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西翼走廊盡頭那扇彩繪玻璃窗,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碎片,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那些圖案是宗教場景,聖徒與魔鬼的糾纏,但此刻在血紅色的玻璃渲染下,全都變成了地獄的幻象。我踩著那些光斑前進,故意讓靴子與破舊的地毯摩擦,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噠,噠,噠,像是某種誘餌的節拍。

「確定要這樣做?」禤潔儀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她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陷入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角的細紋在陰影中顯得深刻。

「必須有人引開她。」我轉頭看她,將手中的蠟燭遞給她一半,蠟油滴在手背上,滾燙但短暫。「葉芷琳還在莊園裡遊蕩,她是狼人裡最危險的,她的嗅覺和聽覺太敏銳。如果你們想安全地到達草藥園,就必須有人把她引到相反的方向。」

「但為什麼是你?」曾偉峰的手語快速而焦急,他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音,臉上的抓痕已經結痂,呈現出暗紅色的痕跡。「我去,我可以聽見她的位置,我可以...」

「你需要保護潔儀。」我打斷他,聲音堅定,將一卷從廚房順來的麻繩塞進腰帶。「而且我研究過她的行為模式,在劇場的錄影帶裡,我觀察過她的移動路徑。她習慣從左側進攻,習慣在轉角處停頓半秒,習慣...」





「這太危險了。」禤潔儀說,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只是緊緊抓著那瓶翠綠色的液體,指節泛白。「如果你死了...」

「我不會死。」我說,轉身走向西翼,步伐故意放大,靴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在宣戰。「我會把她引到鏡子房,然後從密道離開。我們在墓地會合,記得嗎?計劃不變。」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看見她的表情,我可能會動搖。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是曾偉峰拉著禤潔儀離開了。他們朝東翼走去,朝著草藥園的方向,而我獨自走向西翼,走向那片被血紅色陽光籠罩的區域。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霉味和陳舊的塵埃氣息,還有某種淡淡的甜膩,那是血跡乾涸後的氣味。我從懷中掏出一根蠟燭,用火石點燃,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將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巨人。我舉著蠟燭,故意讓火焰靠近牆壁,讓影子劇烈晃動,製造出有人在快速移動的錯覺。

噠,噠,噠。





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伴隨著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我經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經過掛滿破爛油畫的牆壁,經過那些凝固在畫框中的、表情驚恐的臉龐。陽光從彩繪玻璃透入,將我的皮膚染成紅色,像是戴了一層血色的面具。

身後傳來了聲音。

起初很輕微,只是地板的輕微震動,像是某種貓科動物在潛行。然後是呼吸聲,規律而輕淺,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吸氣兩秒,呼氣兩秒,像是在配合某種音樂的節拍。我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更響的聲音,引誘著那個追蹤者。

「我知道你在那裡,況凱明。」一個女聲響起,清冷如冰,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在走廊裡產生輕微的回音。「我聞到了你的恐懼,聞到了你汗水裡的鹽分,還有...蠟燭的氣味。」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葉芷琳站在走廊盡頭,距離我大約二十公尺。她穿著那條黑色的芭蕾舞裙,裙襬已經被撕破,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那些血跡乾涸後呈現出黑色的硬塊,黏在薄紗上,讓整條裙子看起來像是某種詭異的裝飾。她赤著腳,腳踝纖細但肌肉線條分明,腳尖輕點在地板上,姿態優美得像是正在舞台上準備起舞。她的頭髮高高盤起,但已經散亂,幾縷黑髮黏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襯托得她的皮膚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她的臉龐精緻而冷酷,高顴骨,薄嘴唇,眼線暈開,在眼下形成黑色的陰影,像是戴著面具。她的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匕首,刀刃上還殘留著血跡,在紅色的陽光下閃過暗啞的光澤。

「你不該一個人來。」她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她的眼睛空洞而冰冷,像是兩顆黑色的寶石,沒有反光。「崔子翔死了,白頓山也死了,古德旺和馬偉強都死了。現在只剩下我,還有...你們。」

「還有陳默之。」我說,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麻繩。「還有那些被囚禁在玻璃艙裡的人。遊戲還沒結束,葉芷琳,或者說,實驗還沒結束。」

「遊戲早就結束了。」葉芷琳歪著頭,動作像是一隻好奇的鳥類,頸部彎曲的角度優雅但不自然。「當崔子翔選擇背叛狼人陣營的那一刻,當他選擇為你們犧牲的那一刻,遊戲就已經變了質。他破壞了平衡,破壞了...美感。」

「美感?」我後退一步,腳跟碰到了牆壁,退無可退。「你把殺人當成藝術?」

「殺人就是藝術。」葉芷琳說,她開始移動,不是走路,而是舞蹈,腳尖輕點地面,身體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不可思議,像是沒有重量。她向我靠近,步伐輕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裙襬摩擦的沙沙聲。「每一個生命都是音符,每一次終結都是休止符。崔子翔本來應該是我的舞伴,我們應該一起跳最後的雙人舞,但他選擇了獨舞,選擇了...寂靜。」

她猛地衝過來,速度之快讓我來不及反應。我側身翻滾,匕首擦著我的肩膀劃過,刺入牆壁,帶起一蓬灰塵和碎屑。我爬起來,轉身就跑,蠟燭在奔跑中劇烈搖曳,蠟油滴在手背上,灼熱的疼痛讓我咬緊牙關。

「跑吧!」葉芷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興奮的顫抖,像是在享受這場追逐。「跑得更快一點,讓心跳加速,讓血液沸騰,這樣終結才會更美妙!」





我衝過轉角,進入一條更狹窄的走廊。這裡的地毯已經腐爛,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上有著深深的縫隙。我記得這條路,它通向鏡子房,一個佈滿鏡子的詭異房間。我故意踩重腳步,讓木板發出吱嘎的聲響,引誘她跟上。

前方有一灘積水,是從天花板滲漏下來的,混濁而冰冷,倒映著血紅色的陽光。我放慢腳步,在經過積水時,迅速從懷中掏出蠟燭,將滾燙的蠟油滴在地面上,與積水混合,形成一層滑膩的、透明的薄膜。然後我躲在轉角處,屏住呼吸。

腳步聲近了。輕盈,有節奏,像是某種死亡的鼓點。

葉芷琳出現在轉角,她看見了地上的積水,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她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過來,腳尖點入積水的瞬間,她的身體確實打滑了,重心向後傾斜。我的心跳加速,以為陷阱奏效。

但她沒有摔倒。她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芭蕾舞中的「fouetté」,單腳支撐,另一條腿在空中劃過完美的圓弧,雙手張開保持平衡,動作流暢得令人心寒。旋轉結束時,她已經穩穩地站在積水另一側,姿態優雅,甚至沒有濺起多少水花。她的頭髮在旋轉中散開,又迅速落下,眼神鎖定我躲藏的位置。

「小技巧。」她說,聲音裡帶著讚賞,但更多的是嘲諷。「但對一個舞者來說,平衡是本能。」

我轉身繼續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身後傳來她輕盈的腳步聲,還有匕首劃過牆壁的刺耳聲響,像是在為這場追逐伴奏。我衝過一道又一道門,經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每次都故意製造聲響,將她引向更深處。





終於,我看到了那扇門。鏡子房的門,白色的門板上鑲嵌著碎裂的玻璃,反射著走廊裡的光線。我衝過去,推開門,閃身進入,然後迅速將門反鎖。

房間裡沒有窗戶,光線來自牆壁上無數的鏡子。那些鏡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鑲嵌在牆壁、天花板和地板上,形成一個無限反射的空間。我置身於其中,看見無數個自己的倒影,每個都在做出相同的動作,每個表情都驚恐而疲憊。光線在鏡子間折射,形成詭異的光網,讓人分不清方向。

門外傳來撞擊聲。砰,砰,砰。

「開門,況凱明。」葉芷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溫柔得像是在邀請。「讓我們完成這支舞。」

我沒有回答,而是迅速移動到房間中央。這裡有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上也鋪滿了鏡子。我踏上平台,立刻看見無數個自己從四面八方圍繞過來,動作同步,表情一致。

門外的撞擊聲停止了。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緩緩打開。葉芷琳站在門口,她的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鐵絲,顯然是用來開鎖的。她走進房間,腳步輕盈,赤腳踩在鏡子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無數個葉芷琳在鏡子中出現,圍繞著她,也圍繞著我。她的眼神變得困惑,視線在無數個倒影之間遊移,無法確定哪一個是真實的我。

「很有趣。」她說,聲音在鏡子間迴盪,產生多重回音,重疊在一起,顯得詭異而迷幻。「這是陳教授設計的房間,對吧?用來迷惑人心的迷宮。」





「不只是迷惑。」我說,從一個位置移動到另一個位置,我的倒影也隨之移動,讓她無法鎖定。「這裡也是終點。」

她歪著頭,看著鏡子中的我,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模樣既天真又恐怖,像是一個正在解謎的孩子。「哪一個是真的?」她問,聲音輕柔。「哪一個是血,哪一個是影?」

我沒有回答,而是悄悄移向房間的另一側。那裡有一面鏡子,我記得在之前的探索中,那面鏡子後面有一個暗格,通向通風管道。但就在我移動的瞬間,葉芷琳動了。她沒有追向我的倒影,而是閉上了眼睛。

「我聽見了你的心跳。」她說,嘴角露出微笑,開始旋轉,舞蹈,匕首在手中劃過寒光。「在左邊,第三塊鏡子後面。」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閉著眼睛,完全依靠聽覺和直覺,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向我藏身的位置。我來不及躲閃,眼看著匕首刺來。

就在這時,鏡子突然碎裂。

不是被匕首擊中,而是從內部爆裂,無數的碎片四處飛濺。在鏡子的碎片後面,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還有一雙手,抓住了我的衣領,將我向後拖去。





土壤的氣味混雜著植物腐敗的甜膩湧入鼻腔。

我爬出密道出口,雙手撐在鬆軟的地面上,指甲嵌入濕潤的泥土。陽光透過頭頂破碎的玻璃溫室頂棚灑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那些光線被厚厚的灰塵折射,呈現出一種昏黃而病態的色調。空氣中飄散著濃烈的草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膩,刺激著我的鼻腔深處,讓我想起醫院裡的消毒水,但更加原始,更加生物性。

「這邊。」

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我站起身,拍去膝蓋上的泥土,看見她正蹲在一片紫色的花叢中。她穿著那條已經破爛的灰色長裙,裙襬沾滿了泥土和草汁,頭髮用一根草莖隨意挽起,幾縷黑髮垂在臉頰旁,襯托得她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中握著一把小刀,刀刃上還沾著白色的植物汁液,在陽光下閃過黏稠的光澤。

「你怎麼從這裡出來?」禤潔儀站起身,動作急促,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快速掃過,檢查是否有傷口,眼神在我肩膀的劃痕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葉芷琳呢?」

「被困在鏡子房裡。」我走向她,腳步在碎玻璃和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密道通向那裡,我引爆了預設的機關,暫時封住了出口。但她遲早會找到出來的路,我們必須快點。」

「暫時。」禤潔儀重複這個詞,聲音顫抖,眉頭緊鎖。她的視線飄向溫室深處,那裡佈滿了各種奇異的植物,有些高達兩米,葉片肥厚得像是某種生物的肢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我發現了一些東西,一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她帶我走向花叢深處。溫室很大,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顯然經過了空間改造。兩側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盆栽,標籤上寫著拉丁文和中文,有些是普通的中藥材——當歸、人參、黃芪——但更多的是我認不出的品種。那些紫色的花朵形狀詭異,花瓣肥厚,呈現出心臟的形狀,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氣。

「這些不是普通的中藥材。」禤潔儀蹲下身,用小刀撥開花叢下方的土壤,動作熟練得令人不安。她的刀刃挑起一株植物的根部,那根部呈現出詭異的人形輪廓,有明顯的四肢分叉,令人不寒而慄。「這是曼陀羅的變種,但花瓣的結構被改良過,毒性比原始品種強了至少十倍。還有這個...」她指向另一株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這是鉤吻,但葉片的形狀不對,脈絡呈現出銀色的紋路,這是基因改良的品種,現代實驗室裡的產物。」

「陳默之的實驗?」我問,蹲在她身旁,視線掃過那些詭異的植物。空氣中的香氣變得越來越濃郁,讓人感到一陣眩暈。

「不只是他。」禤潔儀搖頭,開始用小刀挖掘地面。土壤鬆軟得不自然,像是經常被翻動,顏色也比周圍更深,呈現出一種過於肥沃的黑色。「你看這裡。」

她清理開表層的泥土,動作急促但精確。隨著泥土被撥開,一個金屬把手逐漸顯露出來,生鏽但堅固,連接著一塊圓形的金屬蓋板。我幫她一起拉開把手,地面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金屬蓋板緩緩掀起,露出一個向下的樓梯,陰冷的空氣從下方湧出,帶著一股濃烈的藥水氣味,還有某種化學藥劑特有的刺鼻。

「我剛才發現的。」禤潔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呼吸急促。「你必須看看這個,看看這下面有什麼。」

我們走下樓梯。地窖不大,大約十平方公尺,但擺滿了金屬貨架,架上排列著各種現代藥品,玻璃瓶和塑膠瓶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標籤上印著複雜的化學式和英文縮寫。抗生素、鎮靜劑、化療藥物、基因編輯試劑...還有一些我認不出來的透明液體,裝在密封的安瓿瓶中,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藍色熒光。

「這是一個完整的醫療實驗室。」我說,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陳默之在這裡進行人體實驗?」

「不只是實驗。」禤潔儀走向最裡面的貨架,她的腳步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拿起一個白色的藥盒,手在劇烈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幾乎失去了血色。「看這個。」

我接過藥盒。盒子是現代的醫藥包裝,白色的紙板,上面印著藍色的條紋。標籤上印著清晰的繁體中文字:「禤潔儀專用,記憶穩定劑,劑量:每日一次,生產日期:2046年3月15日,有效期至:2051年3月。」

2046年。現在是2026年(或者說,我們以為的2026年),這是二十年後的藥物。

「這不可能。」我說,聲音沙啞,手指撫過那個日期,紙張的觸感真實得令人恐懼。「這是偽造的標籤,或者是...或者是某種心理陷阱,想讓你懷疑自己。」

「還有這個。」禤潔儀沒有理會我的質疑,她的眼神變得迷離,伸手從貨架深處拿出另一瓶藥劑。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瓶中晃動,呈現出淡金色的光澤,瓶身上貼著紅色的警告標籤:「記憶恢復劑,實驗編號MN-173,僅供實驗體使用,副作用包括:記憶混亂、人格分裂、自我認知崩潰、永久性腦損傷。」

她拔開瓶塞,聞了聞,眉頭緊鎖,表情痛苦而困惑。「成分...我想起來了,在現代的中藥課上,我們討論過這種配方,用來治療阿茲海默症的實驗性藥物,但從未上市,因為成功率太低,副作用太嚴重。」

「你確定那是你的記憶?」我問,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我。「也許那是植入的,就像陳默之對其他人做的那樣。」

「我不確定。」禤潔儀回答,聲音顫抖,眼神迷離地看著那瓶藥。「這就是問題所在,況凱明。我不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也許我的整個人生都是虛構的,也許我從未去過中醫藥大學,也許我...也許我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她看著那瓶藥,沉默了很久。地窖裡只有我們的呼吸聲,還有頭頂溫室玻璃在風中輕微的震動聲,以及遠處傳來的、幾乎不可聞的機械運轉聲。

「我要試試。」禤潔儀突然說,聲音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行。」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阻止她拿起注射器。「太危險了。如果失敗,你可能會忘記自己是誰,可能會變成植物人,可能會...」

「我可能已經忘記了。」禤潔儀轉向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酷的清醒,那種眼神讓我感到陌生,彷彿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從看到這個標籤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記憶被篡改過。我不是中醫藥大學的學生,或者不只是。那些關於草藥的知識,那些對毒物的直覺,我能在黑暗中辨別草藥的氣味,我能精確地知道每種毒物的致死劑量...它們太過具體,太過專業,不像是一個學生應該知道的。」

她的聲音變得急促,帶著一種發現真相後的狂熱:「也許我曾經是陳默之的助手,也許我曾經參與過這個實驗,也許我背叛過他,或者他背叛了我。也許我被清除了記憶,扔進了遊戲,成為了一個『玩家』,一個被觀察的變數。」

她從貨架上拿起一個注射器,金屬的針頭在燈光下閃過寒光。她從瓶中抽取藥液,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那種熟練不是醫學生的熟練,而是長期實驗室工作培養出的、精確到毫米的肌肉記憶。

「如果這是真的,我需要知道。」禤潔儀看著我,眼神懇切,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我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對你們...對你,是否還有隱瞞。也許我知道一些被埋藏的東西,一些能幫助我們逃出去的東西,一些關於這個莊園真正秘密的線索。」

「禤潔儀...」

「相信我。」她的聲音溫柔但堅定,將注射器對準自己的頸部,針尖抵在皮膚上,壓出一個小小的凹陷。「也許這就是打破循環的關鍵。也許我曾經參與設計了這個地獄,那麼我就應該知道如何關閉它。」

我鬆開了她的手腕,但沒有退開,雙手懸在半空,準備隨時扶住她。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將針頭刺入頸部的靜脈,動作精確而冷酷,沒有絲毫猶豫。

藥液推入的聲音很輕微,嘶——,但在我耳中像是雷鳴。禤潔儀的身體僵硬了,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到極致,眼白佈滿血絲。她的嘴唇顫抖,發出無意義的氣音,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然後,她開始顫抖,劇烈地顫抖,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她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劃過自己的臉頰,留下血痕。我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肌肉在劇烈痙攣,體溫驟然升高,燙得驚人,像是發著高燒。

「禤潔儀!」我大喊,聲音在地窖裡迴盪。

她的眼睛翻白,身體向後仰去,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尖叫的氣音。然後,突然,她安靜下來,身體軟軟地倒在我懷裡,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迷了。

但當我再次看向她時,她的眼睛已經睜開,眼神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冷酷的、專業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神,像是科學家在觀察實驗品,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距離感。

「實驗體X-092。」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更加低沉,更加平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那種聲調我從未聽過。「記憶恢復程序完成。身份確認:前助理研究員,禤潔儀,負責草藥配置與記憶植入技術。當前狀態:叛逃中。實驗階段:第173次循環。」

我僵住了,血液在血管裡凝固,雙手還保持著抱著她的姿勢,但身體變得冰冷。

「你是誰?」我問,聲音顫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悲哀和嘲諷,還有某種深不見底的疲惫。「我是你的敵人,況凱明。或者說,我曾經是創造你的那個系統的一部分,是給你們下毒,又給你們解藥的那個人。」

地窖的空氣變得稀薄。

我後退一步,脊背撞上金屬貨架,瓶罐在震動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禤潔儀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像是某種毒藥滲入血液,讓四肢末端感到麻木。她站起身,動作流暢得與先前判若兩人,那種醫學生的溫和氣質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實驗室工作者特有的、精確到毫米的冷靜。她的手指拂過貨架上的藥瓶,指尖在那些標籤上輕點,沒有絲毫顫抖。

「你要殺我嗎?」我問,聲音沙啞,右手摸向腰間的剔骨刀。

「如果我想要你死,你已經死了十七次。」禤潔儀回答,語調平淡,從貨架底層抽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盒子表面刻著編號:X-092。「翠綠的解藥裡摻了神經抑制劑,猩紅的毒藥其實是強效止痛劑。這些都是我配的,在你以為我在救你的時候。」

她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支注射器,針頭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冷光。「但現在我需要你做選擇。這支針劑可以暫時關閉我的記憶恢復狀態,讓我回到那個相信自己是中醫藥學生的禤潔儀,那個會為你擔心、會為死者哭泣的女孩。或者...」她抬起頭,眼神複雜,「我們保持現狀,我知道所有密道的位置,知道監控室的後門密碼,知道怎麼關閉整個系統,但我不再確定我會幫你,還是幫陳默之。」

頭頂傳來震動,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灑落。我抬頭,聽見溫室玻璃被踩踏的碎裂聲,還有葉芷琳那種獨特的、輕盈的腳步聲。她找到入口了。

「沒時間了。」我抓住禤潔儀的手腕,力道很大,「不管你記得自己是誰,現在我們必須離開。你可以在路上決定要當哪一個人。」

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那笑容裡有悲哀也有讚賞。「你果然擅長在絕境中做決定,X-001號實驗體。」她將注射器塞進懷中,沒有使用,「這邊,貨架後面有維修通道,通向通風系統。」

我們移開貨架,後面露出一個狹窄的方形洞口,鐵製的梯子向上延伸,沒入黑暗。禤潔儀率先爬上去,動作敏捷,沒有絲毫猶豫。我跟在後面,雙手抓住梯級,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帶來一種不真實的確定感。

通風管道狹窄得僅能容一人爬行,內壁佈滿了灰塵和油污,每一次移動都會揚起嗆人的顆粒。前方傳來禤潔儀的呼吸聲,還有某種規律的敲擊聲,三長兩短,重複著。

「這是...」我開口,聲音在管道中產生悶悶的回音。

「曾偉峰的暗號。」禤潔儀停下動作,側耳傾聽,「他在前面,還有...另一個人。」

我們向前爬行,拐過一個直角彎道,視野突然開闊。管道在這裡變寬,形成一個十字路口般的交匯處。曾偉峰坐在左側的管道壁上,雙腿懸空,手中握著一根金屬管,正在有節奏地敲擊管壁。在他身旁,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是馮文超,那個現代快遞員,沉默寡言的嚮導。但此刻的他看起來與之前完全不同。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有口水滴落,在灰色的工作服上形成深色的污漬。他的頭髮凌亂,貼在額頭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身體在輕微顫抖。

「他怎麼了?」我爬過去,跪在馮文超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動,但他沒有反應,瞳孔渙散。

「記憶喪失。」曾偉峰的手語快速而沉重,他的臉上有著新的擦傷,血跡已經乾涸。「每帶一次路,每指引一個轉折,他就忘記一些事情。第一個轉角,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個轉角,他忘記了為什麼在這裡。第三個...」曾偉峰的喉結滾動,「他忘記了怎麼說話。」

「這是莊園的詛咒。」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種專業的冷漠,「或者說,是系統的防護機制。馮文超的空間感知能力太強,他能記住所有密道,這對實驗者來說是威脅。所以每當他使用這種能力,系統就會自動刪除他的相關記憶,防止他將路線洩露給其他人。」

「系統?什麼系統?」我轉向她,聲音在管道中顯得壓抑。

「納米機器人,神經植入物,或者你們更願意稱之為...詛咒。」禤潔儀爬到我們中間,從懷中掏出那支翠綠色的藥瓶,在馮文超鼻尖晃了晃,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更多反應。「他的大腦被改寫了,每次空間認知活動都會觸發記憶清除程序。現在的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馮文超突然動了,他的手抬起,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眼神依然空洞,但嘴唇開始蠕動,發出氣音:「左...左邊...第三個岔口...下面...有光...」

「他在帶路。」曾偉峰的手語急促,「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他的身體還記得路線,肌肉記憶比大腦記憶更持久。」

「我們要跟他走嗎?」我問,看著馮文超那張空洞的臉,那張曾經熟悉而現在陌生的臉。「他已經這樣了,再帶一次路,他會忘記什麼?怎麼呼吸?怎麼心跳?」

「他會忘記自己存在過。」禤潔儀回答,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種冷酷的研究員外殼出現了裂縫。「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左邊第三個岔口通向監控室的後方,那裡有手動關閉系統的開關。沒有他的指引,我們會在這些管道裡迷路,直到氧氣耗盡。」

「或者直到葉芷琳追上來。」曾偉峰補充,他的耳朵貼著管壁,眉頭緊鎖,「我聽見了,後方有聲音,輕盈的腳步,還有匕首劃過金屬的聲音。她進入通風系統了。」

我們別無選擇。我扶起馮文超,他的身體輕得驚人,像是失去了靈魂的重量。他的頭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微弱但規律,手指向前方,指著左側的岔路。

「走。」我說,聲音堅定,「我們帶他一起走。」

我們在管道中爬行,馮文超在我身後,由曾偉峰攙扶,禤潔儀殿後。每當遇到岔口,馮文超就會伸出手,指向正確的方向,他的動作機械而精確,沒有絲毫猶豫。但他的眼神越來越空洞,呼吸越來越微弱。

「第一個岔口。」禤潔儀低聲說,聲音在管道中迴盪。

馮文超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指鬆開了曾偉峰的手臂,垂落下來。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神恢復了一瞬的清明,看著我,嘴唇蠕動:「我...我叫...馮...」然後他的眼神再次渙散,「我叫...什麼?」

「繼續走。」我咬牙說,拉著他的手臂前進,「你不能停下,你不能在這裡停下。」

「第二個岔口。」禤潔儀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馮文超沒有說話,他只是機械地移動著雙腿,眼神完全變成了灰色,沒有反光,沒有焦點。他忘記了語言,忘記了如何表達,只剩下那種原始的、動物般的方向感,指引著我們在黑暗的管道中前進。

「第三個岔口。」禤潔儀說。

我們到達了。馮文超停下腳步,他的手抬起,指向下方的某個位置,那裡有一個通風口蓋板,隱約透出微弱的光線。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那笑容天真而空洞,像是嬰兒般純粹,然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像是一個被切斷了線的木偶。

「馮文超!」我接住他,他的身體冰冷,呼吸幾乎停止。

「他還活著。」禤潔儀檢查他的脈搏,聲音顫抖,那種研究員的冷靜終於完全崩潰,「但他忘記了一切,連怎麼呼吸都...我們必須馬上出去,他需要醫療設備,需要...」

曾偉峰撬開通風口蓋板,冷風從下方湧入,帶著電子設備過熱的氣味。下方是監控室的後方,一排排螢幕在閃爍,而房間的中央,陳默之正背對著我們,操作著控制台,草帽放在一旁,露出花白的頭髮。

「我們到了。」我低聲說,將馮文超輕輕放下,握緊了剔骨刀。

第十一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