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十六場：果斷
逃生艙在波浪中起伏，每一次搖晃都讓我的胃裡翻湧。艙內的空間只夠兩人並肩而坐，膝蓋抵著前方的金屬板，頭頂離天花板不到二十公分。鹹濕的空氣混雜著海水的腥氣，從通風口的縫隙鑽進來，刺激著我的喉嚨。
「還有多遠？」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虛弱而沙啞。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體重輕得像是隨時會飄走。
「不知道。」我說，透過圓形的觀察窗看向外面的海面。陽光透過海水折射進來，在艙壁上投下搖晃的光斑，「應該快到海面了。」
「曾偉峰...」禤潔儀突然說，聲音顫抖，「他真的...」
「嗯。」我應了一聲，沒有說下去。我的右手握著她的手，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艙壁上的金屬接縫。那裡有一道划痕，可能是之前彈射時留下的。
禤潔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抽出手，開始解開她制服的袖口。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
「你做什麼？」我問。
「傷口...很疼。」禤潔儀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她捲起袖子，露出前臂上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呈現暗紅色，邊緣還滲著黃色的液體。
我皺眉，「感染惡化了。」
「我知道。」禤潔儀苦笑，她的臉色在透進來的光線中顯得透明，「感覺火在燒。」
「讓我看看。」我說，示意她靠過來一些。艙內太窄，我必須側身才能轉向她。
禤潔儀伸出手臂，我小心地解開繃帶。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散發出腐臭的氣味。皮膚周圍紅腫發亮，中心部分有白色的膿液。這不是普通的感染，是壞疽的前兆。
「我們需要抗生素。」我說，聲音緊繃，「還有乾淨的水。」
「這裡沒有。」禤潔儀搖頭，她看向艙內的儲物格，「只有這個。」
她指著座位下方的一個小空間，裡面有兩個信號彈，一個手電筒，還有一瓶水——大約五百毫升。
「先喝水。」我拿起那瓶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全部喝完。」
「你呢？」
「我不渴。」
「撒謊。」禤潔儀推開水瓶，「我們分著喝。」
「禤潔儀...」
「分著喝。」她重複，眼神堅定，「否則我不喝。」
我嘆了口氣，喝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她。她喝了一口，又遞回來。我們就這樣輪流喝著，直到瓶子見底。水很溫，帶著金屬味，但滋潤了乾涸的喉嚨。
「如果能活下去...」禤潔儀靠回艙壁，閉上眼睛，「我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粥。白粥，加一點鹽。」
「我想喝咖啡。」我說，「很苦的，不加糖。」
「你以前常喝咖啡？」
「記憶裡是。」我說，「但現在我不確定了。也許那只是植入的記憶。」
「即使是植入的...」禤潔儀輕聲說，「那個想喝咖啡的感覺也是真的。」
逃生艙繼續上升，速度變慢。外面的光線越來越強，從深藍變成淺藍，然後變成刺眼的銀白。突然，艙體猛地一震，停止了上升。
「到海面了。」我說，透過觀察窗看出去。
海面起伏著，灰色的波浪在陽光下閃爍。天空是陰天的灰白色，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我們在茫茫大海中漂浮，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罐頭。
「現在怎麼辦？」禤潔儀問。
「等。」我說，「這個艙有定位裝置...應該有。或者我們發射信號彈。」
「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說實話，「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天。」
禤潔儀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還貼著防水膠布，遮蓋著那個「X-003」的印記。她撕開膠布，露出那個編號。
「我剛才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複製體，那麼我的原型是誰？她還活著嗎？還是說...我就是她，只是被複製了？」
「杜雅雯說過，原型已經死了。」我說，也捲起自己的袖子，露出「X-001」，「我們是被創造出來的，為了實驗。」
「所以我們沒有過去。」禤潔儀說，「沒有家人，沒有童年，沒有...歸屬。」
「我們有現在。」我說，握住她的手，「我們有這個。」
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有淚水，但嘴角帶著微笑。「你總是這麼樂觀。」
「不是樂觀。」我說，「是選擇。我選擇相信這一刻是真實的。」
時間在漂浮中變得模糊。太陽移動過天空，光線從灰白色變成金黃，然後變成橘紅。夜幕降臨，海面上的風變大了，逃生艙隨著波浪搖晃，像是搖籃，又像是棺材。
禤潔儀的燒越來越嚴重。她開始說胡話，有時候喊著她母親的名字，有時候喊著梁熙雯，有時候喊著松針。我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但她依然發抖。
「冷...」她呻吟著，「好冷...」
「撐著。」我說，緊緊抱住她，「天就亮了。」
「凱明...」她的聲音突然清醒了一瞬間，「如果...如果我變成那些實驗體...變成清理者...你會怎麼做？」
「你不會。」
「如果會呢？」她盯著我的眼睛，「答應我...不要讓我變成那樣...」
「我答應你。」我說，聲音沙啞，「但你會沒事的。我們會到陸地，會找到醫生。」
她閉上眼睛，昏睡過去。我抱著她，在黑暗中數著她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很淺，間隔越來越長。我數到一百，然後重新開始，不敢停下。
天亮時，海面上起霧了。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四周，能見度不到十米。我透過觀察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這像是...」禤潔儀醒來，聲音虛弱，「莊園的早晨...」
「別說話。」我說，「保存體力。」
「我想說...」她輕輕抓住我的手腕，「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身體...丟進海裡...不要帶著...」
「你不會死。」我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這個鐵罐子裡。」
「凱明...」
「閉嘴。」我說，「聽著，你聽到什麼了嗎？」
遠處，隱約傳來引擎的聲音。低沉的，規律的，越來越近。
「是船...」禤潔儀睜大眼睛。
我抓起信號彈，拉開保險，對著觀察窗外發射。紅色的火焰衝破霧氣，在高空中綻放，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這裡！」我大喊，雖然知道外面聽不見，「我們在這裡！」
引擎聲停了，然後重新啟動，變得更響。霧氣中，一個巨大的黑影漸漸顯現。那是一艘漁船，舊舊的，漆成藍色，船頭掛著漁網。
「他們看見了！」我激動地搖晃禤潔儀，「我們得救了！」
漁船靠近，拋下繩梯。我先把禤潔儀扶起，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沒有力氣。我托著她的腰，將她推出逃生艙的艙門，讓她抓住繩梯。
「爬上去。」我說，「我在後面頂著你。」
「我...沒力氣...」
「有我在。」我說，「一步一步來。」
她抓住繩子，我用手托住她的腳，一步一步向上推。漁船上的船員探出身子，伸手拉她。幾雙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上去。
然後輪到我。我抓住繩梯，最後看了一眼逃生艙。那個狹小的空間，我們在裡面度過了最黑暗的時刻。銀色的艙體在波浪中起伏，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繭。
我爬了上去。
甲板上的陽光很刺眼。幾個穿著雨衣的漁民圍著我們，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他們的臉被風吹得黝黑，皺紋深刻，眼神裡有著驚訝和警惕。
「謝謝...」我說，聲音沙啞，「謝謝你們...」
一個年長的漁民走過來，他戴著草帽，手裡拿著一個水壺。他遞給我，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讓我喝水。
我接過水壺，先給禤潔儀。她靠在船舷上，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活著。她喝了一口水，然後對著老漁民微笑，用氣聲說了句謝謝。
老漁民擺擺手，示意我們進船艙。他指了指禤潔儀的手臂，又指了指自己的醫藥箱。
「他說要幫你包紮。」我翻譯給禤潔儀聽，雖然我也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被帶進船艙。裡面很簡陋，有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柴油味，但乾燥，溫暖。一個年輕的漁民——可能是老漁民的兒子——拿出醫藥箱，裡面有碘酒和紗布。
他示意禤潔儀伸出手臂。她照做了，捲起袖子。年輕漁民看到傷口，皺了皺眉，然後開始清洗。碘酒刺激著傷口，禤潔儀咬緊牙關，汗水從額頭滑落。
「忍著。」我握住她的另一隻手。
「沒事...」她說，聲音顫抖。
包紮完畢後，老漁民給我們端來兩碗熱騰騰的粥。白粥，加了一點鹽，還有一些魚乾碎。這正是禤潔儀之前說想吃的。
我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粥很燙，但溫暖了從內到外的寒冷。吃完後，禤潔儀靠在我肩上，終於沉沉睡去。
老漁民坐在對面，抽著煙，打量著我們。他的眼神在我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間。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我的袖子捲起來了，露出了那個「X-001」的印記。
我下意識地拉下袖子，但老漁民已經看見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眼神變得複雜。
「你們...是從那邊來的？」他開口，說的是帶著口音的普通話，手指指向海平面的某個方向，「那個島...沉了的...」
我愣住了。「你知道那個島？」
老漁民點頭，吐出一口煙，「傳說...魔鬼的島。以前有船靠近，就會沉。前幾天...爆炸了。我們看見火光。」
「我們...是倖存者。」我說，選擇了最簡單的解釋。
老漁民看著我，又看了看禤潔儀。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那裡也有一個印記，雖然她試圖遮蓋，但還是露出了一角。
「X...」老漁民喃喃自語，「我看到過...在我年輕的時候...有穿白衣服的人，帶著這種印記...他們說是...實驗...」
我的心跳加速。「你見過其他人？帶這種印記的？」
老漁民搖頭，「很久以前了。都死了。或者...不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到了陸地...你們安全了。」
他走出船艙，留下我們兩個。
我低頭看著禤潔儀。她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一些。我輕輕捲起她的袖子，露出那個「X-003」的印記。然後我看向自己的，「X-001」。
我們是複製體。編號001和003。002曾偉峰，已經沉入了海底。
我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脈搏。真實的，溫暖的，活著的。
「無論我們是什麼...」我輕聲說，「我們活下來了。」
禤潔儀在睡夢中動了動，握緊了我的手。
逃生艙在波浪中起伏，每一次搖晃都讓我的胃裡翻湧。艙內的空間只夠兩人並肩而坐，膝蓋抵著前方的金屬板，頭頂離天花板不到二十公分。鹹濕的空氣混雜著海水的腥氣，從通風口的縫隙鑽進來，刺激著我的喉嚨。
「還有多遠？」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虛弱而沙啞。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體重輕得像是隨時會飄走。
「不知道。」我說，透過圓形的觀察窗看向外面的海面。陽光透過海水折射進來，在艙壁上投下搖晃的光斑，「應該快到海面了。」
「曾偉峰...」禤潔儀突然說，聲音顫抖，「他真的...」
「嗯。」我應了一聲，沒有說下去。我的右手握著她的手，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艙壁上的金屬接縫。那裡有一道划痕，可能是之前彈射時留下的。
禤潔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抽出手，開始解開她制服的袖口。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
「你做什麼？」我問。
「傷口...很疼。」禤潔儀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她捲起袖子，露出前臂上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呈現暗紅色，邊緣還滲著黃色的液體。
我皺眉，「感染惡化了。」
「我知道。」禤潔儀苦笑，她的臉色在透進來的光線中顯得透明，「感覺火在燒。」
「讓我看看。」我說，示意她靠過來一些。艙內太窄，我必須側身才能轉向她。
禤潔儀伸出手臂，我小心地解開繃帶。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散發出腐臭的氣味。皮膚周圍紅腫發亮，中心部分有白色的膿液。這不是普通的感染，是壞疽的前兆。
「我們需要抗生素。」我說，聲音緊繃，「還有乾淨的水。」
「這裡沒有。」禤潔儀搖頭，她看向艙內的儲物格，「只有這個。」
她指著座位下方的一個小空間，裡面有兩個信號彈，一個手電筒，還有一瓶水——大約五百毫升。
「先喝水。」我拿起那瓶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全部喝完。」
「你呢？」
「我不渴。」
「撒謊。」禤潔儀推開水瓶，「我們分著喝。」
「禤潔儀...」
「分著喝。」她重複，眼神堅定，「否則我不喝。」
我嘆了口氣，喝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她。她喝了一口，又遞回來。我們就這樣輪流喝著，直到瓶子見底。水很溫，帶著金屬味，但滋潤了乾涸的喉嚨。
「如果能活下去...」禤潔儀靠回艙壁，閉上眼睛，「我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粥。白粥，加一點鹽。」
「我想喝咖啡。」我說，「很苦的，不加糖。」
「你以前常喝咖啡？」
「記憶裡是。」我說，「但現在我不確定了。也許那只是植入的記憶。」
「即使是植入的...」禤潔儀輕聲說，「那個想喝咖啡的感覺也是真的。」
逃生艙繼續上升，速度變慢。外面的光線越來越強，從深藍變成淺藍，然後變成刺眼的銀白。突然，艙體猛地一震，停止了上升。
「到海面了。」我說，透過觀察窗看出去。
海面起伏著，灰色的波浪在陽光下閃爍。天空是陰天的灰白色，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我們在茫茫大海中漂浮，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罐頭。
「現在怎麼辦？」禤潔儀問。
「等。」我說，「這個艙有定位裝置...應該有。或者我們發射信號彈。」
「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說實話，「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天。」
禤潔儀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還貼著防水膠布，遮蓋著那個「X-003」的印記。她撕開膠布，露出那個編號。
「我剛才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複製體，那麼我的原型是誰？她還活著嗎？還是說...我就是她，只是被複製了？」
「杜雅雯說過，原型已經死了。」我說，也捲起自己的袖子，露出「X-001」，「我們是被創造出來的，為了實驗。」
「所以我們沒有過去。」禤潔儀說，「沒有家人，沒有童年，沒有...歸屬。」
「我們有現在。」我說，握住她的手，「我們有這個。」
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有淚水，但嘴角帶著微笑。「你總是這麼樂觀。」
「不是樂觀。」我說，「是選擇。我選擇相信這一刻是真實的。」
時間在漂浮中變得模糊。太陽移動過天空，光線從灰白色變成金黃，然後變成橘紅。夜幕降臨，海面上的風變大了，逃生艙隨著波浪搖晃，像是搖籃，又像是棺材。
禤潔儀的燒越來越嚴重。她開始說胡話，有時候喊著她母親的名字，有時候喊著梁熙雯，有時候喊著松針。我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但她依然發抖。
「冷...」她呻吟著，「好冷...」
「撐著。」我說，緊緊抱住她，「天就亮了。」
「凱明...」她的聲音突然清醒了一瞬間，「如果...如果我變成那些實驗體...變成清理者...你會怎麼做？」
「你不會。」
「如果會呢？」她盯著我的眼睛，「答應我...不要讓我變成那樣...」
「我答應你。」我說，聲音沙啞，「但你會沒事的。我們會到陸地，會找到醫生。」
她閉上眼睛，昏睡過去。我抱著她，在黑暗中數著她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很淺，間隔越來越長。我數到一百，然後重新開始，不敢停下。
天亮時，海面上起霧了。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四周，能見度不到十米。我透過觀察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這像是...」禤潔儀醒來，聲音虛弱，「莊園的早晨...」
「別說話。」我說，「保存體力。」
「我想說...」她輕輕抓住我的手腕，「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身體...丟進海裡...不要帶著...」
「你不會死。」我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這個鐵罐子裡。」
「凱明...」
「閉嘴。」我說，「聽著，你聽到什麼了嗎？」
遠處，隱約傳來引擎的聲音。低沉的，規律的，越來越近。
「是船...」禤潔儀睜大眼睛。
我抓起信號彈，拉開保險，對著觀察窗外發射。紅色的火焰衝破霧氣，在高空中綻放，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這裡！」我大喊，雖然知道外面聽不見，「我們在這裡！」
引擎聲停了，然後重新啟動，變得更響。霧氣中，一個巨大的黑影漸漸顯現。那是一艘漁船，舊舊的，漆成藍色，船頭掛著漁網。
「他們看見了！」我激動地搖晃禤潔儀，「我們得救了！」
漁船靠近，拋下繩梯。我先把禤潔儀扶起，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沒有力氣。我托著她的腰，將她推出逃生艙的艙門，讓她抓住繩梯。
「爬上去。」我說，「我在後面頂著你。」
「我...沒力氣...」
「有我在。」我說，「一步一步來。」
她抓住繩子，我用手托住她的腳，一步一步向上推。漁船上的船員探出身子，伸手拉她。幾雙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上去。
然後輪到我。我抓住繩梯，最後看了一眼逃生艙。那個狹小的空間，我們在裡面度過了最黑暗的時刻。銀色的艙體在波浪中起伏，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繭。
我爬了上去。
甲板上的陽光很刺眼。幾個穿著雨衣的漁民圍著我們，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他們的臉被風吹得黝黑，皺紋深刻，眼神裡有著驚訝和警惕。
「謝謝...」我說，聲音沙啞，「謝謝你們...」
一個年長的漁民走過來，他戴著草帽，手裡拿著一個水壺。他遞給我，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讓我喝水。
我接過水壺，先給禤潔儀。她靠在船舷上，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活著。她喝了一口水，然後對著老漁民微笑，用氣聲說了句謝謝。
老漁民擺擺手，示意我們進船艙。他指了指禤潔儀的手臂，又指了指自己的醫藥箱。
「他說要幫你包紮。」我翻譯給禤潔儀聽，雖然我也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被帶進船艙。裡面很簡陋，有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柴油味，但乾燥，溫暖。一個年輕的漁民——可能是老漁民的兒子——拿出醫藥箱，裡面有碘酒和紗布。
他示意禤潔儀伸出手臂。她照做了，捲起袖子。年輕漁民看到傷口，皺了皺眉，然後開始清洗。碘酒刺激著傷口，禤潔儀咬緊牙關，汗水從額頭滑落。
「忍著。」我握住她的另一隻手。
「沒事...」她說，聲音顫抖。
包紮完畢後，老漁民給我們端來兩碗熱騰騰的粥。白粥，加了一點鹽，還有一些魚乾碎。這正是禤潔儀之前說想吃的。
我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粥很燙，但溫暖了從內到外的寒冷。吃完後，禤潔儀靠在我肩上，終於沉沉睡去。
老漁民坐在對面，抽著煙，打量著我們。他的眼神在我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間。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我的袖子捲起來了，露出了那個「X-001」的印記。
我下意識地拉下袖子，但老漁民已經看見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眼神變得複雜。
「你們...是從那邊來的？」他開口，說的是帶著口音的普通話，手指指向海平面的某個方向，「那個島...沉了的...」
我愣住了。「你知道那個島？」
老漁民點頭，吐出一口煙，「傳說...魔鬼的島。以前有船靠近，就會沉。前幾天...爆炸了。我們看見火光。」
「我們...是倖存者。」我說，選擇了最簡單的解釋。
老漁民看著我，又看了看禤潔儀。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那裡也有一個印記，雖然她試圖遮蓋，但還是露出了一角。
「X...」老漁民喃喃自語，「我看到過...在我年輕的時候...有穿白衣服的人，帶著這種印記...他們說是...實驗...」
我的心跳加速。「你見過其他人？帶這種印記的？」
老漁民搖頭，「很久以前了。都死了。或者...不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到了陸地...你們安全了。」
他走出船艙，留下我們兩個。
我低頭看著禤潔儀。她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一些。我輕輕捲起她的袖子，露出那個「X-003」的印記。然後我看向自己的，「X-001」。
我們是複製體。編號001和003。002曾偉峰，已經沉入了海底。
我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脈搏。真實的，溫暖的，活著的。
「無論我們是什麼...」我輕聲說，「我們活下來了。」
禤潔儀在睡夢中動了動，握緊了我的手。
漁船的引擎聲在靠近岸邊時變得低沉，像是疲憊的喘息。我坐在船艙的木板凳上，感覺到船體擦過沙底的震動，那種摩擦透過地板傳上來，帶著一種真實的顆粒感。禤潔儀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呼吸比幾小時前平穩了一些，但體溫依然偏高。
「到了。」老漁民的聲音從甲板傳來，伴隨著拋錨的鐵鍊聲。
我扶起禤潔儀，她的腳步虛浮，幾乎是拖著走。「我們上岸了。」我低聲說，「真正的陸地。」
她睜開眼睛，眼神迷茫了一瞬間，然後聚焦。「陸地...」她重複這個詞，聲音輕得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我攙扶著她走出船艙。陽光毫不留情地刺下來，我不得不瞇起眼睛。海風帶著鹹味和某種植物的清香，吹過我們濕透的衣服。眼前是一個小漁村，或者說是一個簡陋的碼頭，幾艘大小不一的漁船停泊在淺灘，岸邊是木頭搭建的棚屋，屋頂鋪著鐵皮，牆上掛著漁網和浮標。
「這裡是...」我問老漁民。
「西邊。」老漁民說，他指著遠處連綿的山丘，「沒有名字的小地方。離城很遠。」
「離那個島呢？」禤潔儀問，她的聲音虛弱但急切。
老漁民沉默了一瞬間，然後指向海平面的方向，「很遠了。沉了。什麼都沒有了。」
幾個村民圍了過來，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幾個年輕的漁民。他們用我聽不懂的方言交談，眼神好奇而警惕。一個穿著藍色粗布衣服的婦人走上前，手裡端著一個陶碗，碗裡冒著熱氣。
「薑湯。」她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遞給禤潔儀，「喝。驅寒。」
禤潔儀接過碗，雙手捧著，熱度透過陶壁傳到她的掌心。她低頭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然後舒展開來。「謝謝。」她說，聲音沙啞。
「你們從哪裡來？」一個年輕的漁民問，他的眼睛盯著我們破爛的衣服和手臂上的繃帶，「海難？」
「可以這麼說。」我回答，選擇了最簡單的解釋，「船沉了。我們漂了很久。」
「只有你們兩個？」婦人問，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搜尋，「沒有其他人？」
我搖頭，感覺喉嚨發緊。「沒有了。只有我們。」
老漁民揮揮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讓他們休息。去，拿乾衣服來。還有，叫阿旺開車，送他们去鎮上的醫院。」
「不用...」禤潔儀想拒絕，但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需要治療。」我說，「傷口需要真正的醫生。」
「沒有身份證...」她低聲說，眼神閃過一絲恐懼，「我們沒有身份...」
「我來處理。」老漁民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看透世情的平靜，「這裡不需要那些。阿旺的車是私人的，不會問。」
我感激地看著他。他點點頭，轉身去指揮年輕人準備。
我攙扶著禤潔儀走下船舷的踏板。沙灘是米黃色的，沙子粗礪但溫暖，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觸感如此真實，不同於莊園裡那種隨時會移動的地板，也不同於潛艇裡冰冷的金屬。
「踩上去。」我說，「感受它。」
禤潔儀脫下鞋子——那雙已經破爛不堪的靴子——赤腳踩在沙子上。她顫抖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腳趾陷入沙中。「是熱的...」她說，聲音帶著一絲驚訝，「真的是熱的...」
「這裡是熱帶。」我說，「陽光曬的。」
我們慢慢地走向岸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腳印，海水湧上來，又退下去，帶走一些沙粒，但腳印依然清晰。禤潔儀走得很慢，她的腿傷讓她步履蹣跚，但她堅持要自己走。
「我不想再被拖著了。」她說，聲音雖然輕，但帶著一種固執，「我要自己走到陸地上。」
「好。」我說，緊緊跟在她身邊，隨時準備扶她。
我們終於走到了乾燥的沙灘上。遠離了海水，沙子變得更細，更溫暖。我們癱坐下來，背靠背，或者說，她靠在我身上，我們一起仰望天空。
天空是深藍色的，不是莊園裡那種永遠灰濛濛的霧氣，也不是潛艇裡那種壓迫的黑暗。是真正的藍，廣闊無垠，幾朵白色的雲在緩慢移動。陽光灑在臉上，帶著灼熱的溫度，刺痛了我長期在黑暗中的眼睛。
「好亮...」禤潔儀用手遮住眼睛，但嘴角帶著微笑，「我看見藍色...真正的藍色...」
「我們出來了。」我說，感覺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真的出來了。」
「凱明...」禤潔儀轉頭看我，她的臉上有淚痕，也有笑容，「我們自由了嗎？」
「自由了。」我說，握住她的手，「沒有人可以控制我們了。沒有遊戲，沒有規則，沒有...」
我的話停住了。我的視線落在她的右手臂上。為了讓陽光曬到傷口，她捲起了袖子。那個印記暴露在陽光下，清晰得刺眼。
X-003。
黑色的，刺青般的字體，印在蒼白的皮膚上。
我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裡也有一個同樣的印記，X-001。
「怎麼了？」禤潔儀察覺到我的僵硬，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印記...」我低聲說，「還在。」
禤潔儀伸手撫摸那個編號，動作輕柔，像是在觸摸一個傷口。「X-003...」她喃喃自語，「我還是...實驗體...」
「不。」我說，聲音因為急切而顫抖，「你不是實驗體。你是禤潔儀。你是一個選擇救我、選擇相信我的人。」
「但這個...」她指著那個印記，「這證明我們是他們創造的。我們是他們的財產。」
「不。」我搖頭，「這只是一個記號。就像...就像紋身。它不決定你是誰。」
遠處傳來引擎的聲音。一輛老舊的卡車開了過來，車斗上裝滿了魚箱，輪胎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跡。車門打開，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跳下來，穿著背心，朝我們揮手。
「阿旺來了。」老漁民走過來，「他可以送你們去鎮上。醫院在那裡。」
「謝謝。」我站起來，伸手拉禤潔儀，「走吧。」
禤潔儀站起來，但她依然盯著那個印記。她突然抬起頭，看向老漁民，「你見過這個嗎？X...這樣的記號？」
老漁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見過。」
「在哪裡？」我問，心跳加速。
「很久以前。」老漁民說，「有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來過這裡。他們帶著這種記號。他們說...他們在找地方。建東西。後來他們走了，再也沒回來。」
「他們...有沒有說那是什麼組織？」我問。
「紅色...什麼的。」老漁民搖頭，「忘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三十年？」
「紅屋...」禤潔儀低聲說，「他們在這裡也有據點。」
「現在沒有了。」老漁民說，「沉了。都沉了。」
阿旺走過來，打量著我們，「能走嗎？還是我抱你們上車？」
「能走。」我說，攙扶著禤潔儀。
我們走向卡車。車斗裡有幾個空魚箱，散發著腥味。阿旺打開車門，讓我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一個狹窄的長凳，可以坐兩個人。
「抓穩。」阿旺說，發動引擎，「路很顛。」
卡車開始移動，在沙灘上搖晃著前進。我透過車窗看向外面的海。那個方向，太陽正在緩緩下沉，把海面染成金色。在那片金色的盡頭，什麼都沒有。沒有島嶼，沒有莊園，沒有那些瘋狂的遊戲。
只有海風，和歸巢的海鳥。
禤潔儀靠在我的肩上，她的手指與我的手指交纏。她的拇指輕輕摩擦著我手腕上的那個X-001印記。
「凱明。」她輕聲說，「如果我們真的是複製體...如果他們還在找我們...」
「那我們就躲起來。」我說，「或者，我們就戰鬥。但現在，此刻，我們是自由的。」
「自由...」她重複這個詞，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也有一絲希望。
「看著我。」我說。
她轉頭，眼睛對上我的視線。她的眼睛在夕陽下呈現琥珀色，裡面有疲憊，有恐懼，但也有光芒。
「不管他們怎麼稱呼我們，不管這個印記代表什麼。」我說，聲音堅定，「我們是自由的。我們選擇了活下來，選擇了彼此。這就是真實。」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但這次，她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疲憊的、但真實的笑容。
「我愛你。」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植入的，但我感覺到它。這是真的。」
「我知道。」我說，緊緊擁抱她，「我知道這是真的。」
卡車在沙灘的盡頭轉向，駛上了一條顛簸的土路，揚起漫天的塵埃。在身後，海灘漸漸遠去，夕陽把沙灘染成血紅色，像是我們經歷過的那些日夜的餘燼。
第十六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