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十五場:登艇
艙門在身後關閉,氣壓鎖發出沉悶的聲響。我靠在門板上,感覺到金屬的震動透過背脊傳來,那是水壓擠壓艙壁的壓力。艙內的燈光偏黃,不是那種慘白的顏色,而是帶著一種舊式的暖意,從頂部的燈管灑下來,照亮了狹窄但整潔的空間。
「這裡比我們想像的要大。」禤潔儀低聲說,她的身體靠在牆壁上,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起在島上的灰青色,已經恢復了一些生氣。
我蹲下身,檢查她的手臂。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邊緣有些紅腫,那是感染的徵兆。「別動。」我說,「我們找找有沒有藥。」
「那邊。」曾偉峰的手語打斷了我的動作,他指向駕駛座後方的一個金屬櫃。他的動作很急促,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逃亡中平靜下來。
我走過去,拉開櫃門。裡面確實是一個醫療箱,白色的塑膠外殼,上面印著紅色的十字標記。我打開箱子,裡面整齊地擺放著繃帶、消毒藥水、止痛藥,甚至還有幾支注射器和小瓶的抗生素。
「太好了。」我拿起一瓶抗生素,查看標籤,「這是廣效性的,應該有用。」
「先給你用。」禤潔儀說,她試圖站起來,但膝蓋發軟,「你的肩膀...在礦車裡的時候撞到了。」
「我沒事。」我說,走到她身邊,「你坐下。」
「我不需要特別照顧。」禤潔儀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帶著一絲固執,「我們都受傷了,先處理你的。」
「禤潔儀。」我單膝跪在她面前,打開藥水瓶,「聽著,你的傷口在島上感染了,如果不現在處理,到了陸地你可能已經敗血症了。我的只是瘀傷。」
曾偉峰走過來,他從醫療箱裡拿出繃帶,遞給我。他的手語簡短:她說得對,但你也要包紮。
我嘆了口氣,接過繃帶。我先用消毒藥水清洗禤潔儀手臂上的傷口,藥水接觸皮膚的瞬間,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牙齒咬住了下唇。
「疼嗎?」我問。
「有一點。」禤潔儀說,她的額頭滲出細汗,「但可以忍受。」
「忍一下。」我說,動作放得更輕,用紗布吸乾藥水,然後塗上抗生素軟膏,最後用繃帶纏繞。我的動作並不熟練,但盡量讓繃帶纏得平整。
曾偉峰在一旁看著,他突然指了指我的肩膀。我轉頭,發現那裡的確有一道撕裂傷,血已經凝固,但衣服黏在了傷口上。
「我來。」禤潔儀說,她包紮好自己的手臂,伸手去拿藥水,「脫下外套。」
我脫下破爛的外套,露出裡面的襯衫。襯衫的肩膀處被血浸透,乾涸後變得僵硬。禤潔儀用剪刀小心地剪開布料,露出下面的傷口。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是擦傷。
「還好。」禤潔儀說,她傾身向前,用棉球蘸著藥水清洗傷口,「沒有碎片殘留。」
藥水刺激著皮膚,傳來一陣刺痛。我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你們先處理,我去看看控制台。」曾偉峰的手語打著,他轉身走向駕駛座。
「小心點。」我說,「別亂按。」
「我知道。」曾偉峰回頭,嘴角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雖然聽不見,但我能看懂他的唇語:「我看著辦。」
他坐在駕駛座上,身體前傾,雙手在控制面板上移動。面板上有許多按鈕和拉桿,還有一個小小的屏幕,現在是黑的。
「有食物。」禤潔儀突然說,她指著醫療箱下方的另一個櫃子。
我轉身,拉開那個櫃子。裡面是幾個金屬罐頭,還有幾包壓縮餅乾,以及三瓶礦泉水。礦泉水的包裝很完整,沒有過期的跡象。
「水。」我拿起一瓶,擰開瓶蓋,遞給禤潔儀,「先喝一點。」
禤潔儀接過,喝了一小口,然後遞回給我。「你也喝。」她說。
我喝了兩口,感覺乾涸的喉嚨終於得到了滋潤。然後我拿了一包壓縮餅乾,撕開包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禤潔儀,一半留給自己。
餅乾很乾,幾乎沒有味道,但咀嚼的動作讓人感到真實。我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艙壁,默默地吃著。這是幾天來第一次,我們有機會坐下來,在安全的地方吃東西。
「曾偉峰。」我喊他,舉起另一包餅乾,「先吃點東西。」
曾偉峰回頭,搖頭。他的手語打著:我不餓,先弄好這個。我們需要啟動引擎。
「有把握嗎?」我問,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這些接口的構造,和木工的榫卯有相似之處。」曾偉峰的手語解釋著,他的手指著面板下方的一個閥門,「這裡是總開關,需要旋轉解鎖,然後才能通電。」
他握住閥門,用力旋轉。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但閥門鬆動了。轉了九十度後,艙內的燈光突然變亮,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一排文字和數字。
「成功了。」我說。
曾偉峰點頭,他的手在屏幕上觸摸,尋找啟動按鈕。屏幕是觸控的,但他的手指粗糙,有時候需要按兩次才有反應。
「自動駕駛。」禤潔儀也走過來,她指著屏幕上方的一個圖標,「這個標記,應該是自動導航。」
「我看看。」我俯身,仔細看著屏幕。圖標是一個船舵的形狀,下面寫著「自動導航系統」。
「設定目標。」曾偉峰的手語打著,他點開圖標,屏幕顯示出一張簡略的海圖,一個紅點標記著我們目前的位置,周圍是藍色的海域。
「最近的陸地在哪裡?」禤潔儀問。
我放大屏幕,在海圖的東北方,有一個小小的陸地輪廓,標記著「最近陸地:距離120海里」。
「就這裡。」我說,伸手點擊那個標記。屏幕彈出一個對話框:「設定為目的地?是/否」。
「是。」我點下確認。
屏幕顯示:「自動駕駛已啟動。預計到達時間:4小時。」
「四個小時。」禤潔儀說,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們有四個小時的安全時間。」
「應該是。」我說,但心裡並不確定。這艘潛艇是紅屋的設施,誰知道有沒有後門或者被追蹤的可能。
曾偉峰啟動了引擎。潛艇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從 Idle 狀態轉為運轉。整個艙室輕微地震動,但比之前在地下設施裡的搖晃要平穩得多。潛艇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深海中的水流擦過艙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們真的離開了。」禤潔儀輕聲說,她的眼睛看著觀察窗外深藍色的海水,「那個島...莊園...一切都結束了。」
「還沒有。」我說,「到了陸地才算結束。」
「到了陸地之後呢?」禤潔儀轉頭看我,她的眼神複雜,「我們要怎麼解釋這一切?我們是誰?從哪裡來?」
「我們是倖存者。」我說,「就這樣。」
「如果有人問起...」
「沒有人會問起。」我打斷她,「或者說,我們不需要回答。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用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禤潔儀重複這個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在這時,控制台旁邊的通訊器突然發出「嗶」的一聲,然後是一陣雜音。我們三個人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是無線電?」我問,伸手拿起那個手持的通訊器。
雜音持續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強烈的干擾和斷續:「況...凱明...聽...得到嗎...」
「杜雅雯!」我驚呼,立即按下通話鍵,「我們聽得到!你怎麼樣了?」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杜雅雯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中有巨大的風聲和爆炸的悶響,「聽著...還有一件事...你們必須知道...關於...你們的身份...」
「身份?什麼意思?」我問,握緊了通訊器。
「你們...不是原版...」杜雅雯的聲音變得急促,「你們是...優化版複製體...」
「什麼?」禤潔儀湊過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樵客...他提取了原版的基因...創造了你們...」杜雅雯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原版在現實世界...早已死去...或者從未存在過...你們是為了實驗而被創造出來的...」
「不可能...」我的聲音顫抖,「我記得我的過去,我的家人,我的研究...」
「記憶...是植入的...」杜雅雯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就像...像電影一樣...輸入你們的大腦...」
曾偉峰站在一旁,他的身體僵硬,手語快速打著:她在說什麼?什麼是複製體?
「她說我們是...複製人。」我轉向他,聲音沙啞,「我們不是真正的自己。」
「不只是你們...」杜雅雯繼續說,「黃靖男...崔子翔...所有參加遊戲的人...都是...你們是第173批...最完美的一批...」
「為什麼...」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的雙手抓住控制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因為...這不重要...」杜雅雯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雖然依然虛弱,但帶著一種奇怪的力量,「聽著...凱明...禤潔儀...曾偉峰...這不代表你們的感情是假的...你們的選擇...你們的勇氣...都是真的...你們擁有靈魂...是我見過的...最像人類的複製體...」
「靈魂...」我低聲重複。
「你們證明了...複製品也能...擁有自由意志...」杜雅雯的聲音開始被雜音淹沒,「這就是...樵客真正想看到的...但他錯了...他以為你們會變成野獸...但你們變成了...人...」
「杜雅雯!你在哪裡?我們可以回去接你!」我大喊。
「不...」杜雅雯的聲音帶著一絲微笑,「我啟動了自毀程序...莊園...島嶼...一切都會沉入海底...這是我能做的...最後的贖罪...」
「等等!」我喊,「告訴我們更多!我們該怎麼辦?」
「活下去...」杜雅雯的聲音越來越遠,「作為...真正的人...活下去...」
通訊突然中斷,變成一片死寂的雜音。我瘋狂地按著通話鍵,但沒有回應。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即使在水下,即使隔著潛艇的艙壁,我們也能感覺到那種震動。一聲,兩聲,然後是連續不斷的爆炸聲,像是雷鳴在水底滾動。
潛艇劇烈地搖晃起來。我抓住控制台,才沒有摔倒。禤潔儀驚呼一聲,撞到了艙壁。曾偉峰穩穩地抓住了駕駛座,他的眼睛看向觀察窗。
透過深藍色的海水,我們看到遠處的海底升起巨大的氣泡,然後是火光,即使在水中也顯得刺眼。那座島嶼,那個充滿了死亡和瘋狂的莊園,正在崩解,正在沉入海底的深淵。
爆炸的震波傳來,潛艇像是一片葉子被拋來拋去。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屏幕上的自動駕駛顯示依然在運作,調整著航向,保持著平衡。
終於,震動平息了。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海水恢復了深藍色的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艙內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和海水流過艙壁的輕微聲響。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個身體,這個大腦,都是複製出來的?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都是輸入的數據?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我們...真的是複製體嗎?」
我沒有回答。我看向曾偉峰。他也看著我,眼神迷茫而痛苦。他緩緩抬起手,手語打著:我是誰?
我張開嘴,想要回答,但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因為我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如果我是複製體,那麼「我」是誰?如果記憶是假的,那麼什麼是真的?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在手腕內側,有一個之前被污垢遮蓋的印記,現在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一個小小的刺青。
燈光在艙室內投下搖晃的陰影。我低頭盯著手腕內側的印記,那個「X-001」的標記在皮膚上呈現淡青色,像是一個刺青,又像是一個胎記。我用拇指擦了擦,印記沒有消退,顯然是永久性的。
「給我看。」禤潔儀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伸過手來,動作輕柔但堅定地握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臂轉向燈光。她的眉頭緊鎖,目光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標記上。「這是什麼時候有的?」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在狹窄的艙室裡顯得沉悶,「可能是與生俱來,也可能是...被植入的。」
曾偉峰走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捲起自己的袖子。在他的左手前臂內側,同樣的位置,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印記:「X-002」。
「你也有。」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立即低頭查看自己的手臂,翻轉手腕,尋找著什麼。她的動作變得急促,像是害怕找到,又像是害怕找不到。終於,在她的右手腕內側,我們看到了第三個標記:「X-003」。
「編號。」我說,感覺喉嚨發緊,「我們是編號。實驗體。複製品。」
「不。」禤潔儀搖頭,她的手指撫摸著那個印記,「這不是真的。我記得我的童年,我記得我在中醫藥大學的教室,我記得我第一次聞到艾草的味道...那些記憶那麼清晰...」
「記憶可以被植入。」我說,雖然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否認自己的存在,「杜雅雯說過,像電影一樣輸入大腦。」
「那麼感情呢?」禤潔儀猛地抬頭看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一種倔強的火焰,「這個也可以植入嗎?我對你的...這種感覺...也是程序設定的嗎?」
我張開嘴,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答案。艙室裡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我眨了眨眼,看著她手腕上的那個編號,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曾偉峰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手語緩慢地打著:我記得一些片段。但不連續。像是被剪切的電影。有時候是學校的禮堂,有時候是森林,有時候是手術台。白光。很多白光。
「手術台...」我重複這個詞,「那是記憶植入的過程?」
也許。曾偉峰的手語繼續,他的表情平靜,但手指在顫抖,我不記得我的父母。從來沒有。我以為是失憶症。但現在...
「現在你知道了。」禤潔儀的聲音低沉,「我們都是被製造出來的。為了那個遊戲。為了樵客的實驗。」
她鬆開我的手,走向艙室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舷窗。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深藍色的海水。潛艇正在平穩航行,只有輕微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來。
「我想起了一件事。」禤潔儀突然說,她的背影顯得單薄而孤獨,「在莊園的草藥園裡,我發現過一些藥瓶。上面的標籤寫著我的名字,但生產日期是...二十年後。」
「二十年後?」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什麼意思?」
「意思是,」禤潔儀轉頭看我,她的臉色蒼白,「那些藥是為我準備的。但按照時間計算,那時候我應該還沒出生...或者說,還沒被製造出來。他們在為未來的實驗準備物資,而我...我是那個未來的實驗體。」
「時間循環。」我說,感覺一陣寒意,「或者說,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每一批實驗體的出現。」
「梁熙雯問過那個問題。」禤潔儀說,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在機關城裡,她問:『我有靈魂嗎?』她發現自己是複製人,發現記憶是假的...她想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她是否還算是一個人。」
「你怎麼回答她?」我問。
「我沒有回答。」禤潔儀搖頭,「那時候我不知道答案。但現在...」她抬起手,看著手腕上的「X-003」,「現在我想,也許靈魂不在於記憶的真假,而在於...選擇。」
「選擇?」
「選擇去愛,選擇去救,選擇去相信。」禤潔儀轉向我,她的眼睛裡有淚水,但嘴角卻帶著微笑,「即使我是複製體,我選擇愛你。這個選擇是真的。即使我的記憶是被植入的,我選擇相信友情,相信曾偉峰,相信黃靖男...這些選擇也是真的。」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但回握的力度堅定。
「那就夠了。」我說,聲音沙啞,「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選擇成為誰。」
曾偉峰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我們轉頭看他。他站在醫療櫃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從莊園帶出來的木頭——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塊,原本是某個家具的一部分,現在被他當成了某種寄託。
他的手語在燈光中緩慢而清晰地劃出:我不在乎我是誰。我在乎我們活下來了。我在乎我們在一起。
他走到艙室中央,盤腿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可能是從廚房或者某個工具箱裡拿的——開始雕刻那塊木頭。木屑掉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在刻什麼?」我問。
我在刻我記得的第一個畫面。曾偉峰的手語回答,他沒有抬頭,專注於手中的動作,一個木屋。有煙囪。有松樹。
「那也是植入的記憶嗎?」禤潔儀問。
也許。曾偉峰抬頭,給了我們一個平靜的微笑,但當我雕刻的時候,我感覺到木頭的紋理。這個感覺是真的。我存在,所以我是真實的。
「笛卡兒。」我輕聲說。
什麼?
「一個哲學家。」我解釋,「他說:我思故我在。」
那我就是:我雕刻故我在。曾偉峰的手語帶著一絲幽默,他低頭繼續工作,小刀在木頭上划出沙沙的聲響。
禤潔儀靠在我身上,她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服傳來。「我們需要換衣服。」她說,「還有,我餓了。」
「櫃子裡有。」我說,指向醫療櫃旁邊的另一個儲物櫃,「剛才看到有些物資。」
我走過去,拉開櫃門。裡面有幾套折疊整齊的灰色制服,看起來是船員的工作服,還有毛巾和更多的罐頭食品。我拿出兩套制服,遞給禤潔儀一套,另一套給曾偉峰。
「沒有內衣。」禤潔儀翻檢著衣服,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只能將就了。」
「比濕衣服好。」我說。
我們背對彼此,在狹窄的艙室裡換衣服。濕衣服脫下來的時候,皮膚感到一陣涼意。新的制服是棉質的,雖然有些僵硬,但乾燥而溫暖。我將濕衣服捲成一團,塞進角落的一個袋子裡。
「舒服多了。」禤潔儀嘆了口氣,她坐在地板上,開始梳理她濕漉漉的頭髮,用手指解開打結的部分,「感覺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曾偉峰也換好了衣服,那套制服對他來說有些大,袖子長過了手腕。他捲起袖子,繼續雕刻。木頭的形狀開始顯現——確實是一個小木屋的輪廓,雖然粗糙,但細節清晰。
我打開一個罐頭,裡面是燉肉,聞起來有點像鹹牛肉。我遞給禤潔儀,然後又打開一個給曾偉峰,自己也開了一個。
「沒有餐具。」我說。
「用手。」禤潔儀說,她已經用手指捏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嗯...很鹹。但很好吃。」
我學著她的樣子,用手指吃著罐頭裡的食物。肉質軟爛,鹽分很高,但對於幾天沒有正常進食的我們來說,這是美味。曾偉峰一邊吃一邊雕刻,偶爾停下來,用手背擦擦嘴。
「我們還有多久到陸地?」禤潔儀問,看向駕駛台上的屏幕。
「三個多小時。」我說,走過去查看,「自動駕駛運作正常。」
「然後呢?」她問,「到了陸地之後,我們要做什麼?」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說,「休息。治療傷口。然後...想辦法生活下去。」
「用什麼身份?」
「新的身份。」我說,「沒有過去,或者說,我們創造自己的過去。」
「這聽起來...很自由。」禤潔儀說,她的眼神變得遙遠,「但也...很可怕。沒有根的人。」
「我們有彼此。」我說,「這就是根。」
曾偉峰抬頭,他的手語打著:我可以做木工。在陸地上。蓋房子。做家具。這是我會的。不管記憶是不是真的,這個技能是真的。
「我可以行醫。」禤潔儀說,「草藥。中醫。這些知識在我的...在我的記憶裡,但我知道它是真的。我能分辨草藥,我能治病。」
「我可以...」我停頓了一下,「我可以嘗試理解人心。這是我在莊園裡學到的。預言家的能力也許沒了,但我還記得如何觀察,如何傾聽。」
「那我們就是一個團隊了。」禤潔儀微笑,「木匠,醫生,還有...心理師?」
「聽起來不錯。」我說。
我們繼續吃著罐頭,艙室裡暫時充滿了平靜的氣氛。這種平靜很脆弱,像是暴風雨後的寧靜,但我們都珍惜它。曾偉峰完成了他的小木屋雕刻,放在手掌心展示給我們看。雖然簡陋,但每一刀都充滿了專注。
「送給你。」他將木屋遞給禤潔儀,手語打著,紀念我們的新家。
「謝謝。」禤潔儀小心翼翼地接過,將它放在醫療櫃的頂端,「我們會有一個真正的家的。有煙囪,有松樹。」
「還有沒有機關的門。」我說。
「還有永遠不會移動的牆。」禤潔儀補充。
我們相視而笑。這笑容裡有疲憊,有悲傷,但也有一些別的東西。希望,也許。或者是接受。接受我們的身份,接受我們的過去,無論那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
吃完飯後,禤潔儀檢查了我的傷口,重新包紮。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業,用消毒藥水清洗,換上新的繃帶。然後我幫她檢查她自己的傷口,雖然我沒有她那麼熟練,但盡力而為。
「好多了。」禤潔儀說,活動了一下手臂,「再休息幾天就能完全恢復。」
「到了陸地,我們需要找一個醫生。」我說,「真正的醫生,確認沒有內傷。」
「我們就是醫生。」禤潔儀說,「我們會互相照顧。」
曾偉峰已經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變得平穩,顯然是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那把雕刻刀,像是握著某種護身符。
「讓他睡吧。」禤潔儀低聲說,「他需要休息。」
我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到駕駛台,檢查航向和系統。一切正常。深度顯示我們在水下三十米,速度穩定,距離目的地還有兩百海里。
我坐回地板上,靠在禤潔儀身邊。她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平穩而真實。
「凱明。」她輕聲說,「無論我們是什麼...謝謝你。」
「謝謝什麼?」
「謝謝你選擇相信我是真實的。」她說,「這對我來說,就夠了。」
我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體溫,感受著她的脈搏。在這一刻,無論這個身體是被製造出來的還是生下來的,無論這些記憶是植入的還是經歷的,這個瞬間是真實的。這個陪伴是真實的。這個感情是真實的。
「睡一會兒吧。」我說,「到了我叫你。」
「嗯。」她輕聲回應,呼吸漸漸變得深沉。
我也閉上眼睛,讓疲憊的身體放鬆下來。潛艇輕微的震動像是一種搖籃曲,深海的寂靜包圍著我們。這可能是幾天來第一次,我們能安心地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我突然驚醒。不是因為聲音,而是因為一種感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我睜開眼睛,看向駕駛台。屏幕依然亮著,顯示著正常的航行數據。但在屏幕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指示燈在閃爍。紅色的,一閃一閃。
我之前沒有注意到這個指示燈。
我輕輕地鬆開禤潔儀的手,站起身,走到駕駛台前。那個紅燈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標籤,寫著「外部通訊」。
通訊?我們在水下,應該沒有信號才對。
我伸手觸摸屏幕,點開通訊界面。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
「信號接收中。來源:X-173。是否連接?是/否」
X-173。那是杜雅雯的編號,也是島嶼的編號。
我盯著屏幕,感覺心臟開始加速。杜雅雯說她啟動了自毀程序,和島嶼一起沉沒。但如果這個信號是X-173...
我看向熟睡的禤潔儀和曾偉峰。他們需要休息。但這個信號...
我伸出手,懸停在「是」的按鈕上方。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臉上,那個紅色的「是」按鈕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我的拇指懸停在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杜雅雯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但理智告訴我,一個已經隨島嶼沉入海底的人不可能發出信號。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在做什麼?」
我猛地收回手,轉身看向她。她正從地板上撐起身體,頭髮凌亂地散在肩上,眼睛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沒什麼。」我說,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緊張,「只是檢查系統。」
話音未落,整個潛艇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撞擊。我失去平衡,撞向控制台,胸口重重地磕在邊緣。禤潔儀驚呼一聲,向後跌倒,後腦勺差點撞上醫療櫃。
「什麼東西?」我抓住控制台的邊緣穩住身體,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雷達顯示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紅點,正在快速向我們接近。深度計的數字瘋狂跳動,警報聲刺耳地響起,紅色的警示燈在艙室內瘋狂旋轉。
曾偉峰已經醒了,他從地板上跳起來,雖然聽不見警報聲,但他感覺到了潛艇的震動和燈光的閃爍。他衝到駕駛台前,雙手飛快地檢查各個儀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回事?」我問,聲音被警報聲撕裂得破碎。
曾偉峰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觀察窗。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透過強化玻璃,外面的深海一片漆黑,只有潛艇的探照燈在渾濁的海水中劃出慘白的光柱。
然後,我看見了。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光柱的邊緣掠過,速度快得驚人。那輪廓不是鯨魚,也不是普通的魚類。它的體型像是一隻大白鯊,但線條過於筆直,過於機械,背鰭不是肉質的,而是金屬的三角形刀片。
「清理者...」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已經站了起來,扶著艙壁,「水下清理者...」
那個黑影繞了回來,這次它直接進入了探照燈的光圈。我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確實是一隻機械鯊魚,長度至少有十米,全身覆蓋著黑色的金屬裝甲,關節處露出銀色的齒輪和纜線。但最可怕的不是它的體型,而是它的頭部。
那裡沒有鯊魚的頭顱,而是一個巨大的陶瓷面具。白色的,永遠保持著三十度微笑的陶瓷面具,和莊園裡的微笑假人一模一樣。面具的眼睛部位是兩個紅色的鏡頭,在深海中發出詭異的熒光,正直直地盯著我們。
「樵客...」我低聲說,感覺血液在血管裡凝固,「他還活著...或者說,他的程序還活著...」
機械鯊魚張開了嘴。那裡面沒有牙齒,而是一圈旋轉的齒輪,像是絞肉機的入口。它猛地加速,向潛艇撞來。
「抓穩!」我大喊,撲向禤潔儀,將她壓在身下。
撞擊來得比我們想像的更快、更猛烈。整個潛艇像是一個被踢了一腳的玩具,劇烈地翻滾了九十度。我感覺天旋地轉,耳邊充滿了金屬扭曲的尖銳聲響,像是無數根釘子在刮擦鐵板。燈光瘋狂閃爍,然後熄滅了幾秒鐘,只剩下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紅光。
「外殼受損!」我看向屏幕,雖然它已經裂開了幾道紋路,但還能顯示數據,「深度在下降!它在把我們往下拖!」
曾偉峰已經爬回了駕駛座,他的手在控制台上飛舞,試圖穩定潛艇的姿態。但每一次他調整方向,機械鯊魚就從另一側撞擊,發出沉悶的巨響,整個艙室都在顫抖。
「武器系統!」我爬向控制台,在混亂中尋找武器按鈕,「我們必須反擊!」
「沒有武器!」禤潔儀喊道,她已經抓住了扶手,身體隨著潛艇的搖晃而擺動,「這是逃生潛艇,不是戰鬥潛艇!」
「一定有!」我瘋狂地翻找著屏幕上的菜單,終於,在系統的角落裡,我找到了一個標記:「緊急防衛:魚雷x1」。
「有一枚魚雷!」我喊道,「但我無法啟動瞄準系統!它顯示錯誤!」
曾偉峰轉頭看我,他的手語在搖晃的燈光中顯得急促:讓我看看!
我讓開位置。曾偉峰撲過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檢查著魚雷系統的狀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抬起頭,手語打著:瞄準器壞了。無法鎖定目標。需要手動控制。
「手動控制?」我問,「怎麼做?」
他指向駕駛系統,然後手語解釋:我可以切換到手動駕駛。但魚雷的引爆也需要手動。這意味著...需要有人留在這裡控制方向,同時引爆。
「你是說...」禤潔儀的聲音顫抖,「有人必須駕駛潛艇撞向那個怪物,然後在撞擊前引爆魚雷?」
曾偉峰點頭,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他的手語繼續:這是唯一的方法。自動系統無法鎖定,我們無法逃脫。它的速度比我們快。
「不行!」我立即說,「我們才剛剛逃出來!我們不能...」
又一次撞擊。這次是從正前方,機械鯊魚用它的金屬頭顱狠狠地撞在潛艇的觀察窗上。玻璃發出可怕的呻吟聲,出現了蜘蛛網般的裂紋。海水開始滲入,雖然只是細小的水柱,但壓力正在增加。
「它在玩我們!」禤潔儀喊道,「它可以直接撞破玻璃,但它沒有!它在享受這個過程!」
「樵客的程序...」我咬牙,「遊戲還沒有結束。直到所有實驗體都被銷毀,程序才會停止。」
「那我們就結束它!」禤潔儀轉向我,她的眼睛裡有淚水,但更多的是決絕,「我去駕駛。你們兩個進逃生艙。」
「不可能!」我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會再失去任何人!」
「這不是失去!」禤潔儀掙扎著,「這是選擇!我選擇讓你們活著!」
「還有另一個方法。」曾偉峰突然打斷我們,他的手語在空氣中劃出堅定的線條,我去。你們進逃生艙。
「曾偉峰...」我轉向他。
他搖頭,手語快速而有力:我的聽覺已經沒了。即使活著出去,我也是殘廢。但你們不同。你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我可以駕駛。我的震動感知能幫我定位那個怪物。
「不行!」禤潔儀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我們說過一起活!」
曾偉峰微笑,那是一種平靜的、接受一切的微笑。他的手語變得緩慢:我已經接受了我是複製體。現在我接受我的結局。這是我的選擇。真實的選擇。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說,但聲音裡沒有底氣。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這是唯一的辦法。
「還有時間!」禤潔儀喊道,「一定還有別的...」
機械鯊魚再次撞擊,這次是從下方。潛艇的底部發出可怕的呻吟,燈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應急燈的紅光。水開始從更多的縫隙滲入,地板已經濕了。
「逃生艙在後面。」曾偉峰指著艙室後方的一個小門,手語打著,快走。我來拖住它。
「曾偉峰...」我的聲音哽咽。
他走過來,擁抱了我。他的手臂很有力,像是一個真正的木匠。然後他擁抱了禤潔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退後一步,手語最後一次:告訴我...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們會告訴你。」我說,眼淚流下來,「我們會記住你。」
他微笑,轉身走向駕駛座,開始操作手動駕駛系統。潛艇的引擎發出巨響,開始轉向,朝著機械鯊魚衝去。
我拉著禤潔儀,跌跌撞撞地冲向逃生艙的門。她哭著,掙扎著想回頭,但我緊緊抓著她的手,將她推進了那個狹小的圓形艙室。
「不要看。」我說,緊緊抱住她,將她的臉按在我的胸口,「不要看。」
潛艇開始加速,震動越來越強烈。我聽見曾偉峰的聲音,雖然他發不出聲音,但我在心裡聽見了他在喊:為了自由!
然後是撞擊聲。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接著是爆炸的轟鳴,即使隔著幾層艙壁,也能感覺到那股衝擊波。潛艇劇烈地震動,然後開始下沉,速度越來越快。
我按下了逃生艙的彈射按鈕。艙門關閉,氣壓釋放的聲音響起,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加速感。我們被彈射出去,衝破了潛艇的外殼,衝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逃生艙在海水裡翻滾了幾圈,然後穩定下來,開始緩慢地上升。透過小窗,我看見下方的深海中,爆炸的火光一閃而逝,照亮了那個機械鯊魚破碎的身軀,它正在沉入更深的海淵,連同那張微笑的陶瓷面具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還有那艘銀色的潛艇,還有曾偉峰。
我抱著禤潔儀,在狹小的逃生艙裡,隨著緩慢上升的气泡,向著海面的微光漂去。艙內很安靜,只有水壓變化的輕微聲響,和我們的呼吸聲。
還有,從我們手腕上那三個編號,現在變成了兩個。
第十五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