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二場:真偽
玻璃門在指尖推開的瞬間,一股夾帶著金屬腥味的冷風迎面撲來,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我踏入其中,腳下的觸感從石板的粗糙變成了某種更加堅硬、更加光滑的表面。視野被無數個慘白的光點填滿,那是從四面八方反射而來的強光,刺得眼球發疼,不得不瞇起眼睛適應。
「這裡...是另一個鏡室?」禤潔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布料在她的抓握下皺成一團,「但我們剛才不是已經...」
「不對勁。」黃靖男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沙啞而緊繃,他舉起獵槍,槍身在無數鏡面中反射出數百個黑洞洞的威脅,「看地面...沒有水漬...也沒有灰塵...我們到了別的地方...一個更乾淨的地方...」
確實,地面是由灰色的石板鋪成,但石板表面擦拭得一塵不染,乾燥而冰冷,縫隙間沒有青苔,只有細密的紋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混合著金屬氧化後的獨特味道,與之前石室中的血腥味截然不同,但這種乾淨反而顯得更加詭異,彷彿這裡被人精心維護著,等待著我們的到來。我轉身看去,身後的通道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鏡框由黑色的金屬製成,雕刻著複雜的藤蔓花紋。
「我們被困住了。」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說,他的耳朵貼近鏡面,右手在空中打出手語,動作急促,「沒有回頭路...鏡子後面是實心牆...只有向前...」
「那就向前。」我說,握緊手中的金鑰,鑰匙在掌心傳來微微的熱度,那是之前染血後殘留的溫度,「保持隊形,不要分散。這裡的鏡子...和上面的鏡室不一樣...這裡的鏡子...更活躍...」
「活躍?」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你是說...」
「我是說它們在看我們。」我說,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從四面八方投來,雖然鏡中只有我們自己的倒影,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黃靖男,你斷後,注意後方。禤潔儀,你在中間,隨時準備治療。曾偉峰,你帶路,用你感覺震動的能力找出口。」
「但如果那裡是死路呢?」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帶著疑慮,「如果這是陷阱...」
「那我們就試另一條路。」我說,「但站在這裡不動,我們遲早會被這些鏡子逼瘋。你感覺到了嗎?它們在...呼吸...」
「呼吸?」黃靖男皺眉,「鏡子怎麼會呼吸?」
「不是鏡子...是鏡子後面的東西...」我說,「我感覺到...它們在等待時機...」
「我試試...」曾偉峰說,他的臉色蒼白,耳朵貼近地面,閉上眼睛專注地感受,「這裡的震動...很混亂...四面八方都有齒輪在轉動...但有一個方向...特別強烈...從那邊...」
他指向迷宮的深處,那裡的鏡子排列得更加緊密,形成一條狹窄的通道,光線在鏡面間來回反射,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實體,哪裡是影像。通道的盡頭被光芒吞沒,看不清有什麼。
「那就走那邊。」我說,邁開腳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記住,不要觸碰任何鏡面,不要直視鏡中自己的眼睛超過三秒。如果我說跑,就馬上跑,不要回頭。」
「為什麼不能直視?」黃靖男問,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感覺到...如果我們對視...如果我們承認了它們...它們就能出來...就能取代我們...這就像...某種契約...」
「契約...」黃靖男低聲重複,「該死的...這是什麼樣的遊戲...」
「這是樵客的遊戲。」我說,「他想知道...我們會不會被自己的黑暗面誘惑...」
我們開始移動,腳步在狹窄的鏡道中迴盪。兩側的鏡子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衣服上的每一處破損,甚至睫毛的顫動。鏡中的我們緊貼著鏡面,動作與我們完全一致,但當我仔細觀察時,發現某些細微的差異——當我眨左眼時,鏡中的我眨的是右眼;當禤潔儀用右手整理頭髮時,鏡中的她用的是左手。
「它們...是鏡像...」我低聲說,「但為什麼...我感覺它們在...等待...」
「等待什麼?」禤潔儀問,她的呼吸急促,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什麼。
「等待我們犯錯。」我說,「等待我們...邀請它們出來...」
我們繼續前進,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每一面鏡子都映照出我們驚恐的面容,將我們的恐懼放大無數倍。我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鏡子的另一側輕輕撫摸玻璃,跟隨我們的腳步移動。
「等等...」黃靖男突然停下腳步,聲音顫抖,「你們聽...那是什麼聲音...」
我們靜止不動,屏住呼吸。在寂靜中,確實有聲音傳來——是低語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那聲音聽起來與我們自己的聲音相同,但語調更加低沉、更加陰冷。
「過來...」聲音在低語,「過來陪我們...這裡很溫暖...沒有痛苦...」
「不要聽!」我大喊,「那是幻覺!繼續走!」
「但是...它在說...」禤潔儀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眼神變得迷離,盯著左側鏡子中的自己,「它在說...我可以留下來...不用受苦...不用再流血...」
鏡中的禤潔儀確實在說話,嘴唇開合,與外面的禤潔儀不同步。它露出溫柔的微笑,伸出手,手掌貼在鏡面上,做出邀請的姿態。
「它在騙你。」我說,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轉過身面對我,「如果你過去...你就會變成它...或者更糟...你會被它取代...而我們甚至不會知道...」
「取代...」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就像...梁熙雯那樣...」
「是的。」我說,「就像梁熙雯那樣。所以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鏡子裡的話。只相信我們...只相信活著的彼此...」
「我答應你...」禤潔儀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我不會再看了...」
「它們會模仿,會誘惑。」曾偉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停下腳步,手指觸碰著一面鏡子的邊緣,「但這裡...有痕跡...你們看這個...」
我們湊近他指的位置。那面鏡子的邊緣並非完全光滑,在金屬框架與鏡面的接合處,有一道細微的刻痕,形狀像是一個齒輪的印記,與我手腕上的烙印相似,但更加複雜。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發現這個細節。
「這是...高志森留下的?」我伸手觸碰那道刻痕,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那是金屬被利器劃過後的感覺,「還是...」
「是真鏡的標記。」曾偉峰說,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收縮,「其他的鏡子...邊緣都是光滑的...只有這一面...有齒輪痕跡...而且...震動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
「你的意思是...」黃靖男湊近,仔細觀察那道刻痕,「這是真正的鏡子,其他的...是假的?或者這是出口?」
「或者...」我思考著,回憶起高志森是鐘表匠,擅長齒輪機關,「這些鏡子本身就是機關...有齒輪痕跡的是安全的...沒有的是陷阱...」
「那我們跟著齒輪走。」禤潔儀說,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力氣,「曾偉峰,你能感覺到哪裡還有這種痕跡嗎?」
「我試試...」曾偉峰閉上眼睛,手指沿著鏡框移動,「這邊...還有...連續的...」
他指向右側的一條岔路,那裡的鏡子排列得更加緊密,但仔細看,每隔幾面就有一面鏡子的邊緣有細微的反光異常——那是齒輪刻痕在燈光下的反光。
「走這邊。」我說,「跟緊我。」
我們轉向右側的岔路,沿著有齒輪痕跡的鏡子前進。每經過一面有刻痕的鏡子,我就用金鑰在刻痕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這聲音在迷宮中迴盪,似乎驅散了那些低語聲。
但好景不長。當我們走到第五面有齒輪痕跡的鏡子時,我注意到鏡中的我沒有跟著我敲擊鏡子。鏡中的我靜止不動,直直地盯著我,嘴角緩慢地上揚,露出那種譏諷的微笑。
「它動了...」我停下腳步,血液凝固,「鏡中的我...沒有模仿...」
「什麼?」黃靖男轉頭看向我這邊的鏡子,然後他驚呼,「該死!我的也是!它在笑!」
我們四人同時看向各自的鏡子。鏡中的我們都停下了動作,靜止在鏡面後,然後,它們同時舉起了手,不是模仿我們,而是主動地,緩慢地,將手掌貼在鏡面上,與我們隔著玻璃相對。
「歡迎...」鏡中的我開口說話了,聲音透過鏡面傳出,帶著沉悶的回音和水下的氣泡聲,「我們等你們很久了...」
「跑!」我大喊,「它們要出來了!快跑!」
我們開始奔跑,在鏡子構成的迷宮中穿梭。身後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響,不是一面,而是無數面鏡子同時破碎,嘩啦啦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些複製體正從破碎的鏡面中爬出,它們的動作僵硬但迅速,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顯然被同一個意志操控。
「這邊!」曾偉峰大喊,指向一面巨大的鏡子,那面鏡子的邊緣佈滿了複雜的齒輪機關,正在緩慢轉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那裡!那是出口!」
我們衝向那面鏡子,但路被堵住了。我的複製體擋在面前,它現在完全從鏡子裡出來了,站在我們面前,穿著與我相同的衣服,但顏色更深,幾乎是黑色的。它的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鑰匙,與我的金鑰相對。
「你逃不掉的...」複製體說,聲音與我完全一致,但語調冰冷,「你屬於這裡...你屬於黑暗...」
「我不屬於你!」我大喊,揮舞金鑰砸向它的臉部。
複製體側身閃過,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它伸手抓向我的喉嚨,指甲呈現出黑色,鋒利如刀。我後仰躲避,腳下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況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傳來,「接著!」
她扔過來她的發簪,那枚銀色的髮簪,尖端閃爍著暗綠色的光澤——那是她之前塗上的毒藥,從草藥園帶來的劇毒。我接住發簪,在複製體再次撲來的瞬間,將它狠狠刺入複製體的胸口。
複製體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某種機械與血肉混合的嘶吼。暗綠色的毒液瞬間在它的皮膚下擴散,如同黑色的血管。它的身體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那種浸入污水的感覺襲來。
「有效!」我大喊,「它們怕毒!」
「但我只有這一支!」禤潔儀說,「而且...」
更多的複製體從四面八方湧來,黃靖男的複製體、曾偉峰的複製體、禤潔儀的複製體,還有無數個我們,將我們團團圍住。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同一個意志操控。
「進去!」曾偉峰大喊,指向那面帶有齒輪機關的巨大鏡子,「跳進去!那是唯一的出口!」
我們四人背靠背,向那面鏡子移動。複製體們逼近,伸出手,黑色的指甲在燈光下閃爍。當我們退到鏡子前的瞬間,我感覺到背後的鏡面不再是堅硬的玻璃,而是變得柔軟,呈現出液體的質感,如同水面。
「跳!」我大喊。
我們四人同時向後仰倒,跌入鏡面。冰冷的觸感包裹全身,那種浸入冰水的感覺襲來,然後是失重感,我們穿過了鏡子,跌入另一個空間。
當我們爬起身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圓形的石室,四周沒有鏡子,只有粗糙的石壁和昏暗的燈光。身後的鏡面已經變成了堅硬的石牆,將那些複製體隔絕在外,只能聽見它們憤怒的敲打聲,但無法突破。
我們四個人,喘著粗氣,渾身濕透,手腕上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石室的地板上。石室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比鏡迷宮的石板更加不平整,牆壁上掛著幾盞昏黃的燈泡,電線裸露在外,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但這種真實的、屬於塵世的氣味此刻卻讓人感到安心。
「這裡...」黃靖男環顧四周,聲音沙啞,「是那裡?」
「不知道。」我說,看著手中的金鑰,鑰匙上沾滿了黑色的液體——那是複製體的血,正在緩緩滑落,「但我們至少...暫時安全了。」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禤潔儀走向我,不顧自己的虛弱,檢查我手腕上被複製體抓傷的痕跡,那裡有黑色的痕跡,「它抓傷了你...有毒素...」
「我沒事。」我說,儘管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你呢?你的精神...還好嗎?剛才那個鏡子...」
「我沒事。」她說,聲音堅定,但眼神中還殘留著恐懼,「我只是...差一點就相信了它...差一點就...」
「但你沒有。」黃靖男說,他靠在牆上,檢查獵槍的彈藥,「這才是重要的。我們都聽到了誘惑,但我們都沒有屈服。」
「暫時沒有。」曾偉峰說,他的聲音疲憊,「但下一次...如果它們變得更聰明...更像真的...」
「那我們就會更堅強。」我說,握住禤潔儀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只要記住,無論鏡子裡的東西說什麼,它都不是我們。我們是血肉之軀,會痛,會怕,會犯錯,但我們也會互相扶持。這就是它們沒有的...真實的連結...」
「那個複製體...」禤潔儀顫抖地說,「它說...你屬於黑暗...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擦掉鑰匙上的黑血,「它們不只是複製我們的外表...還複製了我們的...黑暗面...」
空氣中的霉味混合著一種陳舊的油脂氣息,從牆壁的縫隙中滲出,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嗆咳。我靠在粗糙的水泥牆上,冰冷的觸感透過濕透的衣衫傳入背部,讓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頭頂的燈泡閃爍了兩下,發出電流不穩定的滋滋聲響,在狹小的石室中投下搖曳的陰影。
「我們需要處理傷口。」禤潔儀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她從藥草包中取出剩餘的布料,動作熟練地撕成條狀,「剛才的追逐讓傷口裂開了,如果不盡快止血,我們會在找到下一個安全點之前失血過多。」
「我還能撐住。」黃靖男說,他的聲音沙啞,靠坐在對面的牆角,右腿伸直,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白,「先處理曾偉峰的耳朵,他在管道裡撞到了,一直在流血。」
「我沒事。」曾偉峰搖頭,他的右耳確實有血迹,順著頸部流到衣領上,「聽力雖然受損,但還能感覺震動,這更重要。」
「閉嘴。」禤潔儀走到他面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轉過頭來,讓我看看。」
曾偉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側過頭。禤潔儀用濕布擦拭他耳後的血跡,動作輕柔但快速,眉頭緊鎖,「傷口不深,但需要清理,否則會感染。」她從包中取出一些乾燥的草葉,咀嚼後敷在傷口上,「這是車前草,可以消炎。」
「謝謝。」曾偉峰的聲音生澀,身體微微僵硬,顯然不習慣被人照顧。
「該我了。」我說,伸出手腕,展示被複製體抓傷的痕跡,黑色的毒素在皮膚下形成細線,但沒有繼續擴散,「這個黑色物質...它在消退。」
「烏頭鹼的作用。」禤潔儀檢查我的傷口,用手指輕輕按壓周圍的皮膚,「還好沒有進入血液循環,否則你現在已經心跳停止了。」她用布條蘸水清洗傷口,然後緊緊包紮,「下次不要這麼衝動,直接用手去擋那些怪物。」
「我沒有選擇。」我說,「如果讓它抓到你...」
「那就讓它抓。」禤潔儀打斷我,眼神銳利,「我們說好了,不再為了救別人而犧牲自己,每個人都要活著出去,記得嗎?」
「記得。」我苦笑,「但執行起來...很困難。」
「必須執行。」黃靖男插話,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乾硬的餅乾,掰成四份,遞給我們,「吃吧,補充體力,雖然難吃,但比沒有強。」
餅乾入口發出嘎吱的聲響,乾燥得幾乎無法下嚥,必須用力咀嚼才能嚥下去。我們四人坐在石室的四角,沉默地吃著東西,水壺傳遞著,每個人只喝一小口潤濕喉嚨。
「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黃靖男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低沉,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我們每個人,「剛才在鏡迷宮裡,那些複製體...它們不只是模仿我們的外表,它們知道一些事...一些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事。」
「你想說什麼?」我問,心中湧起一陣不安。
「我想說...」黃靖男握緊獵槍,「我們怎麼知道,現在坐在我們身邊的人,就是真的?怎麼知道不是複製體混了進來?」
石室中的空氣瞬間凝固。禤潔儀停止咀嚼,緩緩放下手中的餅乾。曾偉峰的手悄悄移向腰間的匕首。我感覺到肌肉繃緊,血液流動加速。
「你在懷疑我們?」禤潔儀的聲音冷靜,但帶著一絲受傷的情緒,「懷疑我是假的?」
「不是懷疑...是確認。」黃靖男說,「在這種地方,信任是奢侈的。我需要確定,你是禤潔儀,而不是那個從鏡子裡爬出來的怪物。」
「怎麼確認?」我問,「問問題?那些複製體有我們的記憶...」
「記憶可以複製,但感覺不行。」黃靖男說,他看向禤潔儀,「在鐘樓的時候,你對我說過一句話,在我準備跳下去拿金鑰之前。那句話...只有你真的禤潔儀才會記得。」
禤潔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說...我相信你,不是因為你是獵人,而是因為你是黃靖男。我還說...如果你摔下來,我會用解藥救你,哪怕我自己也會死。」
黃靖男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對,這是真的。只有真的禤潔儀會記得。」
「該我了。」曾偉峰突然說,他看向黃靖男,「在月圓之夜,你殺了馮文超,你後來對我說了什麼?你說如果你再發狂,讓我做什麼?」
黃靖男的臉色變得蒼白,「我說...如果我再發狂,讓你殺了我。用我的獵槍,不要猶豫。」
「對。」曾偉峰點頭,「這是真的黃靖男。」
「那麼你呢?」我轉向曾偉峰,「我怎麼知道你是真的曾偉峰,而不是複製體?」
「問我。」曾偉峰說,「問我只有你們知道的事。」
我思考了一會兒,「在地下墓穴,你發現了通往控制室的路線,但你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
曾偉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因為...那條路線需要經過一個機關,而那個機關...需要一個人留在那裡,永遠操作齒輪。我不想讓你們知道這個選擇,因為我知道你們中間會有人自願留下。」
「這是真的。」我說,「只有真的曾偉峰會為了保護我們而隱瞞危險。」
「現在是你。」禤潔儀看向我,「況凱明,證明你是真的。」
「怎麼證明?」我問。
「告訴我...」禤潔儀的聲音變得柔和,「在實驗室裡,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不是說出口的話,是內心的想法。」
我沉默了一會兒,回憶起那個場景,「我在想...這個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是...不,沒有像是。我想的是...這個女孩有治癒人心的力量,但她自己卻傷痕累累。我想保護她,不只是因為她是女巫,而是因為...我不想看到那雙眼睛失去光芒。」
禤潔儀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低下頭,「這是真的。複製體只會說邏輯的話,不會說這種...傻話。」
「現在我們確認了彼此。」黃靖男鬆了口氣,放下獵槍,「但我們還是要小心,誰知道那些複製體還會不會追來。」
「它們暫時過不來。」我說,指向身後的石牆,那裡曾經是鏡子的位置,現在堅硬如鐵,「但我們需要找到出路,這個石室沒有食物,也沒有水,我們不能困在這裡。」
「這邊。」曾偉峰站起身,走向石室的一角,他的耳朵貼近牆壁,「震動...從這個方向傳來...有風...很微弱,但確實有流動的空氣。」
我們湊近那面牆壁。牆壁上看起來與其他部分無異,但仔細觀察,發現有一條細微的縫隙,幾乎與牆壁的紋理融為一體。黃靖男用槍托輕輕敲擊,發出空洞的迴響。
「後面是空的。」他說,「但怎麼打開?」
「機關。」禤潔儀說,她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高志森設計的機關...一定有開關...」
她的手指停在牆壁的一塊石磚上,那塊石磚的邊緣有細微的齒輪刻痕,與我們在鏡迷宮中看到的標記相同。她用力一按,石磚陷入牆壁,發出咔嗒一聲。
牆壁開始震動,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的通道。但與此同時,石室的燈光突然熄滅,我們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要動!」我大喊,「抓住彼此的手,不要散開!」
黑暗中,我感覺到禤潔儀的手抓住了我的左手,黃靖男抓住了我的右手,曾偉峰在後面抓住了禤潔儀的另一隻手。我們四人緊緊相連,在黑暗中等待。
「聽...」曾偉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有聲音...從通道裡傳來...」
我豎起耳朵。確實,從新開啟的通道中傳來一種規律的聲響,滴答、滴答,像是水滴,又像是鐘擺,但更加沉重,更加機械。還有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遠處運轉。
「是齒輪。」我說,「高志森的機關...我們找到了。」
「要進去嗎?」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脆弱,「完全看不見...」
「我們有這個。」黃靖男說,他從口袋中掏出打火機,雖然在鏡迷宮中浸了水,但他甩了甩,嘗試點火,「該死,打不著...」
「用我的。」曾偉峰說,他從靴筒中取出另一個打火機,這個是防水的,是他之前在廚房找到的。他打燃打火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照亮了我們緊張的臉龐。
我們藉著火光,小心翼翼地走進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佈滿了管道和電線,有些電線裸露在外,發出微弱的火花。空氣變得越來越悶熱,那種機械運轉的氣味越來越濃。
「這裡是...」黃靖男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腳步,「天啊...」
我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機械車間,或者說...一個心臟。無數的齒輪在空間中緩慢轉動,大的直徑超過兩米,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它們相互咬合,發出沉重的咔嗒聲響。齒輪之間由複雜的傳動軸連接,軸上沾滿了黑色的油脂,在打火機的微光下閃爍。
而在這個機械心臟的中央,有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屍體,或者說,曾經是高志森的屍體。他的身體被固定在中央的巨大齒輪上,四肢被金屬支架撐開,軀幹與齒輪融為一體,心臟的位置被替換成了一個發光的球體,那球體隨著齒輪的轉動而搏動,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高志森...」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他...他變成了機關的一部分...」
「不僅僅是一部分。」我走近幾步,看到高志森的臉,那張臉蒼白但完整,眼睛閉著,彷彿只是在沉睡,但他的胸口沒有起伏,「他...他還活著...」
「什麼?」黃靖男震驚地轉頭看我,「不可能,他明明...」
「他的心臟還在跳。」我指著那個發光的球體,「那個球體...在搏動...與齒輪同步...」
曾偉峰走近,仔細觀察,「震動...是從他身上傳來的...他在驅動整個系統...用他的心臟...」
「這是...什麼樣的瘋狂...」禤潔儀捂住嘴,眼眶泛紅,「他為了阻止機關...把自己變成了動力源...」
「我們必須救他。」我說,「或者...至少讓他解脫...」
「怎麼救?」黃靖男問,「他被固定在那些齒輪中間,我們一碰他,整個系統可能就會崩潰,或者...觸發什麼陷阱...」
「而且...」曾偉峰補充,他的聲音沙啞,「如果我們把他從那裡移開,誰來驅動機關?整個莊園的機關系統可能會停止,或者...失控...」
我們站在機械心臟的邊緣,面對著這個殘酷的選擇。高志森為了阻止機關運轉,選擇了自己成為齒輪,用身體卡住系統。如果我們救他,可能會導致整個莊園的機關失控,殺死更多人。如果不救他,他就會永遠被固定在這裡,活著但不如死去,成為莊園永遠的動力源。
「他有留言...」禤潔儀突然說,她指向高志森腳下的一塊金屬板,那上面刻著字,「看...」
我們湊近去看。金屬板上刻著:「如果你們找到這裡,說明你們已經染黑了雙手。我已經無法離開,但我的記憶還在。戴上頭盔,你們可以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找到主齒輪,摧毀它,就能停止一切。但記住,摧毀主齒輪意味著...我也會死去。選擇吧,朋友們。是讓我繼續活著受苦,還是讓我解脫,並終結這一切。」
在高志森身旁的支架上,放著一個金屬頭盔,頭盔上連接著無數的管線,通向他的太陽穴。
「這是...神經連接裝置...」我說,「他可以將意識傳輸給我們...」
「或者我們進入他的意識...」禤潔儀說,「看到他的記憶...」
我們四個人,站在機械心臟前,看著那個曾經是鐘表匠的男人,現在成了機關的一部分。頭盔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等待著我們的選擇。
頭盔在金屬支架上閃爍著冷光,表面的銀色漆料剝落,露出底下銅鏽的斑駁。我伸手觸碰,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那些連接著高志森太陽穴的管線微微顫動,隨著齒輪的轉動而起伏,彷彿在傳輸著某種生命脈動。空氣中的機械油氣味濃重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甜。
「我來。」禤潔儀的聲音在齒輪的咔嗒聲中顯得微弱,她向前一步,目光堅定地注視著那個頭盔,「我的醫學知識...我懂得怎麼處理神經連接...如果出現意外,我知道怎麼切斷連接。」
「太危險了。」我擋在她面前,搖頭,「如果這是陷阱...如果這個頭盔會控制戴它的人...」
「那麼誰來?」禤潔儀反問,聲音帶著一絲焦急,「你嗎?黃靖男?還是曾偉峰?我們需要一個懂得藥理和生理反應的人,一旦高志森的身體出現排斥,我能及時處理。」
「她說得對。」黃靖男靠在牆邊,臉色蒼白,「而且...我們沒有時間爭論了。你看那些齒輪...」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巨大的齒輪正在加速轉動,發出的聲響從沉重的咔嗒變成了尖銳的嘯叫,高志森胸口的發光球體搏動得越來越快,光芒從暗紅變成了刺目的猩紅。金屬支架開始震動,螺絲鬆動的聲音從各處傳來。
「系統在過載。」曾偉峰的耳朵貼近地面,聲音沙啞地說,「如果不盡快找到主齒輪...整個機關會崩潰...到時候不只是高志森...我們都會被埋在這裡...」
禤潔儀不再猶豫,她走上前,雙手捧起頭盔。頭盔比她想像的要輕,內部襯著皮革,已經被汗水和血液浸成了深褐色。她深吸一口氣,將頭盔緩緩戴在頭上,調整好位置,讓那些管線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如果五分鐘後我沒有醒來...」她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悶悶的,「切斷這些管線...不要猶豫...」
「我不會讓你死。」我說,握緊了她的手,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我保證。」
她閉上眼睛。管線中的液體開始流動,發出細微的咕嚕聲,頭盔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然後變成了詭異的紫色。禤潔儀的身體猛地僵硬,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膚,然後...她鬆開了手,身體軟倒下來。
我接住她,讓她靠在我懷裡。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像是陷入了沉睡,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顯示她正處於某種活躍的意識狀態。
「她進去了。」黃靖男說,聲音帶著敬畏,「真的進去了...」
在意識的空間中,沒有重力的束縛,也沒有物理法則的限制。禤潔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鐘表內部,或者說,她就在齒輪之中。無數的齒輪在她周圍轉動,大的直徑超過十米,小的只有指尖大小,它們相互咬合,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咔嗒聲,構成了一個無限延伸的機械宇宙。
空氣中飄散著機油和金屬摩擦的氣味,腳下是透明的平台,可以看到更深處還有無數層齒輪在運轉。這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地面,只有無盡的齒輪,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視野的盡頭。
「高志森?」禤潔儀大喊,聲音在齒輪間迴盪,被機械的噪音切割成碎片,「高志森!你在哪裡?」
沒有回應,只有永恆的咔嗒聲。她開始在齒輪間行走,或者說漂浮,因為這裡的重力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她穿過巨大的齒輪下方,避開那些旋轉的鋸齒,尋找著那個鐘表匠的身影。
然後她看到了他。
高志森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一個巨大齒輪上,他的身體半機械化,左半边是人類的皮膚,蒼白而乾瘦,右半边卻是閃亮的金屬,齒輪和發條裸露在外,與周圍的機關融為一體。他正在用一把扳手調整齒輪的軸心,動作機械而重複,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
「我必須修好它...」高志森的聲音空洞,在齒輪間迴盪,「否則他們會死...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打開那個機關...不該讓蔡志明進去...」
禤潔儀走近他,腳步在透明的平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高志森沒有抬頭,繼續著他的工作,扳手與金屬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高志森。」禤潔儀輕聲呼喚,聲音溫柔但堅定,「高志森,聽著,是我,禤潔儀。」
高志森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但隨即繼續,「必須修好...還差一點...只要調整這個齒輪...就能阻止天花板下降...」
「高志森!」禤潔儀提高音量,她伸手想碰觸他的肩膀,但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只觸碰到冰冷的空氣,這讓她意識到在這個意識空間中,他們都只是投影,「蔡志明已經死了!你救不了他!」
高志森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死了...?不...我還沒有修好...只要我修好這個...他就能活過來...所有人都能活過來...」
「沒有人能活過來。」禤潔儀的聲音帶著悲傷,她繞到他面前,強迫他看著自己,「蔡志明死了,被機關壓死了。你記得嗎?你試圖救他,但你來不及了。這不是你的錯,這是陳默之的錯,是這個莊園的錯。」
「是我的錯...」高志森的聲音顫抖,金屬的那半边臉龐流下銹紅色的液體,像是血淚,「我告訴他...那個機關是安全的...我說我修好了...但他進去後...齒輪開始轉動...我聽見他的尖叫...」
「那不是你的錯。」禤潔儀重複,聲音堅定,「你當時不知道,你以為你修好了。你已經盡力了,高志森,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不夠...」高志森搖頭,機械的半边身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還在修...只要我不停...就能救更多人...就能贖罪...」
「但你已經救了我們。」禤潔儀說,她指著周圍無盡的齒輪,「你用身體卡住了主齒輪,阻止了機關運轉,給了我們時間找到這裡。你已經修好了,高志森,你已經救了我們所有人。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高志森停下動作,扳手從手中滑落,在透明的平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轉向禤潔儀,眼中的空洞逐渐被悲傷填滿,「真的...可以休息了嗎?我不需要...再修了嗎?」
「真的。」禤潔儀點頭,眼眶濕潤,「你可以休息了。告訴我...主齒輪在哪裡?我們需要找到它,終結這一切,這樣你的犧牲才有意義。」
高志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手,指向遠處。在那裡,在所有的齒輪之上,有一個巨大的黑色齒輪,比其他所有齒輪都要大,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散發著壓迫性的氣息。
「那就是主齒輪...」高志森的聲音虛弱,「在劇場下方...但通往那裡的路...被封鎖了...」
「被誰封鎖了?」
「鏡中人...」高志森的身體開始顫抖,「它們不會讓你們過去...除非你們...破鏡...」
「破鏡?」禤潔儀皺眉,「什麼意思?」
「接受...」高志森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接受你們的黑暗面...讓鏡中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合而為一...不是對抗...而是...接納...」
「高志森!」禤潔儀大喊,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散,「等等!我們怎麼做?怎麼接納?」
高志森微微一笑,那是自從進入這個空間以來,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平靜而釋然。他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把金色的鑰匙,那把鑰匙由光構成,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記憶之鑰...」高志森的聲音飄散在風中,「打開...通往主齒輪的密道...但記住...只有接納黑暗...才能...使用它...」
他的身體化作無數的光點,與周圍的齒輪融為一體。那把金色的鑰匙緩緩飄向禤潔儀,落在她的掌心,溫暖而真實。
與此同時,在外面的世界,高志森被固定在機關中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的發光球體光芒大盛,然後...熄滅了。齒輪的轉動聲戛然而止,整個機械心臟陷入了死寂。
「高志森!」我大喊,看著他的頭垂下,身體失去了支撐,「禤潔儀!快醒來!」
禤潔儀的身體猛地僵硬,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急忙摘下頭盔,她睜開眼睛,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中緊緊握著什麼東西——那是虛空,但在她的感知中,那把記憶之鑰依然真實存在。
「他走了...」禤潔儀的聲音沙啞,淚水滑落臉頰,「但他給了我們這個...通往主齒輪的路...還有...破鏡的方法...」
「什麼方法?」我問,扶著她站起身。
「接納...」禤潔儀看著我,眼神複雜,「我們必須接納自己的黑暗面...不再對抗鏡中的複製體...而是...與它們合而為一...」
「這是什麼意思?」黃靖男問,聲音困惑,「要我們投降?讓它們取代我們?」
「不...」禤潔儀搖頭,「是承認我們就是它們...它們就是我們...當我們不再恐懼...不再否認...鏡子就會破碎...」
我們四個人站在寂靜的機械心臟中,高志森的遺體靜靜地懸掛在齒輪間,終於獲得了平靜。而在前方的黑暗中,一道金色的光芒浮現,那是記憶之鑰打開的道路,通往最終的真相。
第二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