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刮擦石壁的聲音在黑暗中停滯。那規律的滴落聲,嗒、嗒、嗒,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是敲擊在緊繃的神經上。我握緊鐵管,將禤潔儀護在身後,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噴在我的後頸,帶著一絲灼熱的藥劑苦澀味。曾偉峰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傳遞著輕微的顫抖,他的耳朵轉向聲音來源,在絕對的黑暗中捕捉著每一絲動靜。

「張少君?」謝才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地劃破死寂,「我認得這個味道,是福爾馬林混著血腥味,還有...還有那個瘋子特有的消毒水味。」

「聰明。」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前方三米處響起,帶著一絲讚許的笑意,「我就知道,第一個認出我的會是你,裝瘋賣傻的藝人。或者說,我們都是演員,只是演不同的角色。」

火折子突然亮起。慘綠色的光芒在張少君手中綻放,照亮了他的臉。他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白大褂,領口別著一支鋼筆,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可怕,嘴角帶著一種學術性的微笑。他的左手中握著一把手術刀,刀尖正滴落著暗紅色的液體,在地上積成一小灘。他的右邊,躺著一具屍體——是葉芷琳,她的芭蕾舞裙被割開,胸口有一道從鎖骨延伸到腹部的整齊切口,皮膚被向兩側拉開,露出裡面的肋骨和內臟,但詭異的是,那些器官被精心地擺放過,像是某種陳列。

「你在做什麼?」我的聲音壓抑著憤怒,鐵管指向前方,「她已經死了,你還要褻瀆她的身體?」





「研究。」張少君推了推眼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實驗室裡,「她體內有東西,很有趣的東西。基因改造劑,N-19的變種,還有...還有追踪晶片。她不只是玩家,她是觀察者,是樵客的眼睛。」

「胡說。」曾偉峰的手語急促地劃過空氣,但他意識到在黑暗中我看不見,於是出聲說道,他的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顯得生澀,「她...是狼人,是受害者。」

「狼人?」張少君輕笑,手術刀在葉芷琳的胸腔裡輕輕撥動,發出輕微的刮擦聲,「這裡沒有狼人,只有實驗品。你們還不明白嗎?所謂的神職,所謂的狼人,都是標籤,都是為了讓遊戲更有趣而設定的角色。真正的遊戲設計者,從來不需要這些虛構的規則。」

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襬掃過葉芷琳的臉,動作輕柔得詭異。他走向通道側面的一扇石門,那扇門之前被黑暗隱藏,現在在火折子的光芒中顯現出來,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雙螺旋圖案,像是DNA的結構。

「想救她嗎?」張少君回頭看我,眼神越過我,落在昏迷的禤潔儀身上,「你的女巫快死了,毒素已經進入心臟,再過半小時,她就會停止呼吸。我知道怎麼救她,也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但前提是,你們得跟我來,看看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地說,他的身體緊繃,隨時準備逃跑,「你殺過人,你給馬偉強注射藥劑,你...」

「我救過更多人。」張少君打斷他,聲音平靜,「如果沒有我的藥劑,馬偉強早就死了,也不會有力氣打開那個通道。每個選擇都有代價,每個犧牲都有意義。現在,選擇權在你們手中:留在這裡等死,或者跟我去見證真相。」

我看著禤潔儀蒼白的臉,她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我別無選擇。

「帶路。」我說,聲音沙啞,「但如果你騙我,我會殺了你。」

「公平。」張少君微笑,轉身推開石門,「歡迎來到紅屋的核心,第173屆玩家們。或者說,第173批產品。」





石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比之前的通道更寬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味的氣息,還有某種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嗡嗡作響,像是無數台機器在同時運作。牆壁變成了光滑的金屬板,上面佈滿了管道和電線,這些現代化的設施與古老的石壁形成詭異的對比,讓人感覺像是穿越了時空。

「這是...」我驚訝地看著周圍,手指觸摸金屬牆壁,冰冷刺骨。

「實驗室。」張少君的聲音在前方迴盪,他的腳步聲在金属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或者說,是工廠。你們以為的穿越,其實是在這裡醒來。你們以為的古老莊園,其實是建築在現代設施之上的偽裝。陳默之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他創造了這個地方,為了證明一個瘋狂的理論。」

「什麼理論?」我抱著禤潔儀,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她的體重越來越輕,像是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人性可以複製。」張少君停在樓梯盡頭的一扇玻璃窗前,轉身看我們,眼鏡反射著室內的冷光,「記憶可以植入,靈魂可以製造。只要條件合適,複製人也能擁有真正的情感,真正的道德,真正的...愛。這就是他想要證明的。」

他推開門。我們踏入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實驗室,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周的牆壁上佈滿了無數的圓柱形玻璃艙,每個艙體都連接著複雜的管線,裡面充滿了淡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人。赤裸的人體,男女都有,閉著眼睛,像是沉睡的胎兒,他們的面容在液體中顯得模糊而蒼白。

「天啊...」謝才欣的聲音破碎地說,他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嘴,「這是...這是地獄。」

「這是進化。」張少君走向最近的一個玻璃艙,拍了拍艙壁,「看,這是X-089號,上一屆的守衛,表現優秀,所以被保留了。他的記憶被清除,身體被修復,隨時可以投入下一屆遊戲。還有那邊,X-045,X-067,都是優秀的樣本。」





我看著那些玻璃艙,突然在一個角落停住了目光。那裡有一個特別大的艙體,裡面漂浮著一個女人,黑色的長髮在液體中飄動,臉色蒼白但平靜。那是梁熙雯。

「梁熙雯?」我驚呼,衝向那個玻璃艙,「她不是在上一屆就...」

「她確實死了。」張少君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平靜地陳述,「但她是優秀的實驗體,擁有罕見的基因穩定性,所以被複製了。現在的梁熙雯,是X-092號複製體,保留了她所有的記憶,但加入了一些...改進。比如對樵客的絕對忠誠。」

「複製體...」我喃喃自語,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那我們呢?我們也是複製體嗎?」

「你們?」張少君微笑,那笑容意味深長,「你們當然是。但你們更特別,你們是'原初體',是第一代複製品,擁有最完整的記憶植入,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胡說!」曾偉峰怒吼,他的聲音在實驗室裡迴盪,震得玻璃艙微微顫動,「我有記憶!我記得我的童年,我的家人,我的...」

「植入的記憶。」張少君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錄音機,按下播放鍵,陳默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平靜而理性,「實驗記錄第173號,樣本群體記憶植入完成,背景設定為'現代穿越者',植入記憶包括童年經歷、專業技能、人際關係,所有樣本均表現出高度的真實感,無人察覺異常。實驗成功。」





錄音停止。實驗室裡陷入死寂。

「這不可能...」藍靜書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我們轉身,看見她靠在門框上,渾身是血,腹部纏著破爛的布條,那是之前與葉芷琳戰鬥時留下的傷。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清醒,帶著一種可怕的覺悟,「我的記憶...我記得我是特警,我記得我的搭檔,我記得那場綁架案...這些都是假的?」

「你的搭檔從未存在過。」張少君說,聲音沒有一絲同情,「那場綁架案是記憶模板的一部分,所有守衛樣本都植入了這個記憶,為了讓你們產生保護欲,產生責任感,讓遊戲更有趣。藍靜書,或者說,X-001號複製體,你是第一批成功的產品,已經參與了三屆遊戲,每次都被清除記憶後重新開始。」

藍靜書的身體搖晃,她扶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三屆...我已經...死了三次?」

「準確地說,你的本體死了一次。」張少君糾正,「然後被複製了三次。每次你都以為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這裡,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藍靜書。但看看那邊,X-001-A,X-001-B,那都是你,或者說,曾經的你。」

他指向實驗室另一側的玻璃艙,那裡有兩個與藍靜書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赤裸地漂浮在液體中,一個少了左臂,一個胸口有道疤痕。

「不...」藍靜書的聲音顫抖,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身體,眼神逐漸崩潰,「那我到底是誰?我是真人嗎?還是只是...只是個複製品?」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張少君說,「你認為你是誰,你就是誰。陳默之想要證明的,就是複製人也能擁有靈魂。你現在的痛苦,你的絕望,都是真實的,不是嗎?」





「閉嘴!」藍靜書尖叫,舉起匕首衝向張少君,動作因為傷勢而顯得遲緩。

張少君沒有躲避,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就在匕首即將刺入他胸膛的瞬間,一個聲音從實驗室的另一端傳來,清脆而堅定。

「不要!」

林曉晴從陰影中走出,她的眼鏡已經碎裂,臉上滿是淚痕,但眼神清醒,「不要殺他,他需要活著,只有他知道怎麼關閉系統,怎麼救我們所有人。」

「林曉晴?」我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

「我從另一條路來的。」林曉晴走向實驗室中央,那裡有一個圓形的控制台,上面佈滿了按鈕和螢幕,「我找到了這個,這是整個莊園的控制中心。看這個。」

她指向螢幕,上面顯示著整個莊園的立體地圖,無數的紅點在閃爍,代表著還活著的玩家,還有藍點,代表著...其他的東西。





「這是什麼?」謝才欣問,走近控制台,手指顫抖地觸摸螢幕。

「清理者。」林曉晴的聲音平靜地說,「當遊戲進入尾聲,當實驗數據收集完成,這些東西就會被放出來,清理所有痕跡。我們只有十分鐘,十分鐘後,這裡就會被毒氣填滿。」

「那解藥呢?」我抱著禤潔儀走向控制台,「張少君說有解藥,在哪裡?」

「在這裡。」張少君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個藍色的試管,液體在裡面流動,「N-19的解藥,可以中和女巫體內的毒素。但作為交換,我要你們看這個。」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另一個按鈕,實驗室盡頭的牆壁緩緩滑開,露出後面的一扇門。那不是普通的門,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著複雜的紋路,中央有一個凹陷,形狀像是一隻手掌。石壁下方刻著一行字:「唯有最純潔的靈魂,方能開啟通往自由之門。」

「純潔之門。」林曉晴輕聲說,走向那面石壁,「我聽說過這個傳說,在莊園的最深處,有一扇門,只有沒有殺過人、沒有污染過靈魂的人,才能打開。」

「而我們之中...」謝才欣環顧四周,聲音顫抖,「只有妳符合這個條件,林曉晴。我們都染血了,都殺過人,或者間接導致過死亡。只有你,你一直只是記錄,只是觀察,你的手是乾淨的。」

「是的。」林曉晴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絕,她轉向我,「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還相信希望,相信善良。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到這裡。」

「不行!」我衝過去,抓住她的手臂,「一定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炸開這面牆,我們可以...」

「時間不夠了。」林曉晴看向螢幕,上面的倒計時已經變成了紅色,只剩下七分鐘,「而且,這是唯一的出路。你們需要把解藥帶出去,需要有人活下來,告訴世界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我們不是實驗品,我們是人。」

她推開我,轉身將手掌按在那個凹陷處。石壁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緩緩發光,那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實驗室,也照亮了林曉晴的臉。她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像是要融化在光裡。

「記住我。」林曉晴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淚水滑過她的臉頰,但嘴角帶著微笑,「告訴其他人,林曉晴選擇了希望。」

強光爆發。我們不得不閉上眼睛。當光芒散去,石壁已經打開,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黑暗。而林曉晴...消失了。地上只留下她的眼鏡,破碎的鏡片在冷光下閃爍,還有一縷黑色的頭髮。

張少君將藍色的試管塞進我的手裡,聲音平靜,「她的選擇完成了。現在,該你們做選擇了。走這條路,也許能活下去,也許不能。或者留在這裡,等待清理者。」

我看著手中的試管,又看向那條通道。禤潔儀在我懷中輕輕抽搐,呼吸幾乎停止。

「走。」我說,聲音沙啞,抱緊禤潔儀,走向那條通道。

通道的地面傾斜向下,角度陡峭得幾乎需要用雙手撐著牆壁才能保持平衡。我抱緊禤潔儀,她的身體在我懷中輕微抽搐,每一次痙攣都透過衣料傳遞到我的手臂,帶著一種不規律的顫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金屬味,還夾雜著某種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鑽入鼻腔,讓喉嚨產生輕微的灼燒感。牆壁從粗糙的石頭變成了光滑的混凝土,觸感冰冷,上面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我的手腕滑落,在袖口暈開一片濕冷。

「還有多久?」謝才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地迴盪在狹窄的空間裡,伴隨著他沉重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牆面的窸窣聲,「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

「前面有光。」曾偉峰的聲音突然響起,生澀但清晰,他的耳朵轉向前方,右手快速打出手語補充,「白色的,很穩定,不是火光,是電燈。」

「電燈?」我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抱著禤潔儀的姿勢,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在這種地方?」

「是實驗室的照明。」張少君的聲音平靜地從前方傳來,他的白大褂在黑暗中輕微晃動,發出布料摩擦的聲響,「我們快到了。前面就是淨化室,也是儲藏室。」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謝才欣的聲音帶著警惕,腳步停滯,「你之前還在解剖葉芷琳,現在卻帶我們找解藥?這不合邏輯。」

「科學不需要邏輯,只需要真理。」張少君停下腳步,轉過身,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他半邊臉龐,眼鏡後面的眼睛反射著冷光,「而且,我不想死。清理者不會區分科學家和實驗品,它們會殺死所有人。我需要你們活著,需要有人把這裡的真相帶出去,摧毀這個地方。」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們。」我說,聲音壓抑,抱著禤潔儀的手臂微微發酸。

「互相利用。」張少君糾正,轉身繼續前行,「你們需要解藥,我需要倖存者。這是交易,很公平。」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張少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磁卡,在門旁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金屬門發出沉重的氣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我們踏入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實驗室。這裡與之前的玻璃艙實驗室不同,更加整潔,也更加冰冷。四周的牆壁是純白色的瓷磚,天花板上掛著無影燈,發出刺眼的光芒。房間中央擺放著幾張手術台,台上鋪著綠色的無菌布,旁邊的推車上擺滿了各種手術器械,閃著寒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盡頭的一排冷凍艙,每個艙體都連接著複雜的管線,艙蓋是透明的玻璃,裡面充滿了白色的冷霧。

「把她放在那張台上。」張少君指向最近的一張手術台,聲音冷靜,「我需要檢查她的毒素擴散程度。」

「為什麼要聽你的?」藍靜書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虛弱但堅定。她靠在門框上,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如紙,「你可能是想繼續你的實驗,用她當材料。」

「她還有三分鐘。」張少君看著手腕上的手錶,聲音沒有波動,「三分鐘後,毒素會進入心臟,到時候就算有解藥也沒用。你可以選擇相信我,或者看著她死。」

我看著禤潔儀青紫色的嘴唇,感受著她越來越微弱的心跳,沒有選擇。我走向手術台,將她輕輕放下,她的身體陷入綠色的無菌布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

「出去。」張少君戴上橡膠手套,從推車上拿起一支注射器,「我需要安靜。」

「我不會離開她。」我站在手術台旁,握緊了禤潔儀冰冷的手,「你救她,我看著。」

「隨便。」張少君將藍色的試管插入注射器,吸取液體,「但不要打擾我。」

他解開禤潔儀胸前的衣扣,露出肩膀上的傷口。那裡已經完全變黑,毒素擴散到了頸部,皮膚下的血管呈現詭異的紫黑色。張少君將注射器對準她的頸部靜脈,緩緩推入藥液。藍色的液體進入血管的瞬間,禤潔儀的身體劇烈抽搐,弓起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按住她!」張少君的聲音急促,「毒素在反抗,這會很痛!」

我用力按住禤潔儀的肩膀,感受著她在我的手下劇烈掙扎,她的指甲抓撓著手術台的邊緣,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曾偉峰衝過來,按住她的雙腿,謝才欣按住她的手臂。藍靜書靠在牆邊,警惕地看著張少君,手裡握著匕首。

三十秒後,抽搐漸漸停止。禤潔儀的身體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平穩,皮膚上的紫黑色開始消退,雖然還很蒼白,但已經有了一絲血色。

「成功了。」張少君摘下口罩,長舒一口氣,「她會昏迷幾個小時,但命保住了。」

「謝謝。」我鬆開手,感到一陣虛脫,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用謝我。」張少君走向房間盡頭的冷凍艙,「謝謝那個女孩,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了你們的時間。現在,來看看這個,這就是你們想知道的真相。」

我們跟著他走向冷凍艙。第一個艙體裡,白霧散去,露出裡面的人。那是梁熙雯,與我們之前見過的梁熙雯長得一模一樣,但穿著不同,是一件白色的病號服,胸口貼著標籤:「X-092-A,第172屆倖存者,記憶清除完成,準備重置。」

「這是...」謝才欣的聲音顫抖,臉貼近玻璃,「梁熙雯?她不是在上一屆就死了嗎?」

「這是上一屆的梁熙雯。」張少君的聲音平靜,「或者說,是X-092-A。你們見到的那個,是X-092-B,複製體,植入了修改後的記憶,讓她成為樵客的助手。」

「所以每一屆...」藍靜書的聲音顫抖,她走向第二個冷凍艙,「都會有同樣的人?同樣的臉?」

第二個冷凍艙裡,是一個與藍靜書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只是左臂缺失,標籤寫著:「X-001-A,第171屆守衛,肢體損傷,待修復。」

第三個艙體裡,是另一個藍靜書,胸口有疤痕:「X-001-B,第170屆守衛,心臟受損,待更換。」

「不...」藍靜書的膝蓋發軟,她扶住冷凍艙,手指在玻璃上留下痕跡,「這不可能...我記得我的童年,我記得我當特警的訓練,我記得我第一次執行任務...」

「植入的記憶。」張少君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扔在桌上,「這裡有所有X-001的記憶模板,你可以看看,第170屆、第171屆、第172屆,還有你,第173屆的X-001-C。你們都有同樣的記憶,同樣的過去,同樣的...虛假人生。」

藍靜書顫抖著打開檔案夾,裡面是一疊照片和文件。照片上是不同屆的「藍靜書」,她們站在同樣的背景前,穿著同樣的衣服,擺著同樣的姿勢。文件詳細記錄了她們的「記憶植入過程」,包括童年經歷、特警訓練、搭檔關係,甚至那場改變她人生的綁架案,都是預設的程序。

「那場綁架案...」藍靜書的聲音破碎,淚水滑落臉頰,「我記得我看著我的搭檔死在我面前...那是假的?」

「從未發生過。」張少君的聲音沒有同情,「你的搭檔從未存在,那場綁架案是為了激發你的保護欲和責任感,讓你在遊戲中更容易扮演守衛的角色。陳默之是個天才,他知道什麼樣的記憶能塑造什麼樣的人格。」

「那我到底是誰?」藍靜書轉身,看著我們,眼神空洞,「如果我的記憶是假的,我的過去是假的,那我還是誰?我還是真實存在的嗎?」

「你是X-001-C。」張少君說,「但這個編號不代表你是假的。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選擇是真的,你現在的絕望...也是真的。這就是陳默之想證明的,即使記憶是植入的,靈魂也可以是真實的。」

「閉嘴!」藍靜書尖叫,抓起桌上的手術刀扔向張少君,動作因為虛弱而偏離,刀子撞在冷凍艙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要用這種理論來安慰我!我是人,不是產品!不是實驗品!」

「人就是產品。」張少君撿起地上的手術刀,放回推車,「基因是代碼,記憶是程序,我們都是宇宙這個大實驗室裡的實驗品。陳默之只是...讓這個過程更可見而已。」

「夠了。」我走到藍靜書身邊,按住她的肩膀,感受著她在劇烈顫抖,「不管記憶是真是假,你現在的感受是真的。你是藍靜書,是我們的夥伴,這就夠了。」

「是嗎?」藍靜書抬頭看我,眼神中有一絲瘋狂的閃爍,「但如果我死了,他們會複製一個新的我,給她植入同樣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這裡。那個'我'會取代我,繼續活著,沒有人會知道區別。這樣的我,還有意義嗎?」

「有意義。」禤潔儀的聲音突然響起,虛弱但清晰。

我們轉身。她睜開了眼睛,坐起身,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醒。她看著冷凍艙裡的X-092-A,聲音沙啞,「因為那個新的我,不會是我。即使記憶相同,經歷也不同,選擇也不同。我是獨一無二的,因為我做出了我的選擇,我選擇了救你們,選擇了混合那兩瓶藥劑。這個選擇,只屬於我。」

「禤潔儀...」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回握的力道,雖然微弱,但真實。

「她說得對。」張少君點頭,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控制台,「每個複製體都是獨立的個體,因為他們的選擇不同。這也是為什麼陳默之要反覆進行這個實驗,他想看看,在相同的起點下,不同的個體會做出怎樣不同的選擇。」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鈕,房間前方的牆壁緩緩升起,露出後面的一個巨大空間。那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個高台,高台上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裡充滿了淡黃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一個...嬰兒?

「這是什麼?」謝才欣問,聲音顫抖,走向那個容器。

「原型體。」張少君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所有X系列複製體的源頭,基因捐贈者的原始胚胎。陳默之保留著它,作為...備份。」

「也就是說...」曾偉峰打出手語,動作緩慢,「我們都是從這個...這個東西...複製出來的?」

「理論上是的。」張少君說,「但你們已經成長,已經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記憶,自己的靈魂。就像禤潔儀說的,你們不再是那個胚胎,你們是獨立的個體。」

「那陳默之在哪裡?」我問,聲音壓抑,「真正的幕後黑手,他在哪裡?」

「就在這裡。」一個聲音從大廳的擴音器中傳出,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絲笑意,「歡迎來到核心,我的孩子們。或者說,我的作品們。」

燈光突然變暗,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大廳四周的牆壁上,無數的螢幕同時亮起,每個螢幕上都顯示著同一張臉——陳默之,樵客,那個戴著草帽的男人,但此刻他沒有戴草帽,穿著白大褂,微笑著看著我們。

「你們通過了考驗。」陳默之的聲音迴盪在大廳裡,「你們發現了真相,面對了自己的虛假,但並沒有崩潰。這很好。現在,最後的選擇擺在你們面前:加入我,成為新的管理者,或者...成為下一屆遊戲的種子。」

「我們選擇摧毀你。」我說,聲音堅定,抱緊了禤潔儀。

「真遺憾。」陳默之微笑,螢幕上的畫面切換,顯示出無數的紅點正在接近,「那麼,遊戲繼續。這一次,沒有規則,只有生存。祝你好運,X-001-C,X-092-B,還有...我的兒子,X-000。」

螢幕熄滅。大廳的門全部鎖死,天花板開始下降,露出後面鋒利的刀刃。

天花板發出沉重的機械轟鳴。我抬頭望去,那些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緩慢但堅定地向下移動,距離地面還有三米,兩米八,兩米六。每一公分的下降都伴隨著齒輪咬合的咔噠聲,在死寂的大廳裡迴盪,像是倒計時的喪鐘。

「找出口!」謝才欣的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他的身體貼著牆壁移動,雙手在瓷磚上摸索,「一定有緊急出口,這種實驗室必須有安全通道!」

「東側牆壁有縫隙。」曾偉峰突然出聲,他的耳朵貼近牆面,右手急促地打出手語,「風從裡面吹出來,很微弱,但確實有空氣流動,後面是空的。」

「那是什麼?」我抱著禤潔儀,她的身體在我懷中輕微顫抖,雖然毒素已解,但體力尚未恢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看起來像通風口。」張少君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觀察著那面牆壁,「但尺寸不夠,我們鑽不進去,除非...」

「除非有人從內部打開。」林曉晴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平靜得異常。她站在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旁,手裡握著從控制台扯下的一張圖紙,「這裡有設計圖,顯示這面牆後面有一個緊急逃生通道,通往...通往核心控制室。但是需要驗證。」

「什麼樣的驗證?」藍靜書靠在牆邊,腹部的傷口讓她無法站直,聲音虛弱但帶著警惕,「指紋?虹膜?還是...」

「靈魂。」林曉晴轉過身,走向東側牆壁。隨著她的靠近,牆壁上的一塊瓷磚突然發出微光,浮現出一行字:「唯有最純潔之靈魂,方能開啟救贖之門。」

「純潔的靈魂...」謝才欣苦笑,他的背靠著牆壁滑落,坐在地上,「那我們都沒資格。我殺過人,雖然是為了自保。藍靜書殺過葉芷琳,張少君解剖過屍體,曾偉峰...他曾經為了生存推開過別人。至於你,況凱明,你的手也不乾淨。」

「我沒有。」林曉晴輕聲說,聲音在下降的機械聲中顯得輕柔但清晰,「我從未殺過人,從未主動傷害過任何人。我一直只是記錄,只是觀察,只是...試著幫助。」

「林曉晴...」我放下禤潔儀,讓她靠在曾偉峰身邊,走向那個女孩,「不要說傻話,一定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炸開這面牆,或者...」

「時間不夠了。」林曉晴抬頭看著天花板,刀刃距離地面已經不到兩米,「而且,這不是死亡,是...轉化。設計圖上說,純潔的靈魂開啟門後,會成為通道的一部分,成為...守護者。這比死在這裡,被切成碎片要好。」

「不行!」禤潔儀掙扎著站起來,扶著曾偉峰的肩膀,聲音沙啞但堅定,「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人,馬偉強、古德旺、馮文超...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是無辜的,你不應該為我們這些染黑雙手的人付出代價。」

「正是因為我無辜,所以我才能開啟這扇門。」林曉晴微笑,那笑容溫柔而決絕,她看向每一個人,眼神清澈,「你們記得嗎?在莊園的第一晚,我曾經說過,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善良,有正義,有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那時候你們都笑我天真,說在這種地方談論善良是奢侈。但現在,正是這份天真,這份純潔,能救你們。」

「但我們不需要你犧牲!」藍靜書突然大喊,她衝過來,抓住林曉晴的手臂,儘管傷口讓她疼得皺眉,「聽著,如果必須要有人開啟這扇門,那應該是我。我已經是複製品了,我已經死過三次了,再死一次也無所謂。你還年輕,你還...」

「正因為我是複製品,我的靈魂才不純潔。」林曉晴輕輕掰開藍靜書的手指,動作溫柔,「我的記憶是植入的,我的過去是虛構的,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你們不同,你們經歷了這一切,你們的選擇是真實的,你們的痛苦是真實的。你們必須活下去,必須把這裡的真相帶出去,必須...阻止陳默之繼續這個瘋狂的實驗。」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說,聲音沙啞,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一定有別的開關,一定有別的路...」

「沒有時間了。」林曉晴指向天花板,刀刃已經下降到一米五的高度,再過幾分鐘就會觸及我們的頭頂,「而且,這是我的選擇。在這個充滿背叛、殺戮和絕望的地方,能做出一個出於善意的選擇,能證明人性還有光輝的一面,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走向那面發光的牆壁,將手掌按在那行字下方的凹陷處。牆壁發出低沉的轟鳴,光芒從她的手掌向外擴散,照亮了整個大廳。林曉晴回頭看了我們最後一眼,臉上帶著微笑,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沒有落下。

「告訴世界,」林曉晴的聲音開始變得空靈,帶著回音,「告訴他們,林曉晴選擇了善良,選擇了希望。告訴他們,即使在最黑暗的深淵,也會有人願意點燃蠟燭。」

「不!」我衝過去,想要拉開她,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彈開,我重重摔在地上。

強光爆發。那光芒不是白色,而是純淨的金色,溫暖而柔和,與這個冰冷殘酷的實驗室形成鮮明的對比。林曉晴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她的校服,她的眼鏡,她的頭髮,都化作了光的一部分。她沒有尖叫,沒有痛苦,反而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某種我們看不見的存在。

光芒持續了十秒,也許更久。當光芒散去,牆壁已經打開,露出後面一條狹窄但明亮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金屬門,門上寫著「核心控制室」。而在通道的入口處,地上躺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是林曉晴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本,還有一縷黑色的頭髮,以及...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她...消失了。」謝才欣跪在地上,撿起那縷頭髮,聲音顫抖,「真的...消失了。」

「通道開啟了。」張少君冷靜地說,但他的聲音也有一絲顫抖,「我們...我們該走了。趁天花板還沒有完全下降。」

我撿起地上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林曉晴的字跡,記錄著從第一天開始的所有觀察。但在最後一頁,她寫了一段話,顯然是剛才匆忙寫下的:「如果你們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已經成功了。不要為我悲傷,這是我選擇的結局。核心控制室有自毀裝置,密碼是我的生日,0923。摧毀這個地方,讓所有被囚禁的靈魂都得到自由。——林曉晴」

「她的生日...」我合上筆記本,抱緊它,感受著封面的溫度,「她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我們走吧。」禤潔儀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乾燥,給了我一絲力量,「不要浪費她給的機會。」

我點頭,將筆記本塞進懷裡,抱起地上仍在昏迷的梁熙雯——我們決定帶上她,她雖然是複製體,但也是受害者。曾偉峰攙扶著藍靜書,謝才欣攙扶著張少君——後者在剛才的混亂中扭傷了腳踝。

我們衝進通道,身後,天花板轟然落下,鋒利的刀刃撞擊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火花四濺。通道的門在我們身後關閉,將那個死亡大廳永遠封閉。

通道很短,不到二十米。盡頭的金屬門沒有上鎖,我推開門,我們進入了核心控制室。

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四周的牆壁上佈滿了螢幕,顯示著莊園各個角落的畫面。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控制檯,上面佈滿了按鈕和操縱桿。而在控制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陳默之。真正的陳默之,不是螢幕上的影像。他轉過身,微笑著看著我們,手裡握著一杯紅酒。

「歡迎,」他舉杯致意,聲音溫和,「比我預期的要慢一些,但終究還是來了。林曉晴的犧牲...很感人,不是嗎?這正是我想要證明的,即使在絕望中,人類也會展現出高尚的品質。這讓我的實驗更有價值。」

「你這個怪物。」藍靜書咬牙切齒地說,掙脫曾偉峰的攙扶,舉起匕首,「我要殺了你!」

「你可以試試。」陳默之微笑,按下控制檯上的一個按鈕,房間四周突然升起鐵欄杆,將我們困在中央,「但在此之前,不如聽聽我最後的提議?加入我,或者...和林曉晴一樣,成為這個莊園永遠的一部分。」

我看著懷裡的筆記本,想起了那個密碼。我看向禤潔儀,她微微點頭。我們必須找到機會,輸入密碼,啟動自毀裝置。

「我們選擇...」我向前一步,聲音沙啞但堅定,「選擇讓你下地獄。」

第十五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