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機油味濃重得化不開,夾雜著一種皮肉灼燒後的焦臭,從通風管道的縫隙中滲出,鑽入喉嚨時引發一陣乾咳。

我扶著禤潔儀站起身,她的身體仍在微微顫抖,額頭佈滿了冷汗,剛才的意識連接顯然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高志森的遺體靜靜地懸掛在齒輪間,胸口的發光球體已經黯淡成灰色的石頭,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蒼白,與周圍的金屬機關融為一體,彷彿他本來就是這台巨大機器的一部分。

「他走了。」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在那裡,高志森給予的記憶之鑰已經化作光點消散,但信息留在了她的腦海中,「但他給了我們路線...通往主齒輪的密道...在他的工作室裡...」

「工作室?」黃靖男環顧四周,這個巨大的機械心臟空間四周佈滿了管道和電纜,「這裡就是他的終點,還有哪裡?」

「下面。」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耳朵貼近地面,右手打出手語,動作急促,「震動...從下方傳來...更深的地方...有規律的滴答聲...像是鐘錶...」





我走向高志森遺體的下方,那裡的地板與周圍不同,是一塊圓形的金屬板,上面刻滿了鐘錶的刻度。我用力踩了踩,金屬板發出空洞的迴響,下面確實有空間。

「這裡有機關。」我蹲下來,手指在刻度上摸索,尋找開關,「高志森是鐘表匠,他一定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或者說,一個工作室。」

「讓我來。」禤潔儀走過來,她的力氣恢復了一些,從藥草包中取出幾根細長的鐵絲,「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我學過開鎖...雖然那是為了救急...」

「這不是鎖。」我說,看著那些刻度,「這是一個密碼...鐘錶的時間...」

我想起高志森在最後時刻說的話,他一直在修,一直在調整齒輪。我試著將金屬板上的指針撥到特定的位置——三點十五分,那是鐘錶匠通常開始工作的時間,也是齒輪咬合最精密的時刻。





金屬板發出沉重的咔嗒聲,然後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螺旋樓梯。樓梯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台階由生鏽的鐵板製成,每一級都刻著複雜的齒輪圖案。冷風從下方湧上,帶著一股陳舊的紙張氣味和木頭的霉味,與上方的機油味截然不同。

「我先下。」黃靖男說,他舉起獵槍,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級台階,鐵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危險的吱嘎聲,「這些台階...有些已經鏽蝕了...小心...」

我們依次進入樓梯。我跟在黃靖男後面,禤潔儀在中間,曾偉峰殿後。螺旋向下,光線越來越暗,我們不得不依靠打火機的微弱光芒照明。牆壁上掛著一些老式的鐘錶,都已經停止了,指針停在不同的時間,像是在記錄著某種重要的時刻。

「這裡...」禤潔儀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讓我想起醫院的太平間...那種...被時間遺忘的感覺...」

「不是遺忘。」我說,看著牆壁上那些停止的鐘錶,「是定格。高志森把時間停在這些瞬間,這些對他來說重要的瞬間。」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刻著一行字:「時間是謊言,唯有齒輪真實。」我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嗆得我連連咳嗽。

這是高志森的工作室,或者說,是他的聖殿。房間不大,約二十平方米,但四面牆壁都擺滿了架子,架子上放滿了各種鐘錶、齒輪、發條和工具。每一個零件都被精心擦拭,排列得整整齊齊,標籤上寫著詳細的規格和用途。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攤開著一張設計圖,圖紙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那是整個莊園的地下機關圖,比我們之前看到的血地圖還要詳細,每一個齒輪,每一條通道,每一個陷阱,都被精確地標註出來。

「這是他的遺作。」我走近工作台,手指輕輕撫摸圖紙上的線條,「他設計了這一切...或者說,他參與設計了這一切...」

「看這裡。」黃靖男指向圖紙的一角,那裡有一個紅色的圈,標註著「主齒輪」,位置確實在劇場的正下方,「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摧毀它,就能停止整個莊園的機關。」

「但怎麼摧毀?」曾偉峰問,他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移動,「這裡寫著...主齒輪由特殊合金製成,無法用物理方式破壞...需要...」

「需要什麼?」我湊近看那行小字。

「需要設計者的生命信號停止...或者...」曾偉峰的聲音停頓,「或者由另一個設計者...接入系統...下達終止指令...」

房間陷入沉默。高志森已經死了,他的生命信號已經停止,但主齒輪顯然還在運轉(我們之前感受到的震動)。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由另一個人接入系統。





「我來。」我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堅定,「我來接入。」

「不行!」禤潔儀抓住我的手臂,「高志森就是因為接入系統才變成那樣的!他的意識被困在齒輪裡,最後雖然解脫了,但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設計者之一!你什麼都不懂,你會被困住的!」

「我懂心理學。」我說,「我懂意識,懂潛意識,懂如何在一個迷宮中保持自我。高志森給了你記憶之鑰,但他沒有給我們具體的接入方法。只有我知道如何在意識層面導航,如何不被那些齒輪迷惑。」

「這不是導航的問題!」禤潔儀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是靈魂的問題!你會迷失在那些齒輪裡,像高志森一樣,永遠地...」

「我不會。」我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脈搏的急促跳動,「因為我會記得你,記得黃靖男,記得曾偉峰。我會記得外面有人等我,這就是錨點,這就是我不會迷失的原因。高志森之前迷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無法救贖,但我不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要回來。」

「而且...」我轉向工作台,在那裡,放著另一個頭盔,比高志森身上的那個更加精緻,更加輕巧,「這個頭盔...是為訪客準備的。高志森知道會有人來,他留下了這個...給願意接納黑暗的人...」

「接納黑暗...」黃靖男重複這句話,「這就是破鏡的方法嗎?不對抗,而是接入?」





「是的。」我說,拿起那個頭盔,它比想像中輕,內襯是柔軟的皮革,「我不需要成為齒輪,我只需要進入系統,找到主齒輪的控制節點,下達停止指令。高志森留下了權限,就在這個頭盔裡。」

「但如果失敗了呢?」曾偉峰問,他的聲音沙啞,「如果你被困在裡面...我們怎麼救你?」

「五分鐘。」我說,「如果我五分鐘後沒有醒來,或者如果我的身體開始抽搐...就切斷連接。這個頭盔有安全閥,看到這根線了嗎?用力一扯,就能強制斷開。」

我指向頭盔後方的一根紅色細線,那是保險裝置。

「這太危險了...」禤潔儀搖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我們可以炸毀它...」

「沒有炸藥。」黃靖男說,「而且圖紙上說了,物理方式無效。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必須這麼做。」我看著禤潔儀,看著她的眼睛,「為了我們能出去,為了高志森的犧牲有意義,為了終結這一切。相信我。」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五分鐘。我會數著每一秒。」





我坐在工作台前的高背椅上,調整頭盔的位置。頭盔內部有一些細小的電極,當我戴上時,它們自動貼合我的太陽穴,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開始吧。」我說。

禤潔儀按下了工作台上的一個隱藏按鈕。電流穿過電極,我的意識瞬間被抽離,墜入一片無盡的黑暗,然後...是齒輪的聲音。

這不是高志森之前的那個空間。這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巨大的機械迷宮。我懸浮在空中,周圍是無數旋轉的齒輪,它們相互咬合,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這裡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盡的機械運動,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空間被齒輪切割成碎片。

「高志森!」我大喊,聲音被齒輪的噪音吞沒。

沒有回應。但我感覺到了,在這個機械迷宮的深處,有一個節點,一個控制中樞,那裡傳來強大的能量波動。那就是主齒輪的位置。

我開始移動,或者說,我的意識在這個空間中漂浮。我穿過巨大的齒輪下方,避開那些旋轉的鋸齒,朝著能量波動的方向前進。每經過一個齒輪,我就能感受到一些信息——這是通風系統的控制齒輪,那是陷阱機關的驅動齒輪,這些都是高志森設計的,他的印記還留在這些機械中。





然後,我看到了它。

在迷宮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黑色齒輪,直徑超過十米,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它與其他齒輪不同,它的表面不是金屬的光澤,而是呈現出一種血肉般的質感,上面佈滿了血管般的紋路,在隨著轉動而搏動。這就是主齒輪,整個莊園機關的心臟。

我靠近它,尋找控制節點。在齒輪的軸心處,有一個凹陷,形狀正好與人頭相符。那就是接入點。

「必須進去...」我對自己說,朝著軸心飄去。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不是高志森的,而是我自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真的以為這麼簡單嗎?」

我猛地轉身,看到另一個「我」站在不遠處,站在一個旋轉的齒輪上。他穿著黑色的長袍,與我在鏡迷宮中見到的複製體一模一樣,但這次,他看起來更加真實,更加...強大。

「這裡是我的領域。」複製體微笑,「或者說,是我們的領域。你終於來了,來與我合而為一。」

「你不是我。」我說,聲音在顫抖,但努力保持鎮定,「你只是系統創造的幻象,是為了阻止我。」

「幻象?」複製體大笑,「看看你自己。你已經染黑了雙手,流了血,殺了人(或者間接導致了死亡)。你以為你還是原來的那個況凱明嗎?不,你和我一樣,都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接受這一點,我們就能控制主齒輪,成為新的樵客,統治這個莊園。否則...你就會永遠迷失在這裡,成為另一個高志森。」

「不...」我搖頭,感覺到意識在動搖,這個空間似乎在吸收我的能量,「我來這裡是為了停止這一切,不是為了控制...」

「停止?」複製體走近,他的聲音變得誘惑,「停止意味著死亡,意味著虛無。而控制意味著力量,意味著生存。選擇吧,況凱明。是成為齒輪的一部分,還是成為轉動齒輪的手?」

我感覺到誘惑,確實,如果我能控制這個系統,我就能改變規則,就能...不,這是陷阱,這是樵客設計的陷阱,為了讓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都變成他。

「我不選擇。」我說,突然明白了高志森說的「接納」是什麼意思,「我不對抗你,我也不成為你。我接納你作為我的一部分,但我選擇我的道路。」

我張開雙臂,不再抵抗複製體的靠近。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他走進了我的身體,與我融為一體。

那一刻,所有的恐懼消失了。我感受到了黑暗,感受到了那些殘忍的念頭,感受到了生存的本能,但我沒有迷失。我控制著它們,而不是被它們控制。

我轉向主齒輪,走向軸心,將我的意識融入那個凹陷。

「停止。」我下達指令,聲音在整個機械迷宮中迴盪,「停止運轉。」

主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轉動變得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整個機械迷宮開始崩潰,齒輪一個接一個地停止,發出沉重的嘆息。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了高志森的聲音,這次是真實的,平靜而感激:「謝謝你...現在...我可以真正休息了...」

然後是黑暗。

電極貼合太陽穴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入。我猛地睜開眼睛,視野被強光填滿,然後逐漸聚焦,看到禤潔儀的臉近在咫尺,她的眼眶泛紅,淚水懸在睫毛上,隨著眨眼的動作滑落,滴在我的臉頰上,溫熱而濕潤。

「你醒了!」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的哭腔,她的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你嚇死我了...整整七分鐘...我以為...」

「我沒事。」我的聲音沙啞,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試著撐起身體,但一陣眩暈襲來,不得不重新靠回椅背上,「主齒輪...停止了嗎?」

「停止了。」黃靖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站在工作台前,手中握著一根從牆壁上拆下的鐵管,姿態警惕,「整個莊園的震動都停了。你成功了...但高志森...」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高志森的遺體依然懸掛在機械支架上,但已經完全不同了。他的身體不再與齒輪融為一體,金屬的部分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的人類皮膚。他的眼睛閉著,表情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像是終於解脫了長久的痛苦。胸口的發光球體已經徹底暗淡,變成了一塊灰色的石頭,不再搏動。

「他走了。」曾偉峰的聲音低沉,他站在高志森的遺體下方,仰視著那個曾經是鐘表匠的男人,「這次是真的走了...徹底解脫了...」

「我聽見他的聲音...」我掙扎著站起身,禤潔儀攙扶著我的手臂,她的手心冰冷而潮濕,「在最後...他說謝謝...」

「他感謝你完成了他無法完成的事。」禤潔儀輕聲說,她用手背擦去眼淚,動作有些粗魯,「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主齒輪停止了,但莊園還在...我們還在地下...」

「圖紙...」我走向工作台,腿腳依然有些發軟,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高志森的圖紙...應該有標註出口...」

我展開那張泛黃的設計圖,手指沿著複雜的線條移動。主齒輪的位置確實被標註在劇場正下方,而現在我們所在的工作室位於主齒輪的西側。在圖紙的邊緣,有一條用紅色墨水畫出的線,從工作室延伸出去,穿過幾個標註為「危險」的區域,最終到達一個標註著「控制中樞」的房間。

「這裡...」我指著那個紅點,「控制中樞...也就是樵客所在的地方...或者說...整個莊園的核心...」

「但我們怎麼過去?」黃靖男湊近看圖紙,眉頭緊鎖,「這條路線經過毒氣室、機關陷阱區...還有這個...」

他指向圖紙上的一個區域,那裡畫著一個詭異的符號,像是一張微笑的臉,「微笑假人...他在這裡...」

「不僅僅是微笑假人...」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耳朵貼近地面,臉色變得蒼白,「震動...雖然主齒輪停止了...但還有其他的...從東邊傳來...很大的震動...有東西在移動...很大的東西...」

「可能是備用系統。」我說,快速瀏覽圖紙上的註釋,「高志森在這裡寫了...主齒輪停止後,備用能源會啟動...維持基本機關運轉...但控制權會轉移到...」

「轉移到哪裡?」禤潔儀問,她的聲音緊繃。

「轉移到設計者手中。」我抬起頭,看著他們,「轉移到樵客手中。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他知道我們停止了主齒輪。他現在可能正在...調整策略...」

「那我們就趁他調整的時候衝過去。」黃靖男握緊手中的鐵管,「趁他還沒準備好,殺了他。」

「殺了他?」禤潔儀搖頭,「我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說...他到底是人還是...」

「他是人。」我說,回憶起在劇場中的對峙,回憶起他的眼神,那種瘋狂但真實的人類情感,「一個瘋狂的人,但確實是人。而現在...我們有優勢...」

「什麼優勢?」曾偉峰問。

「我接入了系統。」我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那裡還殘留著電極的壓痕,「雖然只有幾分鐘,但我感受到了整個莊園的結構。我知道哪些機關已經停止,哪些還在運轉。我知道通往控制中樞的最短路徑...但這條路需要我們...分開走...」

「分開?」禤潔儀的聲音提高,「不行!我們說好了不再分開!」

「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路。」我展開圖紙,指給他們看,「看這裡,通往控制中樞有三條路。主通道已經被機關封鎖,備用通道有微笑假人守衛...只有第三條路...這條維修通道...可以繞過大部分陷阱...但它太窄了,只能容一人通過,而且在中間有一個分叉...」

「分叉?」黃靖男皺眉。

「一條通向控制中樞...一條通向...安全出口。」我的聲音低沉,「樵客給自己留的後路。如果我們分開,兩個人走控制中樞,兩個人走安全出口...」

「你是說...讓兩個人逃?」禤潔儀瞪大眼睛,「而你...你要去控制中樞...與樵客對決?」

「這是最合理的分配。」我說,「黃靖男和曾偉峰,你們走安全出口。禤潔儀,你跟我走控制中樞...」

「不。」黃靖男打斷我,他的聲音堅定,「我不會逃。我要跟你去控制中樞。我欠馮文超一條命,我欠高志森...我要親眼看著樵客倒下。」

「那我就走安全出口?」曾偉峰問,聲音帶著一絲不甘,「讓我逃跑?」

「不是逃跑。」我說,「是保障。如果我們在控制中樞失敗了...如果樵客還有後手...至少你們能活著出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外面的人...」

「外面沒有人。」禤潔儀苦笑,「這是太平洋上的一個孤島,記得嗎?杜雅雯說過...我們是克隆體...外面的世界...」

「那就告訴未來的人。」我說,「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一切被埋葬。必須有人知道...在這個莊園裡發生了什麼...」

沉默。每個人都在思考,都在權衡。空氣中的機油味似乎變得更加濃重,壓迫著我們的呼吸。

「我跟你去控制中樞。」禤潔儀最終說,她的聲音平靜但堅定,「我是醫護人員,如果受傷了,你需要我。而且...我有毒藥...萬一...」

「萬一什麼?」我問。

「萬一你變成了下一個樵客...」禤潔儀直視我的眼睛,「我會阻止你...用任何手段...」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那就這樣決定。黃靖男,曾偉峰,你們走安全出口。記住,不要回頭,不要試圖救我們...如果有機會...就活下去...」

「我們會在出口等你們。」曾偉峰說,他的聲音沙啞,「如果你們...如果...我們會回來找你們...」

「不會有如果。」黃靖男說,他走上前,用力擁抱了我,動作粗魯但真誠,「我們會活著再見。這是命令...預言家...」

「這不是命令...」我說,感覺到喉嚨發緊,「這是約定...」

我們在高志森的工作室中做了最後的準備。禤潔儀將剩餘的草藥分給每個人,黃靖男檢查了獵槍的最後兩發子彈,曾偉峰將鐵管磨尖,製成簡易的長矛。我將設計圖撕成兩半,一半給黃靖男,一半留給自己。

「這條維修通道的入口...」我指著圖紙,「在工作台的後面...有一塊鬆動的地板...」

我們移開工作台,確實發現了一塊與周圍顏色略有不同的地板。黃靖男用鐵管撬開地板,露出下方的黑暗。一股冷風從下方湧上,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通風系統...」曾偉峰說,「連接著外部...」

「那麼...」我深吸一口氣,「是時候了...」

「等一下。」禤潔儀突然說,她從口袋中取出四片乾燥的葉子,那是她在草藥園收集的,「松針...我們各自留一片...作為...信物...如果...」

「如果我們失散了...」我接過一片松針,那尖銳的觸感刺入掌心,「就憑這個相認...」

我們將松針小心地收好。然後,沒有更多的言語,黃靖男和曾偉峰依次跳入維修通道,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腳步聲在管道中迴盪,逐漸遠去。

我和禤潔儀站在通道口,聽著他們的聲音消失。然後,我轉向她,伸出手。

「準備好了嗎?」我問。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冷但堅定,「準備好了。無論前面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我們在狹窄的維修通道中爬行,膝蓋與肘部在粗糙的金屬壁上摩擦,發出細碎的刮擦聲響。禤潔儀跟在我身後,她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沉重,伴隨著偶爾的壓抑咳嗽。通道向前延伸,光線越來越暗,只有偶爾從縫隙中滲入的微弱綠光,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停一下。」禤潔儀突然開口,聲音在管道中產生詭異的回音,她的手掌拍擊我的腳踝,「前面...有東西擋住了...」

我停下動作,向前望去。確實,通道在前方約五米處被一塊金屬板封死,金屬板上佈滿了複雜的齒輪機關,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接口,形狀與高志森工作室中的頭盔接口完全一致。

「是控制節點。」我低聲說,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高志森在圖紙上標註過...要通過這裡,必須...連接...」

「又是連接?」禤潔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剛才已經...你的大腦還沒恢復...」

「我知道。」我轉過身,在狹窄的管道中艱難地轉身,面對她,「但這次不同。這個節點...是通往控制中樞的最後一道閘門。高志森在這裡設下了權限鎖,只有他的意識...或者與他連接過的人...才能打開。」

「那麼我來。」禤潔儀說,她的眼神堅定,「你上次已經冒險了,這次輪到我。我在他的意識空間中待過,我知道怎麼導航...」

「太危險。」我搖頭,「你的精神狀態...上次連接已經消耗了你太多...」

「正因為如此。」禤潔儀打斷我,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入皮膚,「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我不會迷失。而你...你需要保持清醒,如果在控制中樞遇到樵客,你需要你的全部理智...而不是一個剛從意識迷宮中回來、頭暈目眩的預言家。」

我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她說得對,如果前方就是與樵客的最終對決,我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好。」我緩緩點頭,「但如果有任何不對...如果你感覺到迷失...立刻撤回。不要逞強...」

「我答應你。」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蒼白但真實,「而且...我有這個...」

她從藥草包中取出那支發簪,尖端的烏頭鹼毒素在微光中閃爍,「如果高志森的意识...或者说残留的数据...试图困住我,我会用这个...切断连接...物理上的。」

我們爬行到那塊金屬板前。近距離看,這不是普通的障礙物,而是一個精密的控制終端。金屬板上刻滿了鐘錶的刻度,中央的接口周圍環繞著細小的齒輪,那些齒輪在緩慢轉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嗒聲。在接口旁邊,掛著一個簡易的頭盔,比高志森工作室中的那個更加簡陋,但功能顯然相同。

「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後備接口。」我檢查著頭盔,「如果主工作室的連接失效,他可以在這裡重新接入系統...」

「或者...讓別人接入。」禤潔儀接過頭盔,深吸一口氣,「幫我戴上。」

我小心翼翼地將頭盔戴在她頭上,調整電極的位置,讓它們貼合她的太陽穴。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睛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準備好了。」她輕聲說,聲音幾乎是耳語,「如果我五分鐘內沒有反應...切斷它...」

「我會的。」我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我會一直在這裡...」

她按下金屬板上的啟動鈕。電流穿過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僵硬,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然後...放鬆了。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意識已經進入了那個齒輪構成的世界。

在禤潔儀的感知中,她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更加破碎、更加混亂的齒輪迷宮。這裡不像上次那樣有序,巨大的齒輪東倒西歪,有些已經停止轉動,佈滿了鏽跡;有些則在瘋狂地空轉,發出刺耳的尖叫。空間中飄散著黑色的霧氣,那是數據流失的跡象。

「高志森?」禤潔儀大喊,聲音在破敗的機械廢墟中迴盪,「高志森!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回應,只有金屬摩擦的噪音。她開始在迷宮中行走,避開那些瘋狂轉動的齒輪,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這裡的地面不再透明,而是佈滿了裂痕,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然後,她在迷宮的中心看到了他。

高志森的身影比之前更加虛幻,幾乎是半透明的,他的身體大部分已經與周圍的齒輪融為一體,只有上半身還保持著人形。他低著頭,雙手正在修復一個破碎的小型齒輪,動作機械而重複,彷彿在執行一段無法停止的程序。

「高志森。」禤潔儀走近他,聲音溫柔,「是我,禤潔儀。我回來了。」

高志森緩緩抬頭,他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呈現出渾濁的灰白色,「還沒修好...還差一點...必須打開通道...否則他們到不了...」

「通道在哪裡?」禤潔儀蹲下來,與他平視,「通往控制中樞的通道...你記得嗎?」

「控制中樞...」高志森的聲音飄渺,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的...我記得...在主齒輪的下方...有一條維修梯...但是...被封鎖了...需要密碼...」

「什麼密碼?」

高志森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周圍的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部分身體開始化作光點消散。

「他的意識在崩潰...」禤潔儀意識到,「因為主齒輪停止了...支撐這個空間的基礎正在消失...」

「高志森!」她抓住他的肩膀,雖然手掌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身體,但她依然努力地傳達著自己的意志,「告訴我密碼!在你徹底消失之前!我們必須到達控制中樞!必須阻止樵客!」

高志森的眼睛突然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著禤潔儀,認出了她,「禤...潔儀...?你不是...應該已經...出去了嗎...」

「我們還在裡面。」禤潔儀說,聲音帶著哽咽,「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最後一次。密碼是什麼?」

高志森微笑了,那笑容平靜而釋然,「密碼...是時間...是鐘錶顯示的時間...當所有的齒輪都停止...當心臟不再跳動...那一刻的時間...就是密碼...」

「什麼時間?」禤潔儀急切地問,「現在幾點?」

「看看...你的...心...」高志森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的身體開始加速消散,化作無數的光點,融入周圍的黑暗,「當你...不再害怕...當你...接受一切的時候...那一刻...就是...」

他的聲音消失了。與此同時,在外面的世界,高志森懸掛在機械支架上的遺體,胸口那顆已經暗淡的發光球體,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響,然後...徹底熄滅了。他的心臟,那個由機械和血肉混合而成的奇蹟,終於完全停止了跳動。

「高志森!」禤潔儀在意識空間中大喊,但只剩下空蕩蕩的回音。周圍的齒輪迷宮開始崩塌,巨大的齒輪一個接一個地墜落,砸在透明的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她必須離開,必須在這個空間徹底崩潰之前找到出口。她想起了高志森最後的話——密碼是時間,是當你不再害怕的時候。

她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尋找路徑,不再恐懼崩塌的齒輪,而是讓自己的意識完全放鬆。在那一片寧靜中,她看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崩塌的廢墟中升起,形成一個箭頭,指向一個方向。

那是通往控制中樞的路。

現實世界中,禤潔儀的身體猛地抽搐起來。我緊張地握住她的手,看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四分鐘了,她還沒有醒來。

「禤潔儀...」我低聲呼喚,「該回來了...」

她的眼皮顫動,然後猛地睜開,瞳孔放大,充滿了驚恐和迷茫。她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下浮上來,雙手在空中亂抓。

「我沒事了...」我緊緊抱住她,讓她的頭靠在我肩上,「你回來了...你安全了...」

「高志森...」她的聲音沙啞,淚水從眼角滑落,「他這次真的走了...徹底走了...他的心臟...停止了...」

「我知道。」我說,雖然我並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我能感受到那種失去,「但他給了我們密碼...對嗎?他給了我們路...」

「是的...」禤潔儀掙扎著坐起身,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密碼是...零點零分...當所有的鐘錶都停止...當心臟不再跳動...就是這個時間...」

她伸手在金屬板上的刻度盤上轉動,將指針調整到十二點的位置,然後按下確認鈕。金屬板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方一條向下的狹窄樓梯。

「通向...控制中樞...」禤潔儀虛弱地說,「還有...三分鐘...樵客就會發現我們...我們必須快...」

我扶起她,讓她靠在我身上。我們望向那條黑暗的樓梯,通向最終的對決,通向那個戴著草帽的瘋子,通向一切的終結。

「準備好了嗎?」我問,聲音在狹窄的管道中迴盪。

禤潔儀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我的手,「準備好了。為了高志森...為了所有人...」

我們走下樓梯,走向黑暗,走向那最終的戰場。身後,金屬板緩緩閉合,將高志森的遺產永遠封存在那個破碎的齒輪世界中。

第三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