是練習過無數次的表情,沒有到達眼睛。

「我叫林曉晴。」他說,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少女般的清脆,但從他口中說出顯得詭異無比,性別錯亂而令人不安。「或者說,我是林曉晴的複製體,第43號。你們可以叫我四十三。」

「林曉晴?」禤潔儀驚呼,她認得這個名字,那是之前玩家之一,那個在第十五天犧牲自己的高中生,那個相信純潔可以打開門的女孩。「不可能,她...她在上一輪...在純潔之門...」

「消失了?是的,那是她的選擇,她選擇了自我刪除,或者說,數據清除。」四十三號微笑,手指輕輕敲擊著面前的錄影機,發出嗒嗒的聲響,節奏規律得像是某種密碼。「但陳教授保存了她的基因序列,認為她的觀察力和對程序漏洞的敏銳直覺很有價值,特別是她發現的那個『純潔之門』的邏輯錯誤。所以他創造了我,優化了記憶植入,移除了情感模組,增強了邏輯處理能力。我在這裡工作,維護系統,記錄數據,整理結局...已經很久了。對我來說,時間沒有意義,只有數據流和結局概率。」

「你在做什麼?」我問,視線落在他面前的錄影機上。那機器旁邊堆積著數十卷黑色的錄影帶,每一卷都貼著標籤,整齊地碼放,像是某種圖書館的收藏。「這些是什麼?」

「結局。」四十三號從桌上拿起一卷黑色的錄影帶,舉起來對著燈光。透過光線,我能看見磁帶上標記著白色的標籤,用紅色的記號筆寫著:「第173屆:最終結局」。他的手指撫過標籤,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戀人的臉龐,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這是你們這一屆的預定結局,按照原始變量計算出的最可能結果,基於你們的性格參數、行為模式和心理閾值。想看一看嗎?看看你們如果沒有『覺醒』,沒有發現真相,沒有走到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看看你們注定的命運?」

「我不想看預設的死亡。」我立即說道,聲音生硬,試圖表現出拒絕和蔑視。但我的視線無法從那捲錄影帶上移開,那黑色的塑膠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像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誘惑著我打開。「我們不需要看你編排的悲劇,不需要被你預設的絕望。」

「但這很有趣,而且具有教育意義,甚至...具有解放性。」四十三號歪著頭,動作像是一隻好奇的鳥類,頸部彎曲的角度有些不自然,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而且,這可能會改變你們的想法。你們以為自己是特例,是變數,是打破規則的英雄,是命運的挑戰者,但實際上...」他輕笑一聲,那笑聲空洞得像是从管道中傳來的風聲,將錄影帶插入機器,按下播放鍵,機器發出沉重的咔噠聲,磁帶開始轉動。「你們只是在重複一個已經寫好的劇本,一個被驗證過無數次的劇本,一個被證明為必然的劇本。看看吧,看看你們如果沒有找到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螢幕亮了起來,雪花點閃爍,發出細微的靜電噪音,像是無數幽靈在低語,然後畫面逐漸清晰,色彩鮮豔得近乎虛假。那是莊園的大廳,但不是我們熟悉的破敗模樣,而是...整潔的,燈火通明的,壁爐裡燃燒著溫暖的火焰,就像遊戲剛開始時那樣,甚至更加華麗,像是某種虛假的烏托邦。畫面中有四個人站在大廳中央,圍繞著染血的羊皮卷,他們的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和即將解脫的期待。

「白頓山。」黃靖男低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某種恐懼,他的身體繃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裂。

畫面中的白頓山西裝筆挺,一塵不染,領帶整齊,臉上帶著那種勝利者的、掌控一切的微笑,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硝煙。在他身旁站著葉芷琳,她的黑色緊身衣上沾滿了血跡,芭蕾舞鞋上更是血紅一片,像是穿著紅舞鞋,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匕首,刀尖還在滴血。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我認出了古德旺和馬偉強,他們還在微微抽搐,顯然剛被殺死不久,眼睛還睜著,充滿了驚愕和不甘。

「遊戲結束了。」畫面中的白頓山開口說,聲音通過實驗室的擴音器傳出,帶著一種詭異的立體感和失真,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帶著回音。「我們是倖存者,最後的四人。按照規則,我們可以離開了,可以回到現代世界,可以重新開始,可以...」

「離開?」畫面中的葉芷琳冷笑,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個被抽走靈魂的娃娃,聲音冰冷得沒有溫度,像是機器發出的。「你看看大門,白先生。仔細看看,看清規則的真面目。」

鏡頭緩緩轉向大門。那扇通往自由的雙開大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把巨大的、古老的鎖,鎖上刻著一行血紅的字,在燈光下閃爍:「只有一個人能離開,且必須殺死其他三人。」

「不...」畫面中的白頓山後退一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那種勝利者的姿態瞬間崩潰,變成了絕望的困獸。「這不是規則,規則說只要活到最後...」

「規則會變,一直如此,這就是遊戲的本質。」葉芷琳的聲音冰冷,她舉起匕首,姿態優美得像是正在開始一段獨舞,一段死亡的芭蕾。「這就是陳教授想要證明的,不是嗎?永無止境的背叛,直到最後一人,直到絕對的孤獨。」

然後是打鬥。沒有對話,只有肢體的碰撞和悶哼,槍聲和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還有血液噴濺的聲音。白頓山開槍,但葉芷琳的動作太快,她像是一隻黑色的蝴蝶,閃過子彈,匕首精確地劃過白頓山的喉嚨。血噴濺出來,染紅了她白色的領口,像是一朵綻放的花。白頓山倒下了,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不可置信,手中還握著槍,手指在扳機上抽搐。

葉芷琳站在屍體中間,喘息著,她的臉上濺滿了血點,像是一幅抽象畫。她走向大門,試圖打開鎖,但鎖紋絲不動。她試圖攀爬窗戶,但窗戶被封死,玻璃後面是堅實的牆壁,沒有出路。她開始尖叫,用匕首瘋狂地劈砍大門,木屑飛濺,直到刀刃卷刃,直到力氣耗盡,手臂垂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最後,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門,舉起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眼神空洞而絕望。

「沒有出口。」她對著鏡頭說,或者說對著虛空說,嘴角帶著一絲解脫的、悲哀的微笑,淚水混合著血水流下。「從來沒有。我們只是...實驗品。我們只是數據。」

匕首刺入,畫面變成雪花點,發出刺耳的噪音。

實驗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和錄影機空轉的嗡嗡聲,還有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這只是版本A。」四十三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講解實驗結果的平淡和冷漠,彷彿剛才只是播放了一段天氣預報,而不是四個人的死亡。「讓我們看看版本B,好人陣營勝利的結局,團結互助的結局。」

他換了一卷錄影帶,動作熟練而機械。這次的畫面不同,顯示的是好人陣營勝利的結局。我看見了蘇雪盈和張少君站在大廳裡,周圍是狼人的屍體,葉芷琳和白頓山倒在地上。他們找到了鑰匙,打開了大門,但門後不是自由,而是一堵牆,一堵由鏡子組成的牆。鏡子裡的他們開始微笑,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扭曲,最後鏡子碎裂,碎片像子彈一樣刺入他們的身體,鮮血染紅了鏡面,他們倒在血泊中,手還握在一起。

「版本C。」四十三號再次換帶,語氣輕快,像是在介紹菜單上的選項。

這次是狼人屠殺所有人的結局,但最後的狼人在空蕩的莊園裡徘徊,最終餓死,或者發瘋自殺,在鏡子前用刀割開自己的喉嚨,血噴在鏡面上,與鏡中的自己對視。

一個又一個結局,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終點:死亡。沒有人離開,沒有倖存者,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無論是聰明還是愚蠢,無論是團結還是背叛,最終都走向毀滅,都變成了實驗數據中的一個污點,一個證明人性本惡的例證。

「夠了!」我大喊,聲音在實驗室裡迴盪,帶著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絕望和憤怒,沙啞而破碎,在白色的牆壁間碰撞。「關掉它!我們不要再看這些!我們不要被你的絕望定義!」

「還沒到最精彩的部分,也是最真實的部分。」四十三號微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心,像是孩子在觀察螞蟻。他插入最後一卷錄影帶,這次的畫面不是預設結局,而是...而是現在,是我們。畫面顯示我們四個人站在實驗室裡,看著螢幕,而我們的身後,一個戴著草帽的身影正在緩緩靠近,手中的斧頭舉起,在燈光下閃過寒光。

我猛地轉身,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血液在血管裡凝固。

陳默之就站在我們身後,距離不到三米。他不知何時從陰影中走出,無聲無息,手中握著那把生鏽的斧頭,臉上帶著那個標誌性的微笑。但在強光下,我看見了他的臉——那不是一張瘋狂的臉,而是一張疲憊的、悲傷的、甚至帶著淚痕的臉,眼鏡後面的眼睛紅腫,像是剛剛哭過,眼袋深重,頭髮凌亂,完全不像影像中那個冷靜自信的教授,而像是一個絕望的、破碎的老人。

「看到了嗎?」陳默之的聲音響起,不是從擴音器,而是真實的,帶著沙啞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氣息。「這就是人性。無論如何掙扎,無論如何選擇,無論你們以為自己多麼善良、多麼聰明、多麼特殊,最終都會走向毀滅,都會變成野獸,都會互相殘殺。你們以為你們是變數?不,你們只是還沒有到達終點,還沒有被逼到絕境,還沒有...還沒有展現出真正的自己。」

他舉起斧頭,斧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生鏽的表面反射著詭異的光澤,邊緣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跡。

「現在,」他說,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哀悼,帶著某種解脫的期待。「讓我們完成這個結局吧。讓我們證明,我也曾經是對的,證明我沒有瘋,證明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確實如此絕望,如此...無可救藥。」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幾乎讓我清醒的疼痛。血液順著指縫流下,滴在白色的地板上,形成小小的紅色圓點,在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但我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燃燒的憤怒,從心底深處湧起,衝擊著我的喉嚨。

「我們會證明你是錯的。」我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實驗室裡迴盪。「我們會打破這個結局。我們不會變成野獸,不會互相殘殺,不會...不會讓你得逞。我們會活著出去,我們會...」

「是嗎?」陳默之微笑,那笑容裡沒有輕蔑,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某種近乎羨慕的渴望,像是在看一個即將破碎的夢想。「那麼,證明給我看。證明給這個世界看。證明給...證明給我自己看。」

他揮動了斧頭,帶起一陣風聲,朝著我的頭頂劈下。

金屬破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我側身翻滾,斧頭擦著我的肩膀落下,砍在白色的環氧樹脂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火花四濺。陳默之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某種笨拙的遲緩,像是長期久坐導致的肌肉萎縮,但斧頭本身的重量帶來了致命的慣性。我感覺到肩膀一陣灼熱,低頭看去,襯衫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暗紅色的痕跡。

「躲開了?」陳默之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他拔出嵌在地板中的斧頭,動作費力,氣喘吁吁,額頭上佈滿了汗珠,眼鏡滑到了鼻尖,露出後面疲憊而瘋狂的眼睛。「很好,這才是變數該有的反應,這才是...這才是值得記錄的數據。」

「住手!」禤潔儀擋在我身前,她的手中握著那個翠綠色的玻璃瓶,瓶身在燈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澤。「不要再殺人了,陳教授,這已經夠了,已經有太多人死了!」

「殺人?」陳默之停下動作,歪著頭看她,表情困惑得像是個被責備的孩子,手中的斧頭垂在身側,斧刃上還沾著剛才砍出的地板碎屑。「我沒有殺人,我只是...我只是加速必然的過程。他們在虛擬世界裡死去,身體還活著,還在呼吸,還有心跳。這不是謀殺,這是...這是觀察,是記錄,是科學。」

「科學不需要用血來書寫。」曾偉峰的手語快速而憤怒,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斷裂的管線,金屬的邊緣鋒利,握在手中作為武器,擋在禤潔儀身側。他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雖然無聲,但情緒強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你錯了,年輕人。」陳默之搖頭,他走向控制台,步伐蹣跚,將斧頭放在桌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他撫摸著那台老舊的錄影機,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寵物。「所有的科學都需要血,需要痛苦,需要...犧牲。達爾文觀察的是死亡,弗洛伊德分析的是瘋狂,而我...我只是將這個過程系統化,標準化,可重複化。」

他轉向四十三號,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蒼白複製體。「播放原始結局,第173屆的最終版本,沒有變數介入的原始計算結果。讓我們的朋友看看,如果沒有他們的『覺醒』,事情會如何發展,會如何...完美地結束。」

「明白。」四十三號的聲音依然輕柔,帶著那種詭異的少女腔調,手指在錄影機上靈活地操作,動作精確得像是機器。他抽出一卷新的錄影帶,黑色的外殼上貼著紅色的標籤,上面寫著:「第173屆:原始結局,無變數介入,機關城全滅方案」。他將帶子插入機器,按下播放鍵,磁帶開始轉動,發出規律的咔噠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螢幕再次亮起,這次的畫面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個結局。這是莊園的機關城區域,那個我們曾經逃離的、佈滿齒輪和陷阱的死亡迷宮,但畫面中的機關城比我們經歷的更加複雜,更加殘酷,牆壁上佈滿了尖刺,地板上佈滿了翻板陷阱。

畫面中有四個人。白頓山、葉芷琳、古德旺和馬偉強,他們站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平台上,周圍是已經關閉的機關,顯然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艱難的跋涉,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白頓山的西裝已經破爛,領帶不見了,臉上有著一道血痕,從額角延伸到下巴,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靜而算計,像是在評估最後的賭局。葉芷琳的黑色緊身衣被撕裂了多處,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膚和血痕,她的頭髮完全散開,黏在汗濕的臉頰上,手中握著匕首,姿態防禦。

古德旺跪在地上,正在檢查他的《規則手冊》,手冊已經被水泡得發脹,但他依然緊緊抓著,像是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眼神狂熱而偏執。馬偉強靠在牆壁上,他的臉色蒼白,腹部有一道嚴重的傷口,用撕下的布條簡單包紮,但血還是滲出來,染紅了灰色的布料。

「根據手冊,」古德旺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帶著壓抑的興奮和瘋狂的期待,手指快速翻動著書頁,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最後的逃生通道就在前面,穿過那道齒輪門,就能到達地面。但門需要四把鑰匙同時開啟,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把,這是...這是設計好的,陳教授設計好的最後測試。」

「那就開門。」白頓山說,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命令式的威嚴,眼神掃過其他三人,像是在評估獵物的獵人。「我們已經殺了其他人,我們是倖存者,我們通過了測試,我們...」

「等等。」葉芷琳突然開口,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周圍的機關。「你們聽見了嗎?齒輪的聲音不對,這裡的機關還沒有完全關閉,這是陷阱。」

「手冊上說...」古德旺的話還沒說完,地面突然震動起來。四周的牆壁開始移動,齒輪轉動的轟鳴聲響起,巨大的金屬齒輪從天花板上降下,鋒利的邊緣在燈光下閃過寒光,地面開始塌陷,露出下面的深淵,深淵中傳來水流咆哮的聲音。

「騙局!」馬偉強大喊,他掙扎著站起來,腹部的傷口崩裂,血噴濺出來,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眼神絕望而瘋狂。「根本沒有出口,從來沒有!我們被耍了,我們只是...只是實驗品!」

「冷靜!」白頓山試圖維持秩序,但他的聲音也開始顫抖,那種高管的冷靜正在崩潰,臉上的肌肉抽搐。「我們還有機會,我們可以原路返回,我們可以...」

「回去哪裡?」葉芷琳冷笑,她的眼神變得空洞,嘴角扯出一個悲哀的微笑,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回去那個充滿屍體的大廳?回去那個沒有食物沒有水的地獄?白頓山,遊戲結束了,我們輸了。」

「不,還沒結束。」古德旺突然站起身,他的眼神變得詭異,手緊緊抓著手冊,指節泛白。「手冊上還有一頁,最後一頁,我從沒看過的...『最終方案:當倖存者超過一人時,啟動清除程序』。我們之中只能活一個,只能有一個人拿著四把鑰匙離開,這就是...這就是最後的規則。」

沉默。四個人互相對視,眼神從信任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敵意,從敵意變成殺意。空氣中飄散著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機關的轟鳴聲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然後,古德旺動了。他撲向最近的馬偉強,手中的手冊邊緣鋒利如刀,割開了馬偉強的喉嚨。血噴濺出來,染紅了古德旺的臉,他大笑著,瘋狂地翻動著手冊。「第一個!第一個!我只需要再殺兩個,我只需要...」

白頓山的槍聲響起。他在哪裡弄到的槍?畫面沒有交代,但子彈準確地擊中了古德旺的胸口,手冊飛散,紙頁像雪花一樣飄落。古德旺倒下,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嘴角帶著不解的微笑。

「現在,」白頓山轉向葉芷琳,槍口對準她,手在顫抖,臉上的肌肉抽搐,眼淚和汗水混合著流下。「只剩下我們了,親愛的。把鑰匙給我,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不會像古德旺那樣痛苦,不會像...」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葉芷琳的聲音冰冷,她開始跳舞,不是優雅的芭蕾,而是某種致命的、野獸般的舞蹈,動作迅捷得幾乎看不清,她躲過了第一槍,第二槍,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刺入白頓山的手腕,槍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們扭打在一起,沒有槍聲,只有肢體的碰撞,骨頭碎裂的聲音,悶哼和慘叫。白頓山掐住了葉芷琳的脖子,葉芷琳的匕首刺入了白頓山的腹部,他們滾倒在正在塌陷的地板上,血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最後,他們一起滑入了那個深淵,手還緊緊抓著對方,像是某種詭異的擁抱,消失在黑暗中。

畫面定格在空蕩的機關城,四具屍體,血染紅了地板,齒輪還在轉動,發出空洞的轟鳴。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畫面中,戴著草帽,手持斧頭,站在高處俯視著這一切。那是陳默之,或者說是樵客,他的臉被陰影遮住,只能看見嘴角的那絲微笑。

「看到了嗎?」畫面中的陳默之開口,聲音溫和而冷漠,帶著學術性的滿足,通過實驗室的擴音器傳出,在空間中迴盪。「這就是人性,這就是真相。當希望破滅,當規則只剩下生存,每個人都會變成野獸,都會為了那一絲虛無的逃生機會而殺死最親近的同伴。白頓山的野心,古德旺的狂熱,葉芷琳的絕望,馬偉強的崩潰...這不是個體的墮落,這是物種的本能,是進化的殘酷法則。」

錄影帶結束,螢幕變成雪花點,發出細微的噪音。實驗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我們沉重的呼吸聲和錄影機空轉的嗡嗡聲。

「這就是原始結局。」四十三號輕聲說,關閉了錄影機,聲音裡帶著某種解說員的客觀,像是在介紹天氣預報。「概率計算顯示,如果沒有變數介入,這種結局的可能性是87.3%。這是...這是最完美的結局,最能證明理論的結局。」

「但它沒有發生。」我說,站起身,肩膀的傷口還在滲血,但我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冰冷的憤怒和某種決絕的清醒。「我們改變了它,我們打破了你的概率,陳教授。崔子翔選擇了犧牲而不是殺戮,我們選擇了合作而不是背叛,我們...」

「你們只是延遲了必然的結果。」陳默之打斷我,他的聲音疲憊,但帶著一種偏執的堅持,他走向控制台,手指撫摸著那些按鈕,眼神迷離。「在這裡,在這個實驗室裡,你們依然會面臨選擇。看看周圍,看看你們的身體。」他指向那些玻璃艙,指向漂浮在綠色液體中的我們。「我可以拉下開關,切斷你們的營養供應,你們的身體會在三分鐘內死亡,意識會消散,什麼都不留下。或者...」

「或者什麼?」禤潔儀問,她的聲音顫抖,但站穩了腳步,沒有後退。

「或者你們證明給我看,證明人性不只有黑暗。」陳默之轉向我們,他的眼睛紅腫,帶著淚光,聲音突然變得懇切,像是在乞求,像是在尋求救贖。「證明你們可以在絕境中保持善良,證明你們不會為了生存而殺死對方,證明...證明我是錯的,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希望,還有...還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我們不需要證明給你看。」我說,走向控制台,步伐堅定,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我們會證明給自己看。我們會制定一個計劃,一個不需要殺人也能逃出去的計劃。」

「逃出去?」陳默之苦笑,指著實驗室的深處。「那裡有緊急逃生艙,只能容納兩人,需要指紋和虹膜驗證,而我的指紋和虹膜...」

「不是我們用。」我看向四十三號,那個蒼白的複製體。「是他用,或者說...是你用,陳教授。你會帶我們出去,不是作為俘虜,而是作為...作為證人。我們要讓外界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要讓你的實驗曝光,要讓那些玻璃艙裡的人得到自由。」

「你瘋了。」陳默之搖頭,但眼神閃爍,帶著一絲動搖。「我不會...我不能...」

「你能。」我說,聲音堅定。「因為你也想結束這一切,對吧?你也累了,你也厭倦了看著人死去,你也...你也想被證明是錯的。否則你不會給我們機會,不會跟我們說這麼多,不會...不會在斧頭落下的時候遲疑。」

陳默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懸在控制台的某個開關上方,那是緊急斷電開關,一旦按下,所有系統都會關閉,所有玻璃艙都會打開,但也意味著...意味著這個地下設施會被封鎖,所有人都会被困在這裡,直到氧氣耗盡。

「計劃是什麼?」他終於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先喚醒所有人。」我說,看向那些玻璃艙,看向那些漂浮的軀體。「不是作為實驗品,而是作為證人,作為倖存者。然後我們一起出去,一起...」

「一起面對這個世界。」禤潔儀接過話,她的聲音溫柔但堅定,走向控制台,手指輕輕放在陳默之懸著的手上,輕輕按下了一個按鈕。「或者一起死在這裡,但至少,我們不會是野獸。」

警報聲響起,紅色的燈光開始閃爍,玻璃艙中的液體開始排出,氣泡翻騰,那些漂浮的身體開始緩緩下降。陳默之看著這一切,眼淚終於流下,滴在控制台上,與灰塵混合成灰色的痕跡。

「也許...」他說,聲音破碎。「也許你們是對的。也許這就是...這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變數。」

第十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