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灌入靴筒的聲音很沉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吸飽了水的海綿上。我扶著禤潔儀的手臂,感覺她的體重越來越重,幾乎整個人都掛在我的肩上。她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滾燙得不正常。

「還能走嗎?」我問,聲音被濕布悶住,顯得含糊不清。

「能。」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但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膝蓋彎曲,差點跪進泥裡。

我連忙收緊手臂,將她拉起來。「不要硬撐。」

「我沒有。」禤潔儀搖頭,她的頭髮黏在額頭上,混著汗水和霧氣凝結的水珠。「我只是...有點冷。」





冷。她在發高燒。我知道這是感染的前兆,可能是解毒劑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之前傷口惡化的結果。但我們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

「往北邊。」黃靖男在前面說,他的聲音虛弱但堅持。他靠著曾偉峰的肩膀,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他的臉色呈現一種可怕的灰白色,嘴唇發紫,那是敗血症的徵兆。「杜雅雯說往北邊...去燈塔...」

「我們不知道北邊在哪裡。」我說,環顧四周。黃色的濃霧遮蔽了所有的方向感,沒有太陽,沒有樹影,甚至沒有風向。我們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潮濕的黃色盒子裡。

曾偉峰停下腳步。他鬆開攙扶黃靖男的手,蹲下身,雙掌貼在泥濘的地面上。他的眉頭緊鎖,耳朵雖然聽不見,但他的臉部肌肉在輕微顫動,像是在接收某種我們無法感知的訊號。

「什麼?」我問。





曾偉峰站起身,手語快速地比劃:後面。很多腳步聲。還有齒輪。距離大概三百米。越來越近。

「那些實驗體?」黃靖男轉身,他的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從礦車上掰下來的鐵片。

不只實驗體。曾偉峰的手語變得更加急促:有規律的震動。是機械。清理者也來了。從兩側包圍。

「我們被夾擊了。」禤潔儀低聲說,她的身體繃緊,「他們在趕我們。像趕羊群一樣。」

「那就不能停。」我說,「繼續走。曾偉峰,你能感覺到地勢嗎?哪裡比較高?哪裡可能有建築物?」





曾偉峰閉上眼睛,雙腳在泥地上輕輕移動,感受著地表的起伏。過了一會兒,他指向左前方,手語:那邊。地勢向上。岩石。可能有洞穴。

「走。」我扶著禤潔儀,改變方向。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左前方移動。泥濘逐漸變硬,地面出現了碎石和雜草。霧氣稍微淡了一些,我看見前方確實有起伏的輪廓,像是山丘的邊緣。山丘上覆蓋著深綠色的藤蔓,厚實得像是毯子。

「我需要...休息一下...」黃靖男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的腳步拖曳,幾乎是在地上滑行。

「再撐一下。」曾偉峰的手語簡短而有力,他支撐著黃靖男大部分的體重,自己的額頭也佈滿了汗珠。

「我不行了...」黃靖男搖頭,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你們走...把我留在這裡...我可以擋住他們一陣子...」

「閉嘴。」我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我們說過一起活。你現在放棄,就是背叛我們。」

「但我走不動了...」黃靖男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個在機關城裡獨戰群敵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我的腿...沒有感覺了...」





我看向他的腿。他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傷口顯然在惡化,而且速度比我們想像的更快。

「我背你。」曾偉峰突然說。雖然他發不出聲音,但他的口型清晰,手語堅定:我背你。上來。

「你背不動...」黃靖男搖頭。

曾偉峰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他彎下腰,將黃靖男的手臂拉過自己的肩膀,然後直起身,將黃靖男背了起來。黃靖男悶哼一聲,曾偉峰的膝蓋彎曲了一下,但他穩住了,開始向前走。

「謝謝...」黃靖男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他的頭靠在曾偉峰的肩上,眼睛半閉。

我們繼續前進。禤潔儀靠著我,她的步伐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急促。她開始低聲說話,聲音含糊不清。

「你說什麼?」我低頭問。





「松針...」禤潔儀喃喃道,「好多松針...落在身上...像雪一樣...」

「沒有松針。」我說,「你在發燒。保持清醒,跟我說話。」

「杜雅雯...」禤潔儀突然睜開眼睛,眼神卻沒有焦點,「她在笑...她說這是第幾次了...第幾次...」

「禤潔儀!」我輕輕搖晃她,「看著我。我是況凱明。」

她的視線慢慢聚焦,看著我的臉,露出困惑的表情。「凱明...?我們還在莊園裡嗎?」

「不,我們在島上。我們在往北邊走。記得嗎?去燈塔。」

「燈塔...」她重複,「有光的地方...對,有光...」她的頭垂下去,聲音變得虛弱,「我好睏...」

「不要睡。」我說,「跟我說你記得的第一個關於燈塔的記憶。任何事情。」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小時候...爸爸帶我去海邊...有一座紅色的燈塔...他說...那是給船指路的地方...」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船沉了...我看見船沉了...很多人在水裡喊...」

「那是噩夢。」我說,「不是真的。保持清醒。」

「不是噩夢...」禤潔儀搖頭,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我看見了...在這裡...在水裡...他們都在喊...杜雅雯也在喊...」

曾偉峰突然停下腳步。他舉起手,示意我們安靜。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迅速將黃靖男放下,靠在石頭上,然後轉身,手語飛快地打著:他們來了。很近。一百米。四面八方。

我轉身看去。黃色的霧氣中,隱約出現了移動的影子。搖搖晃晃的人形輪廓,還有更低矮的、機械移動的黑影。它們沒有發出聲音,但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無數隻腳在同步踩踏。

「上山丘!」我說,「快!」

我們拖著腳步向山丘爬去。碎石滾落,泥土鬆軟。我半抱半拖著禤潔儀,她的腳已經幾乎無法用力。曾偉峰背著黃靖男,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腳印。





「那裡!」曾偉峰突然指向前方,他的手語因為急切而顯得凌亂:岩壁!有空洞!

我看見了。在藤蔓的後面,確實有一個凹陷,像是洞穴的入口。但藤蔓太厚了,看不清裡面有多深。

曾偉峰將黃靖男放下,抽出腰間的鐵片,開始割那些藤蔓。藤蔓很韌,纏繞得很緊,像是多年來都沒有人碰過。他用力切割,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快點...」黃靖男靠在石頭上,他的眼睛半閉,「他們來了...我聽見齒輪聲了...」

「閉嘴,不要說話。」我說,同時將禤潔儀放下,讓她靠在岩壁上,然後抽出匕首,上前幫曾偉峰割藤蔓。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回頭看了一眼,霧氣中已經能看見那些實驗體的臉。蒼白的皮膚,空洞的眼睛,還有機械清理者身上閃爍的紅光。

「割開了!」曾偉峰低吼,雖然沒有聲音,但他的口型清晰。

藤蔓被割開了一個口子,後面不是洞穴,而是一扇門。一扇生鏽的鐵門,嵌在岩壁裡。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轉盤,像保險箱的密碼鎖,但更大,更古老。

「這是什麼?」我問。

「軍用...掩體...」黃靖男突然開口,他的眼睛睜開了一些,眼神聚焦在轉盤上,「這是...我在軍隊裡見過的型號...二戰時期的...轉盤鎖...」

「你能打開嗎?」我問。

黃靖男搖頭,「需要密碼...三位數...或者四位...」

「試試常見的組合。」我說,「000,或者123。」

曾偉峰已經伸手去轉動轉盤。轉盤生鏽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轉到0,然後回轉,再轉到0。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我轉身,看見那些實驗體和清理者停在了十米開外。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靜靜地站在霧中,像是在等待什麼。

「為什麼不攻擊?」我問,握緊了匕首。

「他們...在等我們打開門...」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聲音清醒得可怕,「這是陷阱...門後面是...」

「是什麼?」我問。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轉盤,「試試...173...」

「什麼?」

「173...」禤潔儀重複,「杜雅雯...第173號...」

曾偉峰看了我一眼。我點頭。他伸手,轉動轉盤。1...7...3...

「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門向內打開了一條縫。一股陳舊的空氣湧出來,帶著霉味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味。裡面一片漆黑。

那些實驗體突然動了。它們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是歎息般的聲音,然後加速向我們衝來。

「進去!」我大喊,扶起禤潔儀,推向門縫。

曾偉峰背起黃靖男,側身擠進門縫。我緊隨其後,將禤潔儀推了進去,然後轉身,用肩膀頂住門。

一個實驗體的手抓住了門邊。那隻手蒼白、濕冷,指甲發黑。我揮起匕首,砍向那隻手。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那隻手掉了下去,但立刻有更多的手伸進來,抓住了門緣。

「幫我!」我大喊。

曾偉峰從裡面衝過來,用鐵片撬那些手指。黃靖男也掙扎著站起來,用身體頂住門。我們三人合力,在無數隻蒼白的手的阻擋下,緩緩地、緩緩地將鐵門關上。

最後一瞬間,我看見霧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戴著草帽,手持斧頭。

樵客。

他向我們揮了揮手,像是在道別。

門終於關上了。曾偉峰轉動內側的轉盤,將門鎖死。外面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但門很厚,沒有晃動。

我們站在黑暗中,喘著粗氣。沒有人說話。只有黃靖男的呼吸聲,急促而虛弱,還有禤潔儀的啜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火柴嗎?」我問。

「沒有。」曾偉峰手語。

「我們需要光...」黃靖男的聲音說。

突然,禤潔儀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清晰:「不用找了。這裡有光。」

「什麼?」

「在前面。」禤潔儀說,「我能看見。有紅色的光。在閃爍。」

我什麼也看不見。黑暗濃得像墨。

「你真的看見了?」我問。

「看見了。」禤潔儀說,她掙脫我的手,向前走去,「在召喚我...」

「等等!」我伸手去抓她,但抓了個空。

她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遠去,伴隨著她虛弱的聲音:「杜雅雯在這裡...她說...歡迎回家...」

黑暗中,禤潔儀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響。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觸感冰涼而潮濕。

「放開我。」禤潔儀的聲音在空曠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屬於她的空洞,「她在等我。」

「沒有人在等你。」我用力拉回她,「你生病了,那是幻覺。」

曾偉峰從後面追上來,他的手在牆壁上摸索,突然停下了。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某個凸起的開關,用力按下。

「咔噠」一聲,頭頂的應急燈閃爍了幾下,亮起昏黃的光。

光線照亮了這個空間。這不是自然的洞穴,而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地下掩體,牆壁由混凝土澆築,天花板上佈滿了管線。房間中央是一張金屬製的長桌,上面散落著發黃的文件和生鏽的工具。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標記著島嶼的各個區域,其中東岸和西岸用紅筆畫了重重的圈。

「這是...指揮室?」黃靖男靠在門邊,虛弱地說。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慘白,額頭佈滿冷汗。

禤潔儀掙脫我的手,走向那張長桌。她伸手撫摸桌面,手指劃過一層厚厚的灰塵。「不是杜雅雯...」她喃喃自語,「是松針...滿桌的松針...」

「禤潔儀,那是灰塵。」我走過去,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看著我,「聽著,你需要休息。你的燒越來越嚴重了。」

「我沒有發燒。」禤潔儀搖頭,她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放大,「我看見了,在那個角落,有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我轉頭看向那個角落。那裡只有一個生鏽的鐵櫃,沒有光。

「可能是應急燈的反射。」黃靖男說,他拖著腳步走到桌邊,翻看那些文件,「這些是...實驗記錄。日期是...二十年前?」

曾偉峰走到鐵櫃前,拉開櫃門。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個破損的防毒面具掛在鉤子上。

「空的。」曾偉峰回頭,手語打著:沒有光。

「不可能...」禤潔儀的聲音顫抖,「我明明看見...」

突然,頭頂的燈光開始閃爍。不是因為電力不穩,而是某種規律的閃爍,像是...信號。

「有人在外面控制電源。」黃靖男立即說,他放下文件,「或者是...自動感應?」

「不對。」我說,感覺背脊發涼,「這是摩斯密碼。」

閃爍的節奏很明顯: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SOS。

「有人在求救?」禤潔儀問,她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

「或者是陷阱。」黃靖男說,他從桌上拿起一把生鏽的扳手,「我們得弄清楚這裡有沒有別的出口。」

曾偉峰已經開始檢查房間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門,比入口的鐵門小,上面寫著「維修通道」幾個褪色的字。

「那裡通向哪裡?」我問。

黃靖男走近那扇門,查看門邊的標示。「通風系統...和緊急逃生梯。」他說,「可能通向地面。」

「我們得離開這裡。」我說,「那些東西遲早會突破大門。」

彷彿是為了印證我的話,門外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不是那些實驗體的拍打,而是某種機械的、有節奏的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鐵門發出痛苦的呻吟,灰塵從門框簌簌落下。

「它們在用大錘?不...」黃靖男的臉色變了,「是清理者。重型清理者。」

「還有別的路嗎?」我問。

「只有這個維修通道。」黃靖男說,他試著推那扇門,「鎖住了。需要鑰匙...或者工具撬開。」

曾偉峰遞給他一根鐵撬。黃靖男將鐵撬插入門縫,用力一撬。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但門紋絲不動。

「該死...」黃靖男喘著氣,他的傷口因為用力而滲出更多的血,「太結實了。」

撞擊聲越來越響。主門的轉盤鎖開始變形,金屬向內凸起。

「讓我來。」我說,接過鐵撬,「你休息。」

「你沒有受過訓練...」黃靖男想反對。

「我有力氣。」我說,「而你快死了。」

這句話很殘忍,但很真實。黃靖男沉默了,他退後一步,靠在牆上,手中的扳手垂下。

我將鐵撬插入門縫,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壓。槓桿原理發揮作用,門縫稍微擴大了一點。曾偉峰見狀,過來幫我,兩人一起用力。

「咔」的一聲,鎖舌斷裂了。門向內打開,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向下延伸的樓梯隱沒在黑暗中。

「快。」我說,「黃靖男,你先走。曾偉峰,你帶禤潔儀。」

「不。」黃靖男搖頭,「我斷後。你們先下去。」

「別爭了。」我說,「你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對吧?你走前面,我們在後面推你。」

黃靖男苦笑,「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你拖著腳走路。」我說,「走。」

曾偉峰扶著黃靖男走向通道。禤潔儀跟在他們後面,她的腳步虛浮,但還能行走。我斷後,最後看了一眼指揮室。

就在這時,主門的轉盤鎖終於承受不住壓力,飛了出去。鐵門被重重撞開,一個巨大的身影擠了進來。

那不是人類,也不是之前看到的實驗體。那是一個機械構造的人形,身高接近兩米,身體由黑色的金屬和纜線組成,頭部是一個圓形的感應器,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它的右臂是一個巨大的鏈鋸,正在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轟鳴。

清理者。

「跑!」我大喊,衝進通道,反手將門關上。

但清理者的動作很快。它的鏈鋸劈向鐵門,金屬門板像紙一樣被撕開一個口子。它伸出手臂,抓住了門框,用力一扯,整個門框連同周圍的混凝土都被撕了下來。

「樓梯!」黃靖男在前面喊,「下去!」

我們跌跌撞撞地向下跑。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而且生鏽嚴重,每一步都發出搖搖欲墜的呻吟。清理者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沉重而規律,伴隨著鏈鋸的轟鳴。

「它太快了!」禤潔儀在後面喊。

「繼續跑!」我說,「不要回頭!」

我們跑到了樓梯的盡頭。前方是一條水平通道,盡頭有一扇門,門縫中透出微弱的光線。那是出口嗎?

曾偉峰衝在最前面,他推開那扇門。強光湧入,我們衝了出去。

但這不是出口。這是另一個地下空間,比指揮室更大,像是一個維修車間。四周佈滿了廢棄的機械零件和工具,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吊鉤。房間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上停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艘小型潛艇。銀白色的外殼,流線型的設計,看起來還很新。

「潛艇!」禤潔儀驚呼,「杜雅雯說的...西邊的潛艇...」

「但這裡不是西邊。」黃靖男說,他靠在牆上,「我們還在地下...」

身後的通道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清理者追下來了。

「找掩護!」我說,拉著禤潔儀躲到一堆木箱後面。

曾偉峰和黃靖男躲到了另一側的機械後面。

清理者衝進了房間。它的紅色感應器掃視著空間,鏈鋸發出威脅性的轟鳴。它慢慢地移動,腳步在金屬地板上敲出沉重的節奏。

「它看不見我們?」禤潔儀低聲問。

「它在掃描。」我說,「熱感應或者運動感應。」

清理者轉向我們藏身的方向。它的感應器閃爍了一下,然後徑直走了過來。

「被發現了!」我說,「分開跑!」

我拉起禤潔儀,向另一個方向跑去。清理者轉身,鏈鋸揮舞,將我們藏身的木箱劈成碎片。

曾偉峰從另一側衝出來,他拿起一根鐵管,用力砸向清理者的後背。金屬撞擊發出巨響,但清理者紋絲不動。它轉身,鏈鋸橫掃,曾偉峰急忙後退,鐵管被切成兩段。

「它的核心在後面!」黃靖男突然大喊,「後頸!那裡有發光的裝置!」

我轉頭看去。確實,在清理者的後頸處,有一個圓形的藍色光點,正在有節奏地閃爍。

「必須摧毀它!」我說,「那是它的動力源!」

「我來。」黃靖男說。

「你不行!」我說,「你的腿...」

「所以我才是最合適的。」黃靖男苦笑,他已經站了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眼神堅定,「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傷口感染到了骨頭,我感覺得到。與其死在逃跑的路上,不如讓我來結束這個怪物。」

「不!」曾偉峰用手語大喊,他衝向黃靖男,想拉住他。

黃靖男推開曾偉峰。「聽著,」他說,聲音平靜,「我殺過人,我誤殺過朋友。這是我贖罪的機會。而且...」他看向那艘潛艇,「你們需要時間啟動那個東西。我來爭取時間。」

「黃靖男...」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別廢話了。」黃靖男撿起地上的一把斷裂的獵槍槍管,尖銳的斷口指向清理者,「你們準備好啟動潛艇。我數到三就行動。」

「我們不會開潛艇...」我說。

「學著開。」黃靖男說,「或者找別的路。但我建議你們試試這個。現在,準備好。」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大喊:「嘿!這邊!你這堆廢鐵!」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向清理者。石頭砸在金屬外殼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清理者的感應器轉向黃靖男。它發出一種低沉的電子音,然後邁開腳步,向他走去。

「來啊!」黃靖男大喊,他拖著腿,繞向清理者的側面,「來抓我!」

清理者揮舞鏈鋸,劈向黃靖男。黃靖男就地一滾,躲過了攻擊,但動作因為腿傷而遲緩。他滾到一堆零件後面,清理者的鏈鋸劈在零件上,金屬碎片四濺。

「就是現在!」我對曾偉峰和禤潔儀說,「去檢查潛艇!看看能不能啟動!」

我們衝向那艘潛艇。艙門是開著的,裡面是簡陋的控制台,佈滿了按鈕和拉桿。

「這個...」禤潔儀爬進去,查看控制台,「這需要密碼...或者鑰匙...」

「找鑰匙!」我說,同時回頭看向黃靖男。

黃靖男已經繞到了清理者的背後。他舉起斷裂的槍管,準備刺向那個藍色的核心。但清理者突然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身,鏈鋸橫掃過來。

黃靖男避無可避。鏈鋸的尖齒撕裂空氣,發出死亡的呼嘯。

在那一瞬間,黃靖男沒有退縮。他迎了上去,雙手張開,抱住了清理者的身軀。鏈鋸刺入了他的腹部,血肉飛濺,但他沒有鬆手。

「就是...現在...」黃靖男的聲音因為痛苦而扭曲,他將斷裂的槍管,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刺入了清理者後頸的藍色核心。

清理者的動作僵硬了。鏈鋸停了下來,卡在黃靖男的身體裡。它的感應器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電流聲,身體開始冒煙。

「黃靖男!」我大喊,想衝過去。

「別過來!」黃靖男回頭,他的臉上帶著微笑,嘴角流血,「這次...真的...再見了...」

清理者的身體開始劇烈震動,然後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黃靖男的身體拋出,像破布一樣摔在十米開外的地上。

爆炸的煙霧散去。清理者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電火花在殘骸上跳動。

我們衝向黃靖男。我跪在他身邊,抱起他的上半身。他的腹部已經被完全撕裂,腸子流了出來,血液浸透了地面。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黃靖男...」我的聲音哽咽,「堅持住...我們找到潛艇了...我們可以離開了...」

「騙人...」黃靖男輕聲說,他的嘴角依然帶著微笑,「我知道...我不行了...」

「不,你會沒事的...」禤潔儀跪在他另一側,眼淚流下來,「我們可以救你...」

「別浪費...力氣了...」黃靖男的聲音越來越輕,「告訴崔子翔...我...追上他了...」

「我會告訴他。」我說,緊緊握住他的手,「我會告訴他,你是最勇敢的。」

「勇敢...」黃靖男輕輕搖頭,「我只是...累了...想休息...」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裡的光彩漸漸消散,最後定格在天花板上某個虛無的點。

「黃靖男?」我輕輕搖晃他,「黃靖男!」

沒有回應。他的身體在我懷裡變得沉重,生命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曾偉峰走過來,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黃靖男的遺體深深鞠躬。他的肩膀在顫抖,無聲地哭泣。

禤潔儀握住黃靖男已經冰冷的手,淚水滴在他的臉頰上。「謝謝你...」她低聲說,「謝謝你...」

我們沉默地跪在那裡,直到遠處傳來更多的腳步聲。那些實驗體,或者更多的清理者,正在接近。

「我們得走了。」我說,聲音沙啞,「我們不能讓他的犧牲白費。」

「把他帶上。」禤潔儀說,「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我們帶不走他。」我說,痛苦地承認這個事實,「潛艇坐不下,而且...我們沒有時間。」

「那也不能把他留在這裡...被那些東西...」禤潔儀說不下去。

曾偉峰站起身,他擦乾眼淚,手語打著:我們把他放在潛艇裡。帶他一起走。即使...即使只是遺體。

「好。」我說。

我們小心地抬起黃靖男的遺體。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僵硬,血液浸濕了我們的衣服。我們將他抬進潛艇的艙室,放在後排的座位上。

禤潔儀撫平他的頭髮,為他整理好破爛的衣領。「睡吧。」她輕聲說,「這次...真的結束了。」

曾偉峰坐在駕駛位上,開始研究控制台。他的手指在按鈕上徘徊,突然,他停下了。他指著一個鑰匙孔,手語:需要鑰匙。

「沒有鑰匙...」我說,感覺絕望湧上心頭。

「等等。」禤潔儀說,她看向黃靖男的遺體,「也許...」

她伸手探入黃靖男的口袋。她的手停住了,然後緩緩抽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黃銅製的,上面刻著數字:173。

「這是...」我說。

「杜雅雯的號碼。」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顫抖,「也是...這個設施的編號。黃靖男什麼時候...」

「也許是在指揮室拿的。」我說,「或者在更早的時候。」

禤潔儀將鑰匙插入鑰匙孔,轉動。

潛艇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儀表盤上的燈亮了起來。屏幕顯示:系統啟動。準備就緒。

「成功了。」我說。

但就在這時,通道的方向傳來了聲音。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液體流動的聲音,嘩啦嘩啦,越來越響。

我們轉頭看去。

從通道里湧出來的不是實驗體,也不是清理者。而是水。大量的水,混雜著泥沙和碎片,像洪水一樣湧入房間。

「水位在上升!」我大喊,「潛艇會被淹沒!關閉艙門!」

我們迅速鑽進潛艇,關閉艙門。水已經漫到了潛艇的底部,開始上浮。

「怎麼啟動?」我問曾偉峰。

曾偉峰指著一個紅色的拉桿,手語:也許是這個。

「等等。」禤潔儀說,她看向窗外的水面。水面上漂浮著什麼東西。一個白色的物體,正在隨著水流旋轉。

那是一個松果。新鮮的,翠綠色的松果,和之前在圖書室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松果在水面上漂浮,然後突然裂開。從裡面鑽出什麼東西,一個細長的、黑色的...

「那是什麼?」我問。

禤潔儀的臉色變得慘白。「不是松果...」她說,「那是...眼睛...」

水中的那個東西轉向我們,睜開了。那是一顆巨大的眼球,瞳孔是紅色的,正透過潛艇的玻璃窗,注視著我們。

然後,整個水下開始發光。無數的紅點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沉睡的眼睛正在甦醒。


水已經漫到了潛艇的觀察窗下緣。那些紅色的光點在水裡浮動,越來越多,像是一群被血腥味吸引來的食人魚。我握著操縱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這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我不得不做出選擇。

「這東西不能啟動。」曾偉峰的手語在狹窄的艙室裡顯得急促,他指著儀表盤上閃爍的紅燈,這是陷阱。自毀裝置。

「你怎麼知道?」禤潔儀問,她的聲音依然虛弱,但比先前清醒了一些。她正用一塊破布按住黃靖男遺體的傷口,雖然已經沒有血可流,但那個動作像是某種儀式,某種告別。

曾偉峰敲了敲艙壁,然後手語:聲音不對。這是金屬迴響,不是潛艇的結構。這是固定的,不是交通工具。是牢籠。

我抬頭看向頭頂。水已經淹沒了觀察窗的上半部分,那些紅色的眼睛在渾濁的水裡游動,有幾個已經貼近了玻璃,巨大的瞳孔收縮著,注視著我們。它們沒有攻擊,只是在等待,等待水位完全淹沒這個鐵棺材。

「我們得離開。」我說,「從哪裡?」

「原路返回已經被水淹了。」禤潔儀說,她指著艙室的後方,「那裡,黃靖男倒下的時候,我看到牆壁上有一個通風口。在水位還沒完全淹沒之前。」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確實,在艙室的後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個方形的柵欄,大約五十公分見方。那是緊急通風口,連接著維修通道。

「我們爬得上去嗎?」我問。

「你先托我上去。」曾偉峰手語,「然後我拉你們。」

水位已經到了我的腰部。冰冷的地下水帶著鐵鏽和化學藥劑的氣味,刺得皮膚發痛。我彎腰,讓曾偉峰踩在我的手上。他雖然瘦,但肌肉結實,重量不輕。我咬緊牙關,用力向上一托,他伸手抓住了通風口的柵欄,雙臂用力,將身體拉了上去。

「快!」他在上面用手語喊,雖然沒有聲音,但他的口型清晰。

我轉向禤潔儀。水已經到了她的胸口,她的臉色在紅色應急燈下顯得青白。「踩著我的肩膀上去。」我說,蹲下身子。

「你怎麼辦?」禤潔儀問。

「我隨後就來。」我說,「快,水要漲到脖子了。」

她猶豫了一秒,然後踩上了我的肩膀。她的靴子沉重,壓力讓我的膝蓋彎曲,但我穩住了。她伸手,曾偉峰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向上拉。她的身體懸在半空,雙腳亂蹬,我用手托住她的腳踝,向上推。

「抓住了!」曾偉峰的聲音從通風口傳來,含糊但焦急。

禤潔儀的身體消失在通風口裡。我喘了口氣,水位已經到了我的下巴。那些紅色的眼睛在水面下浮動,其中一個已經游到了我的腳邊,我能感覺到水流的波動。

我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水下很暗,但那些紅光提供了詭異的照明。我看見通風口就在上方,大約兩米高的距離。我雙腳蹬地,向上游去,雙手抓住了通風口的邊緣。

曾偉峰和禤潔儀抓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拉了上去。我跌進狹窄的管道裡,渾身濕透,冰冷的水從頭髮上滴落。

「關上它。」禤潔儀說。

我回身,看見一個紅色的眼睛正從水下浮上來,貼近通風口。我迅速拉過柵欄,用力扣上,鎖死。那隻眼睛在柵欄後面眨了眨,然後遠去了。

「這條路通向哪裡?」我喘著氣問。

「向上。」曾偉峰用手觸摸著管壁,手語:有空氣流動,而且很新鮮。應該通向地面。

我們開始在管道中爬行。金屬管壁冰冷,狹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禤潔儀在我前面,她的動作緩慢但穩定。曾偉峰在最前面帶路,他的手不時敲擊管壁,確認方向。

爬行了約莫十分鐘,我們來到了一個垂直的豎井。上方隱約可見光亮,那是自然光。

「出口。」曾偉峰抬頭看,手語:我上去看看。

他開始攀爬豎井內壁的梯子。動作敏捷,像是一隻猴子。他到了頂部,推開一個蓋子,刺眼的光線湧了進來。他探頭出去看了看,然後回頭,向下打手語:安全。出來吧。

我們依次爬出豎井。外面是茂密的灌木叢,空氣清新得讓人想流淚。我們站在一片高地上,俯瞰著下方。遠處,可以看見海岸線,以及灰藍色的海洋。

「那是...西岸?」禤潔儀問,她用手遮住陽光,瞇起眼睛。

「應該是。」我說,「杜雅雯說過,逃生艇在東岸,但備用潛艇在西岸。」

「杜雅雯...」曾偉峰的手語帶著一絲悲傷,她死了嗎?

「也許沒有。」我說,雖然我自己也不確定,「她說過她要去啟動自毀程序。如果她能夠從沼澤逃出來...」

話音未落,我懷中的某個東西發出了「嗶嗶」的聲音。我低頭,發現是從黃靖男的口袋裡找到的一個小型無線電裝置,剛才在潛艇裡太慌亂,沒有注意到。現在它正在閃爍著綠色的燈光。

我拿出無線電,按下通話鍵。「喂?」

靜電噪音。然後,一個熟悉的女聲傳了出來,帶著喘息和背景中的爆炸聲:「況凱明?是你嗎?」

「杜雅雯!」我驚呼,「你還活著?」

「暫時還活著。」杜雅雯的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劇烈的干擾,「聽著,我沒有多少時間了。自毀程序已經啟動,島嶼將在三十分鐘內開始沉沒。你們必須立即趕到西岸。」

「我們已經在地面了,能看到海岸。」我說,「但黃靖男...他死了。」

無線電那端沉默了一秒。「我知道。」杜雅雯的聲音低沉下來,「我感覺到了。該死...他本來可以...」她停頓了一下,「聽著,別管那麼多了。西岸有一艘潛艇,銀色的,小型,只能容納四人。你們必須趕在那裡被淹沒之前到達。」

「密碼是什麼?」我問,「艙門肯定有鎖。」

「密碼...」杜雅雯的聲音變得飄忽,伴隨著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倒塌了,「密碼是...『最純潔的靈魂』...」

我愣住了。這句話像是一把錘子擊中了我的胸口。

「最純潔的靈魂...」禤潔儀在我身邊重複,她的眼睛睜大了,「那是...林曉晴...」

「對。」杜雅雯的聲音帶著一絲悲傷,「紀念那個女孩。她推開的那扇門,其實是傳送裝置。她被送到了安全屋,但...她選擇了留下,把生的機會讓給了別人。紅屋記錄了她,把她當成了純潔的象徵。這是對她的紀念。」

「她還活著嗎?」我急切地問。

「我不知道。」杜雅雯說,背景中的噪音越來越大,「也許活著,也許...成了另一個實驗體。快走吧,凱明。還有二十分鐘。島嶼開始下沉了,你們會感覺到震動。」

通訊中斷了,只剩下沙沙的靜電聲。

我握著無線電,站在原地,感覺太陽很刺眼。林曉晴。那個天真的高中生,那個在莊園裡相信著程序漏洞的女孩。她以為推開那扇門會死,但實際上,那是通往自由的門,而她選擇了...

「我們得走了。」禤潔儀拉了拉我的袖子,「她說還有二十分鐘。」

我點頭,將無線電塞進口袋。「走。」

我們開始向山下奔跑。灌木叢刮破了我們的衣服和皮膚,但沒有人停下來。曾偉峰跑在最前面,他的震動感知在這裡發揮了作用,他帶領我們避開了幾個看起來堅實但實際上是空洞的塌陷區。

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緩慢的、深沉的顫動,像是某個巨大的機器在海底啟動了。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那是島嶼內部結構崩塌的聲音。

「快點!」我催促,攙扶著禤潔儀。她的體力在恢復,但仍需要攙扶。

我們衝出了灌木叢,來到了海灘。沙灘是灰色的,混雜著黑色的火山岩。海水異常地平靜,但水位明顯在上升,已經淹沒了原本的岸線,向內推進了十幾米。

「在那裡!」曾偉峰指向海灘的盡頭,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

我看見了。一艘銀色的潛艇,半埋在淺水中,在晨光下閃閃發光。它比地下設施裡那艘要大一些,看起來是真正的逃生載具。

我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海水已經漫到了膝蓋,冰涼刺骨。潛艇的艙門緊閉,上面有一個電子鍵盤,螢幕是黑的。

「密碼...」我游到艙門邊,伸手觸摸鍵盤。螢幕亮了起來,顯示:「請輸入訪問密碼」。

「最純潔的靈魂。」禤潔儀說,「輸入這個。」

我猶豫了一下。這六個字,在當時的莊園裡,意味著死亡。而現在,它意味著生存。

我按下按鍵:最。純。潔。的。靈。魂。

螢幕閃爍了幾下,然後顯示:「密碼正確。歡迎回家,第173號實驗體。」

艙門發出氣壓釋放的嘶嘶聲,緩緩向內打開。裡面是狹窄但乾淨的艙室,有四個座位,以及一個簡單的控制台。

「進去。」我說,托著禤潔儀進入。

曾偉峰跟著進去,坐在駕駛位上。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動,尋找啟動按鈕。

我回頭看了一眼島嶼。島中央的火山正在冒煙,濃密的黑煙升向天空。海水已經淹沒了大半個海灘,而且上漲的速度越來越快。這座島正在下沉,像是一艘正在沉沒的船。

「黃靖男...」禤潔儀輕聲說,「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他就在我們心裡。」我說,然後鑽進艙室,關閉艙門。

曾偉峰找到了啟動按鈕。潛艇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開始下潛。透過觀察窗,我看見海水漫過了潛艇的頂部,隔絕了陽光。我們進入了藍色的深海。

「設定航向。」我說,「我們離開這裡。」

曾偉峰點頭,他的手在導航系統上操作。螢幕顯示出地圖,一個紅點標記著我們的位置,正在緩慢移動。

「杜雅雯呢?」禤潔儀問,「我們不能就這樣丟下她...」

「她選擇了留下。」我說,聲音平靜,「這是她的贖罪。」

潛艇在深海中航行,遠離了那座正在沉沒的島嶼。透過觀察窗,我看見巨大的氣泡從海底升起,那是島嶼最後的呼吸。然後,一切都歸於平靜,只有深藍色的海水包圍著我們。

禤潔儀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曾偉峰專注地操作著控制台,雖然他聽不見潛艇的聲音,但他的觸覺告訴他一切正常。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從地下設施找到的照片,那是杜雅雯和那個男人的合影。現在,這張照片是我們唯一的紀念品,紀念所有留在那裡的人。

潛艇繼續下潛,向著未知的海域,向著所謂的「外面的世界」前進。但在我們身後,在那片深藍色的黑暗中,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我們。不是紅色的眼睛,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更古老的注視。

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

第十四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