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獄?」陳默之的聲音溫和地迴盪在控制室裡,他輕輕搖晃手中的紅酒杯,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暗紅的痕跡,「這是個有趣的概念。但在我們討論倫理問題之前,不如先看看你們的處境?」

他按下控制檯上另一個藍色按鈕。鐵欄杆發出沉重的鎖定聲,地面輕微震動,我感覺到腳下的金屬地板正在緩慢下降,像是一個巨大的電梯平台。四周的螢幕畫面切換,顯示出我們頭頂的景象——天花板上佈滿了細小的孔洞,每個孔洞都連接著某種管道。

「這是什麼?」藍靜書的聲音嘶啞地問,她的匕首撞擊鐵欄杆,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火花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放我們出去!」

「N-19氣體。」張少君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得異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高濃度,無色無味,三秒內麻痺神經系統,三十秒內心臟衰竭。陳教授的最愛。」

「你早就知道?」我轉頭看向張少君,握緊了懷中的筆記本,林曉晴的字跡透過布料貼著我的胸口,「你帶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我帶你們來,是為了見證。」張少君走向控制檯,腳步在金属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他站在陳默之身邊,姿態恭敬得像個學生,「見證完美的實驗結局。陳教授,我準備好了。」

「好孩子。」陳默之微笑,伸手拍了拍張少君的肩膀,動作像是父親在誇獎兒子,「你比第172屆的那個張少君優秀多了,他太軟弱,最後選擇了自殺。而你,你懂得欣賞藝術。」

「你們是一夥的。」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地說,他的背靠著鐵欄杆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從一開始就是。解剖葉芷琳,給我們解藥,帶我們來這裡...都是安排好的?」

「當然。」張少君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注射器,針筒裡裝著透明的液體,「我需要確認禤潔儀的毒素擴散程度,需要測試解藥在極限情況下的效果。數據很完美,她活了下來,這證明我的配方比第171屆的版本提升了23%的效率。」

「你是個瘋子。」禤潔儀的聲音虛弱但清晰,她扶著鐵欄杆站穩,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銳利,「你救我,只是為了實驗數據?」





「科學需要犧牲。」張少君將注射器放回口袋,聲音沒有一絲波動,「而且我確實救了你,不是嗎?這比你在上面那個墓室裡等死要好得多。」

「夠了。」陳默之舉起手中的遙控器,那是一個黑色的長方形裝置,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現在,讓我們進入最後的環節。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按下這個按鈕,釋放N-19,你們會在三十秒內死去,但死得沒有痛苦;第二,我按下另一個按鈕,啟動淨化程序,你們會被送回遊戲的起點,清除記憶,成為第174屆的玩家,繼續提供數據。」

「我們選第三個選項。」我說,聲音沙啞,從懷裡掏出林曉晴的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我們選擇摧毀這個地方。密碼是0923,對嗎?」

陳默之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林曉晴告訴你的?那個純潔的小傻瓜,她以為自毀裝置能這麼容易啟動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我走向控制檯,但鐵欄杆阻擋了我的去路,金屬條紋冷硬地貼著我的胸口。





「攔住他。」陳默之命令道。

張少君突然動了,他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得多,手中握著一把手術刀,刀刃划向我的咽喉。我後仰躲避,感覺刀風擦過喉嚨,帶起一陣寒意。曾偉峰從側面衝過來,用肩膀撞開張少君,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曾偉峰!」我大喊,想幫忙,但藍靜書已經衝了過去,她的匕首刺向張少君的手臂。

張少君靈活地翻滾,躲過匕首,同時按下手中的一個小型遙控器。控制室的燈光突然變成紅色,警報聲刺耳地響起,头顶的孔洞開始噴出白色的霧氣。

「他啟動了毒氣!」謝才欣尖叫,他的聲音在警報聲中顯得尖銳,「閉氣!快閉氣!」

我屏住呼吸,但看到白色的霧氣迅速下降,像是一層厚重的棉被,籠罩了我們。禤潔儀突然扯開自己的衣領,從內袋裡掏出兩個小玻璃瓶——一個翠綠,一個猩紅,那是她僅剩的藥劑。

「混合...可以中和...」她艱難地說,聲音因為閉氣而顯得壓抑,雙手顫抖著將兩瓶液體倒在一起。

液體混合的瞬間,發出劇烈的反應,冒起濃密的白色煙霧,與頭頂降下的毒氣混在一起。奇蹟般地,兩種煙霧接觸的地方,白色的毒氣開始消散,像是被某種力量吞噬。





「有效!」我驚呼,但不敢吸氣,聲音悶在喉嚨裡。

「只是暫時的。」陳默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他站在控制檯後面,面前升起了一面透明的防護罩,將他與毒氣隔絕,「N-19的濃度會持續增加,你的藥劑遲早會耗盡。這就是女巫的極限,很有趣,不是嗎?」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藍靜書突然大喊,她的聲音撕裂,一邊咳嗽一邊質問,「我們是人,不是實驗品!我們有感情,有靈魂,你憑什麼決定我們的生死?」

「因為我可以。」陳默之的聲音平靜,他坐回椅子裡,像個觀賞戲劇的觀眾,「因為我創造了你們。X-000號,或者說,況凱明,你難道不好奇嗎?為什麼你總是能預見危險,為什麼你的直覺總是準確?」

我屏著氣,看著他,不敢說話,怕吸入毒氣。

「因為你是原型體。」陳默之微笑,那笑容溫和得可怕,「第一個成功的複製人,我的兒子,至少在基因上是。我將自己的一部分基因融入你的序列,所以你比其他人都優秀,都敏銳。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不捨得讓你死,這就是為什麼我給你機會,加入我,成為新的管理者。」

「閉嘴!」我怒吼,終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氣,但預期的麻痺感沒有來臨。我低頭看,發現禤潔儀將混合好的藥劑灑在我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保護圈,毒氣在接觸到藥劑的邊緣時確實在消散,但範圍很小,只夠保護兩三個人。





「藥劑不夠。」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她的臉色因為中毒和疲憊而變得鐵青,「只能...保護...少數人...」

「選擇吧。」陳默之的聲音充滿了愉悅,「看著誰活,誰死。這是最有趣的實驗,人性在極限下的選擇。你會選自己嗎?還是選你的女巫?或者那個啞巴木匠?」

我看向周圍。曾偉峰和張少君還在扭打,兩人都吸入了毒氣,動作開始變得遲緩。謝才欣倒在地上,臉色發紫,雙手抓撓著喉嚨,顯然已經中毒。藍靜書靠在鐵欄杆上,身體滑落,腹部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繃帶。

「還有三十秒。」陳默之的聲音倒數著,「三十秒後,第一個人會心臟衰竭。猜猜是誰?」

「密碼...」我低頭看著筆記本,手指顫抖地撫摸著林曉晴的字跡,「0923...自毀裝置在哪裡?」

「在控制檯下方。」張少君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掙脫了曾偉峰,爬到鐵欄杆邊,臉色發紫,顯然也中了毒,但他的眼神清醒,「紅色的拉桿,密碼盤在旁邊。但你需要同時輸入密碼並拉下拉桿,而且...只有陳教授的指紋能解鎖最後的保險。」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我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是他的人嗎?」

「我是科學家...」張少君咳嗽著,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不是屠夫...實驗...應該有倫理界限...他越界了...」





他說完,頭垂下,身體癱軟,不知是昏迷還是死亡。

「多麼感人的背叛。」陳默之冷笑,「但沒有用。沒有我的指紋,你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選擇吧,誰要死,誰要活?」

我看向禤潔儀,她搖頭,示意我保留藥劑。我看向曾偉峰,他已經站不起來,但還在向我打手語:「走...密碼...快...」

藍靜書突然笑了,那笑聲淒厲而絕望,「我選擇...讓你陪葬!」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匕首擲向陳默之。匕首撞在防護罩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掉在地上。但這一擊似乎觸發了什麼,防護罩發出警報聲,陳默之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他低頭看著控制檯,「系統被入侵了...誰...」

「是我。」





一個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不是陳默之的,而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崔子翔?」我驚呼。

「驚喜。」擴音器中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沒死,陳教授。第172屆的崔子翔確實死了,但我是...備份。現在,我控制了系統,倒數吧,十秒後,自毀程序啟動,密碼是...林曉晴的生日,0923。」

「不!」陳默之瘋狂地拍打控制檯,「這不可能!我刪除了你的檔案!」

「你刪除不了靈魂。」崔子翔的聲音平靜地說,「再見了,教授。還有...朋友們,快跑。出口在控制檯後面,密碼是...松針。」

螢幕上開始倒數:10...9...8...

陳默之瘋狂地試圖關閉系統,但所有按鈕都失靈了。防護罩升起,他暴露在毒氣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7...6...5...

「快走!」我抱起禤潔儀,扶起曾偉峰,「藍靜書!謝才欣!起來!」

4...3...

我們衝向控制檯後面,那裡果然有一扇門,門上有一個密碼鎖。我顫抖著輸入「松針」兩個字,門應聲而開。

2...1...

我們衝進門內,身後傳來陳默之絕望的尖叫,然後是劇烈的爆炸聲,氣浪將我們掀翻,我們滾入一條黑暗的隧道,頭頂的燈光逐一熄滅。

零。

黑暗吞沒了一切。

黑暗並非絕對。我睜開眼睛,頭頂有微弱的光線從某處滲透下來,將周圍的輪廓勾勒成模糊的灰色剪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塵味,嗆入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掙扎著坐起身,雙手撐在濕滑的地面上,感覺到一種粘稠的液體沾滿了掌心。

「還活著嗎?」我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沉重的回音。

「這裡。」禤潔儀的聲音從右側傳來,虛弱但清晰,伴隨著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聲,「我沒事,只是...頭很暈。」

「曾偉峰?」我摸索著爬向聲音的方向,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疼痛,「藍靜書?謝才欣?」

「我在。」曾偉峰的聲音生澀地響起,從更遠處傳來,伴隨著石頭滾動的聲響,「聽不見...聲音很遠...耳朵還在恢復。」

「謝才欣...在這裡...」謝才欣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痛苦的喘息,「腿...壓住了...動不了...」

我朝著聲音爬去,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觸摸到一塊冰冷的石板,然後是謝才欣的腿,被一塊坍塌的碎石壓住,石頭的邊緣鋒利,已經割破了褲子,滲出血跡。

「幫我搬開。」我對著黑暗中喊道,雙手抓住石頭的邊緣,用力向上抬,「一、二、三!」

曾偉峰摸索著過來,他的雙手找到石頭的另一側,我們一起發力,石頭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抬起。謝才欣呻吟一聲,將腿抽了出來,褲子已經被血浸透,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暗黑色。

「謝謝。」謝才欣靠著牆壁坐起,聲音顫抖,「我以為...我會死在這裡。」

「藍靜書?」我環顧四周,沒有聽到她的聲音,「藍靜書!回答我!」

沉默。死寂的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滴水聲,規律地響著,噠、噠、噠,在封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她在那裡。」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聲音指向某個方向,「我感覺到...氣流從那邊過來,還有...血腥味。」

我爬向那個方向,雙手在地面摸索,觸碰到一個柔軟的身體。是藍靜書,她側臥在地上,腹部的傷口完全裂開,鮮血浸透了整件上衣,在地面上積成一灘,已經開始凝固。

「藍靜書!」我輕輕搖晃她,手指探向她的頸動脈,觸摸到極其微弱的跳動,「她還活著,但失血過多,必須馬上止血。」

「用我的衣服。」曾偉峰摸索著脫下外套,撕成布條,遞給我,「我聽不見,但我感覺到...震動,從上面傳來,還有...熱氣。」

「爆炸的餘波。」禤潔儀說,她爬過來,接過布條,熟練地包紮藍靜書的傷口,「控制室應該已經毀了,陳默之...應該也死了。但這條隧道...」

「通往哪裡?」謝才欣問,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扭曲,「我們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我抬頭看向頭頂的微光,那光線來自一些細小的縫隙,也許是通風口,「但我們必須往前走,留在這裡,煙塵會嗆死我們,而且...」

「而且什麼?」謝才欣追問。

「而且毒氣可能還在擴散。」禤潔儀完成包紮,抬起頭,她的臉在微光中顯得蒼白,「N-19比空氣重,會下沉。我們在隧道裡,如果這條路是向下的...」

「那就是走向毒氣的源頭。」我完成她的話,聲音沉重,「但我們別無選擇。後面是爆炸的廢墟,前面...也許有出口。」

「有人。」曾偉峰突然出聲,他的身體僵硬,耳朵轉向隧道深處,「呼吸聲,很輕,還有...心跳,從前面傳來,大約二十米。」

「是誰?」我警惕地問,將藍靜書輕輕放下,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握在手中,「陳默之?還是...」

「不知道。」曾偉峰搖頭,「但不止一個,至少...兩個人。」

我們靜默下來,屏住呼吸,傾聽著隧道深處的動靜。確實,有細微的聲音傳來,是衣料的摩擦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以及...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音。

「過去看看。」我決定道,「謝才欣,你留在這裡照顧藍靜書。曾偉峰,你跟我來。禤潔儀,你...」

「我也去。」禤潔儀站起身,雖然搖晃,但語氣堅定,「我還有最後一瓶藥劑,如果前面有毒氣,也許能派上用場。」

我們三個人朝著隧道深處摸索前進。地面越來越濕滑,空氣中的煙塵味逐漸被另一種氣味取代——福爾馬林混著血腥味,還有某種腐敗的甜膩。這味道我認得,是張少君的氣味。

「是張少君。」我低聲說,握緊手中的石頭,「他還活著。」

「還有另一個人。」曾偉峰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傳遞著緊張,「心跳很快,很慌亂,不是張少君的節奏。」

我們轉過一個彎道,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點火光。是張少君,他靠坐在牆邊,手中握著一支燃燒的火折子,臉色發紫,顯然也吸入了毒氣,但還活著。而在他面前,跪著一個人——是梁熙雯,或者說,X-092-B,她雙手被綁在身後,嘴巴被膠帶封住,眼中滿是恐懼,淚水在臉上畫出兩道痕跡。

「你們來了。」張少君的聲音嘶啞,他抬頭看我們,嘴角帶著一絲苦笑,「比預想的快。」

「你在做什麼?」我警惕地停下腳步,與他保持距離,「為什麼抓著她?」

「保護...或者說...人質。」張少君咳嗽著,鮮血從嘴角流下,「陳默之死了,系統崩潰,所有複製體的抑制芯片都失效了。她...X-092-B...她現在是自由的,但也是危險的。她的記憶裡有太多關於這個地方的秘密,太多...」

「所以你打算殺了她?」禤潔儀的聲音冰冷,她上前一步,「就像你解剖葉芷琳那樣?」

「不。」張少君搖頭,火折子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動,「我打算...救她。但需要你們的幫助。抑制芯片雖然失效,但殘留的電流還在她的神經系統裡,如果不盡快清除,她會癲癇發作,然後死亡。」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我問,「你剛才還站在陳默之那邊,還想殺死我們。」

「我錯了。」張少君的聲音顫抖,他放下火折子,雙手舉起,「我以為...以為陳默之追求的是科學真理,我以為他的實驗是為了人類的進化。但我錯了,他只是個瘋子,一個享受玩弄生命的瘋子。當我看到他毫不猶豫地釋放毒氣,當我看到他嘲笑你們的掙扎...我明白了,這不是科學,這是暴行。」

「太遲了。」曾偉峰的聲音生澀地響起,他打出手語補充,「藍靜書快死了,謝才欣的腿斷了,我們很多人...都因為你的'科學'而受傷。」

「我知道。」張少君低下頭,聲音充滿了悔意,「所以我想要彌補。放開她,我可以幫你們找到真正的出口,不是崔子翔說的那個...那是陷阱,是另一個實驗場。」

「陷阱?」我驚訝地問,「什麼意思?」

「崔子翔...或者說,那個自稱崔子翔的備份...」張少君艱難地站起身,扶著牆壁,「他也是陳默之的設計。沒有真正的自由,只有另一層控制。他讓你們以為摧毀了控制室,以為殺死了陳默之,但實際上...」

「實際上什麼?」禤潔儀追問。

「實際上,這一切都是為了篩選。」張少君走向梁熙雯,撕開她嘴上的膠帶,「篩選出最強大的靈魂,最堅韌的意志,然後...複製他們,成為下一批管理者。崔子翔的備份,就是這樣誕生的。他自以為是反抗者,但實際上,他只是另一個實驗變量。」

梁熙雯咳嗽著,大口喘氣,她的眼神從恐懼變成迷茫,「我...我記得...很多事情...陳默之給我看的...關於我的前身...關於X-092-A...」

「你能帶我們出去嗎?」我問張少君,「真正的出口?」

「可以。」張少君點頭,指向隧道更深處,「但路途很危險,有未被破壞的機關,還有...清理者。它們被啟動了,會殺死所有移動的目標。」

「清理者是什麼?」曾偉峰問。

「機械守衛。」張少君撿起火折子,舉高照亮前方的路,「人形的,配備利刃和毒氣噴射裝置。陳默之的最後防線。」

「那我們怎麼過去?」禤潔儀問。

「有一條維修通道。」張少君扶起梁熙雯,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只有我知道,因為我曾經參與設計。但通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需要有人引開清理者。」張少君看著我們,眼神平靜,「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我引開它們,你們帶著其他人走。」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問,「你真的變了?還是這是另一個陷阱?」

「因為我想證明,即使是複製人,即使是被植入記憶的實驗品...」張少君微笑,那笑容真誠而悲傷,「也能做出真正的選擇,選擇善良,選擇犧牲。這才是真正的科學,不是嗎?證明靈魂的存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遞給我,「這是控制清理者的干擾器,範圍五十米。我引開它們後,你們有三分鐘時間通過。按下紅色按鈕,可以暫時癱瘓它們十秒,但只能用一次。」

「張少君...」禤潔儀的聲音柔和下來,「謝謝你。」

「不用謝。」他轉身,扶著梁熙雯朝我們來時的方向走去,「帶上藍靜書和謝才欣,走那條路,不要回頭。還有...如果見到真正的崔子翔,告訴他,第171屆的張少君...對不起。」

「什麼意思?」我驚訝地問,「你不是第173屆的張少君嗎?」

張少君回頭,最後一次微笑,「我是第172屆的倖存者,被清除記憶後,成為了第173屆的'張少君'。但剛才...爆炸讓我恢復了一些記憶。我記得...我曾經有個朋友,叫崔子翔,我們約好要一起逃出去...但我背叛了他。」

他說完,舉著火折子,扶著梁熙雯,朝著隧道深處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我們站在原地,沉默不語。曾偉峰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禤潔儀靠著牆壁,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們走吧。」我最終說道,聲音沙啞,「不要浪費他給的機會。」

我們回到謝才欣和藍靜書身邊。藍靜書的呼吸更加微弱了,謝才欣正用布條緊緊按住她的傷口,但血還是不停地滲出。

「張少君呢?」謝才欣問。

「去引開清理者了。」我說,蹲下身,背起藍靜書,「我們有三分鐘,必須馬上走。」

「這個給你。」禤潔儀將最後一瓶翠綠色的藥劑塞進藍靜書的嘴裡,「雖然不是解毒劑,但可以暫時穩定心跳。撐住,藍靜書,我們馬上出去。」

「走。」曾偉峰打出手語,指向張少君指的方向,「我感覺到...震動,從那邊傳來,很多腳步聲,金屬的...它們來了。」

我們加快腳步,朝著隧道深處跑去。身後,傳來張少君的喊聲,還有機械運轉的轟鳴,金屬碰撞的聲音,以及...某種液體噴射的嘶嘶聲。

「快跑!」張少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決絕,「不要回頭!」

我緊緊背著藍靜書,感受著她的體溫正在流失。禤潔儀扶著謝才欣,曾偉峰在前面帶路。我們在黑暗中奔跑,朝著那未知的出口,朝著那也許並不存在的自由。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寂靜。張少君的聲音消失了。

滴答。

水滴落地的聲音在死寂中迴盪,規律得詭異。我背著藍靜書,她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微弱而濕熱,帶著血腥味。維修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縫中透出慘白的燈光,與之前的紅光或綠光不同,這光線乾淨得刺眼,乾淨得令人不安。

「到了。」曾偉峰的聲音生澀地響起,他的手從門縫中收回,轉向我打出手語,「後面有空間,很大,回聲很長,還有...很多椅子,金屬的,排列整齊。」

「椅子?」謝才欣靠在牆邊喘息,他的腿傷讓他無法直立,臉色因失血而呈現灰白,「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椅子?」

「推開看看。」禤潔儀扶著門框,她的手指在顫抖,顯然體力已經到達極限,「我們沒有退路了。」

我調整了一下背上的藍靜書,她的身體比之前更輕,像是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我伸手推開鐵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我們踏入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這裡與之前的實驗室或墓室都不同,更像是一個...法庭。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有一盞巨大的吊燈從上方垂下,發出慘白的光芒。大廳中央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法官席,用黑色的石頭砌成,後方掛著一張巨大的白色面具畫像——是微笑假人的臉,但比例誇張,佔據了整面牆壁。法官席兩側是低矮的陪審團席位,排列著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著...屍體。

不,不是屍體,是骷髏。穿著西裝或禮服的骷髏,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祈禱。他們的骨頭上還殘留著一些風化的布料,顯然已經死去多年。

「天啊...」禤潔儀捂住嘴,聲音悶在手掌中,「這是什麼地方?」

「審判庭。」一個聲音從法官席後方傳來,平靜而機械,「歡迎來到最終裁決之地,倖存者們。」

我們猛然抬頭。法官席後方的牆壁緩緩滑開,露出一個巨大的螢幕。螢幕上沒有出現人臉,而是顯示著一行行文字,紅色的字體在黑色背景上滾動:「第173屆遊戲最終階段啟動:道德審判。倖存者:四人。可存活名額:二人。請開始陳述。」

「又是這個。」我咬牙,將藍靜書輕輕放在一張椅子上,她的頭無力地垂向一側,「又是選擇,又是犧牲。我受夠了這些遊戲。」

「這不是遊戲。」螢幕上的文字變化,「這是淨化。人類歷史充滿了罪惡,而你們是濃縮的樣本。現在,你們必須審判彼此,決定誰有資格繼續生存,誰應該被淨化。」

「如果我們拒絕呢?」謝才欣大喊,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激起一陣陣回音,「如果我們不選呢?」

「那麼所有人都會死。」螢幕上的文字冷酷地顯示,「毒氣將在十分鐘後釋放,N-19的升級版,無藥可解。除非你們選出二人,啟動特定的逃生通道。」

「騙局。」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表情憤怒,「都是騙局。沒有逃生通道,只有另一個實驗室。」

「這次不同。」螢幕旁邊的牆壁滑開,露出一條明亮的通道,通道盡頭確實有陽光,真正的陽光,溫暖而耀眼,「驗證完畢,通道開啟。但只有兩個人的重量通過後,通道才會保持開啟。第三個人踏上時,通道將永久關閉,並釋放毒氣。」

「我們有四個人。」我說,聲音沙啞,「還有藍靜書,她還活著。」

「她的生命跡象正在消失。」螢幕上顯示出一組數據,是藍靜書的心跳和血壓,數字不斷下降,「預計三分鐘內死亡。她不算一個名額。」

「閉嘴!」我衝向螢幕,但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疼痛讓我後退,「她不是數據!她是人!」

「她是複製體。」螢幕上的文字變化,顯示出一張照片,是藍靜書在玻璃艙中的樣子,「X-001-C,第173屆產品。就像你,X-000,就像她,X-092-B。你們都不是人,你們是實驗材料。現在,選擇吧,誰是材料,誰是...倖存者。」

大廳陷入死寂。吊燈的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慘白,照在那些陪審團的骷髏身上,他們的空洞眼窩仿佛在注視著我們,等待著我們的決定。

「我留下。」謝才欣突然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坐在椅子上,整理著破爛的衣領,「我這條腿廢了,就算出去也是累贅。你們三個走,兩個名額給你們,我...我陪藍靜書最後一程。」

「不行。」禤潔儀搖頭,她走到謝才欣面前,蹲下身,直視他的眼睛,「你不會死,我們不會留下任何人。一定有別的辦法,這個系統...這個程序,一定有漏洞。」

「沒有漏洞。」曾偉峰的聲音響起,他走向法官席,仔細觀察著那些骷髏,「這些是...之前的陪審團。看,他們的手裡有東西。」

我們走近看。每個骷髏的手中都握著一個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字。第一個骷髏:「我選擇犧牲」。第二個:「我選擇生存」。第三個:「我無法選擇」。第四個到第十二個,都是同樣的話:「我們選擇共同面對。」

「共同面對...」我喃喃自語,看著那些木牌,然後看向螢幕,「如果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向通道呢?如果所謂的'兩個名額'是騙局呢?」

「那就是賭博。」謝才欣說,他苦笑,「用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可能的謊言。」

「我們一直在賭博。」藍靜書的聲音突然響起,微弱但清晰。她睜開了眼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清醒,「從第一天開始,我們就在賭。賭誰是狼人,賭誰可信,賭哪條路是生路...現在,最後一次賭博,我押...我們一起。」

「藍靜書...」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你撐住,我們馬上出去,找到醫生...」

「沒有醫生了。」藍靜書微笑,那笑容溫柔而疲憊,「沒有醫院,沒有救護車。只有這個該死的地方,和我們。聽著,凱明,我是特警...至少我的記憶告訴我是。特警的職責是保護平民。你們三個,是平民。我...我留下。」

「閉嘴。」禤潔儀的聲音哽咽,她抓住藍靜書的另一隻手,「我們不是平民,我們是夥伴。你不會留下,我們也不會走。」

「時間還有五分鐘。」螢幕上的倒計時冷酷地跳動,「請儘快做出選擇。」

「我有個想法。」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顯得生澀,但語速很快,「系統說'兩個名額',但沒說是哪兩個。也許...也許不是指人,而是指'種類'。」

「什麼意思?」我問。

「男人和女人。」曾偉峰解釋,他的手語配合著話語,「兩個名額,一個男性,一個女性。這樣可以保證基因的多樣性,這是實驗的基本邏輯。如果我和謝才欣留下,你們兩個走...」

「這太荒謬了。」我反對,「系統不會這麼...」

「值得一試。」藍靜書說,她掙扎著坐起身,腹部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如果這是真的,你們就有機會出去。如果這是假的...反正我們都會死,沒有區別。」

「不。」我堅定地說,「我們一起走。四個人,一起走。如果通道關閉,那就一起死。我不會再留下任何人,不會再讓任何人為我犧牲。林曉晴走了,張少君走了,馬偉強走了...夠了。」

「這就是審判。」螢幕上的文字突然變化,語氣變得像是某個真人在說話,帶著一絲讚許,「不是選擇誰死,而是選擇是否共同面對。陳默之設計了這個環節,他以為人類會互相撕咬,會為了生存出賣彼此。但你們沒有。你們選擇了團結。」

「所以?」我抬頭看向螢幕,「這是測試?」

「這是審判。」螢幕上顯示,「而你們通過了。通道將為所有人開啟,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必須有人承認自己的罪行,真正的罪行,內心深處的黑暗。每個人都有罪,承認它,面對它,然後...原諒自己。這是陳默之無法做到的,他希望看看你們能不能做到。」

大廳再次陷入沉默。吊燈的光芒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麼刺眼。

「我先。」謝才欣站起身,雖然腿在顫抖,但他挺直了背脊,「我...我在現實中,或者在植入的記憶裡,是個騙子。我欺騙過很多人,利用他們的信任謀取利益。我裝瘋賣傻,不是因為我瘋了,而是因為我害怕,害怕真實的自己被看穿。我的罪是...懦弱。」

「我。」曾偉峰出聲,他的聲音沙啞,「我殺過人。在逃亡的路上,為了生存,我推開了一個無辜的人,讓他被追兵抓住。我聽見他的慘叫,但我沒有回頭。我的罪是...自私。」

「我。」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顫抖,「我...我在這個莊園裡,為了生存,我選擇觀望,選擇不救那些我可以救的人。我怕消耗我的藥劑,怕暴露我的身份。我的罪是...冷漠。」

「我。」藍靜書微笑,「我是複製體,但我一直拒絕承認這個身份。我假裝自己是真人,有真實的過去,真實的記憶。我鄙視其他的複製體,覺得自己比他們高級。我的罪是...傲慢。」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那些陪審團的骷髏,他們仿佛在無聲地催促。

「我。」我說,聲音沙啞,「我的罪是...虛偽。我一直假裝自己是救世主,假裝可以保護所有人,但實際上,我救不了任何人。馮文超死了,林曉晴死了,張少君死了...他們都是因為我的決定而死。我假裝這是為了大局,但實際上,我只是害怕承擔責任,害怕承認我無能為力。我的罪是...驕傲與懦弱的混合。」

「審判結束。」螢幕上的文字變成綠色,「通道開啟。所有罪已被承認,所有靈魂已被洗滌。陳默之錯了,人性不是可以複製或測試的東西。你們證明了這一點。」

通道盡頭的陽光變得更加明亮,溫暖的氣流湧入大廳,帶著青草的氣息,那是自由的味道。

「走吧。」我扶起藍靜書,曾偉峰扶起謝才欣,禤潔儀攙著我。我們五個人,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陽光。

身後,螢幕熄滅,陪審團的骷髏似乎微微低頭,像是在行禮,像是在祝福。

我們踏入陽光中,身後的大門緩緩關閉,將那個充滿死亡與瘋狂的莊園永遠封閉在身後。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