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色的月光透過彩繪玻璃,將走廊染成暗紅色。那光芒不再是清冷的光線,而是帶著某種質地的、沉重的存在,灑在皮膚上產生灼熱的刺痛感。我踩過地板上那些被月光切割成的光斑,感覺鞋底傳來一陣陣滾燙,像是行走在燒紅的鐵板上。謝才欣在前面跳躍,他的動作不再輕盈,而是帶著某種焦躁的僵硬,嘴裡不再哼唱那些不成調的歌謠,而是發出類似野獸受困時的低吼,喉嚨裡滾動著沉悶的雷聲。

「快一點,」謝才欣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我們,他的臉在紅光中顯得扭曲而陌生,眼白佈滿血絲,「月亮完全圓了,血要滿了,籠子要破了,瘋子要出籠了。」

「什麼意思?」我握緊了手中那把銅製的鑰匙,金屬的邊緣嵌入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苦,「你預見了什麼?」

「預見?」謝才欣歪著頭,耳朵貼近左側的牆壁,像是在傾聽某種我們聽不見的頻率,他的嘴角流下口水,在下巴上形成一道閃亮的痕跡,「我聽見了心跳聲,不是人類的心跳,是野獸的,鼓點一樣,咚咚,咚咚,從地底下傳來,從骨頭裡傳來,從...」

一聲嚎叫打斷了他的話語。那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不似人聲,帶著某種野獸的嘶吼和骨骼摩擦的咯咯聲響,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那是...」林曉晴的聲音顫抖,她緊緊抓住藍靜書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紅光中收縮成針尖大小。

「黃靖男。」藍靜書的聲音冰冷,但握著匕首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向前邁了一步,將林曉晴護在身後,「他的聲音,我認得那個頻率,即使變了調,即使摻雜了獸性。」

我們快步走向聲音的來源,腳步在紅色的光線中拖出長長的影子。轉過一個彎道,我看見了他。黃靖男跪在走廊中央,背對著我們,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抓撓著自己的頭皮,已經抓出了血痕。他的身體在劇烈抽搐,每一次痙攣都帶動周圍的空氣產生波動。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撕成碎片,露出精瘦但肌肉異常膨脹的背部,那些肌肉在皮膚下蠕動,像是隱藏著無數條蛇。

「黃靖男?」我試探著叫了一聲,向前邁了一步,靴子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是我,況凱明,我們聽見你的聲音,我們來...」

他猛地轉過身。那不是黃靖男的眼睛,至少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野生動物攝影師的眼睛。那雙眼睛完全變成了純黑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兩個無底的深淵,吞噬著所有的光線。他的嘴角裂到耳際,露出森白的牙齒,牙齦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臉上的那三道爪痕——之前被狼人攻擊時留下的傷口,此刻正在滲出濃稠如墨的黑色血液,那些血液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地板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冒起淡淡的青煙,在紅色的月光中顯得詭異而恐怖。





「獵物...」他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帶著雙重回音,在喉嚨深處產生共鳴,「好多獵物...血...肉...骨頭...」

「他被控制了,」謝才欣低聲說,聲音難得地嚴肅而清醒,他後退了一步,貼著牆壁,「或者說,他體內的東西醒了。月圓之夜,詛咒顯現,獵人變成獵物,或者說,獵人變成野獸。我們都會變,只是時間問題,時間問題...」

「閉嘴!」藍靜書厲聲喝道,舉起匕首對準黃靖男,「黃靖男,看著我!記得你是誰!你是野生動物攝影師,你追蹤過無數野獸,你不是其中之一!」

黃靖男的頭歪向一側,動作像是某種鳥類,黑色的眼睛盯著藍靜書,嘴角抽動,露出困惑的表情,「獵人...?不...我是獵物...不對...我是...」

他突然暴起,速度之快超出常人的極限,幾乎在空氣中留下殘影。我側身閃躲,感覺一股勁風擦過臉頰,帶著腥甜的氣味和死亡的寒意。他撞在我身後的牆壁上,磚石碎裂,灰塵飛揚,竟然在堅固的石牆上撞出一個人形的凹坑,碎石滾落,在地上堆積。





「他的力量...」林曉晴驚呼,後退著躲到一根柱子後面,聲音帶著哭腔,「這不是人類能有的力量,他已經不是人了...」

「增強了,」藍靜書冷靜地說,舉起匕首擋在身前,她的手臂肌肉繃緊,眼神銳利,「不只是他,看上面。」

我抬頭。在走廊的橫樑上,站著另一個人影。葉芷琳,她穿著那條破爛的芭蕾舞裙,裙襬在紅色的月光中飄動,像是染血的翅膀。但此刻她的姿態不再優雅,而是充滿了捕食者的危險氣息,雙腿微微彎曲,重心下沉,隨時準備撲擊。她的眼睛也變了,變成了琥珀色,在紅光中閃爍著獸性的光芒,瞳孔收縮成細長的豎線。她的手指變長,指甲伸長成鋒利的爪子,在燈光下閃過寒光,每一根都像是精心打磨的匕首。

「兩個都瘋了,」謝才欣拍著手,竟然又笑了起來,笑聲在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種瘋癲的節奏,「雙倍的快樂,雙倍的死亡,雙倍的鮮血盛宴。陳教授的傑作,N-19毒氣的終極形態,或者說,是他隱藏的最後一張王牌,王牌!」

「你還保有理智?」我對著葉芷琳喊道,試圖拖延時間,握緊鑰匙的手在顫抖,「還是說你也變成了野獸?」

「理智?」葉芷琳歪著頭,從橫樑上躍下,輕盈地落在地上,赤腳踩在黑血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她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瘋狂的夜晚,「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況凱明。我感覺到了風的流動,聽見了你們心跳的聲音,聞到了你們血液中恐懼的氣味。這就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受道德束縛,不受規則限制,只有純粹的...殺戮。」

她猛地衝向林曉晴,速度比黃靖男還要快,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閃電。藍靜書推開林曉晴,自己迎上去,匕首與利爪碰撞,發出金屬般的鏗鏘聲,火花四濺。藍靜書被撞得後退數步,手臂上被劃出三道深深的血痕,鮮血順著手腕流下,滴在地上。

「走!」藍靜書大喊,揮舞匕首逼退葉芷琳,「去墓地!不要管我們!關閉氣體系統!這是唯一的機會!」





「不行!」我拒絕,撿起地上的一根斷裂的鐵管,衝向正準備再次攻擊的黃靖男,「我們一起來,就要一起走!」

黃靖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再次撲來,這次他的目標是我。我舉起鐵管格擋,巨大的衝擊力讓我雙臂發麻,腳下打滑,後退了整整三步。他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撞擊都讓鐵管彎曲變形。

「黃靖男!」我大喊,試圖喚醒他,「記得森林!記得那些你拍攝過的動物!你不是野獸,你不殺戮無辜!」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迷茫,「森...林...?」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側面的陰影中衝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撞開了正在發呆的謝才欣,擋在了黃靖男面前。那是馮文超,他不知何時恢復了行動,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清明和決絕,那種眼神銳利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馮文超?」我驚呼,聲音在戰鬥的嘈雜中顯得沙啞。

他沒有回頭看我,而是直視著黃靖男,雙手快速打出手語,動作有力而精確:「黃靖男,看著我,記得你是誰,記得你是獵人,不是獸!你追蹤過野獸,你尊重生命,你不殺戮無辜,你保護弱者!」





黃靖男的頭歪向另一側,黑色的眼睛盯著馮文超,嘴角抽動,那張扭曲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人性的掙扎,「獵...人...?保護...?」

「對,獵人,」馮文超繼續打手語,他的表情焦急,身體擋在黃靖男和我們之間,「你臉上的傷是榮譽的印記,不是詛咒的標記,不要被它控制,不要...」

葉芷琳從後方悄無聲息地襲來,利爪穿透了馮文超的背部,從他的胸口穿出,鋒利的爪尖上滴著鮮血。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馮文超低頭看著胸口的利爪,嘴角流出血來,他的身體僵硬,但眼神依然清明,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某種解脫。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緩緩轉身,面對著正與藍靜書纏鬥的曾偉峰,右手艱難地抬起,打出手語,動作緩慢但每一個姿勢都異常清晰:「控制室...地下三層...電梯...密碼...松針...」

他的手垂下,身體軟軟倒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從他的背部和胸口湧出,在紅色的月光中顯得格外刺目,染紅了他灰色的工作服,也濺到了黃靖男的臉上。

黃靖男摸著臉上溫熱的鮮血,那是馮文超的血,紅色的,溫熱的,不是黑色的。他的眼睛裡,純黑色開始褪去,露出了一絲眼白,和裡面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悔恨。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手上的黑血和紅血混合在一起,身體劇烈顫抖。

「我...我做了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人類的聲調,沙啞而破碎,帶著哭腔,「馮文超...我...我殺了他...我...」

葉芷琳抽出爪子,舔舐著上面的血跡,笑容殘忍而滿足,「有趣,清醒了?但太遲了,獵人。遊戲結束了,你們都會死,在這個血月之夜,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她舉起沾滿鮮血的爪子,準備給正在崩潰的黃靖男最後一擊,也準備向我們撲來。

血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那股腥甜混雜著馮文超身上尚未散去的體溫,在紅色的月光中蒸騰,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紅色霧氣,籠罩著整個走廊。葉芷琳的利爪舉在半空,爪尖上滴落的血珠懸停了一瞬,然後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琥珀色眼睛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瞳孔收縮成細線,嘴角那個殘忍的微笑擴大了,露出森白的犬齒,在紅光中閃過寒光。

「誰先?」葉芷琳歪著頭,動作輕盈得像是在選擇舞伴,聲音帶著雙重回音,在喉嚨深處滾動,「獵物總是太多,而夜晚總是太短。也許...從最吵的那個開始?」

她的視線鎖定了正在顫抖的黃靖男。黃靖男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馮文超逐漸冰冷的臉,黑色的血液和紅色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染紅了他的雙手,也染紅了他腳下的地板。他的眼神在清醒與瘋狂之間掙扎,眼白中的黑色還未完全褪去,像是有墨汁在水中擴散。

「不...」黃靖男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他抬頭看向葉芷琳,臉上佈滿了淚痕和血污,「我殺了他...我差點...我差點殺了你們...」

「遲了。」葉芷琳說,腳尖輕點地面,身體向前傾斜,準備撲擊,「清醒或是瘋狂,結局都一樣。在血月之下,我們都是獵物,也都是獵人。而你,黃靖男,你是最美味的獵物,因為你的痛苦...最鮮活。」





「退後!」藍靜書突然擋在黃靖男身前,她的動作迅猛,手中握著那把軍用匕首,刀刃在紅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澤。她的左臂還在流血,剛才被葉芷琳抓傷的三道血痕深可見骨,鮮血順著手腕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眼神冷峻如冰,身體繃緊成一道防線,「你的對手是我,舞者。讓我們看看,是你的舞蹈快,還是我的刀快。」

「藍靜書...」我想上前幫忙,但藍靜書側頭對我低吼,聲音壓抑而急促,「帶林曉晴走!去找控制室!馮文超說了密碼...松針...記住是松針!這裡我擋著!」

「我不會丟下你!」我拒絕,撿起地上那根已經彎曲的鐵管,握緊在手中,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我們一起...」

「這是命令!」藍靜書大喊,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帶著某種絕望的權威,她的眼睛依然盯著葉芷琳,但話語是對我說的,「我是前特警,這是我的戰場,我的職責!保護平民是我的使命,即使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走!現在!」

葉芷琳笑了,那笑聲像是玻璃摩擦,刺耳而破碎,「感人。但我喜歡。讓我看看,特警的靈魂,和舞者的靈魂,哪一個更堅韌。」

她動了。這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全力以赴的攻擊。她的身體在空中旋轉,芭蕾舞的「大跳」,但雙腿不是優美的伸展,而是致命的武器,直取藍靜書的咽喉。藍靜書矮身躲避,匕首向上劃過,刀刃劃破了葉芷琳的裙襬,但葉芷琳的利爪已經掃向了藍靜書的胸口。

藍靜書向後仰倒,動作像是後仰的橋,利爪擦著她的鼻尖劃過,帶起一陣勁風。她順勢翻滾,起身時匕首已經換到了左手,右手摸向腰間,掏出一把小型弩箭——那是之前從古德旺身上繳獲的武器。

「再見。」藍靜書低聲說,扣動扳機。

弩箭射出,破空聲尖銳。但葉芷琳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腰部向後彎折成九十度,弩箭擦著她的腹部飛過,釘入身後的牆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葉芷琳的雙手撐地,雙腿如同剪刀般絞向藍靜書的脖子。

藍靜書舉起左臂格擋,葉芷琳的雙腿夾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扭。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可聞,藍靜書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冷汗從額頭滲出,但她沒有鬆開手中的匕首,反而藉著被扭轉的力道,將匕首刺向葉芷琳的大腿。

刀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葉芷琳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野獸受傷時的嚎叫。她鬆開雙腿,後躍數步,單膝跪地,捂住大腿上的傷口,黑色的血液從指縫中滲出,在紅色的月光中呈現出詭異的色澤。

「很好...」葉芷琳喘息著,眼神變得更加瘋狂,琥珀色的眼睛中閃過血絲,「你讓我興奮了,特警。讓我們跳最後一支舞,死亡的華爾茲。」

她再次撲上,這次速度更快,動作更加狂暴,沒有了優美,只剩下純粹的殺戮本能。藍靜書用還完好的右手握著匕首迎戰,兩個女人在狹窄的走廊裡纏鬥,身影交錯,刀刃與利爪碰撞,發出連續不斷的金屬鏗鏘聲,火花在紅色的月光中四處飛濺。

「走啊!」藍靜書在戰鬥的間隙對我大喊,聲音因為疼痛和用力而變得嘶啞,她的動作開始遲緩,失血和骨折讓她的反應變慢,「不要...浪費時間...快走...」

我拉著林曉晴的手臂,拖著正在崩潰的黃靖男,向走廊另一端退去。謝才欣跟在我們身後,他的腳步虛浮,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咒罵著什麼。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戰場——藍靜書的匕首刺入了葉芷琳的肩膀,但葉芷琳的利爪也穿透了藍靜書的腹部,從她的背後穿出,爪尖上滴著鮮血。

兩個人同時倒下,糾纏在一起,像是某種詭異的擁抱。

「不!」我大喊,想衝回去,但林曉晴死死拉住了我。

「她給我們爭取了時間,」林曉晴的聲音顫抖,眼淚無聲地流下,在紅色的月光中呈現出血色的痕跡,「我們不能浪費...不能讓她白死...」

我們轉過彎道,將那個血腥的戰場拋在身後。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刻著複雜的圖案——松樹的紋理。我想起馮文超臨死前的手語:「密碼...松針...」

我伸手觸摸門上的圖案,在松樹的根部,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正好適合放入那根從謝才欣那裡得到的銅製鑰匙。但就在我準備插入鑰匙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輕盈的,帶著血滴落的聲音。

嗒。嗒。嗒。

我們轉身。葉芷琳站在走廊盡頭,她的左肩插著藍靜書的匕首,右腿被刺傷,黑色的血液順著大腿流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痕跡。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充滿了殺意,嘴角帶著勝利的微笑。她的手中提著一樣東西——藍靜書的頭顱,或者是...不,那是一縷頭髮,她抓著藍靜書的頭髮,拖著那具已經失去生命的身體。

「第一個。」葉芷琳輕聲說,將藍靜書的遺體扔到一旁,像是在丟棄一個破爛的玩偶,她的眼神掃過我們,最後停留在我的臉上,「現在,剩下你們了。誰是下一個?」

「夠了。」

一個聲音從側面的通風口傳出,冰冷而堅定。禤潔儀從通風口跳下,落在葉芷琳和我們之間,動作輕盈而精確。她的手中握著那兩個玻璃瓶——一個翠綠,一個猩紅,在紅色的月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那種清醒中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決絕。

「X-092。」葉芷琳歪著頭,認出了她,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前研究員,現在的叛徒。你也想加入這場死亡之舞嗎?」

「我不想跳舞。」禤潔儀說,聲音平靜,但握著瓶子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我想結束這一切。葉芷琳,你還記得崔子翔嗎?記得他為什麼選擇背叛你們嗎?」

「閉嘴。」葉芷琳的表情瞬間扭曲,眼中的琥珀色閃過一絲人性的痛苦,「不要提他...他不理解...他不理解真正的自由...」

「他理解。」禤潔儀說,向前邁了一步,翠綠色的瓶子在左手中舉起,「他理解選擇的意義。他選擇了救贖,而不是殺戮。現在,我也要做一個選擇。」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複雜,帶著無盡的歉意和告別,「凱明,記得我們在草藥園說的話嗎?我必須知道我是誰。現在我知道了...我曾經是這個地獄的建造者之一,我曾經給那些人下毒,給他們植入虛假的記憶。我無法改變過去,但我可以改變現在。」

「禤潔儀,你要做什麼?」我問,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向她伸出手,「不要...」

「這是女巫的抉擇。」她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絕,「一瓶是解藥,可以救活藍靜書,但她已經...已經太遲了。一瓶是毒藥,可以殺死葉芷琳,但也會殺死我,因為我們都被注射了相同的基因改造劑,我們的命運相連。」

她舉起兩個瓶子,在紅色的月光中,翠綠和猩紅的光芒交織,「我選擇...兩者皆非,或者說,兩者皆是。」

她將兩瓶液體同時倒入手中的一個小瓷杯,液體混合,產生劇烈的化學反應,冒起白色的煙霧,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那不再是翠綠或猩紅,而是一種混沌的、不斷變幻顏色的液體,像是活物一般在杯中翻騰。

「這是什麼?」葉芷琳後退一步,眼中閃過恐懼,那是野獸面對未知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這是混沌。」禤潔儀說,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然後對著葉芷琳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籠罩了葉芷琳的臉部,「這是遺忘,也是解脫。睡吧,葉芷琳,夢見崔子翔,夢見你們曾經的舞蹈,忘記這個血腥的夜晚。」

葉芷琳發出淒厲的尖叫,雙手捂住臉,身體劇烈抽搐,然後軟軟倒下,像是被切斷了線的木偶。她的身體在地板上蜷縮,逐漸縮小,最後變得安靜,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禤潔儀也倒下了。她的身體靠著牆壁滑落,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但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她看著我,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虛握,像是要抓住什麼,「墓地...下面...純潔之門...只有...只有最純潔的...才能...」

她的手垂下,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變得微弱但平穩,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又像是...

「禤潔儀!」我衝過去,抱住她,感受著她逐漸冰冷的體溫,和那幾乎消失的心跳。

心跳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那聲響從禤潔儀的胸口傳出,透過她濕透的衣料,隔著我的掌心,像是遙遠的鼓點,時而急促,時而停歇。我跪在地上,雙臂環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像是捧著一捧正在融化的雪。林曉晴蹲在我身旁,她的手指按在禤潔儀的頸動脈上,眼神專注而悲傷,眼鏡後面的眼睛在紅色的月光下閃爍著淚光。

「她還活著,」林曉晴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希望,「但呼吸很弱,脈搏不規則,那些混合的藥劑正在破壞她的神經系統,也許...也許還有救,如果我們能及時到達醫療室,如果有解藥...」

「沒有解藥了,」謝才欣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難得地失去了那種癲狂的調子,變得沉重而清醒,他靠在牆壁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神盯著地上那兩個空了的玻璃瓶,「翠綠和猩紅混合,是混沌,是重置,也是...也是終結。她選擇了和葉芷琳同歸於盡,或者說,她選擇了用兩個人的瘋狂,換取其他人的清醒。」

我看向不遠處的葉芷琳。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黑色的芭蕾舞裙鋪散開來,像是一朵凋謝的花。她的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平穩,那種野獸般的暴戾已經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也許是夢見了崔子翔,也許是終於擺脫了那個詛咒。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曾偉峰的手語劃破寂靜,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依然站著,耳朵警惕地轉向走廊的兩端,「我聽見了,遠處有腳步聲,還有...還有爪子在地板上刮擦的聲音,不只是葉芷琳,還有其他人,其他被血月影響的人,他們正在靠近。」

「墓地,」我抱起禤潔儀,她的身體輕得驚人,像是一具空殼,「她說了墓地,下面有純潔之門,有通往核心的路。我們必須去那裡,必須...必須找到關閉系統的方法,否則所有人都會死。」

「她需要醫療救助!」林曉晴反對,聲音尖銳,抓住我的手臂,「她現在這個狀況,移動只會加速...」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黃靖男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但比之前清醒了許多。他站起身,抹去了臉上的血淚,看著地上馮文超的遺體,眼神中充滿了悔恨和決心,「馮文超為我們犧牲,藍靜書為我們犧牲,禤潔儀...她選擇了戰鬥。我們不能浪費他們給的時間,我們必須完成任務,必須...必須讓他們的死有意義。」

他彎腰撿起藍靜書遺落的匕首,握在手中,刀身在紅色的月光下閃過寒光,「我來斷後,我曾經是獵人,追蹤過無數野獸,我知道怎麼對付...對付那些東西。你們帶她去墓地,快。」

我點頭,沒有時間猶豫。我抱起禤潔儀,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地噴在我的頸側,帶著藥劑的苦澀氣味。林曉晴撿起地上的一個破爛背包,裡面裝著我們僅剩的物資——幾瓶水,一些繃帶,還有那本從張少君那裡繳獲的實驗日誌。謝才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詭異的微笑,但眼神清醒。

「我知道路,」他說,走在前面帶路,腳步輕盈但急促,「穿過廚房,後面的儲藏室有通往墓地的密道,只有...只有我知道,因為我在那裡藏過,躲過,哭過,笑過。」

我們奔跑在走廊裡,紅色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帶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身後傳來黃靖男的怒吼,還有某種野獸的嚎叫,金屬碰撞的聲音,但我不敢回頭,只是緊緊抱著禤潔儀,感受著她微弱的心跳,那成了我唯一的導航燈。

廚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股腐敗的氣味。謝才欣推開門,我們衝進去,穿過滿地狼藉的餐桌,打翻的鍋碗瓢盆,還有牆壁上那些詭異的油漬——那是蔡志明留下的,他曾在這裡給食物下毒。儲藏室的門藏在最裡面的貨架後面,謝才欣移開貨架,露出後面黑漆漆的洞口,冷風從裡面湧出,帶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下去,」謝才欣說,「一直走,不要回頭,直到看見光。」

我們鑽入密道。台階濕滑而狹窄,我抱著禤潔儀,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液體上,不知道是积水還是別的什麼。林曉晴跟在我身後,她的手電筒是唯一的光源,圓形的光斑在牆壁上跳動,照出那些潮濕的石磚和上面生長的霉斑。

「你看牆壁,」林曉晴突然說,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恐懼的顫抖,「那些劃痕...是抓痕,還有...還有字。」

我側頭看去。石壁上確實佈滿了劃痕,深深的,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刻出來的,還有一些潦草的字跡,用血或者泥土寫成:「放我出去」「這不是遊戲」「我們都是祭品」「樵客在看我」。那些字跡有新有舊,有些已經風化模糊,有些還帶著暗紅的色澤,顯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前幾屆的玩家,」謝才欣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種夢遊般的恍惚,「他們發現了這條路,以為是出口,以為能逃出去,但...但下面只有更深的絕望,只有...只有墓地。」

台階到了盡頭,我們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這是一個墓穴,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墓室,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有幾束微弱的光線從上方的通風口透下來。空氣中飄散著濃烈的腐臭味,還有某種焚香殘留的氣息,甜膩而詭異。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的壁龕,每個壁龕裡都擺放著一個陶罐,或者一個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名字和日期。

「這是...」我放下禤潔儀,讓她靠在牆邊,站起身環顧四周,心跳加速。

「前172屆的玩家的最終歸宿,」謝才欣說,走向墓室中央,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平台周圍擺放著幾具石棺,「陳默之保留了他們的骨灰,或者...或者他們的遺骸,作為...作為紀念,作為...」

「作為圖騰。」林曉晴接過話,她的聲音顫抖,手電筒的光斑照向墓室最深處的牆壁。那裡沒有壁龕,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用骸骨排列成一個巨大的圖案——那是一張臉,一張微笑的臉,正是樵客面具上的那個圖騰,但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用無數的骨頭拼湊而成,眼窩是兩個空洞,裡面燃燒著長明燈,散發著慘綠色的光芒。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氣,感到一陣眩暈,那些骨頭...那些都是人骨,是前幾屆玩家的遺骸,被精心排列成這個可怕的圖騰,作為某種邪惡的祭壇。

「純潔之門,」林曉晴走向那面牆,她的腳步虛浮,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引著,「禤潔儀說的...只有最純潔的靈魂才能打開的門...」

她的手觸摸到石壁,在那微笑的嘴部位置,有一個凹陷,形狀像是一隻手掌。她回頭看我,眼神複雜,帶著一種可怕的覺悟,「我知道怎麼打開它,我知道...陳默之的設計,他需要一個祭品,一個自願的、純潔的犧牲,來開啟通往核心的通道。」

「不,」我衝過去,抓住她的手腕,「我們不會犧牲任何人,不會再有人死,我們找別的路,我們...」

「沒有別的路了,況凱明,」林曉晴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絕,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悲憫,她指向墓室的另一個角落,「看那裡。」

我轉頭看去。在墓室的陰影中,躺著兩具屍體——古德旺和馬偉強,他們的身體扭曲在一起,顯然是在爭鬥中同歸於盡,被天花板塌下的石塊壓死。古德旺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本《莊園規則手冊》,馬偉強的手中握著一把鐵鏟,鏟頭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他們找到了入口,」林曉晴說,聲音平靜,「但沒有鑰匙,沒有純潔的靈魂作為祭品,所以他們被壓死了,被機關殺死了。這就是規則,陳默之的規則,總是需要有人付出代價,總是需要...血。」

「那我來,」我說,走向那面牆,伸出手,「我是預言家,我是這屆遊戲的核心人物,用我的血,用我的...」

「你不純潔,」林曉晴搖頭,聲音輕柔但堅定,「你殺過人,你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你渴望復仇,渴望生存,你的靈魂不夠純淨。而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還是個孩子,我還沒有殺過人,我還相信希望,相信善良,相信...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光。」

「正因為你還是孩子,你不能死!」我大喊,聲音在墓室裡迴盪,震得那些陶罐微微顫動,「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人,藍靜書,馮文超,禤潔儀...我不能再失去你,林曉晴,聽著,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炸開這面牆,我們可以...」

「時間不夠了,」林曉晴看向墓室的入口,那裡傳來了腳步聲,還有野獸的低吼,「他們來了,被血月控制的人們,他們聞到了血腥味,聞到了...靈魂的氣息。如果不現在打開門,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禤潔儀也會死,你也會死,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她轉向我,突然擁抱了我,手臂緊緊環繞著我的腰,臉貼在我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淚意,「謝謝你,況凱明,謝謝你們所有人,讓我在最後的日子裡不再孤單。告訴其他人,告訴世界,我們不是實驗品,我們是人,我們有靈魂,我們...值得被記住。」

她推開我,轉身跑向那面骨牆,動作迅速得讓我來不及反應。她將手掌按在那個凹陷處,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臉上帶著微笑,然後用力一推。

牆壁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那張微笑的臉從中間裂開,露出後面耀眼的光芒。強光吞沒了林曉晴的身影,她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然後...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某種傳送,某種...升華。光芒持續了幾秒,然後逐漸減弱,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更深處的黑暗。

在通道的入口處,地上躺著一本厚重的書,皮革封面,燙金的字跡——《莊園規則手冊》完整版。而在書的旁邊,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還有一縷...黑色的頭髮,是林曉晴的頭髮。

墓室裡陷入死寂。腳步聲近了,那些野獸般的嚎叫在入口處迴盪。我撿起那本手冊,抱起禤潔儀,看向那條通往未知的通道。

「走,」謝才欣說,聲音沙啞,難得地失去了癲狂的調子,帶著深深的悲哀,「不要回頭,不要讓她的犧牲...白費。」

我們衝進通道,身後,骨牆緩緩合攏,將那些追擊者擋在外面,也將林曉晴永遠留在了那片光芒之中。

第十三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