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 第十二程:實驗
笑聲從陰影裡傳出來。
那聲音尖銳而破碎,像是玻璃摩擦的聲響,帶著一種刻意的癲狂,在監控室的後方迴盪。我握緊剔骨刀,從通風口躍下,雙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禤潔儀跟著落下,她的呼吸急促,右手還按在懷中的藥瓶位置,眼神警惕地掃向聲音的來源。曾偉峰最後下來,他攙扶著馮文超,動作輕緩地將那具失去靈魂重量的身體平放在牆角,然後直起身,耳朵轉向黑暗處,捕捉著每一絲聲響。
「誰?」我轉向笑聲的來源,刀尖對準黑暗,聲音在空曠的監控室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一個人影從控制台的陰影中走出來。那是謝才欣,現代街頭藝人,那個在遊戲初期就被眾人視為瘋子的男人。他穿著一件五顏六色的拼接外套,鈕扣錯位地扣著,衣襬沾滿了油漬和泥土,左邊的袖子還撕破了一大道口子,露出裡面黝黑的手臂。他的頭髮亂如蓬草,用一根草繩隨意捆綁,幾縷黑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眼睛,髮絲間還夾雜著乾枯的葉片和灰塵。他的臉龐瘦削,顴骨突出,顴骨下方有著深重的陰影,顯示出長期營養不良的狀態。嘴角掛著一個誇張到詭異的笑容,嘴角幾乎要裂到耳際,露出泛黃的牙齒,牙齦還帶著血絲。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白佔據了過多的比例,佈滿血絲,瞳孔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但那種明亮裡沒有瘋狂,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清醒和審視。
「傻子!大傻子!」謝才欣拍著手,跳躍著繞著我們轉圈,動作誇張而滑稽,像是街頭表演的小丑,雙腳以一种怪異的內八字姿勢移動,膝蓋彎曲,身體前傾。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做出各種扭曲的手勢,指節彎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來了,都來了!觀眾都到齊了!演出開始了!盛大的、華麗的、血腥的演出!」
「謝才欣?」我皺眉,刀尖沒有放下,視線鎖定他的臉,試圖在那層癲狂的面具下找到真實的情緒。我的後背繃緊,感受到禤潔儀靠近我左側,她的呼吸輕淺而壓抑。「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應該在...」
「在牢籠裡?在瘋人院?在垃圾桶裡?在大廳的角落裡數螞蟻?」謝才欣打斷我,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語速極快,帶著一種說唱般的節奏,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湊近我,臉幾乎貼上我的鼻尖,我能聞到他呼吸中一股甜膩的氣味,像是過熟的水果,又像是某種化學藥劑的殘留。「我在這裡啊,一直都在這裡!我看著你們跑來跑去,殺來殺去,像螞蟻一樣忙碌,像老鼠一樣恐懼,像...像...像舞台上的木偶,被線牽著,跳舞,跳舞,一直跳到死!」
他突然停頓,歪著頭,眼神飄向天花板,嘴角流下口水,在下巴上形成一道閃亮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停留在陳默之身上。陳默之還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對身後的騷動毫無反應,又或者是不敢轉身面對。
「他死了嗎?」謝才欣指著陳默之,聲音突然變得童稚,帶著天真的好奇,手指在空中畫著圓圈,「還是睡著了?還是在假裝?假裝的人最可愛了,因為他們會露出破綻,像破掉的襪子一樣,腳趾頭露出來,濕漉漉的,臭臭的,哈哈!我喜歡破襪子,我喜歡看腳趾頭!」
他衝向控制台,動作迅猛得不像一個瘋子,步伐輕盈得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舞者。我伸手去攔,但他以一種詭異的柔軟度從我臂下鑽過,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撲到陳默之面前,雙手撐在控制台上,臉湊近那個戴草帽的男人,鼻尖幾乎要碰到陳默之的鼻尖。
「教授!陳教授!」謝才欣大喊,聲音在監控室裡迴盪,震得那些螢幕微微顫動,「你的實驗失敗了!你知道的,對吧?你早就知道的,在第156次的時候,在第98次的時候,甚至在第1次的時候!你一直在重複,重複,重複,像一隻追著尾巴轉圈的狗,像一個...一個...一個壞掉的錄音機,卡帶了,吱吱叫,重複同一句話,直到電池耗盡!」
陳默之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佈滿淚痕,眼鏡歪斜,鏡片上有著裂痕,眼神空洞而疲憊,但當他看見謝才欣時,那種空洞裡突然湧現出恐懼,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像是看見了最可怕的噩夢成真。
「X-073。」陳默之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乾澀而破碎,「你應該被關在隔離區,你應該...你應該被清除記憶,你怎麼會...」
「應該?應該?」謝才欣後退一步,做出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雙手捂住嘴巴,眼睛睜得更大,眼白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沒有應該!只有是與不是,只有真與假,只有誰在撒謊,誰在假裝,誰在...」他突然轉向我,笑容變得詭秘,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密,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我的耳朵,「只有誰在肉裡加了料,對吧,廚師先生?」
他轉向房間的另一側。在那裡,陰影中站著另一個人——蔡志明,那個高級餐廳主廚。他穿著白色的廚師服,但已經被汗水和油漬浸透,變成了灰黃色,領口還沾著血跡。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握著一把廚刀,但刀尖在劇烈顫抖,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他的眼神驚恐,看著謝才欣,像是看見了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身體緊貼著牆壁,試圖隱藏自己。
「你...你怎麼...」蔡志明的聲音顫抖,喉結劇烈滾動,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地板上,「你怎麼會知道...我明明...我明明很小心...」
「我怎麼知道?」謝才欣跳過去,圍著蔡志明轉圈,動作輕盈得像是跳舞,雙腳交替點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我看見了!深夜,廚房,你拿著小瓶子,滴啊滴,滴在肉上,滴在湯裡,滴在每個人的晚餐裡!那些讓人做美夢的藥水,那些讓人聽話的糖果,那些...那些讓人變成傀儡的魔法粉末!我看見了,我聞到了,我嚐到了!苦澀的,像是...像是絕望的味道!」
蔡志明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後退一步,背靠牆壁,手中的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不是...不是我...是陳教授讓我做的...他說只是鎮靜劑,只是為了讓大家冷靜,為了控制局面,為了...」
「鎮靜劑?」謝才欣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在監控室裡迴盪,他撿起地上的刀,在手中把玩,動作危險而熟練,刀身在燈光下閃過寒光,「鎮靜劑會讓人看見牆壁上的臉嗎?會讓人聽見死去的人說話嗎?會讓人...會讓人願意自己去死嗎?馬偉強為什麼會發瘋去挖墳?因為他吃了你的肉!古德旺為什麼會看見不存在的手冊頁面?因為他喝了你的湯!那些藥不是鎮靜劑,是致幻劑,是讓人變成瘋子的毒藥,是陳教授給你的...給你的...」
他突然停頓,歪著頭,看向陳默之,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那種瘋癲的面具瞬間剝落,露出一個精明而憤怒的靈魂,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是給你的實驗材料,對吧?觀察人在化學誘導下的瘋狂行為,記錄數據,分析反應,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
陳默之沒有回答,他的臉上佈滿了汗水和淚水,身體在椅子上蜷縮,像是一個被揭穿謊言的孩子。
「閉嘴!」蔡志明崩潰地大喊,雙手抱住頭,滑坐在地上,膝蓋蜷縮到胸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藥...只是為了讓大家冷靜下來,不要互相殘殺...我不知道會讓他們發瘋...我不知道...」
「閉嘴?」謝才欣歪著頭,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那笑容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不,我不閉嘴。我是白痴,對吧?大家都這麼說,謝才欣是個瘋子,是個傻子,是個無害的廢物!所以沒有人防備我,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知道我在深夜裡爬來爬去,鑽來鑽去,像一隻老鼠,像一隻蟑螂,像一個...一個看不見的幽靈!」
他走到我面前,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中。那是一張摺疊的紙,紙張邊緣已經磨損,打開後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用炭筆精心繪製,標記著莊園的密道,每一條路線都清晰可辨,還有一個紅色的叉,標記著「廚房地下儲藏室」。
「我第一個發現密道,第一個看見那個微笑假人的真面目,第一個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謝才欣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癲狂更令人不安,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面具下面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齒輪和稻草,還有一個空洞,深不見底的空洞,像是...像是這個莊園的心臟,空蕩蕩的,只有風在裡面吹,呼呼作響。」
他轉向控制台,看著那些閃爍的螢幕,上面顯示著莊園各個角落的畫面,那些血跡斑斑的房間,那些橫陳的屍體,那些仍在掙扎的倖存者。「我知道每個人的弱點,知道誰會背叛,誰會堅持,誰會在關鍵時刻崩潰。我知道藍靜書會為了保護禤潔儀而死,我知道張少君會為了科學而瘋狂,我知道...我知道曾偉峰會失去聲音,但獲得聽覺,我知道馮文超會失去記憶,但獲得方向感。」
他看向曾偉峰,眼神複雜,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我知道你們每個人的秘密,因為我裝瘋,是因為在瘋狂的遊戲裡,理性者死得最快。瘋子說的話沒有人相信,瘋子看見的東西沒有人在意,瘋子...瘋子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行走,沒有人會攔住一個瘋子。」
他再次轉向陳默之,眼神銳利如刀,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我等待,等待最後的關頭,等待所有人都疲憊了,等待真相揭露的時刻,等待...」
他舉起手中的刀,指向控制台,指向陳默之,指向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等待攪局的時刻。」
錄音機的磁帶轉動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那聲音嘶嘶作響,像是某種生物在臨死前艱難的喘息,從圖書室的深處傳來。我握緊手中的地圖,沿著謝才欣指示的路線穿過走廊,靴底踩在破舊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擠壓聲。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陳舊紙張的霉味,還有某種甜膩的、令人不安的香氣,那是從門縫中滲出的熏香味,濃郁得幾乎讓人窒息。我停在圖書室的門前,木門虛掩著,昏黃的光線從縫隙中透出,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顫抖的光斑。
「你感覺到了嗎?那種絕望的重量。」一個女聲從室內傳出,溫柔得像是母親在哄孩子入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令人信賴的韻律。「它壓在你的胸口,讓你無法呼吸,讓你覺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對吧?」
我透過門縫向內窺視。圖書室裡佈滿了高大的書架,那些深褐色的橡木架子上擺滿了發霉的書籍,在燈光下顯得陰影重重。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桌,桌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古德旺,他佝偻著背,雙手緊緊抓著那本破爛的《莊園規則手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佈滿了汗水和淚痕,眼神渙散而痛苦。另一個是黃珮欣,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雖然已經髒污,但依然保持著某種整潔的假象。她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柔和的臉龐。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專注而溫柔,嘴角帶著一種關切的微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輕輕覆蓋在古德旺的手背上,姿態充滿了同理心和專業的權威感。
「我...我受不了了。」古德旺的聲音顫抖,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裂。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白沫,眼神飄忽不定。「每個人都在騙我,手冊上的規則在變,文字在扭曲,我看見...我看見牆壁在流血,聽見死者在我耳邊說話。我瘋了,對吧?我一定是瘋了。」
「你沒有瘋,古先生。」黃珮欣的聲音更加溫柔,她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動作節奏規律,像是在進行某種催眠。「你只是太敏感了,太聰明了,你看見了其他人看不見的真相。這個莊園確實在吞噬我們,規則確實在改變,而我們...我們沒有出路。」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老式書桌邊。那桌子上擺放著一台復古的盤式錄音機,黑色的機身,銀色的旋鈕,磁帶正在緩緩轉動。她調整了一下音量旋鈕,動作輕柔,然後按下了播放鍵。一個聲音從錄音機的揚聲器中傳出,那聲音經過處理,帶著一種空靈的回音,但依然能辨認出是黃珮欣的聲線,只是更加冰冷,更加機械,更加...誘導。
「結束是唯一的解脫。」錄音中的聲音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痛苦會停止,恐懼會消失,你會成為永恆的一部分,不再掙扎,不再恐懼。拿起那把刀,割開你的手腕,讓溫暖的血液流出,那是解脫的開始,是通往平靜的大門。」
「不對。」我推開門,聲音在圖書室裡迴盪,帶著壓抑的憤怒。「這不是心理諮詢,這是謀殺。」
黃珮欣猛地轉過身,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那表情瞬間就被一種受傷的、無辜的神情取代。她的手還停留在錄音機上,指尖輕輕顫抖。「況凱明?你怎麼會...這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在幫助他,我是在...」
「幫助他自殺?」我走向圓桌,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古德旺抬起頭看我,眼神迷離,像是從一個深夢中醒來,又像是墜入另一個噩夢。「這些錄音是什麼?你在給他洗腦,你在利用他的恐懼,你在...」
「我在給他希望!」黃珮欣突然提高了聲音,那種溫柔的面具出現了裂痕,露出底下扭曲的、狂熱的真實。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神變得銳利而偏執。「你看不見嗎?這個地方沒有出路!陳默之不會放過我們,機關會殺死我們,或者我們會互相殘殺!我只是在給他們一個選擇,一個平靜的、有尊嚴的選擇,而不是在恐懼中被撕碎!」
「你在製造恐慌。」一個冷硬的聲音從書架後方傳來。藍靜書從陰影中走出,她穿著黑色的緊身戰術服,手中握著一把軍用匕首,刀刃在燈光下閃過寒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冷峻如冰,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她的頭髮束在腦後,露出左側臉頰上的一道新鮮疤痕,那是之前保護禤潔儀時留下的。「我觀察你三天了,黃珮欣。每到深夜,你就帶著這台錄音機,去不同的房間,去找那些瀕臨崩潰的人,去對他們『諮詢』。昨晚,謝才欣差點從樓梯上跳下去,因為你告訴他『重力是幻覺,墜落是飛翔』。」
黃珮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身體搖晃,後退了一步,撞上身後的書桌,錄音機在震動中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你...你跟蹤我?你這個瘋子,你這個偏執狂...我只是在幫助他們,我需要被需要,你們懂嗎?在現代,我是一個失敗的諮詢師,沒有人聽我的,沒有人需要我,但在這裡,在這個地獄裡,他們需要我,他們依賴我,他們...」
「他們因為你而死去。」藍靜書打斷她,聲音沒有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她走向黃珮欣,步伐穩定,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馬偉強發瘋去挖墳,不是因為詛咒,是因為你連續三晚在他耳邊播放錄音,告訴他『死者需要陪伴』。石昊天在賭局崩潰後自殘,是因為你告訴他『賭輸的人沒有存在的價值』。你享受這種感覺,享受看著他們在你腳邊崩潰,享受那種被需要的錯覺。」
「閉嘴!」黃珮欣尖叫,抓起桌上的錄音機,朝藍靜書砸去。藍靜書側身躲過,動作敏捷,錄音機砸在書架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磁帶散開,像是一團黑色的蜘蛛網,在空中飛舞。「你們都不懂!這個世界需要秩序,需要引導,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時候該放棄!我給他們的是解脫,是慈悲,是...」
「是控制。」我說,走向古德旺,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他的身體輕得驚人,像是一具空殼。「你利用他們的脆弱,滿足你自己的虛榮。這不是幫助,這是虐殺,是用心理學包裝的謀殺。」
古德旺在我懷中顫抖,他的眼神逐漸恢復了一絲清明,看著黃珮欣,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背叛的痛苦。「你...你說你會救我...你說只要我聽你的...」
「我是在救你!」黃珮欣跪倒在地,雙手抱住頭,手指插入頭髮中,用力拉扯,髮絲紛紛斷裂。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破碎,帶著哭腔和瘋狂的笑聲。「我在救你們所有人!這個莊園是活的,它在吃人,與其被吃掉,不如自己選擇結束!這是唯一的...唯一的...」
她的話沒有說完。藍靜書已經走到她面前,手刀精確地擊中她的後頸。黃珮欣的身體軟軟地倒下,癱倒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木地板,嘴角還掛著那個詭異的微笑,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
「她瘋了。」藍靜書說,聲音平靜,但握著匕首的手在微微顫抖,顯示出她內心的波動。「徹底的。」
「也許我們都瘋了。」我扶著古德旺,看向地上的黃珮欣,再看向那台破損的錄音機,黑色的磁帶還在地上蠕動,像是一條垂死的蛇。
突然,一聲尖叫從樓下傳來,淒厲而短促,像是被掐斷在喉嚨裡。那是林曉晴的聲音,那個高中生的聲音。
藍靜書和我對視一眼,我們同時衝向門口。古德旺被我安置在椅子上,他還在喃喃自語,但我已經顧不上他。我們衝下樓梯,穿過走廊,朝著尖叫聲的來源——醫療室的方向跑去。
醫療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還有某種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我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馬偉強躺在手術台上,那個守墓人,他的衣服被脫去,露出蒼白的軀體。他的胸口插著幾根針頭,連接著彩色的管線,管線的另一端連接著一台簡陋的、由玻璃管和橡膠管組成的裝置,裡面流動著紅色的液體。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佈滿血絲,嘴巴被一塊布塞住,發出嗚嗚的聲音,身體在劇烈抽搐,但四肢被皮帶緊緊固定在台面上,無法動彈。
張少君站在他身旁,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袍,那是從醫療室的櫃子裡找到的。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專注的、狂熱的表情,眼神明亮得嚇人,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他的手中握著一支注射器,針筒裡充滿了紫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光澤。他的頭髮凌亂,眼鏡滑到了鼻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馬偉強的反應,手中還拿著一個牛皮筆記本,正在快速記錄著什麼。
「劑量...第三級...反應...劇烈抽搐...瞳孔放大...符合預期...」張少君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興奮,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為了多數人的生存,少數人的痛苦是必要的...這是進化,這是科學...」
「住手!」我大喊,衝進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張少君驚呼一聲,注射器掉在地上,紫色的液體濺出,在白色的地板上冒起一縷青煙,腐蝕出一個小洞。
「你幹什麼!」張少君轉向我,臉上的狂熱瞬間變成了憤怒,他的眼睛凸出,眼白佈滿血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你破壞了實驗!你毀了數據!這是為了找到解毒劑,為了對抗陳默之的毒藥,我需要知道神經毒素的反應機制,我需要...」
「你在用活人做實驗。」藍靜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冷得像冰。她走進來,看著手術台上的馬偉強,看著他身上密佈的針孔和瘀青,看著那些簡陋的裝置,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這不是研究,這是折磨。你給他注射的是什麼?」
「改良的箭毒木提取物,混合了莊園裡的曼陀羅鹼。」張少君整理著實驗袍,試圖恢復冷靜,但聲音還在顫抖,帶著一種狂熱的防衛。「這是為了科學,為了找到解藥。馬偉強反正快死了,他腹部的傷口感染嚴重,與其讓他慢慢腐爛,不如用他的身體為人類做貢獻,為我們找到活下去的...」
「閉嘴。」我說,聲音沙啞,鬆開他的手腕,但沒有退後。我走向手術台,開始解開馬偉強身上的皮帶。他的手在劇烈顫抖,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溢出白沫。「你不是在找解藥,你是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掌控生死的感覺。你和黃珮欣一樣,打著救人的旗號,行殺人之實。」
「你不明白!」張少君大喊,撿起地上的注射器,但裡面的液體已經空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神瘋狂,「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只有理性才能延續。馬偉強是弱者,他沉迷於死亡,他渴望成為祭品,我只是在幫他實現願望,同時收集數據。這是雙贏,是...」
「是謀殺。」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林曉晴從醫療櫃後面走出來,她的臉色蒼白,身體在劇烈顫抖,手中握著一本筆記本——那是張少君的實驗日誌。她的眼鏡碎了一半,臉頰上有著一道血痕,顯然是剛才被張少君推倒時撞傷的。「我都記錄下來了,每一個字,每一個日期,每一次注射。你說『為了多數人的生存』,但你真正寫的是『為了我的論文,為了證明我的理論』。」
她看向我們,眼神堅定,儘管身體還在顫抖。「我不會讓你們毀滅證據。這些都是罪行,都是...都是瘋狂。」
張少君看著她,看著我們,突然笑了,那笑聲淒厲而破碎,在醫療室裡迴盪。「瘋狂?對,瘋狂!我們都瘋了!在這個地方,誰不瘋?你們以為你們是清醒的?你們以為你們能審判我?等到月圓之夜,等到獵人變成獵物,你們就會明白,在這個遊戲裡,瘋狂才是唯一的理智!」
他轉身衝向窗戶,撞破玻璃,跳進了外面的黑暗中,玻璃碎片在燈光下閃過最後一道光芒,然後是沉重的落地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我解開最後一根皮帶,馬偉強軟軟地倒在手術台上,他的眼神渙散,看著天花板,嘴唇蠕動:「墓地...他們在拖我...去墓地...」
然後他的頭垂向一側,再也沒有動靜。
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很輕。
嗒。嗒。嗒。那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從手術台的邊緣墜落,在白色的環氧樹脂地板上綻開,形成小小的暗色花朵,又迅速匯聚成一片粘稠的污漬。我伸手合上馬偉強的眼睛,他的皮膚已經冰涼,眼皮僵硬得抗拒我的觸碰,最後留下一道縫隙,像是仍在窺視這個瘋狂的世界,又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他死了。」藍靜書說,聲音沒有波動,但握刀的手垂在身側,刀尖在微微顫抖,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她走近手術台,看著馬偉強身上密佈的針孔和紫色的瘀痕,那些針孔排列成詭異的圖案,像是某種實驗性的圖騰。她的眉頭緊鎖,眼神冰冷,「張少君跑了,從窗戶跳出去的,但這不是結束。這只是...序曲。」
「這是謀殺。」林曉晴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懼。她抱著那本實驗日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入牛皮封面。她的眼鏡碎了一半,左鏡片佈滿裂紋,左臉頰上的血痕已經乾涸,形成褐色的結痂,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我記錄了一切,日期,時間,藥劑成分,劑量,還有...」她的聲音顫抖,幾乎要哽咽,「還有他的目的。他不是為了找解藥,他在測試致死劑量,他在收集數據,為了...為了優化毒素,為了在月圓之夜使用。」
「給我看看。」我走向她,伸手接過日誌。牛皮封面已經被汗水和血跡浸透,邊緣磨損,內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被液體暈染開,但仍能辨認出那種工整得病態的筆跡——張少君的筆跡。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名字,一個時間,一組數據,以及冷冰冰的結論:「對象173-8,劑量3ml,死亡時間4分32秒,肌肉痙攣符合預期。」「對象173-9,劑量2.5ml,存活但腦損傷,建議調整。」「對象173-10,馬偉強,腹部傷口感染,利用價值降低,建議進行終極實驗,測試神經毒素與記憶清除劑的混合效果。」
「這些都是...?」我感到胃部痙攣,幾乎要嘔吐。
「之前的玩家。」林曉晴點頭,眼神恐懼但堅定,「或者像馬偉強這樣,被認定為『瀕死』的倖存者。張少君認為,既然他們反正會死,不如用來測試陳默之的毒藥,找到最佳配方,或者...或者製造更可怕的武器。他在日誌的最後一頁寫道:『為了多數人的生存,少數人的痛苦是必要的。科學需要犧牲,進步需要代價。』」
「瘋子。」藍靜書低吼,走到窗邊,查看張少君跳窗後的蹤跡。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慘白而冰冷,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是一道道監獄的鐵欄。「他跑不遠,被玻璃割傷了,地上有血跡。」
「不,別追他。」我阻止她,將日誌塞進懷中,貼著胸口,那硬實的觸感讓我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現在更重要的是阻止接下來的事情。如果林曉晴說得對,張少君只是在測試,那麼還有更大的陰謀。」
「更重要的是規則!」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偏執的狂熱。
古德旺站在門框裡,他的身影被走廊的燈光勾勒出一圈光暈,像是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幽靈。他穿著那件已經發臭的灰色西裝,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敞開,露出浮腫的脖頸和凸起的喉結,上面還留著之前被黃珮欣抓撓的血痕。他的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幾縷亂髮垂在額前,隨著他的喘息而顫動,散發出酸臭的氣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眼白,眼神狂亂而偏執,死死盯著手中的那本深褐色手冊——《莊園規則手冊》,那本書的封面已經被他抓得變形,邊角捲起。
「古德旺?」我擋在手術台前,不想讓他看到馬偉強的遺體,那只會刺激他更加瘋狂,「你不該在這裡,回你的房間去,現在不是...」
「回房間?」古德旺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在醫療室裡迴盪,震得藥品架上的瓶子微微顫動。他走進來,腳步虛浮但急促,像是踩在棉花上,手中緊緊攥著那本手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出咔咔的聲響,呈現出不自然的蒼白色。「規則變了!手冊上寫了,今晚,月圓之夜,一切規則都會改變!獵人變成獵物,獵物變成獵人,沒有人能相信,沒有人能依靠,除了...除了規則本身!」
他突然停住,鼻子抽動,像是聞到了什麼。他的視線越過我,落在手術台上的馬偉強身上。他的表情瞬間凝固,狂熱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慢慢扭曲成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和憤怒,臉頰的肌肉抽搐,嘴角流下口水。
「你們...你們對他做了什麼?」古德旺的聲音變得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他衝向手術台,推開我,動作出乎意料地有力,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他撲到馬偉強身上,搖晃著那具已經僵硬的身體,「馬偉強?守墓人?你說話啊!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告訴我墓地裡的秘密,告訴我那些骨頭排列的含義,告訴我...告訴我怎麼逃出去!」
「他死了。」藍靜書冷冷地說,抓住古德旺的肩膀,試圖將他拉開,但古德旺像是一隻死死咬住獵物的瘋狗,不肯鬆手,「張少君殺了他,用實驗藥劑。放開他,讓他安息,他已經受夠了折磨。」
「不!」古德旺尖叫,掙脫藍靜書的手,轉身面對我們,眼神瘋狂,眼白上翻,幾乎要爆出血絲。他舉起手中的手冊,像舉著某種聖物,又像舉著某種詛咒,「手冊上沒說這個!手冊上說他應該活到第十三天,他應該在墓地發現通往核心的入口,他應該...他應該被我親手處決,在眾人的投票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隻老鼠一樣死在手術台上!這不對,這不合規則,你們破壞了規則,你們這些...這些異端!」
他的話語混亂而破碎,像是一個壞掉的錄音機,但我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我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在他瘋狂的瞳孔中找到一絲理智:「手冊上寫了每個人的死期?寫了每一步的結局?誰生誰死,都是定好的?」
「當然!」古德旺驕傲地挺起胸膛,儘管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像是一片風中的落葉,「陳教授給了我完整的規則,我是他的代理人,我是秩序的維護者!我知道誰會死,什麼時候死,怎麼死!馬偉強應該死在墓地機關下,被我推下去的,這樣我就能得到他的鑰匙,打開...打開...」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捂住嘴,眼神閃爍,後退一步,撞上身後的藥品架,瓶子紛紛落下,在地面上摔碎,散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混合著血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打開什麼?」我追問,逼近他,不給他逃避的空間,「古德旺,打開什麼?是通往外面的門,還是通往更深地獄的門?」
「沒什麼...」古德旺後退,眼神遊移,不敢與我對視,「你們不懂,你們這些瘋子,你們破壞了規則!謝才欣偷走了關鍵頁,黃珮欣瘋了,張少君跑了,現在馬偉強也死了,一切都亂了,一切都不對了!規則必須被遵守,否則我們都會死,都會變成...」
「就會變成你這樣嗎?」一個輕佻的聲音從頭頂的通風口傳來,帶著戲謔和嘲諷。
我們抬頭。通風口的柵欄被移開,謝才欣的臉從黑暗中探出來,倒掛下來,頭髮垂落,像是一團雜亂的黑色水草。他的臉上掛著那個誇張的、詭異的笑容,嘴角幾乎要裂到耳際。他的手中晃動著一張泛黃的紙頁,正是從《莊園規則手冊》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有撕裂的痕跡。
「古德旺先生,」謝才欣的聲音帶著戲謔,他鬆開手,紙頁飄落在地,像是一隻受傷的蝴蝶。古德旺撲過去撿,動作狼狽,但謝才欣已經輕巧地從通風口跳下,落在我們中間,動作輕盈得像隻貓,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你在找這個嗎?第十三頁,月圓之夜特別條款。」
古德旺抓起紙頁,瘋狂地點頭:「對!就是這個!還給我!那是我的手冊!我的!」
「晚了。」謝才欣說,歪著頭看著古德旺,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醒,那種瘋癲的面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警示。他轉向我,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晚,況凱明。今晚月亮會變圓,陳默之會釋放某種氣體,某種從那些草藥中提取的致幻劑,讓所有人陷入瘋狂。張少君的實驗只是開始,他在測試劑量,為了今晚的大劑量投放。當月亮完全圓滿,血紅色的月光灑進窗戶,所有人都會變成野獸,不分敵我,互相殘殺。」
「你怎麼知道?」我問,接過他遞來的紙頁。上面的字跡確實是陳默之的,工整而冷酷:「月圓之夜:所有身份標記失效,狼人與村民的界限模糊。投放神經毒氣N-19,觀察群體瘋狂行為。預期結果:全滅或剩一人。」
「因為我看過劇本。」謝才欣微笑,但笑容苦澀,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悲涼,「所有的劇本。我在通風管道裡爬了十天,聽完了陳默之的每一卷錄音帶,翻看了他每一本日誌。今晚是第173屆的『血月之夜』,他想看看在絕對的瘋狂中,最後能剩下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也許會有一個奇蹟。」
「什麼奇蹟?」林曉晴問,聲音沙啞,從角落裡走出來,手中還緊握著那本日誌。
「有人能抵抗毒氣,有人能保持清醒,有人能...打破劇本。」謝才欣看著我,眼神複雜,「這就是變數,況凱明。你們是變數,不按照規則行事的變數。但變數能不能活過今晚,還是個未知數。」
古德旺突然暴起,再次衝向謝才欣,雙手成爪狀:「還給我!那是我的!沒有它我會死!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藍靜書出手,一個精準的手刀擊中古德旺的頸部側面,他軟軟倒下,但眼睛還睜著,嘴裡喃喃自語:「規則...必須遵守規則...沒有規則我們就完了...我們都會死...」
「現在怎麼辦?」林曉晴問,聲音顫抖。她看向窗外,月亮確實正在升起,邊緣已經開始泛紅,一種不祥的、血色的色澤,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我們有兩個選擇。」謝才欣說,從懷中掏出另一件東西——一把古老的鑰匙,銅製的,上面刻著骷髏的圖案,在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去墓地,找到馬偉強發現的入口,在月圓之前關閉氣體釋放系統。或者...」他看向地上的古德旺,又看向窗外越來越紅的月亮,「我們按照規則手冊的原始劇本,互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一人,成為陳默之實驗的完美句號。」
「我選擇關閉系統。」我說,握緊鑰匙,感受著金屬的冰冷和重量,「我們不會成為他的數據點。」
「明智的選擇。」謝才欣點頭,然後他的眼神又變得迷蒙,瘋癲的面具重新戴上,嘴角流下口水,「但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當月亮變紅的時候。現在,跟我來,我知道一條捷徑,一條只有瘋子才知道的路,穿過鏡子的迷宮,越過齒輪的森林,到墓地去!」
他跳著走向門口,動作誇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像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藍靜書扶起林曉晴,檢查她的傷勢。我最後看了一眼馬偉強的遺體,將白布蓋上他的臉,然後跟上謝才欣的腳步。
走廊裡,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已經開始帶上淡淡的血色,像是稀釋的血液,浸染了整個世界。
第十二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