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的光線慘白而刺眼。我踏出最後一步,靴子踩在大廳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懷中的禤潔儀呼吸微弱,她的髮絲垂落,掃過我的手臂,帶著一絲草藥的苦澀氣味。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中毒而呈現淡淡的青紫色。

「這裡...太安靜了。」謝才欣的聲音沙啞地說,他的腳步停滯在通道口,身體緊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曾偉峰從我身側掠過,他的耳朵劇烈抽動,右手快速打出手語:「上面有聲音,機械運轉的聲音,還有...腳步聲,在二樓的迴廊,只有一個人,但體重很重。」

我抬頭看向大廳二樓的迴廊。古德旺站在那裡,他的西裝依舊整潔,金絲眼鏡反射著吊燈的光芒,手中握著一個黃銅製的圓盤控制器,邊緣鑲嵌著複雜的齒輪,齒輪正在緩慢轉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歡迎回來,預言家。」古德旺的嘴角上揚,聲音溫和得詭異,「還有女巫,雖然她看起來狀態不佳。還有這位...總是裝瘋賣傻的街頭藝人,以及我們的聾啞木匠。」





「你在做什麼?」我將禤潔儀輕輕放在一根柱子旁,讓她的頭靠在牆壁上,右手握緊了從墓地撿起的鐵管,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

「拯救。」古德旺的手指撫摸著控制器的表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這是唯一的出路,你們不明白嗎?只要犧牲多數人,少數人就能活下來,這是最簡單的數學,最純粹的邏輯。十個人死,一個人活,還是十一個人全死?這根本不需要選擇。」

「你瘋了。」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地說,他的身體貼著牆壁移動,眼神盯著古德旺手中的控制器,「這不是遊戲規則,這是謀殺,是屠殺。」

「規則?」古德旺大笑,笑聲在大廳裡迴盪,震得吊燈微微搖晃,「規則就是強者生存!樵客先生親口承諾我,只要我清理掉累贅,我就能獲得通關資格,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你們知道嗎?我有特權,我的一票當兩票,這意味著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所以你打算殺死我們所有人?」我的聲音壓抑著憤怒,鐵管在手中握得更緊,「包括那些無辜的人?」





「無辜?」古德旺的表情扭曲,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擴張,「在這個莊園裡,沒有人是無辜的!馬偉強解剖屍體,張少君進行毒氣實驗,藍靜書殺過人,你們每個人都有罪!我只是...只是在執行正義,執行篩選!」

他舉起控制器,按下中央的紅色按鈕。按鈕下沉的瞬間,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地板開始震動。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劇烈的、有節奏的震動,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甦醒。東側的牆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西移動,牆面上的壁紙開始剝落,露出下方厚重的花崗岩。西側的牆壁也在向東推進,發出同樣令人牙酸的聲響。天花板的裝飾板塊開始脫落,露出下方沉重的石塊結構,那些石塊緩慢但堅定地下降,陰影逐漸籠罩了大廳中央。

「十分鐘。」曾偉峰的手語急促地劃過空氣,他的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天花板距離地面還有三米,下降速度每秒五公分,牆壁移動速度每秒二十公分,我們會被壓扁。」

「你會把所有人都殺死!」我衝向樓梯,但被突然從地板升起的鐵欄杆阻擋,金屬碰撞聲刺耳,欄杆從地板的縫隙中升起,將大廳分割成幾個區域。





「不會是所有人。」古德旺調整著控制器,眼神狂熱,他的手指在一個旋鈕上轉動,「只有站在這個控制台上的人是安全的,這是村長的特權,也是聰明人的獎勵。看,這裡有獨立的支撐結構,無論外面怎麼擠壓,這個控制台都會保持原狀。」

「你忘了馬偉強。」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大廳角落的陰影中傳來,聲音中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馬偉強從陰影中走出,他的雙手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鐵鏈的殘骸拖在地上,發出嘩啦聲響。他的體型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魁梧,肌肉膨脹撐破了襯衫,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血管在蠕動,像是無數條蛇在皮下游走。

「張少君的實驗...」馬偉強的聲音粗啞地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屈伸,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聲響,「那些神經毒素,那些強化劑,讓我變得更強,也讓我掙脫了那些鐵鏈。古德旺,你以為把我關在地下室就安全了嗎?」

「攔住他!」古德旺驚恐地喊道,他的聲音尖銳,手指慌亂地在控制器上按動,「你這個怪物!你應該待在籠子裡!」

但已經太遲了。馬偉強衝向控制台,速度快得不似常人,他的腳步在大理石上踏出裂痕,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淺淺的腳印。古德旺慌亂地按下另一個按鈕,地板突然張開幾個缺口,鋒利的尖刺從下方刺出,閃著寒光,但馬偉強躍過了這些陷阱,雙手抓住了二樓的欄杆,身體一翻,跳上了控制台,站在古德旺面前。

「你這個瘋子!」古德旺舉起控制器砸向馬偉強的頭部,動作慌亂而無力。

馬偉強不躲不閃,任由控制器砸在額頭上,鮮血立刻從傷口湧出,流過他的眼睛,但他連眨都沒眨一下。他的雙手伸出,掐住了古德旺的脖子,將他舉離地面,古德旺的雙腿在空中踢蹬,臉色瞬間漲紅。





「我解剖過那麼多屍體...」馬偉強的聲音低沉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呼吸,「我聽見他們在地下哭泣,我看見他們眼中的恐懼。現在,該你加入他們了,該你成為被解剖的那個。」

古德旺的雙手抓撓著馬偉強的手臂,指甲陷入肌肉,留下深深的血痕,鮮血順著馬偉強的手臂流下,但馬偉強沒有鬆手,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眼神中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解脫般的決絕。

與此同時,牆壁的移動速度加快了,東西兩側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不足十米,天花板的下降也變得明顯,光線被遮蔽,陰影籠罩了整個大廳,空氣變得壓抑而沉重,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停下機關!」我對著馬偉強大喊,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殺了他沒用,機關已經啟動了!我們需要停止它!」

馬偉強轉頭看我,眼神中有一瞬間的清醒。他將古德旺扔在地上,古德旺重重摔在控制台地板上,咳嗽著,雙手捂住喉嚨,臉色由紅轉紫。馬偉強撲向控制台,雙手在複雜的按鈕和拉桿上摸索,他的動作笨拙但急切。

「沒用的...」古德旺的聲音虛弱地從二樓傳來,他的喉嚨受損,聲音嘶啞,「一旦啟動...無法停止...這是死鎖設計...需要密碼...而密碼只有我知道...」

「密碼是什麼?」我隔著鐵欄杆對他怒吼,雙手搖晃著欄杆,金屬發出嘩啦聲響。





「永遠...不會...告訴你...」古德旺的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我們一起死...這才是公平...」

「下面!」曾偉峰突然趴在地上,耳朵緊貼著大理石地板,右手快速打出手語,動作急促,「有空洞!地板下面有金屬迴響,是管道,或者是密室!深度大約兩米,有空氣流動!」

「怎麼進去?」我跑到他身邊,跪下來,感覺到地板的震動透過膝蓋傳來,那震動越來越強烈,牆壁已經接近到五米距離。

「閥門...」曾偉峰的臉色蒼白,手語變得緩慢,他的耳朵緊貼地面,「在東南角,地板下面,有一個手動閥門,控制著地板的開合機關。但是...需要有人從內部打開,或者...從這裡撬開,但時間不夠,石板太厚。」

「還有多久?」謝才欣問,他的聲音異常平靜,但雙手在顫抖,「告訴我們準確的時間。」

「四分鐘。」曾偉峰的手語顫抖著,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數字,「天花板會在四分鐘後接觸地面,牆壁會在三分鐘後合攏,我們會被夾在中間。」

我看向東南角,那裡的地板看起來與其他地方無異,但仔細觀察能看到一條細微的縫隙,形狀是一個正方形,邊長約莫一米,縫隙中滲出淡淡的冷氣。

「撬開它!」我撿起地上的鐵管,衝向那個角落,用盡全力砸向地板。





鐵管撞擊在大理石上,發出巨響,震得我雙臂發麻,虎口撕裂,鮮血順著鐵管流下,但地板只出現了幾道白痕,堅固得驚人,連一絲裂縫都沒有。

「這是特製的花崗岩...」古德旺的聲音虛弱地從二樓傳來,他靠在控制台的欄杆上,嘴角流血,「厚度三十公分...你們打不開的...只有從內部...需要有人進入控制室的底層...」

「怎麼進去?」我抬頭怒視他,「告訴我們怎麼進去!」

「控制台下面...有一個緊急開關...」古德旺咳嗽著,鮮血染紅了他的襯衫前襟,「但那是單向的...進去的人會被關在裡面...成為啟動閥門的配重...這是設計...總需要有人留下...這就是規則...」

「我去。」馬偉強的聲音平靜地從二樓傳來。

我抬頭看向他。他站在控制台後方,那裡有一個隱蔽的蓋板,他已經拉開了蓋板,露出下方黑暗的豎井,冷風從裡面湧出,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不行!」我喊道,「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一起撬開地板!」





「沒有別的辦法了。」馬偉強的臉上浮現一個罕見的微笑,那笑容讓他猙獰的臉變得柔和了一瞬,「我殺過人,我解剖過屍體,我的手不乾淨。你們還有機會找到真相,找到出口,我沒有了。我早該死在第一晚,現在只是...只是歸還。」

「不要這樣!」謝才欣的聲音撕裂地喊道,他衝向鐵欄杆,雙手抓住欄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你不是怪物!你比那個戴眼鏡的混蛋更像人!」

「告訴那些在地下的靈魂...」馬偉強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他的眼神清澈,沒有瘋狂,只有平靜,「我來陪他們了。還有...對不起。」

他跳進了豎井。幾秒鐘後,東南角的地板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那塊正方形的地板緩緩下沉,露出下方漆黑的空間,冷風從裡面湧出,形成一個通往地下的入口。

與此同時,古德旺突然從地上爬起,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隱藏的小刀,那是從他的袖口中滑出的,刀刃閃著寒光。

「誰也別想走!」古德旺的聲音尖銳地喊道,他的臉扭曲成猙獰的面具,「你們都要死在這裡!沒有人能離開!沒有人能嘲笑我!」

他撲向控制台的另一個紅色按鈕,小刀刺向控制台的某個核心部位,火花四濺,電線斷裂,發出噼啪聲。牆壁的移動速度突然加倍,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花板的下降也變得更快,碎石開始掉落。

「他破壞了控制系統!」曾偉峰的手語瘋狂地划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現在停不下來了!機關會加速!快走!現在就走!」

我看向豎井,又看向柱子旁昏迷的禤潔儀,她的臉色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蒼白。

「帶她走!」我對謝才欣喊道,聲音沙啞,「快!你先跳下去!」

謝才欣沒有猶豫,他衝向開口,縱身跳進了黑暗的豎井,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衝向禤潔儀,將她抱起,她的身體輕得驚人,像是一具空殼。我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流逝,心跳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曾偉峰在下方伸出手,接應著我,他的臉在黑暗的開口處顯得蒼白。

身後,牆壁距離我們只剩下三米,天花板的陰影已經籠罩了我的頭頂,一塊碎石砸在我的肩膀上,疼痛鑽心。

「跳!」曾偉峰的手語在空氣中劃過。

我抱緊禤潔儀,縱身跳向那黑暗的開口。風在耳邊呼嘯,黑暗吞沒了我們。

腳底接觸地面的瞬間,衝擊力從腳踝直衝上脊椎。我抱緊禤潔儀,在地面上翻滾兩圈才卸去力道,後背撞上某個堅硬的物體,疼痛讓我悶哼一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還有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氣息,那是泥土與腐朽混合的獨特氣味,鑽入鼻腔,帶著一種陳年的腥甜。

「還活著嗎?」謝才欣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沙啞地迴盪在封閉的空間裡,伴隨著他爬起來時衣料摩擦石頭的窸窣聲。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掙扎著坐起身,右手摸索著找到禤潔儀的頸動脈,確認她還有脈搏,這才鬆了口氣,抬頭環顧四周。

黑暗並非絕對。上方隱約透下微弱的光線,從我們落下的豎井口投射下來,形成一道狹窄的光柱,照亮了周圍半徑約兩米的範圍。光柱中飛舞著無數塵埃,像是靜止的雪花。藉著這點光亮,我看見腳下並非普通的地面,而是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複雜的凹槽,凹槽中積滿了暗紅色的沉澱物,那是乾涸已久的血跡,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深褐。

曾偉峰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石板,耳朵貼近地面,他的眉頭緊皺,右手快速打出手語:「有空間,很大,回聲很遠,高度至少五米,四面都有牆壁,但...有風,從前面吹來。」

「前面?」我扶起禤潔儀,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微弱,幾乎感覺不到,「你能看見什麼?」

「什麼都看不見。」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但我聽見了水滴聲,還有...還有呼吸聲,不是人類的,是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斷斷續續。」

謝才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那是他在廚房順走的一盒火柴,劃亮了一根。火光在黑暗中驟然綻放,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也照亮了周圍的景象。我們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墓室。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有幾束微弱的光線從上方極高的通風口透下來,那是更遙遠的光源。墓室呈圓形,直徑至少二十米,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的壁龕,每個壁龕裡都擺放著一個陶罐,或者一個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名字和日期,那些字跡在火光中顯得模糊而古老。

「那是...」謝才欣舉高火柴,火光搖曳,投射出詭異的陰影,他的聲音顫抖地說,「骨頭。」

牆壁上,在那些壁龕之間,鑲嵌著無數的骸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分散的骨頭——頭顱、肋骨、腿骨,被精心排列成某種圖案,用鐵釘固定在石壁上,形成一個巨大的、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圖騰。那是一張臉,一張微笑的臉,正是樵客面具上的那個詭異笑容,但更加巨大,更加駭人,用無數人類的骸骨拼湊而成,眼窩是兩個空洞,裡面燃燒著長明燈,散發著慘綠色的光芒。

「前172屆的玩家。」我低聲說,聲音在墓室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這就是他們的最終歸宿,不是逃脫,而是成為裝飾,成為圖騰的一部分。」

「不要看上面。」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動作急促,他的臉色慘白,「有聲音,從左邊傳來,是石頭摩擦的聲音,還有...液體滴落的聲音。」

我們轉向左側。在墓室的左側陰影中,躺著兩具屍體。一具是馬偉強,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雙腿被一塊巨大的石板壓住,那石板顯然是從上方掉落下來的,將他的下半身完全壓碎,血肉與石頭混在一起,形成一團暗紅色的泥漿。他的上半身趴在地上,右手向前伸出,手指深深抓入泥土,似乎在死前還在試圖爬行。他的臉側向一邊,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嘴角卻帶著一絲平靜的微笑,彷彿終於得到了解脫。

另一具屍體是古德旺。他仰面躺在馬偉強旁邊,距離控制台墜落的位置不遠,顯然是隨著坍塌的石板一起摔下來的。他的金絲眼鏡已經碎裂,鏡片刺入右眼,鮮血從眼眶流下,在臉上畫出兩道暗紅的痕跡。他的左手緊緊攥著那本《莊園規則手冊》,手指僵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斷裂,滲出血絲。他的胸口塌陷,顯然是被重物砸中,西裝被血浸透,變成了深黑色。

「他們都死了。」謝才欣的聲音平靜地說,但握著火柴的手在劇烈顫抖,火光搖晃,「為了救我們,馬偉強打開了通道,但自己也...古德旺這個瘋子,最終還是死在了自己的機關裡。」

「不對。」我放下禤潔儀,讓她平躺在地上,走近兩具屍體,蹲下身檢查,「你看古德旺的手,他不是在攥著手冊,他是在指著什麼。」

古德旺的左手雖然緊握著手冊,但食指卻僵硬地伸出,指向墓室深處的某個方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骸骨圖騰的下方,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青銅盒子,盒子沒有上鎖,蓋子微微張開,裡面似乎有東西在發光。

「那是什麼?」謝才欣問,聲音壓低,像是怕驚擾了亡靈,「寶藏?還是陷阱?」

「在這種地方,沒有寶藏,只有答案。」我站起身,走向那個石台,腳步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每一步都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放大。

石台的高度及腰,表面刻滿了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組成一個巨大的齒輪圖案,與莊園裡隨處可見的機關裝置風格一致。青銅盒子放在齒輪圖案的中央,盒子表面刻著一行字:「唯有染黑雙手者,方能看見光明。」

「染黑雙手?」我重複著這句話,伸手觸摸盒子,金屬冰冷刺骨,「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們殺人?還是...」

「血。」曾偉峰走到我身邊,他的手語在火光中劃過,「我的血,或者死者的血,這是古老的儀式,需要鮮血作為鑰匙。」

「不,等等。」我阻止他劃破手掌的動作,「讓我先看看手冊,古德旺死前緊緊抓著它,也許裡面有線索。」

我回到古德旺的屍體旁,費力地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將那本《莊園規則手冊》取了出來。手冊的皮革封面已經破爛,邊緣磨損,但還算完整。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內容讓我瞳孔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規則手冊,而是實驗日誌。每一頁都記載著一屆遊戲的過程,從第一屆到第一百七十一屆,詳細記錄了每一個玩家的名字、身份、死亡方式,以及...存活者的去向。在第一百七十一屆的記錄旁,有一行用鮮血寫成的字跡,還沒有完全乾涸:「第173屆開始,實驗進入最終階段,需要純潔的靈魂作為祭品,開啟核心之門。」

「第173屆?」謝才欣湊過來看,他的呼吸急促,「我們是第173屆?前面已經死了172批人?這不是遊戲,這是...是流水線,是屠宰場。」

「看這裡。」我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的樵客——陳默之,他站在一群學生中間,微笑著,而他的手搭在一個年輕女孩的肩膀上。那個女孩...我看向昏迷的禤潔儀,照片上的女孩與她有著驚人的相似,尤其是眉宇之間的神韻。

「X-092。」我讀出照片背後的字跡,「實驗體編號X-092,初代成功樣本,記憶植入完成,準備投入第173屆遊戲作為觀察變量。」

「禤潔儀是實驗體?」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地說,他後退了一步,「她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和我們一樣?」

「我們都是。」一個聲音從墓室的陰影中傳來,平靜而熟悉。

我們猛然轉身。林曉晴從骸骨圖騰後面的陰影中走出,她的眼鏡已經碎裂,只剩下鏡框,臉上滿是灰塵和血跡,校服破爛,但眼神清醒,那種清醒中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林曉晴?」我驚呼,「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

「我從另一條路下來的。」林曉晴的聲音沙啞地說,她走到石台前,看著青銅盒子,「在古德旺啟動機關的時候,我就在地下室了,我看到了馬偉強打開通道,也看到了你們跳下來。我順著維修梯下來的,一直在等你們。」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舉起手冊,聲音壓抑著憤怒,「你知道我們都是實驗體嗎?都是複製品?」

「我知道。」林曉晴轉頭看我,她的眼睛在慘綠色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我在閣樓發現的電腦裡有記錄,我們都是'紅屋'計劃的產物,基因來自不同的捐贈者,記憶都是植入的,包括我們的'現代生活',都是虛假的。」

「所以沒有人穿越?」謝才欣的聲音破碎地說,「我們只是...只是實驗室裡的動物?」

「不完全是。」林曉晴搖頭,她的手指撫摸著石台上的紋路,「我們的靈魂是真實的,我們的痛苦是真實的,我們的選擇...也是真實的。這就是陳默之想要證明的,他想看看,在絕對絕望中,複製人是否也能展現出人性。」

「那這個盒子呢?」我問,「'染黑雙手'是什麼意思?」

「需要有人付出代價。」林曉晴看向青銅盒子,又看向骸骨圖騰下方的某個位置,那裡有一個凹陷,形狀像是一隻手掌,「不是殺人,而是犧牲。看牆壁上的字。」

她舉高火柴,照亮了骸骨圖騰下方的石壁。那裡刻著一行小字:「純潔之門,唯有無罪者之血,方能開啟;染黑雙手者,方能通過。」

「無罪者...」我喃喃自語,突然明白了什麼,看向林曉晴,「你...你還沒有殺過人,對嗎?在這個遊戲裡,你一直只是觀察,只是記錄,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林曉晴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絕,「是的,我還是...純潔的。而你們,你們為了生存,已經不得不染黑了雙手。這就是設計,總是需要一個祭品,一個純潔的靈魂,來開啟通往核心的路。」

「不行!」我衝過去,抓住她的手臂,「我們不會犧牲任何人!一定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炸開這面牆,我們可以...」

「時間不夠了。」林曉晴看向墓室頂部,那裡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爪子刮擦石頭的聲音,「他們來了,被血月控制的人們,還有那些...那些清理者。如果不現在打開門,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禤潔儀也會死,她的毒需要核心的解藥。」

「那我來!」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動作激烈,「我的手已經染血了,我不在乎更黑!讓我來打開它!」

「你不行。」林曉晴搖頭,「只有你純潔,門才會開;只有你染黑,你才能通過。這是兩個條件,需要兩個人,或者...一個人的兩個選擇。」

她推開我,轉身跑向那面骸骨牆壁,動作迅速得讓我來不及反應。她將手掌按在那個凹陷處,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臉上帶著微笑,然後用力一推。

「記住我。」林曉晴的聲音平靜地說。

牆壁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那張由骸骨組成的微笑的臉從中間裂開,露出後面耀眼的光芒。強光吞沒了林曉晴的身影,她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然後...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某種傳送,某種...升華。光芒持續了幾秒,然後逐漸減弱,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更深處的黑暗。

在通道的入口處,地上躺著那本厚重的《莊園規則手冊》完整版,還有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以及一縷...黑色的頭髮,是林曉晴的頭髮。

墓室裡陷入死寂。頂部的腳步聲更近了,碎石開始從上方掉落。

我撿起那本手冊,抱起禤潔儀,看向那條通往未知的通道。

「走。」謝才欣的聲音沙啞地說,他的臉上帶著淚痕,「不要回頭。」

我們衝進通道,身後,骨牆緩緩合攏,將那些追擊者擋在外面,也將林曉晴永遠留在了那片光芒之中。

通道比想像中漫長。我抱著禤潔儀,她的體重壓在手臂上,隨著每一步前行而輕微晃動。黑暗濃稠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只有曾偉峰手中那根從墓室撿來的長明燈火折子提供微弱光源,慘綠色的光芒在潮濕的石壁上跳躍,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壓短,扭曲成奇異的形狀。空氣越發混濁,帶著地下深處特有的霉味與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混合在一起,鑽入鼻腔,讓人感到一陣陣眩暈。

「還有多久?」謝才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地迴盪在狹窄的空間裡,伴隨著他沉重的腳步聲,「我聽見水滴聲,很近,但看不見。」

「前面有風。」曾偉峰停下腳步,右手舉高火折子,左手快速打出手語,動作在綠光中顯得詭異,「從左邊吹來,很潮濕,還有...鐵鏽的味道,很濃。」

「鐵鏽?」我調整了一下抱著禤潔儀的姿勢,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但均勻,皮膚的溫度比之前更低了,「是血嗎?」

「不確定。」曾偉峰的眉頭緊皺,耳朵轉向風吹來的方向,「聲音變了,空間變大,回聲很遠,我們要到一個大廳了。」

我們繼續前行,腳步聲從迴盪變成沉悶,地面從傾斜向下變成平坦。火折子的光芒突然照亮了一個巨大的空間,我們踏入了一個圓形的地下墓室,比上面的那個更大,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有幾束微弱的光線從上方極高的通風口透下來。墓室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周圍擺放著幾具石棺,石棺的蓋子都已經被打開,裡面空無一物。

「這裡...」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地說,他走向最近的一具石棺,火折子照亮了棺壁上的刻痕,「有字,是名字,還有日期。」

我走近一看,石棺內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人名和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最近的則是幾個月前。這些都是前幾屆玩家的名字,他們的屍體被存放在這裡,然後...消失了?

「看上面。」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動作急促,他的臉色蒼白,火折子差點脫手。

我抬頭。墓室的頂部垂下無數的鐵鏈,每根鐵鏈的末端都掛著一個金屬鉤子,鉤子上掛著...物品。有些是破爛的衣服,有些是鞋子,還有些是...骨頭。在墓室的正中央,鐵鏈最密集的地方,兩具屍體被鐵鏈纏繞著懸在半空中,輕微搖晃,發出金屬摩擦的吱嘎聲。

那是古德旺和馬偉強。他們的身體被鐵鏈緊緊纏繞在一起,像是一個扭曲的擁抱。古德旺的金絲眼鏡已經完全碎裂,鏡片刺入他的右眼,鮮血凝固成黑色的血塊。他的左手還緊緊抓著那本《莊園規則手冊》,手指僵硬得無法掰開。馬偉強的下半身血肉模糊,顯然是被上方的石板壓碎後,又被某種機關拖到了這裡,他的臉貼在古德旺的耳邊,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彷彿在死前終於完成了某種使命。

「他們被清理了。」謝才欣的聲音平靜地說,但身體在微微顫抖,「就像垃圾一樣,被拖到了這裡,掛起來,晾乾。」

「不是清理。」我將禤潔儀輕輕放在一具空置的石棺旁,讓她靠在棺壁上,「是展示。這是樵客的...收藏室。他把每一屆的失敗者都掛在這裡,作為警告,或者...作為裝飾。」

「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謝才欣轉頭看我,眼神中有一絲瘋狂的閃爍,「掛在鐵鏈上,晃啊晃,變成風鈴?」

「不會。」我走向古德旺的屍體,忍住噁心,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我們需要那本手冊,裡面有出去的路,一定有。」

古德旺的手指冰冷僵硬,像是鐵鑄的一般。我費了很大力氣,甚至聽到了骨頭摩擦的聲音,才終於將那本手冊從他手中取了出來。手冊的皮革封面已經被血浸透,變得濕滑黏膩,但還算完整。我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內容讓我瞳孔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規則手冊,而是實驗日誌。每一頁都記載著一屆遊戲的過程,從第一屆到第一百七十一屆,詳細記錄了每一個玩家的名字、身份、死亡方式,以及...存活者的去向。在第一百七十一屆的記錄旁,有一行用鮮血寫成的字跡,還沒有完全乾涸:「第173屆開始,實驗進入最終階段,需要純潔的靈魂作為祭品,開啟核心之門。」

「第173屆?」謝才欣湊過來看,他的呼吸急促,聲音顫抖地說,「我們是第173屆?前面已經死了172批人?這不是遊戲,這是...是流水線,是屠宰場。」

「看這裡。」我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的樵客——陳默之,他站在一群學生中間,微笑著,而他的手搭在一個年輕女孩的肩膀上。那個女孩...我看向昏迷的禤潔儀,照片上的女孩與她有著驚人的相似,尤其是眉宇之間的神韻。

「X-092。」我讀出照片背後的字跡,聲音沙啞,「實驗體編號X-092,初代成功樣本,記憶植入完成,準備投入第173屆遊戲作為觀察變量。」

「禤潔儀是實驗體?」謝才欣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他後退了一步,撞上身後的石棺,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和我們一樣?」

「我們都是。」我低聲說,手指撫摸著手冊的頁面,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看看這些記錄,每一屆的倖存者,都沒有離開。他們被'回收'了,要麼成為下一屆的幫兇,要麼成為...實驗材料。」

「那我們的記憶呢?」謝才欣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我們的過去,我們的生活,難道都是假的?」

「也許。」我翻到另一頁,那裡記載著一段話,用紅色的墨水書寫,格外醒目:「唯有染黑雙手者,方能看見光明。純潔之門已開,但通往核心的路,需要鮮血鋪就。每一個通過者,都必須證明自己與野獸無異,方能獲得見證真相的資格。」

「染黑雙手...」我喃喃自語,看向自己的手掌,上面沾滿了灰塵和血跡,「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們殺人?還是...」

「是犧牲。」曾偉峰突然打出手語,他的眼神盯著手冊的某一頁,那一頁畫著一個複雜的機關圖,「看這裡,這是地圖,顯示還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核心',一條通往'淨化室'。淨化室有解藥,可以救她。」

他指向禤潔儀,她的臉色在慘綠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已經變成了淡紫色,呼吸越來越微弱。

「我們需要去淨化室。」我合上書,將手冊塞進懷裡,「但首先,我們需要休息,處理傷口。謝才欣,你還有火柴嗎?我們需要生火,這裡太冷了。」

「沒有了。」謝才欣搖頭,從口袋裡掏出幾根潮濕的火柴,「都濕了,點不著。」

「火折子還能用一會。」曾偉峰舉高那個發出慘綠光芒的火折子,「但光芒在變弱,燃料快燒完了。」

「那我們快點。」我走向禤潔儀,檢查她的脈搏,發現比剛才更弱了,「我們需要找到乾淨的水,還有繃帶。她的傷口在惡化,那些混合的藥劑在破壞她的身體。」

「這裡有。」謝才欣走向一具石棺,從裡面拿出幾個陶罐,「看,這裡面有東西,是...是酒?還是藥水?」

他打開陶罐的塞子,聞了聞,臉色變得古怪,「是藥酒,有很濃的草藥味,還有...酒精的味道。可以用來消毒。」

「還有這個。」曾偉峰從另一具石棺裡翻出幾卷乾淨的麻布,雖然陳舊,但還算乾淨,「是繃帶,以前的玩家留下的。」

我們開始忙碌起來。我將禤潔儀平放在地上,解開她胸前的衣扣,露出肩膀上的傷口。那裡已經開始發黑,是葉芷琳的爪子留下的痕跡,毒素正在擴散。我用謝才欣找到的藥酒清洗傷口,藥酒接觸傷口的瞬間,禤潔儀的身體劇烈抽搐,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按住她。」我對曾偉峰說,聲音急促。

曾偉峰點頭,雙手按住禤潔儀的肩膀,他的力氣很大,讓她無法動彈。我仔細地清洗傷口,將黑色的血跡擦去,然後用麻布包紮好。整個過程中,禤潔儀都在昏迷中掙扎,額頭滲出冷汗,嘴裡喃喃自語,說著聽不清的夢話。

「她在說什麼?」謝才欣問,他坐在一旁,雙手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聽不清。」我將最後一塊麻布固定好,長舒一口氣,「也許是關於她過去的記憶,或者...是關於這個地方的。」

「我們真的能找到解藥嗎?」謝才欣的聲音虛弱地說,「還是說,我們最終都會變成掛在鐵鏈上的屍體,像古德旺和馬偉強那樣?」

「我們會找到的。」我站起身,看向墓室的深處,那裡有兩條通道,一條向左,一條向右,「手冊上說,淨化室在左邊,通往有流水的聲音。我們休息十分鐘,然後出發。」

「十分鐘...」謝才欣苦笑,「十分鐘後,我們可能連火折子都沒有了,要在黑暗中摸索。」

「那就摸著牆走。」我說,聲音堅定,「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林曉晴犧牲了自己給我們開路,馬偉強用生命打開了通道,我們不能浪費他們給的機會。」

曾偉峰點頭,他的手語在微弱的綠光中劃過:「我聽見了,左邊的通道有水聲,很清晰,還有...還有風,說明是通向外面的,或者通往有通風的地方。」

「那就走左邊。」我決定道,彎腰抱起禤潔儀,她的體重似乎更輕了,像是一具空殼,「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謝才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詭異的微笑,但這次微笑中帶著一絲決絕,「走吧,去看看這個該死的淨化室裡有什麼。也許是更多的屍體,也許是...真相。」

我們走向左邊的通道,火折子的光芒越來越弱,綠光逐漸變成暗紅,最後徹底熄滅。黑暗吞沒了我們,但我們沒有停下腳步。曾偉峰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搭在牆壁上,憑著聽覺和觸覺帶路。我跟在後面,抱著禤潔儀,感受著她的心跳,那微弱的節奏是我唯一的導航燈。謝才欣跟在後面,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防止在黑暗中走失。

通道越來越窄,空氣越來越潮濕,水滴聲越來越近。突然,曾偉峰停下腳步,他的身體僵硬,右手急促地打出手語:「前面有人,呼吸聲,還有...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是手術刀,或者...解剖工具。」

「誰?」我低聲問,將禤潔儀輕輕放下,握緊了手中的鐵管。

「聽不出來。」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過,「但他在笑,很輕的笑聲,還有...還有液體滴落的聲音,很多液體。」

「張少君。」謝才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壓抑,「只有他會在這種地方笑,只有他會帶著手術刀。」

黑暗中,那個笑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手術刀刮擦石壁的刺耳聲響,還有某種液體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嗒,嗒,嗒,規律而詭異。

第十四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