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地面在震動,那是一種規律的、機械般的顫抖,每三十秒一次,像是某個巨大的齒輪正在咬合。我抱著禤潔儀,她的身體在臂彎中輕得可怕,呼吸平穩但淺薄,臉色在濃霧中顯得蒼白如紙。濃霧籠罩著視線,那是一種帶著咸腥味的濕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每一棵樹木都變成模糊的剪影,能見度不超過五米。

「左轉。」杜雅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沙啞但冷靜,她的白色防護服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個幽靈,「避開那棵橡樹,它正在下沉。」

我轉向左側,繞過一棵巨大的橡樹。樹根從泥土中拔出的聲響持續不斷,那是一種濕潤的、類似於骨肉分離的聲音,從左側的密林深處傳來。我低頭看見那棵橡樹的根部正在緩緩沉入地下,泥土翻湧,露出下方複雜的金屬齒輪與液壓桿,那些機械結構在霧氣中閃爍著油膩的光澤。

「這是什麼?」曾偉峰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虛弱但警覺,他拄著一根從廢墟中撿起的樹枝,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落葉中留下暗紅色的血跡,「樹在...下沉?」

「回收程序。」杜雅雯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們,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整個森林都是機關,建在地下的機械框架上。現在系統正在自毀,所有'布景'都要收回地下,然後海水會淹沒這個島嶼。」





「妳怎麼知道這些?」我問,調整了一下抱著禤潔儀的姿勢,讓她的頭部靠在我的肩膀上,避免顛簸。她的眼皮顫動,嘴唇開合,似乎在夢囈,但沒有醒來。

「因為我通過了那扇門。」杜雅雯說,繼續向前走去,步伐敏捷,顯然對這片區域非常熟悉,「你們以為'純潔之門'是出口?不,那是通往後台的入口。當我跳進去後,沒有死,而是掉進了一個維修通道,充滿了電線、管道和監視螢幕。」

「後台?」曾偉峰皺眉,停下來靠在樹上喘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一切都不是超自然現象。」杜雅雯轉身,從防護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型手電筒,打開,光束在濃霧中劃出一道黃色的光柱,「沒有穿越,沒有魔法,沒有詛咒。這是一個巨大的心理實驗設施,建在太平洋的某個偏遠島嶼上。那些古怪的規則、狼人殺遊戲、所謂的預言家能力,全都是精心設計的實驗。」

「撒謊。」我說,但聲音沒有底氣。我想起了那些齒輪,那些機關,還有禤潔儀血液中檢測出的現代毒素。





「我沒有必要撒謊。」杜雅雯走近幾步,光束照在她的臉上,那裡有一道新的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在後台,我看到了檔案。你們每一個人都是被挑選的實驗對象,不是隨機的。況凱明,現代臨床心理學研究生;禤潔儀,中醫藥大學學生;曾偉峰,聲樂系學生。你們都以為自己是穿越到了過去,實際上你們是被迷暈後運到這個島上,注射了藥物,植入了微型電極,然後被投放進這個人造的'古代莊園'。」

「那些死亡...」曾偉峰的聲音顫抖,「那些真實的死亡...」

「也是實驗的一部分。」杜雅雯的聲音冷酷,「紅屋組織需要觀察人類在極限環境下的反應,真正的生死壓力會產生最真實的數據。樵客——你們以為的瘋子教授——他只是這個項目的首席研究員,負責設計遊戲規則。但他走火入魔了,想要成為神,控制一切,所以他被組織列為清除對象。」

「紅屋...」我重複著這個詞,感覺到一陣寒意,「那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一個國際性的...研究組織。」杜雅雯斟酌著詞句,繼續帶路,「他們在世界各地進行類似的實驗,觀察人性。這個島嶼只是第173號實驗場。現在,因為樵客的死亡和主腦的毀滅,系統啟動了緊急清理程序——銷毀所有證據,包括倖存者。」





「所以我們現在...」我低頭看著懷中的禤潔儀。

「在六小時內到達島嶼西岸的逃生艇,否則就會隨著這個島一起沉入太平洋。」杜雅雯指向前方,濃霧中隱約可見樹木的輪廓正在移動,不是風吹的搖晃,而是整棵樹在緩緩平移,像舞台上的布景被拉走,「看那些樹,它們正在收回地下。整個森林都是機關,現在正在拆解。」

「禤潔儀怎麼辦?」我問,「她注射了那個東西,什麼時候會醒?」

「改良版的混沌之血,」杜雅雯停下腳步,檢查了一下禤潔儀的瞳孔,用手電筒照了照,「可以清除她体内的毒素,但副作用是記憶喪失。她可能會醒,也可能不會。即使醒了,也可能不記得你是誰,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我咬牙說。

「有區別。」杜雅雯看著我,眼神複雜,「她會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為什麼幫我們?」曾偉峰問,他拖著傷腿跟上,臉色因為失血而慘白,「妳說妳是觀察員,為什麼不直接離開,還要回來帶我們走?」

杜雅雯沉默了一瞬,轉身繼續向前走:「因為我欠她。」她指了指禤潔儀,「在後台,我受了傷,是她給我的草藥...雖然那時候她不知道我是誰。而且...」她頓了頓,「我看到了檔案,看到了組織對待'用完的實驗品'的方式。我不想要那樣的結局。」





「什麼方式?」我問。

「回收,拆解,器官販賣。」杜雅雯的聲音平靜,但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們不只是實驗品,我們還是備用的生物資源。紅屋不浪費任何東西。」

濃霧中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響,沉悶而連續,像是某種巨大的引擎正在啟動。地面再次震動,這次更劇烈,我差點摔倒,連忙靠在一棵樹上穩住身形。那棵樹也在震動,樹皮摸起來竟然是金屬的質感,冰冷而光滑。

「還有五個半小時。」杜雅雯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手錶,「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前面有一片沼澤,原本設計是陷阱,現在正在下沉,我們必須在完全下沉前通過。」

「偉峰,你能走嗎?」我回頭問,看見曾偉峰靠在樹上,大口喘著氣,左腿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緊貼在皮膚上。

「可以...」曾偉峰咬牙說,「不要...管我...你們先走...」

「閉嘴。」我說,「我們一起走。」





「他說得對,這樣太慢了。」杜雅雯走回來,從防護服的另一個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瓶子,扔給曾偉峰,「止痛藥,可以讓你撐過去。但副作用是會有幻覺。」

「我現在...就在幻覺中...」曾偉峰苦笑,接過瓶子,倒出兩片藥吞下去,「看到樹在走路...怎麼樣...都不算...更奇怪了...」

「這不是幻覺。」杜雅雯說,指向前方。

濃霧散開了一些,露出前方的景象。那是一片巨大的開闊地,原本的沼澤正在快速下沉,水面翻騰,露出下方的金屬地板。數十棵巨大的樹木正在緩緩沉入地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拉入深淵。在開闊地的中央,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是正在下沉的泥潭,通道盡頭是一扇金屬門。

「那是...」我瞇起眼睛。

「通往西岸的捷徑,維修通道的入口。」杜雅雯說,「但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而且必須在兩分鐘內跑過去,否則通道會隨著沼澤一起下沉。」

「兩分鐘?」我抱緊禤潔儀,「抱著她我跑不快。」

「那就放下她。」杜雅雯說,語氣冷酷,「或者你們三個都死在這裡。」





「不。」我說,開始奔跑,「我不會放下她。」

「凱明!」曾偉峰在後面喊,他也開始跑,雖然一瘸一拐,但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大概是止痛藥起了作用。

杜雅雯跑在最前面,她的動作敏捷,在濕滑的泥地上跳躍,避開正在下沉的區域。我跟在後面,抱著禤潔儀,感覺到她的重量壓在手臂上,肌肉在尖叫,但我沒有放慢速度。曾偉峰在後面,他的呼吸聲沉重而急促。

「快點!」杜雅雯到達金屬門前,用力推開,「還有三十秒!」

我衝進門內,杜雅雯接過禤潔儀,將她放在通道的地板上。我回身去拉曾偉峰,他的腿一軟,差點摔倒,我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拖進門內。

就在我們進入的瞬間,身後的通道發出巨大的聲響,開始下沉,泥水湧入,將入口封死。

「關門了。」杜雅雯說,喘息著,「但我們進來了。」





這是一個狹窄的金屬通道,兩側佈滿了電線和管道,頭頂有昏暗的燈光在閃爍。通道向前延伸,不知道通向何方。

「這裡...安全嗎?」曾偉峰問,靠在牆上,臉色蒼白。

「暫時安全。」杜雅雯說,檢查著禤潔儀的脈搏,「但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而且...」她抬頭看著通道深處,「我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們。」

「跟蹤?」我警覺地轉身,看向通道後方,但只有黑暗,「誰?」

「清理者。」杜雅雯的聲音低沉,「紅屋派來的清理部隊,專門處理漏網之魚。他們不會讓我們輕易到達西岸。」

「那就讓他們來。」我說,撿起地上的一根鐵管,握在手中,「這次,我們不會再逃了。」

喘息聲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那是一種濕潤的、帶著血腥味的气音,從禤潔儀的喉嚨深處發出。我跪在她身旁,背脊抵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感覺到牆面傳來的震動透過脊椎向上蔓延。頭頂的燈管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潔儀?」我輕聲呼喚,伸手拂去她額頭上的冷汗。她的皮膚觸感異常滾燙,與之前在濃霧中的冰冷截然不同,那種熱度帶著病態的燥熱,像是體內有火在燃燒。

「冷...」禤潔儀的嘴唇顫動,聲音沙啞地說,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沒有焦距,「好冷...但又...好熱...」

「她在發燒。」杜雅雯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冷靜但帶著壓抑的緊張。她蹲下身,白色的防護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灰敗,臉上那道疤痕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醒目。她的手指探向禤潔儀的頸動脈,停留了幾秒,「脈搏很快,每分鐘超過一百二十下,體溫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

「怎麼會這樣?」我問,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剛才還好好的,只是虛弱...」

「毒素在擴散。」杜雅雯說,她的手指移向禤潔儀的肩膀,那裡的衣物已經被血浸透,呈現出深褐色。她輕輕撕開布料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之前那個怪物的觸手...不只是物理攻擊。讓我看傷口。」

禤潔儀的肩膀暴露在燈光下,我感覺到胃部一陣痙攣。那個傷口——之前被觸手刺穿的地方——已經不再流血,但周圍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黑色的血管從傷口中心向四周蔓延,細如蛛絲,在蒼白的皮膚上構成了一張恐怖的網絡,已經延伸到了鎖骨和手臂。

「該死...」杜雅雯的聲音變了,那種冷靜的專業面具出現了裂縫,她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向後仰,「這是N-19...神經抑制毒素...」

「什麼意思?」我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皺眉,「什麼是N-19?會怎樣?」

「樵客開發的生物毒素...」杜雅雯掙脫我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光束照在傷口上。那些黑色的血管在光線下似乎還在微微蠕動,像是活物一般,「專門用來控制實驗體的。它會沿著神經系統蔓延,最終到達大腦,造成...腦死亡。」

「多久?」我的聲音乾澀,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她還有多久?」

「四個小時...最多。」杜雅雯關上手電筒,收入口袋,聲音沉重,「如果沒有解毒劑,四小時後毒素會到達腦幹,到時候...」

「解毒劑在哪裡?」我立即問,「後台?醫療室?哪裡?」

「莊園的醫療室...」杜雅雯說,她的視線投向通道深處,又回頭看向我們來時的方向,「在西翼的地下室,有一個冷藏櫃,裡面有各種藥劑,包括N-19的解毒劑。但是...」

「但是我們剛從那裡逃出來。」曾偉峰的聲音從角落傳來,虛弱但清晰。他靠在牆壁上,雙手抱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細微的濕囉音,像是有液體在氣管中滾動,「那裡...已經在崩塌了...回去...等於送死...」

「我去。」我說,站起身,感覺到雙腿因為長時間跪姿而發麻,「告訴我路線,我跑回去,拿到藥,再跑回來。」

「你瘋了。」杜雅雯說,她也站起來,擋在我面前,「通道已經有部分塌陷了,你不知道哪裡還通,哪裡已經被堵死。而且清理者就在附近,你回去是送死。」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她死嗎?」我怒吼,聲音在通道中炸開,引發一陣回音,「看著她在我懷裡...一點一點...」

我說不下去,轉身看向禤潔儀。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急促而淺薄。黑色的血管已經蔓延到了她的頸部,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蛇,正在吞噬她的生命。

「凱明...」曾偉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他用雙手撐著牆壁,膝蓋顫抖,「我...跟你...一起去...」

「你連站都站不穩。」我說,走過去扶住他,讓他重新坐下。他的臉色比禤潔儀好不了多少,灰敗中帶著青紫,嘴角有一絲乾涸的血跡,「你的傷怎麼樣?」

「沒事...」曾偉峰搖頭,但剛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那咳嗽聲深沉而痛苦,他用手捂住嘴,當他移開手時,掌心裡有一灘鮮紅的血,「只是...肋骨...可能有點...移位...」

「不是移位。」杜雅雯走過來,檢查他的胸口,輕輕按壓,曾偉峰立即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是刺穿了。斷裂的肋骨刺入了肺部,造成了血胸。他每一次呼吸都在將血液吸入肺部,如果不盡快處理,他會窒息而死。」

「所以我們有兩個瀕死的人。」我說,感覺到一陣眩暈,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而我卻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你可以選擇。」杜雅雯說,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帶著他們繼續走,趕在島嶼沉沒前到達逃生艇。禤潔儀可能撐不到那時候,曾偉峰也許能撐到,也許不能。或者...」

「或者我回去找藥。」我說,抬起頭看著她,「這不是選擇,這是唯一的答案。」

「凱明...」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在耳語,但我立即撲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滾燙,掌心濕黏,「不要...回去...」

「妳醒了?」我緊握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無力地回握,「感覺怎麼樣?還痛嗎?」

「不要...回去...」禤潔儀重複,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因為發燒而放大,視線模糊地找著我的臉,「太危險...不要...為了我...冒險...」

「這不是冒險,這是必要的。」我說,聲音堅定,「妳需要那個藥,沒有藥妳會死。」

「我已經...不重要了...」禤潔儀喘息著說,黑色的血絲從她的嘴角溢出,「你們...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閉嘴。」我說,聲音哽咽,用手指擦去她嘴角的血,「妳很重要。妳對我很重要。沒有妳,活下去沒有意義。」

「傻瓜...」禤潔儀微笑,那笑容蒼白而虛弱,「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出去...不要...分開...」

「我會回來的。」我說,站起身,將她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腹部,「我保證,我會帶著藥回來,然後我們一起走。杜雅雯會照顧妳,曾偉峰也會陪著妳。」

「不...」禤潔儀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力氣不夠,只能無力地伸出手,「不要...留下我...」

「我沒有留下妳。」我退後一步,不讓她抓住我,因為我知道如果讓她抓住,我就走不了了,「我只是暫時離開一下,很快回來。」

「凱明!」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眼淚從眼角滑落,「求你...不要...」

「聽著。」我轉向杜雅雯,強迫自己不看禤潔儀的眼睛,「醫療室在西翼地下室,對嗎?冷藏櫃,N-19解毒劑,還有嗎?還需要什麼?」

「抗生素,止痛藥,繃帶。」杜雅雯快速說,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用筆快速畫了一張簡易地圖,「從這裡回頭,到第三個岔路口右轉,那裡有一個維修梯,可以直通西翼。但是要注意,清理者可能已經佔領了那個區域。」

「我會小心的。」我接過地圖,塞進口袋,撿起地上的鐵管,握在手中,「照顧好他們。如果...如果我沒回來...」

「你會回來的。」杜雅雯說,她的眼神複雜,「你必須回來。沒有你,他們撐不到西岸。」

「如果我沒回來,」我重複,看著曾偉峰,「帶著他們走。不要等我。」

曾偉峰靠在牆上,虛弱地點頭,他的臉色灰敗,但眼神堅定:「我會...照顧...潔儀...你...一定要...回來...」

「我會的。」我說,最後看了一眼禤潔儀。她躺在地上,眼睛閉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黑色的血管已經蔓延到了她的下巴,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我轉身,向著通道的黑暗處跑去。身後傳來禤潔儀虛弱的呼喚:「凱明...凱明...」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我跑入濃霧般的黑暗中,鐵管握在手中,腳步聲在通道中迴盪,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臟上的重錘。

通道比來時更加破敗,頭頂的燈管不斷閃爍,有些已經完全熄滅,有些則在爆裂時濺出火花。我按照杜雅雯的地圖,在第三個岔路口右轉,找到了那個維修梯。梯子狹窄而陡峭,通向黑暗的上方。

我開始攀爬,雙手雙腳並用,感覺到肌肉的痠痛和肋骨的隱隱作痛。爬到一半時,我聽到了下方傳來的聲響——沉重的腳步聲,金屬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無線電的靜電雜訊。

清理者來了。

我加快速度,奮力向上攀爬,終於到達了頂端。我推開蓋板,進入了莊園的西翼走廊。這裡已經面目全非,牆壁倒塌,天花板墜落,到處都是瓦礫和灰塵。但我認得路,我曾經在這裡奔跑過無數次,為了生存,為了真相。

醫療室的門半開著,我衝進去,裡面一片狼藉,藥櫃被翻倒,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我撲向那個冷藏櫃,櫃門已經被撬開,裡面空無一物。

「不...」我絕望地說,雙手在空櫃中翻找,「不,不可能...」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在找這個嗎?」

我轉身,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手中舉著一個透明的藥瓶,裡面裝著淡藍色的液體。他的臉上戴著防毒面具,聲音悶悶地從面具下傳出。

「給我。」我說,握緊鐵管,「那是救命的藥。」

「我知道。」男人說,他走進一步,「這是最後一瓶N-19解毒劑。想要嗎?拿你的命來換。」

我盯著那瓶藥,又盯著他,感覺到絕望和憤怒在胸中交織。我舉起鐵管,衝向他。

「那就來拿吧!」

「拿你的命來換。」

那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手中的藥瓶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淡藍色的微光。他的防毒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我握緊手中的鐵管,感覺到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與我滾燙的憤怒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藥是救命的。」我說,聲音沙啞地從喉嚨中擠出,「給我,或者我自己拿。」

「你可以試試。」男人的聲音從防毒面具下傳出,悶悶地帶著金屬的回音,他的手指輕輕拋動那個藥瓶,瓶中的液體隨著動作晃動,「但只要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毀了它。沒有這瓶藥,那個女人會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毒素會侵蝕她的神經,讓她感覺到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燒,最後在大腦融化中停止呼吸。」

「你想要什麼?」我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腳在碎玻璃上微微調整姿勢,尋找著發力的角度,「錢?權力?還是離開這裡的方法?」

「我想要觀察。」男人說,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碾碎地上的玻璃碎片,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紅屋想要知道,你會為了救她做到什麼程度。殺了我?跪下求我?還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我已經動了。我揮動鐵管,不是砸向他,而是砸向旁邊的藥櫃。玻璃門應聲碎裂,碎片四濺。在男人分神的瞬間,我撲了過去,左手抓住他拿著藥瓶的手腕,右手用鐵管抵住他的喉嚨,將他重重撞在牆壁上。

「我選擇...直接拿。」我咬牙說,感覺到他的手腕在掙扎,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捏緊,直到他鬆開手指。藥瓶落入我的手中,我立即將它塞進口袋,然後用鐵管在他的頭部側面狠狠一擊。

男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下,防毒面具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沒有時間確認他是死是活,轉身就向著醫療室的深處跑去。但我知道,這一瓶藥可能不夠,禤潔儀的傷勢嚴重,而且曾偉峰也需要抗生素和止痛藥。

醫療室的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往地下二層。但樓梯已經崩塌了一半,只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和懸空的石板。我深吸一口氣,將鐵管咬在口中,雙手抓住樓梯的邊緣,開始向下攀爬。金屬的邊緣鋒利,割破了我的手掌,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但我沒有停下。

地下二層的情況比我想像中更糟。這裡曾經是莊園的醫療中心,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扭曲的墳墓。天花板塌落了一半,巨大的混凝土塊橫亙在走廊中,將空間分割成無數個狹小的縫隙。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血腥味,還有某種化學藥劑洩漏的刺鼻氣味。光線從上方的裂縫中透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飄浮的塵埃。

我趴在地上,開始爬行。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碎片刺入手掌和膝蓋,每一次移動都帶來尖銳的疼痛。我的手指挖進石縫,指甲翻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但我沒有停下,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藥品櫃,找到更多的N-19解毒劑,找到抗生素。

記憶中,醫療室的主藥櫃在走廊的盡頭,一個用鋼板加固的房間。我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爬行,繞過一塊又一塊巨大的瓦礫。有時候縫隙太窄,我必須側過身,吸氣收腹,一點一點地擠過去。混凝土的粗糙表面磨破了我的衣服,刮傷了我的皮膚,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在背後流淌。

「還有多遠...」我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沙啞而孤獨。

爬行了大概十分鐘,或者更久,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我終於看到了那個標誌——一個紅色的十字,雖然已經被灰塵覆蓋,但依然可辨認。藥品櫃的房間就在前面,但入口被一塊巨大的石板堵住了。那石板至少有兩米寬,厚度超過三十厘米,看起來像是從天花板上塌落的承重牆的一部分。

我試著推動它,但石板紋絲不動,重量顯然超過了幾百公斤。我喘著氣,環顧四周,尋找可以利用的工具。在角落裡,我發現了一根粗大的鐵管,比剛才那根更長,更粗。我走過去,撿起它,感覺到重量壓在手臂上。

我將鐵管插入石板下方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找了一塊較小的石頭作為支點。然後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鐵管的末端,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下壓。肌肉在尖叫,肋骨傳來劇痛,但我咬緊牙關,繼續用力。鐵管開始彎曲,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聲,但石板也開始移動,緩慢地,一厘米,兩厘米...

「動啊...」我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汗水滴入眼睛,刺痛難耐,「給我...動啊...」

終於,石板被撬開了一個足夠的縫隙,大約四十厘米寬。我丟下鐵管,它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我趴下來,側過身,開始擠進那個縫隙。邊緣的混凝土粗糙得像砂紙,磨破了我的胸口和背部,但我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所有的疼痛都被我忽略了。

我擠了進去,進入了藥品櫃的房間。這裡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頭頂的一個小縫隙透入微弱的光線。我摸索著牆壁,尋找著藥櫃的位置。我的手指碰到了金屬的冰冷表面,那是一個巨大的櫃子,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我用力拉櫃門,但門被鎖住了。我撿起地上的鐵管,對準鎖扣的位置狠狠砸去。一次,兩次,三次...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中迴盪,震得耳膜發疼。終於,鎖扣斷裂,櫃門開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撲向櫃子,雙手在黑暗中摸索。我的手指碰到了各種瓶瓶罐罐,玻璃的表面,塑膠的包裝。我藉著微弱的光線辨認標籤:抗生素、止痛藥、麻醉劑、生理食鹽水...然後,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盒子,上面貼著標籤:「N-19 Antidote」。

我的心跳加速,雙手顫抖著打開盒子。裡面有三支注射器,裝著淡藍色的液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熒光。我拿起一支,確認標籤,然後將另外兩支也塞進口袋。我還抓起了幾盒抗生素和止痛藥,將它們塞進已經破爛的衣服口袋中。

「找到了...」我喘息著說,靠在藥櫃上,感覺到一陣虛脫,「潔儀...你有救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那是腳步聲,緩慢而沉重,踩在碎玻璃和瓦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猛地轉身,手中的鐵管舉起,準備面對新的威脅。但當我看清門口的人影時,我的動作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

那是一個男人,渾身是血,衣服破爛不堪,半邊臉被燒傷,皮膚呈現出可怕的紅黑色。但他的眼睛還睜著,還活著。他的手中握著一把獵槍,槍口對著地面,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

「靖...靖男?」我的聲音顫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可能...你不是...你不是已經...」

「死了?」黃靖男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像是从喉嚨深處擠出的氣音,他的嘴唇乾裂,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我也...以為...我死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體搖晃,差點摔倒,但他穩住了。我這才看清他的傷勢:他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顯然是骨折了;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從鎖骨延伸到腹部;右腿的褲管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跡。

「那些複製體...」黃靖男靠在門框上,喘息著說,獵槍被他當作拐杖撐著,「它們...替我擋住了...大部分...攻擊...我掉進了...一個縫隙...被瓦礫埋住...但沒死...」

「你怎麼...到這裡的...」我問,放下鐵管,但仍保持警覺,「這裡是...地下二層...」

「爬...」黃靖男說,舉起獵槍,但槍口依然對著地面,「我一直...在爬...聽到聲音...以為是...清理者...沒想到...是你...」

「我是來找藥的。」我說,從口袋中掏出一支N-19的注射器,展示給他看,「潔儀中毒了,需要這個。還有偉峰,他的肋骨刺穿了肺部。」

「他們...還活著...」黃靖男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是一種欣慰,「我以為...只有...我一個...」

「我們都要活著出去。」我說,走向他,伸出手,「你能走嗎?」

「能...」黃靖男說,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冷而濕滑,滿是血跡,「只要...還能...呼吸...就能走...」

我攙扶著他,我們一起走向那個縫隙。黃靖男的身體沉重地靠在我身上,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呻吟。但我們沒有停下,我們擠過縫隙,爬過瓦礫,向著出口前進。

「凱明...」黃靖男突然說,聲音虛弱,「如果...這次...真的...出去了...」

「我們會出去的。」我說,打斷他,「不要說'如果'。」

「不...聽我說...」黃靖男堅持,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那雙眼睛在血污中顯得異常明亮,「我要...謝謝你...還有...對不起...為了之前...我殺的那些人...」

「出去後再說。」我說,拉著他繼續走,「現在,保存體力。」

我們繼續前進,在廢墟中艱難地爬行,向著那一絲微弱的光線,向著希望。

第十二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