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 第十七程:守護
陽光刺入眼睛的瞬間,我條件反射地閉上雙眼,眼瞼後方泛起一片猩紅。皮膚暴露在空氣中,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灼熱,那溫度透過破爛的衣料滲透進來,與莊園內陰冷的潮濕形成鮮明的對比。我睜開眼,淚水立刻湧出,視線模糊成一片光暈,只能看見眼前是無盡的綠色,還有頭頂那片過於明亮的天空。
「這裡...」謝才欣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外面?」
我眨去淚水,視線逐漸清晰。我們站在一片齊腰高的草叢中,四周是茂密的樹林,遠處可以看到連綿的山丘,山丘上覆蓋著深綠色的植被。空氣中飄散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有某種花香,甜膩而清新,與莊園裡的霉味和血腥味截然不同。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葉片摩擦的聲音在此刻聽來竟如此悅耳。
「藍靜書!」禤潔儀的聲音急促地打破寧靜,她跪倒在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她沒有呼吸了!」
我猛然轉身。藍靜書躺在草地上,雙眼緊閉,臉色呈現一種可怕的灰白,嘴唇發紫。她的腹部,那裡的繃帶已經被血完全浸透,暗紅色的液體滲出,滴落在綠色的草葉上,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放下她!」我衝過去,將藍靜書從曾偉峰的背上輕輕放下,讓她平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還有脈搏嗎?」
「很弱。」禤潔儀的手指按在藍靜書的頸動脈上,聲音壓抑著恐慌,「幾乎感覺不到。傷口裂開了,一直在內出血。」
「需要止血。」曾偉峰蹲下身,他的手語在陽光下劃過,但我注意到他的動作變得遲疑,耳朵轉向不同的方向,「我聽不見...風聲很吵...但聽不到她的呼吸聲...」
「你的耳朵怎麼了?」謝才欣問,他拖著受傷的腿爬過來,臉上滿是汗水和泥土,「剛才在隧道裡不是還能聽見嗎?」
「爆炸。」曾偉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聲音生澀,「最後那一下...太響了...現在只有嗡嗡聲...像是...」他頓了頓,搖頭,「只有嗡嗡聲。」
「別管這個。」我撕開藍靜書的衣領,檢查傷口,鮮血立刻湧出,溫熱地沾滿我的雙手,「禤潔儀,還有藥嗎?任何能止血的東西?」
「沒有了。」禤潔儀翻找著口袋,只掏出幾片空了的玻璃碎片,「最後一瓶給她喝下去了...我們需要乾淨的水,還有...還有縫合傷口的工具。」
「我去找水。」謝才欣掙扎著站起身,他的右腿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每走一步都咬緊牙關,「附近應該有溪流...我聽見水聲...從那邊傳來。」
「你這條腿怎麼去?」我抬頭看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額頭的冷汗,「坐下,我去。」
「不。」謝才欣搖頭,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當拐杖,「你留在這裡照顧她們。藍靜書需要按住傷口,禤潔儀需要休息...你看起來也快倒了。我去,我熟悉這種地形...至少我的記憶告訴我,我曾在類似的地方生活過。」
他沒有等我回答,就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地走向樹林深處,背影在陽光中顯得孤單而倔強。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阻止他。他說得對,我不能離開,藍靜書的情況不容樂觀。
「按住這裡。」我對禤潔儀說,將她的雙手按在藍靜書的傷口上,「用力,不要鬆開。」
「我知道。」禤潔儀的聲音虛弱,但她的動作堅定,雙手緊緊壓住傷口,鮮血從她的指縫中滲出,「她不能死...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人...她不能死...」
「她不會死。」我說,聲音沙啞,像是在說服自己,「她經歷了三屆遊戲...她是X-001-C...她比任何人都頑強。」
「這正是我害怕的。」禤潔儀低聲說,她沒有看我,而是盯著藍靜書的臉,「如果她死了...會有X-001-D出現嗎?會有一個新的藍靜書,帶著同樣的臉,同樣的記憶,然後再次經歷這一切嗎?」
「不會了。」曾偉峰的聲音突然響起,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莊園毀了...我感覺到...地底有震動...很遠...但持續...整個設施在崩塌。」
「你確定?」我問。
「確定。」曾偉峰抬頭,他的臉上滿是泥土,但眼神清醒,「我雖然聽不見...但我感覺得到...震動...從我們來的方向傳來...越來越弱...說明我們在遠離...也說明...那個地方在自我毀滅。」
藍靜書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猛然睜開,瞳孔放大,直直地盯著天空,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呻吟。
「藍靜書!」我抓住她的肩膀,「看著我!是我,況凱明!我們出來了!我們自由了!」
「自由...」藍靜書的嘴唇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真的...自由了嗎...還是...另一個...遊戲...」
「是真的。」禤潔儀俯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溫柔,「你看,陽光...真正的陽光...沒有彩繪玻璃...沒有紅色的月光...」
「冷...」藍靜書的眼睛再次閉上,身體開始顫抖,「好冷...」
「這是休克。」我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雖然外套破爛且沾滿血跡,但總比沒有好,「我們需要火...需要保暖...謝才欣怎麼還不回來...」
「我去看看。」曾偉峰站起身,但他搖晃了一下,顯然爆炸對他的影響不僅是聽力,還有平衡感,「我順著他去的方向...」
「坐下。」我命令道,「你現在這個狀態,走在樹林裡會迷路。我們等。」
時間在陽光下變得緩慢。每一秒鐘都像是一個小時那麼漫長。禤潔儀一直按住藍靜書的傷口,她的雙手已經被血染成暗紅色,指甲縫裡滿是血垢。藍靜書的呼吸越來越淺,臉色越來越蒼白,幾乎與草地上的白色野花融為一體。
「跟我說話。」我對藍靜書說,輕輕拍打她的臉頰,「不要睡著...跟我說話...你記得嗎?你說過你是特警...你說過你要保護平民...現在還沒結束...我們還需要你...」
「沒有力氣...」藍靜書的嘴唇蠕動,「看見...搭檔...他在...等我...」
「那是假的!」我大聲說,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你沒有搭檔!那是植入的記憶!你現在在這裡!跟我在一起!活著!」
「也許...」藍靜書的嘴角浮現一絲微笑,「也許...這次...可以...真的...休息...」
「不!」我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嚇人,「你不能放棄!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我們承認了罪行...我們通過了審判...你不能現在放棄!」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她的脈搏...」
我低頭。藍靜書的胸口不再起伏,她的手垂落在草地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臉上還帶著那絲微笑,平靜而解脫。
「不...」我的聲音破碎,「不...藍靜書...睜開眼睛...我們說好了...一起出去...」
禤潔儀撲在藍靜書身上,肩膀劇烈抽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曾偉峰站在一旁,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草地上。我跪在藍靜書身邊,雙手顫抖著探向她的頸動脈,沒有跳動,沒有生命跡象。
她死了。
「該死!」我捶打地面,草皮被掀開,露出下面的泥土,「該死!該死!該死!」
「這裡!」謝才欣的聲音突然從樹林邊緣傳來,帶著狂喜,「我找到水了!還有...還有東西!你們快來看!」
我沒有動。我無法離開藍靜書的身體,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禤潔儀抬起頭,淚痕滿面,她看向謝才欣的方向,然後又看向我。
「凱明...」她的聲音沙啞,「我們...我們必須...」
「我知道。」我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中甜美的花香此刻變得令人作嘔,「我知道...但我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不能讓她就這樣...」
「我們帶她走。」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堅定,他彎腰,將藍靜書的身體抱起,「我們不會留下她...就像我們不會留下任何人...」
他抱著藍靜書,雖然他的體型並不壯碩,但動作堅定。我們跟在謝才欣後面,穿過草叢,走向樹林。謝才欣站在一棵大樹旁,樹下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過石頭,發出悅耳的聲響。但謝才欣指的不是水,而是樹後方的東西。
那是一輛車。
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停在樹林間的空地上,車身上佈滿了灰塵和落葉,但輪胎完好,車門緊閉。車窗上貼著一張紙條,在風中微微飄動。
「這是...」謝才欣的聲音顫抖,「這是誰留下的?」
我走過去,撕下那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的墨水書寫,字跡熟悉得令人心悸:「遊戲結束了嗎?——樵客」
風捲起紙條的邊緣,發出細微的啪嗒聲響。我盯著那行黑色的字跡,墨水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那筆觸我太過熟悉——在莊園的羊皮卷上,在地下室的牆壁上,在每一個死亡的預告旁,都是這種獨特的、帶著弧度的字體。樵客。陳默之。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是否已經死在爆炸中,他的影子依然纏繞著我們。
「這是陷阱。」曾偉峰的聲音生澀地響起,他將藍靜書的遺體輕輕放在草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醒沉睡的人,他的耳朵仍在抽動,試圖捕捉已經聽不見的聲音,「不能相信...他在玩弄我們...即使到了最後...」
「但如果不是呢?」謝才欣拄著樹枝走近,他的右腿拖在地上,褲管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臉上沾滿泥土和汗水,「如果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我們不開這輛車...我們要怎麼離開這片樹林?藍靜書需要...需要一個地方...」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大家都明白。我們需要埋葬她,或者至少找到一個像樣的地方安置她,而不是讓她躺在這片荒野中,任由野獸啃食。
「檢查車輛。」我將紙條塞進口袋,走向那輛吉普車,腳步在落葉上踩出碎裂的聲響,「禤潔儀,你看看車裡有沒有醫療用品。曾偉峰,你感覺一下...算了,你看著四周。謝才欣,你坐下休息,你的腿需要處理。」
「我還能動。」謝才欣搖頭,他靠在車身上,用手抹去額頭的汗水,「讓我幫忙...我不想再當累贅。」
「你不是累贅。」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地說,她走向車門,手在門把上停頓,「沒有人是累贅...至少不再是了。」
她拉開車門。車內出乎意料地乾淨,沒有灰塵,沒有落葉,顯然有人最近清理過。座椅是深綠色的帆布,雖然陳舊但完好無損。後座上放著幾個背包,還有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箱子上貼著一張標籤:「生存物資」。
「有東西。」禤潔儀探身進入車內,她的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背包...還有箱子...鎖著。」
「我來。」我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車門,彎腰查看後座。確實有三個軍用背包,每個都鼓鼓囊囊,還有那個黑色的箱子,上面有一個密碼鎖,四位數字。我拿起一個背包,拉開拉鍊,裡面是乾淨的衣物、壓縮餅乾、瓶裝水,還有...一個急救包。
「有水。」我掏出一瓶水,遞給禤潔儀,她的嘴唇已經乾裂,臉色蒼白,「還有食物。急救包...裡面有繃帶和消炎藥。」
「給謝才欣。」禤潔儀推開水瓶,她走向藍靜書的遺體,跪坐下來,「他的腿需要處理...我的傷還撐得住。」
「你也需要。」我堅持將水塞進她手裡,然後拿著急救包走向謝才欣,「坐下,讓我看看你的腿。」
謝才欣靠在車輪上,緩慢地捲起褲管。他的右腿膝蓋下方有一個可怕的扭曲,骨頭顯然斷了,皮膚下有一個尖銳的突起,周圍已經腫脹發紫,還有開放性的傷口在滲血。
「很糟。」我倒吸一口氣,打開急救包,裡面有夾板、繃帶、消毒藥水,「需要固定...這會很痛。」
「動手吧。」謝才欣咬緊牙關,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堅定,「我受過傷...在...在記憶裡...我知道怎麼忍。」
我將消毒藥水倒在傷口上,謝才欣的身體猛然僵硬,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但他沒有尖叫。我用夾板固定他的小腿,動作盡量輕柔,但每一次觸碰都讓他顫抖。纏繃帶的時候,我的額頭滲出冷汗,雙手沾滿了他的血和藥水。
「好了。」我打完最後一個結,長舒一口氣,「暫時這樣...你需要真正的治療...醫院...」
「哪裡有醫院?」謝才欣苦笑,他靠在車身上,閉上眼睛,「我們甚至不知道這是哪裡...這個世界...還是不是我們認識的世界。」
「看這個。」曾偉峰突然出聲,他站在車頭,手中拿著一張地圖,那是從駕駛座的遮陽板後面找到的,「有地圖...還有鑰匙。」
他舉起一把車鑰匙,金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接過地圖,展開來看。這是一張詳細的道路圖,顯示我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被標記為「實驗區」的山區,向東二十公里有一個小鎮,向東南五十公里有一個城市。地圖上還有一個紅色的圓圈,標註著「安全屋」,位置就在東方十五公里處。
「安全屋。」我指著那個標記,聲音沙啞,「這是誰留下的?陳默之?還是...其他人?」
「不管是誰。」禤潔儀走過來,她已經用背包裡的乾淨衣物包裹了藍靜書的遺體,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包裹一個熟睡的嬰兒,「我們需要一個地方...讓她安息。也需要一個地方...讓我們休息。」
「你打算帶著她?」謝才欣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包裹,「我們要帶著...藍靜書...一起?」
「我們不會留下她。」禤潔儀的聲音平靜但堅定,她的手指撫過包裹的邊緣,「她為我們戰鬥到最後...她值得一個有尊嚴的告別...不是躺在這片荒草裡。」
「但車裡坐不下五個人。」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動作因為聽力受損而變得誇張,「後座已經有背包和箱子...加上她...」
「她可以坐在副駕駛。」我說,聲音沉重,「或者...我抱著她。」
「那箱子裡是什麼?」謝才欣問,指向後座那個黑色的金屬箱,「也許有更重要的東西...也許我們應該打開看看。」
我回到車旁,看著那個密碼鎖。四位數字。我嘗試輸入莊園相關的數字:1723(第172屆),0923(林曉晴的生日),都不對。最後,我看著那張紙條,突然想起什麼,輸入了:0000。
鎖開了。
「打開了。」我低聲說,掀起箱蓋。
箱子裡沒有武器,沒有陷阱,只有一疊文件,還有...一台老式的錄音機,那種用磁帶的機器。文件最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年輕的陳默之,站在一群孩子中間,微笑著。那些孩子...我看向禤潔儀,她正看著那張照片,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這是...」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拿起照片,手指撫摸過那些孩子的臉,「這是我...這是我們...」
照片上的孩子們,每一個都與我們有著相似的輪廓。中間那個女孩,與禤潔儀幾乎一模一樣。旁邊的男孩,與我有著同樣的眉眼。還有其他的孩子,有的像謝才欣,有的像曾偉峰,有的像...藍靜書。
「我們不是第173屆。」我翻開文件,裡面是詳細的實驗記錄,「我們是...第一代。照片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陳默之...他養育了我們,然後...植入記憶,讓我們以為自己是從現代穿越來的成年人。」
「這不可能...」謝才欣的聲音破碎,他接過照片,手在顫抖,「我記得我的父母...我記得我的家...」
「植入的記憶。」曾偉峰的聲音沙啞,他拿起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聽...」
錄音機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是陳默之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如果你們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你們通過了最終測試。你們選擇了團結,選擇了善良,選擇了不拋棄彼此。這證明我錯了...也證明我對了。人性確實可以培養,靈魂確實可以塑造。對不起,為了這個實驗,我奪走了你們的童年,給了你們虛假的記憶。但現在,你們自由了。那個小鎮是真的,那個城市是真的,這個世界是真的。去生活吧,我的孩子們。原諒我。」
錄音結束。沙沙聲響了一會兒,然後停止。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我們身上,斑駁的光影在地面上跳動。風吹過,帶來遠處的鳥鳴。
「我們...是孤兒。」禤潔儀輕聲說,她抱著那張照片,淚水滑落,「我們從未有過父母...從未有過過去...」
「但我們有現在。」我合上箱子,拿起鑰匙,「還有未來。陳默之給了我們虛假的記憶,但也給了我們真實的生命。我們可以選擇...選擇原諒,或者選擇仇恨。但現在,我們需要離開這裡。」
我走向駕駛座,插入鑰匙。引擎發出健康的轟鳴聲,運轉平穩。我下車,幫助曾偉峰將藍靜書的遺體安置在後座,用安全帶固定好。禤潔儀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那個裝著文件的箱子。謝才欣坐在後座,旁邊是藍靜書。曾偉峰坐在另一側,他的耳朵仍在嗡嗡作響,但眼神平靜。
「去哪裡?」我問,手握方向盤。
「安全屋。」禤潔儀說,她看著地圖,「十五公里...我們需要休息...需要計劃...」
「然後呢?」謝才欣問,他的聲音疲憊,「我們要怎麼活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身份,沒有過去...我們是誰?」
「我們是倖存者。」我說,踩下油門,吉普車緩緩駛出樹林,駛向那條隱約可見的土路,「我們是藍靜書、林曉晴、馮文超、馬偉強...還有所有死去的人...活下來的證明。我們要記住他們,記住發生的一切,然後...活下去。」
車子顛簸著前進,揚起一陣塵土。我從後視鏡看向那片樹林,看向藍靜書沉睡的方向。陽光灑在她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風從車窗灌入,帶著自由的氣息。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但至少,我們離開了那個莊園,離開了那個充滿死亡與瘋狂的地方。
吉普車駛上土路,朝著東方駛去。在車後座的縫隙中,一張小小的紙條被風吹起,飄落在草地上。那是另一張字條,與車窗上那張不同,上面寫著:「遊戲永遠不會結束。——樵客」
土路在吉普車的輪胎下發出沉悶的呻吟。我握著方向盤,雙手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麻。後視鏡中,那片樹林逐漸縮小,最終變成地平線上的一條深綠色線條。陽光從擋風玻璃斜射進來,照在儀表板上,顯示出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如果那個老舊的時鐘還準確的話。
「還有多遠?」謝才欣的聲音從後座傳來,沙啞而疲憊,伴隨著他調整坐姿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地圖顯示還有十公里。」禤潔儀的聲音回應,她的手指沿著摺疊的地圖邊緣滑動,「這條路會經過一個廢棄的瞭望塔,然後是河谷,安全屋就在河谷的另一側。」
「廢棄的瞭望塔...」曾偉峰突然出聲,他的耳朵貼近車窗,儘管他聽不見,但這個動作已成為習慣,「我感覺到...震動,從左側傳來,很有規律,像是...機械運轉的聲音。」
「機械?」我踩下煞車,吉普車在土路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停下,揚起一片塵土,「在這種地方?」
「不是莊園的東西。」曾偉峰搖頭,他的臉色蒼白,顯然聽力的喪失讓他感到不安,「頻率不同...更慢...更老舊...像是...」
「風車。」禤潔儀指向窗外,左側的山丘上,一個巨大的木質結構在風中緩慢旋轉,葉片發出規律的吱嘎聲,「是風車,用來抽水的。地圖上沒有標記,但這意味著...附近有人居住,或者曾經有人居住。」
「我們該過去看看嗎?」謝才欣問,他探身向前,雙手撐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也許有人能幫忙...也許有電話...」
「太危險。」我重新啟動引擎,吉普車顫抖著前進,「我們不知道這裡的人是敵是友。陳默之說外面的世界是真的,但他也說過很多謊話。我們先去安全屋,確認安全後再說。」
車子繼續前行,風車在左側的視野中逐漸遠去。道路變得越來越窄,兩旁的植被越來越茂密,樹枝刮擦著車身,發出刺耳的聲響。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潮濕的氣味,那是河水的氣息,夾雜著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河谷到了。」禤潔儀說,她收起地圖,看向前方,「橋...看前面。」
一座老舊的吊橋橫跨在河谷之上,橋面由木板和鐵索組成,橋的兩端是石砌的橋塔,橋塔上長滿了藤蔓和苔蘚。吊橋看起來搖搖欲墜,幾塊木板已經缺失,露出下方湍急的河水。
「這橋能過嗎?」謝才欣的聲音帶著擔憂,「看起來隨時會塌。」
「沒有別的路。」我停下車,熄火,「地圖顯示只有這座橋能過河谷。我們必須步行,車子太重。」
「那藍靜書...」曾偉峰的聲音低沉,他看向後座,藍靜書的遺體被帆布包裹著,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們帶她過去。」我說,聲音堅定,「我們一起。」
我下車,雙腳踩在泥濘的地面上,感覺到一種不真實的踏實感。這是第一次,我們真正意義上地「下車」,踏上這個所謂「真實世界」的土地。我繞到車後,打開後車門。曾偉峰和謝才欣已經下了車,他們站在橋頭,觀察著橋的結構。
「木板腐朽了。」謝才欣用樹枝敲擊橋面,發出空洞的聲響,「但鐵索看起來還結實。我們可以扶著鐵索走,避開那些爛掉的木板。」
「我先走。」我彎腰,將藍靜書的遺體從車上抱出,她的身體比我想像中更輕,像是一片落葉,「如果我掉下去...你們不要跟著。」
「閉嘴。」禤潔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下車,手裡拿著從吉普車上找到的一捆繩子,「我們綁在一起。如果一個人掉下去,其他人拉住。」
「這很危險。」我反對,「如果橋塌了...」
「那就一起塌。」禤潔儀開始將繩子的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動作熟練,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我們說好了...不留下任何人...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將繩子的另一端遞給我,我綁在腰上,然後將藍靜書的遺體固定在背上,用布條纏緊。謝才欣和曾偉峰也綁好了繩子,我們四個人,五個生命(包括背上的藍靜書),被一根繩索連接在一起,形成一條脆弱的生命線。
「走吧。」我踏上吊橋的第一步,木板在腳下發出呻吟,但沒有斷裂。我緊緊抓住鐵索,一步一步向前移動。風從河谷中吹上來,帶著水汽,吹得吊橋輕微搖晃。
「慢一點。」曾偉峰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傳遞著力量,「我感覺到...風的節奏...三秒一個週期...我們在風停的間隙走...」
我按照他的指示,在風停的瞬間邁步,在風起的瞬間停頓。這種節奏讓前進變得緩慢,但也變得安全。禤潔儀在我身後,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每一次吐息都伴隨著輕微的顫抖。謝才欣在最後,他的腿傷讓他行走困難,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走到橋中央時,一塊木板突然斷裂。我的右腳踩空,身體向前傾倒,下方的河水在二十米處咆哮。我感覺到腰間的繩索猛然繃緊,勒進皮肉,帶來劇烈的疼痛,但也阻止了我的下墜。
「抓住!」禤潔儀大喊,她和曾偉峰一起拉住繩子,將我拖回橋面。
我趴在木板上,大口喘氣,背上的藍靜書依然穩固。我低頭看著下方的河水,那湍急的水流撞擊著岩石,濺起白色的水花。如果我掉下去,會被立刻沖走,屍骨無存。
「謝謝。」我站起身,雙腿仍在顫抖,「繼續走...不要停...」
我們終於到達對岸。當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時,我感覺到一種虛脫的喜悅。我解開繩子,將藍靜書的遺體輕輕放下,然後跪在河邊,用冰涼的河水清洗臉上的汗水和血跡。
「看。」謝才欣指向不遠處的山坡,「那就是安全屋。」
那是一棟木屋,隱藏在樹林之中,煙囪裡飄著淡淡的青煙。煙。這意味著有人,或者...曾經有人。
「有煙。」禤潔儀也看見了,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那裡有一把小刀,是從吉普車上拿的,「小心。」
「我們沒有選擇。」我重新背上藍靜書,「走吧。」
我們走向木屋。隨著距離拉近,我看清了更多細節:木屋的牆壁是原木搭建的,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窗簾,門廊上擺放著幾盆已經枯萎的花。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鄉村小屋,與莊園的陰森截然不同。
我踏上門廊的台階,木頭在腳下發出吱嘎聲。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一次,這次更重。
門緩緩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內,白髮蒼蒼,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神清醒而銳利。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手中握著一把獵槍,槍口指向地面。
「你們是誰?」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從哪裡來?」
「我們...」我張開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們是誰?我們是實驗品,是複製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倖存者。但這些話不能說,不會有人相信。
「我們遇到了車禍。」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聲音平靜而自然,「在山那邊。我們的朋友...她傷得很重...需要幫助。」
老人打量著我們,目光在我背上的藍靜書身上停留了許久。他看到了血跡,看到了我們破爛的衣物,看到了我們疲憊而驚恐的眼神。
「進來吧。」他最終說,側身讓開門,「但把槍留在門外...如果你們有的話。」
「我們沒有槍。」我說,這是實話,「只有...一個需要安息的朋友。」
老人點頭,沒有再問。他引領我們進入木屋,屋內溫暖而乾燥,壁爐裡燃燒著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空氣中飄散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這種日常的、平凡的氣味在此刻顯得如此奢侈,讓我的眼眶濕潤。
「把她放在這裡。」老人指向壁爐旁的一張長桌,桌上鋪著乾淨的白布,「我這裡沒有醫生...但我可以幫你們聯繫...」
「她已經死了。」我輕輕放下藍靜書,解開包裹的帆布,露出她平靜的臉,「我們需要...一個地方埋葬她。一個安靜的地方。」
老人沉默地看著藍靜書,許久。他伸出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動作輕柔而莊重。
「後山有一棵老橡樹。」老人說,「那裡風景很好...可以看到整個河谷。我妻子...三年前埋在那裡。如果你們不介意...她可以有個伴。」
「謝謝。」我低聲說,聲音哽咽,「謝謝你...」
「你們看起來餓了。」老人轉身走向廚房,「我去做些吃的。然後...我們談談。你們不是普通的車禍受害者...這我知道。但每個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不傷害我和我的狗,你的秘密就安全。」
他指了指角落,那裡躺著一隻老狗,黃色的毛髮,正用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禤潔儀說,她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疲憊地閉上眼睛,「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老人點頭,開始在廚房忙碌。我們圍坐在壁爐旁,溫暖的火焰烤乾了我們的衣物,也烤乾了我們的淚水。藍靜書躺在長桌上,像是在沉睡,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我們做到了。」謝才欣低聲說,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虛弱,「我們走出來了...我們自由了...」
「還沒有。」我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遙遠的樹林,那裡曾經有著一座莊園,一個充滿死亡與瘋狂的地方,「只要那張紙條還在...只要'樵客'還在...我們就永遠不會真正自由。」
「那我們怎麼辦?」曾偉峰問,他的聲音因為聽力受損而顯得響亮,「回去?摧毀它?」
「不。」我搖頭,握住禤潔儀的手,感受著她回握的力道,「我們先活下去。我們先學習如何在這個世界裡生活...然後,我們回去。不是作為實驗品,而是作為...見證者。我們要告訴世界那裡發生的一切,要確保陳默之的實驗...永遠不會再發生。」
「這需要時間。」禤潔儀說,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神堅定,「我們需要新的身份,新的過去...我們需要力量...」
「我們有時間。」我說,「我們有彼此。」
老人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熱騰騰的湯和麵包。香氣鑽入鼻腔,讓我的胃劇烈收縮。我們已經多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在莊園裡,食物是陷阱,是毒藥,是控制的工具。而現在,這只是一碗普通的湯,一份普通的善意。
「吃吧。」老人說,將托盤放在我們面前,「然後休息。明天...明天我們埋葬你的朋友,然後...我們看看該怎麼辦。這個世界很大...總有地方容得下幾個想重新開始的人。」
我端起碗,湯的溫度透過瓷碗傳遞到掌心。我喝了一口,味道鮮美而溫暖,流過食道,進入胃中,帶來一種踏實的滿足感。這是真實的,這是活着的感覺。
窗外,太陽開始西沉,將天空染成橙紅色。藍靜書躺在陽光中,臉上帶著微笑。明天,我們會埋葬她,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然後,我們會繼續前行。
遊戲結束了嗎?也許沒有。但這一次,我們選擇了如何玩這個遊戲。
第十七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