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 第十八程:清算
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照進來,在滿地的鏡片碎片上反射出無數個光點。那些光點在牆壁上跳動,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動,讓這個充滿血腥味的房間顯得更加詭異。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鑽入鼻腔,讓人感到一陣陣反胃。我靠在牆邊,感覺到背後的瓷磚冰冷而潮濕,透過破爛的衣料滲透進來,與皮膚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還活著嗎?」我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迴盪,帶著沉重的回音。
「這裡。」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虛弱但清晰。她坐在一塊倒塌的鏡子旁,雙手抱著膝蓋,臉上滿是血跡和灰塵,「我還能動。」
「曾偉峰?」我轉向另一個方向,試圖在滿地的碎片中尋找那個身影。
「在。」曾偉峰的聲音從角落傳來,生澀而低沉。他從一堆破碎的鏡片後面站起身,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服,「聽不見...左耳完全聾了...但還活著。」
「黃靖男?」我繼續清點,聲音壓抑著顫抖。
「別喊了。」黃靖男的聲音從房間中央傳來,沙啞而疲憊。他跪在地上,手中握著那把獵槍,槍口朝下,「我還在。但我不確定...我還是不是我。」
「什麼意思?」我掙扎著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發麻,每一步都踩在鏡片碎片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昨晚的事...」黃靖男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胡茬和血跡,眼神中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我記得...我記得我攻擊了你們...我記得我差點殺了馮文超...但我控制不住...那個東西...在我身體裡...」
「月圓之夜過去了。」我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你現在清醒了。這才是重要的。」
「清醒?」黃靖男苦笑,他舉起獵槍,指向房間的角落,「看看那裡。我們還有兩個'清醒'的威脅。」
我順著槍口看去。房間的角落裡,葉芷琳和張少君被綁在兩根斷裂的管道上,雙手反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繩索固定。葉芷琳的芭蕾舞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白皙但佈滿傷痕的皮膚。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張少君則低著頭,眼鏡已經碎裂,只剩下鏡框掛在臉上,他的白大褂沾滿了血跡和泥土,看起來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
「六個人。」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扶著牆壁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近,「我們有六個人。但根據樵客的規則...只能剩下四個。」
「規則?」黃靖男猛然大吼,聲音在房間裡炸響,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去他媽的規則!我受夠了這些規則!我受夠了這些遊戲!」
「冷靜。」我按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在劇烈顫抖,「我們需要清點。我們需要知道...誰不在了。」
「林曉晴不見了。」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雖然生澀,但語氣肯定,「我記得...最後看見她時,她走向那扇門...那個發光的門...然後她就消失了。」
「純潔之門。」禤潔儀低聲說,她的眼神變得悲傷,「她選擇了犧牲自己...為我們打開通道...」
「那麼她已經死了。」黃靖男冷冷地說,「或者比死更糟。不管怎樣,她不在這裡了。」
「還有誰?」我問,聲音沉重,「馬偉強和古德旺...他們...」
「死於機關。」謝才欣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虛弱但清晰。我們轉身,看見他靠在門框上,右腿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臉色蒼白,「我看見了...天花板塌下來...把他們壓成...肉泥...」
「謝才欣?你還活著?」我驚訝地走向他,攙扶住他的手臂,「我以為...」
「你以為我死了?」謝才欣苦笑,他挪動著受傷的腿,走進房間,「差一點。但我的腿...骨頭斷了...我需要...需要幫助...」
「坐下。」禤潔儀立刻上前,幫助他坐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板上,檢查他的傷勢,「這很嚴重...需要固定...但我沒有藥劑了...最後一瓶已經...」
「還有藍靜書。」曾偉峰的聲音打斷了我們,他的耳朵轉向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堆倒塌的鏡片,「她...她在那裡...但沒有呼吸...」
我們沉默地看向那個角落。確實,在破碎的鏡片堆中,可以看到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手指僵硬,指甲斷裂。那是藍靜書的手,我認得那枚特警的戒指。
「她死了。」黃靖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混戰中...葉芷琳殺了她...或者說...是我們殺了她...如果我沒有瘋...如果我沒有攻擊她...」
「不是你的錯。」我說,聲音沙啞,「是這個地方...是這些規則...」
「馮文超也死了。」禤潔儀補充,她的聲音顫抖,「月圓之夜...為了救黃靖男...葉芷琳殺了他...」
「所以,」黃靖男舉起獵槍,再次指向角落裡的兩個人,「我們現在剩下...六個人。我、你、禤潔儀、曾偉峰、謝才欣...還有這兩個被綁的。但謝才欣快死了,他的腿撐不了多久。所以我們實際上只有五個人,或者說,四個半。」
「我還能撐。」謝才欣咬牙說,汗水從額頭滲出,「不要...把我算成半個人...」
「問題是,」黃靖男沒有理會他,他的眼神變得銳利,盯著葉芷琳和張少君,「樵客說只能剩四個。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再淘汰兩個人。」
「或者說,兩個半。」葉芷琳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輕柔而嘲諷,儘管被綁,她的姿態依然優雅,「畢竟,謝才欣看起來不太樂觀。」
「閉嘴!」黃靖男怒吼,站起身,舉著獵槍走向她,「你沒有資格說話!你殺了馮文超!你殺了藍靜書!你差點殺了我們所有人!」
「那是遊戲。」葉芷琳微笑,那笑容美麗而殘忍,「狼人殺村民,這是規則。而且,如果不是我,你們早就死在機關裡了。是我告訴你們怎麼避開那個陷阱,記得嗎?」
「閉嘴!」黃靖男的槍口抵住她的額頭,手指扣在扳機上,顫抖著,「我現在就殺了你!這樣我們就只剩五個人!然後再殺了那個瘋子醫生,我們就剛好四個!」
「不!」我衝過去,擋在槍口前,雙手舉起,「你不能這樣做!黃靖男!你不是劊子手!你是獵人!你追蹤野獸,但你尊重生命!」
「尊重生命?」黃靖男的眼睛充血,聲音嘶啞,「她殺了我們的朋友!她殺了馮文超!那個啞巴...那個為了救我而死的啞巴!」
「我知道!」我大喊,雙手抓住獵槍的槍管,感覺到金屬的冰冷,「我知道!我也想為他們報仇!但如果我們殺了她,我們就和她沒有區別!我們就變成了她!變成了我們憎恨的那些人!」
「那你想怎麼辦?」黃靖男喘著粗氣,獵槍依然抵著我的胸口,「把她放走?讓她再殺我們一次?」
「不。」我搖頭,轉身看向張少君,他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我們把他們關起來。這個莊園有很多房間,有很多密室。我們找一個堅固的房間,把他們綁在裡面,讓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
「自生自滅?」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正在用布條固定謝才欣的腿,「你打算...餓死他們?」
「不。」我說,聲音壓抑,「我們給他們留下一些水和食物。然後...我們離開。我們找到出口,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如果他們能逃出來,那是他們的命。如果他們不能...至少我們沒有親手殺死他們。」
「這太天真了。」黃靖男冷笑,但他放下了獵槍,「你以為這樣就能洗清你的良心?你以為這樣你就比他們高尚?」
「不。」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比他們高尚。但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我們承認了我們的罪行...我們通過了審判...不是為了變成殺人犯。」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謝才欣壓抑的呻吟聲和曾偉峰沉重的呼吸聲。陽光繼續透過窗戶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我同意。」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雖然生澀,但堅定,「不殺...關起來...讓命運決定...」
「我也同意。」禤潔儀說,她站起身,走向我,站在我身邊,「我們不能成為他們。我們不能讓陳默之...讓樵客...把我們變成野獸。」
「你呢?」我轉向謝才欣,「你怎麼想?」
謝才欣靠在牆上,臉色蒼白,他看著葉芷琳,眼神複雜,「我...我記得她殺了人...但我記得更多...我記得她在月圓之夜...曾經試圖阻止自己...她尖叫著...說她不想殺人...」
「閉嘴!」葉芷琳突然暴怒,她的優雅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瘋狂,「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我不需要你們的假慈悲!殺了我!或者放了我!但不要把我關在這裡等死!」
「你呢?」我轉向張少君,他一直沉默,「你有什麼想說的?」
張少君緩緩抬起頭,碎裂的眼鏡後面,眼睛平靜得可怕,「我無所謂。科學需要觀察...無論是在實驗室裡...還是在監獄裡。但我提醒你...」他看向黃靖男,「如果你把我關起來...最好確保那個房間夠堅固。因為我會想辦法逃出來...然後我會繼續我的實驗...用你們當材料。」
「你這個瘋子。」黃靖男咬牙切齒,但他最終放下了獵槍,「好。我們把他們關起來。但聽著,」他指著葉芷琳和張少君,眼神冷酷,「如果你們逃出來...如果你們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我不會給你們第二次機會。這是我的底線。」
「公平。」葉芷琳突然笑了,那笑容詭異而釋然,「這就是遊戲的規則,不是嗎?獵人與獵物...這次...我接受。」
我們開始行動。曾偉峰和黃靖男負責押送兩人,我和禤潔儀攙扶著謝才欣。我們穿過破碎的鏡子房間,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莊園的地下墓穴。那裡有很多堅固的石室,曾經用來存放前幾屆玩家的遺骸。
我們選擇了最深處的一間石室。石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有觀察窗。我們把葉芷琳和張少君綁在石室中央的兩根石柱上,繩索纏繞多次,確保他們無法掙脫。
「水。」我放下三瓶水和一些壓縮餅乾,放在他們能夠到達的範圍內,「這些夠你們撐三天。如果我們找到出口...我們會通知人來救你們。如果我們找不到...」
「我們就死在這裡。」張少君平靜地說,「公平的賭注。」
「不。」葉芷琳看著我,眼神複雜,「這不公平。但至少...比被槍殺好。再見了,預言家。也許...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會再見。」
我們退出石室,關上鐵門。黃靖男用一根鐵棍卡住門把手,確保門無法從內部打開。
「這樣就行了?」謝才欣問,他的聲音虛弱,靠在牆上喘息。
「只能這樣了。」我說,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我們走吧。找出口。」
「如果他們逃出來呢?」黃靖男再次問,他的手握著獵槍,指節發白,「如果他們追上我們...」
「那我們就面對。」我說,轉身走向走廊的盡頭,「但現在...我們活著。我們四個...活著。」
我們扶著謝才欣,在昏暗的走廊裡前行。身後,那扇鐵門靜靜地關著,裡面關著兩個危險的靈魂,也關著我們的最後一絲仁慈。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伴隨著謝才欣壓抑的呻吟。我們攙扶著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他的體重更多地壓在我們肩上。空氣中瀰漫著地下墓穴特有的霉味,混合著遠處飄來的煙塵味,那是控制室爆炸後殘留的痕跡。牆壁上的火把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還在閃爍,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壓短,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我們需要休息。」禤潔儀的聲音從謝才欣的另一側傳來,沙啞而疲憊,「他的傷口在滲血,我們必須重新包紮。」
「前面有個房間。」曾偉峰突然停下腳步,他的耳朵貼近牆壁,右手打出手語,「裡面有聲音...電流聲...還有...風扇轉動的聲音。是機器。」
「機器?」黃靖男握緊獵槍,警惕地看向前方,「在這種地方?」
「也許是控制室的備用電源。」我說,調整了一下攙扶謝才欣的姿勢,「我們去看看。如果有電,也許有通訊設備...或者至少能處理傷口的光線。」
我們走向那扇門。門是金屬的,與周圍的石頭建築顯得格格不入,門縫中透出慘白的燈光,還有輕微的嗡嗡聲。我推開門,一股冷風迎面撲來,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氣味。
房間比我們想像的要大。這是一個圓形的監控室,四周的牆壁上佈滿了數十個螢幕,每個螢幕都顯示著莊園不同區域的畫面。房間中央是一個環形的控制檯,上面佈滿了按鈕和操縱桿,幾把椅子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顯然有人曾經匆忙離開。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的紅色燈光,正在規律地閃爍,伴隨著低沉的警報聲。
「這是...」謝才欣靠在我的肩膀上,臉色蒼白,「監控中心?」
「比那更糟。」黃靖男走向控制檯,他的獵槍垂在身側,眼神盯著那些螢幕,「看這些畫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螢幕上顯示著各個房間的實時畫面:我們剛才離開的鏡子房間,我們關押葉芷琳和張少君的石室,還有...我們剛才走過的走廊。每一個角落都被監視著,沒有死角。
「我們一直被看著。」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走向其中一個螢幕,上面正顯示著我們現在所在的房間——從天花板的角度拍攝,我們五個人清晰地出現在畫面中,「從一開始...就一直被看著。」
「陳默之不是一個人在運作。」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臉色蒼白,「這需要一個團隊...一個組織...」
「紅屋。」我說出這個詞,聲音沙啞。我想起在實驗室裡看到的文件,那些標記著「紅屋計劃」的資料,「這是整個組織的監控室。陳默之只是...前台。」
「看這個。」黃靖男突然指向其中一個螢幕,聲音壓抑著憤怒,「他們。」
螢幕上顯示著那間石室。葉芷琳和張少君仍然被綁在石柱上,但葉芷琳的姿勢改變了,她正在用某種尖銳的石片切割繩索,動作隱蔽而迅速。張少君則低著頭,似乎在為她打掩護。
「她怎麼會有石片?」謝才欣驚訝地問,「我們搜過他們的身...」
「她藏起來的。」我說,感到一陣寒意,「或者...有人給她的。」
「或者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禤潔儀補充,她的眼神緊盯著螢幕,「她是芭蕾舞者...身體柔軟...可以藏東西在...」她頓了頓,搖頭,「我們必須回去...重新綁緊他們...」
「不。」黃靖男突然說,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看另一個螢幕。」
他指向角落的一個小螢幕。那上面顯示的不是莊園的畫面,而是一個實驗室,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實驗室。無數的玻璃艙排列在房間裡,每個艙體都連接著管線,裡面充滿了淡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人。赤裸的人體,閉著眼睛,面容安詳。
「這是什麼?」謝才欣的聲音顫抖,「另一個實驗室?」
「不。」我走近那個螢幕,仔細看著那些面孔,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這些...這些是我們。」
「什麼?」禤潔儀衝過來,盯著螢幕,然後後退一步,雙手捂住嘴,「天啊...那是...那是我...」
確實。在第三排第四個玻璃艙裡,漂浮著一個與禤潔儀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同樣的面容,同樣的髮色,甚至同樣的胎記在左肩。旁邊的艙體裡是黃靖男,再旁邊是曾偉峰,還有謝才欣,還有...我。
「複製體。」黃靖男的聲音破碎,他看著螢幕上那個與自己相同的臉,「我們...我們都是複製體...而且...還在生產...」
「第174屆。」曾偉峰指向螢幕下方的一行文字,聲音生澀,「標籤...顯示準備中...」
房間陷入死寂。警報聲繼續在頭頂迴盪,紅色的燈光閃爍著,將我們的臉染成血色。我們以為摧毀了控制室,殺死了陳默之,就結束了這一切。但現實是,我們只是無數複製品中的一批,是消耗品,是可以被取代的實驗數據。
「那我們算什麼?」謝才欣突然笑了,那笑聲淒厲而絕望,「我們以為自己是英雄...以為自己活了下來...結果我們只是...只是可替換的零件?」
「我們是我們。」我說,聲音沙啞,但盡量保持堅定,「不管他們製造了多少個複製體,不管他們有多少個備份...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我們。我們經歷了這些,我們做出了選擇,我們...」
「閉嘴!」黃靖男突然大吼,轉身面對我,眼神瘋狂,「你不明白嗎?我們沒有自由!我們從來沒有自由!這個房間,這些螢幕,這些玻璃艙...我們只是從一個囚籠,換到了另一個更大的囚籠!」
「黃靖男...」禤潔儀試圖安撫他,伸手想觸碰他的手臂。
「別碰我!」他後退,舉起獵槍,但槍口沒有對準我們,而是對準了那些螢幕,「我要毀了這些...毀了這些該死的東西...」
他開槍了。巨大的槍聲在封閉的空間裡炸響,震得我的耳膜疼痛。螢幕炸裂,火花四濺,玻璃碎片飛散。一個,兩個,三個...他瘋狂地射擊,直到獵槍發出空響的咔噠聲。
煙霧瀰漫。我們咳嗽著,揮散面前的煙塵。螢幕大多已經破碎,但還有幾個仍在運作,其中包括顯示玻璃艙的那個。那個螢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玻璃艙之間,抬頭看著攝像頭,仿佛正在看著我們。他戴著口罩,但我認出了那雙眼睛。
「崔子翔?」我驚呼。
螢幕上的男人摘下口罩,確實是崔子翔,但那個自稱「備份」的崔子翔,或者說,另一個崔子翔。他微笑著,對著攝像頭揮手,然後指向旁邊的一個玻璃艙。那個艙體裡,漂浮著一個女孩,黑色的長髮在液體中飄動。
林曉晴。
「她沒死。」崔子翔的聲音從螢幕的擴音器中傳出,平靜而清晰,「純潔之門不是死亡,是傳送。她現在在這裡,安全,活著。而你們...」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你們還在遊戲中。歡迎來到第174屆的觀察室,第173屆的倖存者們。或者說,前輩們。」
「這是什麼意思?」我對著螢幕大喊,「崔子翔!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崔子翔的聲音充滿了愉悅,「你們以為的逃脫,其實是下一階段的開始。陳默之太軟弱,他的實驗失敗了。現在,由我接手。而你們...你們將成為第174屆的'樵客',幫助我訓練新的實驗品。當然,你們可以拒絕...」
他指向林曉晴的玻璃艙,旁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60...59...58...
「但每過一分鐘,我就會刪除她一個小時的記憶。當計時結束,她就不再是你們認識的林曉晴了。她會變成一張白紙,變成...我的助手。」
「你這個怪物!」禤潔儀尖叫,衝向螢幕,但只撞上了堅硬的玻璃,「放了她!」
「選擇在你們手中。」崔子翔微笑,「加入我,或者...看著她消失。你們有六十秒時間決定。記住,這不是威脅,這是...遊戲規則。」
倒計時繼續:45...44...43...
我們站在破碎的螢幕前,站在紅色的警報燈下,站在這個巨大的囚籠中央。我們以為我們逃離了莊園,但我們只是走進了另一個遊戲,另一個陷阱,另一個...囚籠。
倒計時的紅色數字在螢幕上跳動。33...32...31...每一秒的減少都伴隨著一聲低沉的提示音,在監控室裡迴盪,敲打著緊繃的神經。我盯著螢幕上林曉晴沉睡的臉,她的身體在淡綠色的液體中輕微漂浮,黑色的長髮散開,隨著液體的流動而搖曳。
「我們不能答應他。」黃靖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壓抑,他的獵槍垂在身側,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一旦我們成為幫兇,我們就永遠無法回頭。我們會變成陳默之...變成崔子翔...變成我們憎恨的一切。我們會失去靈魂,變成空殼。」
「但如果不答應...」謝才欣靠在控制檯邊緣,右腿的傷口讓他無法站直,臉色因為疼痛和失血而呈現灰白,汗水從額頭滲出,「林曉晴會失去所有記憶...她會變成陌生人...變成敵人...她會忘記我們...忘記她為我們做的一切...忘記她選擇的犧牲...我們不能讓她變成那樣...」
「還有另一個選擇。」禤潔儀突然說,她的手指在控制檯下方摸索,聲音急促,身體幾乎鑽到了控制檯底下,「陳默之在錄音裡說過...他留下了後門...為了防止系統被濫用...他預料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他留下了最後的手段...」
「什麼後門?」我轉身看向她,倒計時的紅光映照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灼熱的錯覺,「在哪裡?我們怎麼觸發它?」
「自毀...不,是釋放裝置。」禤潔儀從控制檯下方抽出一個金屬面板,面板後面是一個密碼鎖,還有一個紅色的拉桿,「在核心實驗室...如果我們能到達那裡...輸入密碼...就能啟動緊急協議...釋放所有的玻璃艙...打開所有的門...關閉所有的監控...讓所有人都自由...」
「也包括林曉晴?」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動作激烈,表情震驚,雙手在空中劃出急促的軌跡,「我們會救了她?我們不會殺了她?不會毀了所有的希望?」
「不會。」禤潔儀搖頭,她的手指顫抖著觸摸密碼鎖,眼睛盯著那個紅色拉桿,「協議有兩個選項。一個是徹底銷毀...爆炸...火焰...什麼都不剩下...另一個是...釋放。釋放所有的艙體...讓裡面的人...醒來...讓他們有機會...活下去...」
25...24...23...
「那我們就去。」我說,聲音堅定,「我們去核心實驗室,輸入密碼,釋放林曉晴,然後摧毀這個地方。讓所有人都自由。」
「太遲了。」崔子翔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帶著一絲嘲諷和得意,「你們以為我會給你們時間?你們以為陳默之那個瘋子會留後門給你們?倒計時結束後,不僅林曉晴的記憶會被刪除,整個設施也會封鎖。所有的門會鎖死,所有的通道會關閉。你們永遠無法到達核心實驗室。你們會被困在這裡,成為我新遊戲的第一批觀眾...或者第一批參與者。你們別無選擇,只能屈服。」
「我們永遠有選擇。」黃靖男舉起獵槍,對準螢幕,手指扣在扳機上,「我們可以選擇毀了這個監控室,毀了你的眼睛。讓你變成瞎子。讓你無法監視我們。」
「你可以試試。」崔子翔微笑,畫面中的他聳了聳肩,「但你知道嗎?葉芷琳和張少君...他們已經不在那間石室了。他們比你們想像的...更聰明...更靈活。他們選擇了生存,選擇了進化。而他們...正在你們身後。」
我猛然轉向另一個螢幕。顯示石室的畫面中,石柱還在,但繩索已經斷裂,散落在地上,切口整齊,顯然是被利器割斷的。房間空無一人,只有那三瓶水和壓縮餅乾還留在原地。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他們逃出來了。」曾偉峰的聲音顫抖,他的耳朵轉向門口,身體緊繃,「而且...他們就在附近...我感覺到...震動...從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輕一重...正在接近...」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盈而規律,像是芭蕾舞的節奏,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上。然後是另一個腳步聲,沉重而冷靜,伴隨著金屬器具碰撞的清脆聲響,叮、叮、叮。兩種腳步聲在門外停頓,然後門被緩緩推開。
葉芷琳站在門口,她的芭蕾舞裙已經換成了緊身的黑色作戰服,腳上穿著軟底的靴子,手中握著一把手術刀,刀刃在紅光下閃著寒光。她的頭髮被束起,露出蒼白但美麗的臉龐,嘴角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她的身後是張少君,他戴著一副新的眼鏡,鏡片乾淨而明亮,白大褂一塵不染,手中提著一個銀色的醫療箱,臉上帶著平靜而專業的微笑,彷彿只是來進行一次例行檢查。
「抱歉打擾。」葉芷琳微微鞠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舞台謝幕,眼神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我的臉上,「但我們收到了新的邀請函...來自第174屆的主辦人。一個我們無法拒絕的邀請。一個關於生存...和真相的邀請。」
「崔子翔先生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張少君推了推眼鏡,走進房間,腳步穩健,聲音平靜,「生存...以及...真相。關於我們是誰,關於我們從哪裡來,關於...我們真正的潛力。他告訴我們,我們不是實驗品,我們是進化的產物。我們可以成為神,而不是奴隸。」
「你們背叛了我們。」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後退一步,靠近我,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小刀,「我們給了你們機會...我們沒有殺你們...我們選擇了仁慈...我們選擇了給你們生路...」
「仁慈?」葉芷琳輕笑,手術刀在指尖旋轉,動作流暢而危險,「你們把我們關在石室裡,綁在石柱上,讓我們自生自滅。這不是仁慈,這是延遲的死刑。這是偽善。你們不敢親手殺我們,所以你們選擇了更殘忍的方式...讓時間和飢渴殺死我們。而現在,我們給你們機會。一個真正的機會。加入我們...成為新世界的建築師...成為遊戲的設計者...或者...成為第174屆的教學材料,成為警示後人的...失敗案例。選擇權在你們手中。」
15...14...13...
「選擇吧。」崔子翔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伴隨著倒計時的滴答聲,「時間不多了。加入我們,你們可以保存林曉晴的記憶,你們可以成為管理者,成為新時代的神...或者...拒絕,看著她變成白癡,然後你們也會被清除,被取代,被遺忘。你們會成為歷史的一個註腳,一個失敗的實驗。」
我看著葉芷琳和張少君,看著他們眼中的瘋狂與決絕,看著他們身上那種與眾不同的...自由氣息,那種擺脫了道德束縛的輕盈。我看著禤潔儀,她緊握著我的手,眼神堅定,微微點頭。我看著曾偉峰和謝才欣,他們站在我身邊,儘管受傷,儘管恐懼,但沒有退縮,沒有動搖。謝才欣甚至試圖站直,儘管他的腿在顫抖。
「我們選擇...」我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我們選擇...」
我突然撲向控制檯,手指按向那個密碼鎖。禤潔儀大喊:「密碼是...林曉晴的生日...0923...快輸入...不要猶豫...」
我的手指在密碼鎖上飛快地按下數字。0...9...2...3...
螢幕上的倒計時突然停止。然後,整個房間的燈光變成了綠色,警報聲變成了柔和的提示音。一個新的聲音響起,不是崔子翔的,而是...陳默之的,平靜而疲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你們選擇了釋放。很好。設施將在十分鐘後進入休眠模式,所有的玻璃艙會自動打開,所有的門會解鎖,所有的監控會關閉。但記住...」
陳默之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悲哀和...驕傲?
「自由是有代價的。當你們走出這扇門,你們將面對一個更廣闊的...更危險的世界。紅屋不只是一個設施,它是一個組織,遍佈各地,無處不在。你們永遠無法真正逃離...除非你們...成為獵人,而不是獵物。除非你們...主動去狩獵那些狩獵者。記住,真正的遊戲...現在才開始。」
錄音結束。房間裡的螢幕一個接一個熄滅,只剩下顯示林曉晴的那個螢幕還亮著,顯示玻璃艙正在排水,艙門正在打開,她的眼睛正在顫動,即將醒來。葉芷琳和張少君驚訝地看著這一切,他們的計劃被打亂了,他們的表情從自信變成了困惑,然後是憤怒。
「不!」崔子翔的聲音從最後一個熄滅的螢幕中傳出,帶著不甘和狂怒,「這不可能!我控制了系統!我...」
聲音消失了。房間陷入黑暗,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
「走!」我大喊,拉起禤潔儀的手,「我們去核心實驗室!我們去救林曉晴!現在!」
我們衝向門口,衝向那未知的走廊,衝向那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自由。身後,葉芷琳和張少君的腳步聲響起,他們在追趕,或者在逃離,或者在猶豫。黑暗中,我聽見葉芷琳的聲音,輕柔而詭異:「你們以為這是結束嗎?這只是...另一個開始...」
倒計時已經停止,但新的倒計時已經開始。十分鐘。我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去拯救一個靈魂,去面對一個組織,去尋找真正的...自由。而這一次,我們不再是實驗品,我們是...反抗者。我們是...獵人。
第十八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