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震還在腳下迴盪。我跪在冰層上,膝蓋陷入及膝的積雪。寒風捲著燃燒的碎片從背後襲來,燒焦的氣味混著冰凍的潮濕鑽入鼻腔。

「走!」葉芷琳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她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甲上,金屬與皮革撞擊發出悶響。

我沒有動。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著身後那道正在緩緩閉合的合金閘門。門縫裡還透著綠色的毒霧,還有那個倒下的身影。禤潔儀還在裡面。

「她還在裡面。」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話。

「凱明!」曾偉峰繞到我面前,他的臉在風雪中蒼白得發青,左頰還有一道新鮮的血痕。他的手指在我眼前快速比划,動作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結構...要塌了...我們...必須...現在...走...」





我搖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像是被凍在冰裡。剛才的爆炸氣浪撞擊了我的背部,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

「聽著。」葉芷琳單膝跪在我左側,她的拐杖已經丟了,右手握著一把從警衛身上奪來的匕首。她的眼睛直視著我,瞳孔在雪地反射下顯得特別黑,「我們回去。我們帶她走。」

「什麼?」我轉頭看她。

「我說,我們帶她走。」葉芷琳重複,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會把她留在那個瘋子旁邊。但我們必須現在動作。」

曾偉峰點頭,他的手語變得急促,「門...還沒...完全...關閉...」





我抬頭看向那扇閘門。確實,門縫還剩大約一個拳頭的寬度,綠色的煙霧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在風雪中迅速消散。

「幫我。」我說,試圖站起來。

曾偉峰抓住我的右臂,葉芷琳撐住我的左肩。我們三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風雪立刻撲面而來,像無數細小的鞭子抽打在皮膚上。我掙脫他們的攙扶,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門。

門縫越來越窄。我撲到門邊,雙手插入縫隙,用力掰扯。金屬的邊緣割破了我的手套,手掌傳來劇痛。

「讓開!」葉芷琳喊道。





我側身。她單腿跳過來,將匕首插入門縫,利用槓桿原理撬動。曾偉峰也上前,雙手撐住門板,肌肉繃緊,額頭青筋暴起。

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向後退開了一點。足夠一個人通過的寬度。

綠色的毒霧湧出來,嗆得我咳嗽。我扯下圍巾捂住口鼻,彎腰衝了進去。

控制室裡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球形裝置已經破裂,管線垂下來,冒出電火花。控制台屏幕碎裂,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陳默和禤潔儀倒在大廳中央,兩人的身體交疊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倒的樹。

我跪倒在他們身邊。禤潔儀的臉側向一邊,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那個微笑。她的雙手還緊緊箍著陳默的脖子,髮簪插在他的頸動脈上,兩人的血液在地板上匯成一片暗色的冰。

「禤潔儀。」我輕聲喊她的名字,伸手去探她的頸動脈。

沒有跳動。皮膚已經冰冷。

「凱明!」葉芷琳在門口喊,「快!天花板!」





我抬頭。控制室的天花板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混凝土碎片正在掉落。一條管線砸下來,在我身邊濺起火花。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掰禤潔儀的手臂。她的身體已經僵硬,手指深深掐進陳默的肌肉裡。我用力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對不起。」我說,聲音哽咽。

終於,她的手臂鬆開了。我將她抱起來,她的身體比想像中輕,像是一包空心的稻草。我將她扛在肩上,左手托住她的膝彎。

「走!」我朝門口喊道。

葉芷琳和曾偉峰退開,讓我衝出門外。我剛踏出門檻,身後就傳來巨響。控制室的天花板塌了下來,混凝土和鋼筋砸在地板上,揚起巨大的塵埃和雪霧。氣浪將我們推倒在雪地上。

我緊緊護住肩上的禤潔儀,背部重重撞在冰層上。痛楚從脊椎蔓延開來。





「起來!」曾偉峰的手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起來。

我們開始奔跑。不是沿著來時的路,因為來時的走廊已經被崩塌的巨石堵住。我們沿著建築物的外牆跑,腳下的冰層在震動,發出可怕的呻吟聲。

「逃生艙...在東側...」葉芷琳喘著氣說,她的單腿在雪地裡跳動,動作笨拙但迅速,「老鬼...說過...東側...有潛艇...」

「你確定?」我大喊,風雪吞沒了我的聲音。

「不確定!」葉芷琳回頭喊,「但我們沒有選擇!」

建築物在我們身後繼續崩塌。火光從窗戶裡衝出來,照亮了北極的永夜。爆炸聲連綿不絕,不是單一的爆炸,而是連鎖反應,陳默啟動的自毀程序正在摧毀整個基地。

我們繞過建築物的轉角。東側是一片開闊的冰原,風雪稍微小了一些,視線變得清晰。我看見了——在距離我們大約兩百米的冰層邊緣,有一個凸起的平台,平台上停著一個白色的物體,像是一頭擱淺的鯨魚。

「那裡!」我指著那個方向。





我們朝那邊跑去。我肩上的禤潔儀隨著我的奔跑而晃動,她的頭靠在我的頸窩,頭髮拂過我的下巴。我緊緊托住她,生怕她滑落。

「她...很重嗎?」曾偉峰在我左側奔跑,他的手語在顛簸中難以辨認,但他還是問了。

「不會。」我說,調整了一下姿勢,「我不會...讓她...掉下去...」

冰層在我們腳下裂開。一聲脆響,我低頭看見腳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縫,正在快速蔓延。

「跳!」葉芷琳喊道。

我們跳過裂縫。我的右腳踩在冰緣,冰塊碎裂,我失去平衡,單膝跪地。禤潔儀的身體向前傾,我連忙用右手抱住她的腰。

「小心!」曾偉峰停下來,伸手拉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起來。我們繼續跑,距離那個平台還有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平台上確實是一艘潛艇,或者說是一個逃生艙。它大約有十米長,流線型的白色外殼,頂部有一個打開的艙門,旁邊有燈光在閃爍。

「門...開著...」葉芷琳氣喘吁吁地說。

我們衝上平台。金屬平台在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響。艙門旁邊有一個小屏幕,上面顯示著紅色的倒數計時:00:03:45。

「三分鐘。」我念出數字。

「足夠了。」葉芷琳說,「進去!」

我先把禤潔儀遞給艙門邊的曾偉峰。他接住她,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艙內。然後他轉身,伸手拉我。

我抓住他的手,爬上艙門。葉芷琳跟在後面,她的動作慢了一些,單腿跳上最後一級台階時差點摔倒,我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臂。

「謝謝。」她說,臉上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

我們進入艙內。艙門在我們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氣壓鎖定的嘶嘶聲。艙內很狹窄,但溫暖。燈光是柔和的黃色,照亮了簡陋的內部——四個座椅,一個控制面板,還有後方的一個小型貨艙。

曾偉峰將禤潔儀放在後方的貨艙地板上,那裡鋪著軟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我跪在禤潔儀身邊,看著她的臉。在溫暖的燈光下,她看起來只是睡著了,臉頰上還有血迹,但我沒有擦拭。

「她...看起來...很平靜...」曾偉峰在我身邊跪下,他的手語緩慢而沉重。

「是的。」我說,伸手將她額前的頭髮撥開。

「我們...必須...啟動...」葉芷琳已經坐到了控制座椅上,她在按鈕和屏幕上操作,「倒數...兩分三十秒...」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板上有幾個主要的按鈕:啟動、導航、通訊。一個簡單的操縱桿在座位之間。

「你會開這個?」我問葉芷琳。

「不會。」葉芷琳說,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但我找到了...自動駕駛模式。設定...最近的大陸...格陵蘭...」

「那就啟動。」我說。

「等等。」葉芷琳停下動作,「燃料...顯示...只夠...飛行...四百公里...」

「夠了嗎?」我問。

「格陵蘭...應該夠...」葉芷琳說,但她的語氣不確定,「或者...我們可以...設置...漂流模式...讓它...在水面...航行...」

「沒時間了。」我看著屏幕上的倒數,「啟動。先離開這裡。」

葉芷琳點頭,按下了啟動按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整個艙體開始震動。透過前方的小窗戶,我看見外面的冰原在移動,不,是我們在移動。

逃生艙緩緩滑下平台,落入水中。冰層在艙體兩側裂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後,艙體進入開闊的水域,開始下沉。

「它...在下沉...」我說。

「正常程序。」葉芷琳說,她的手在屏幕上點擊,「潛水模式。我們...從水下...離開...」

艙體完全浸入水中,窗外的光線變成了深藍色,然後是黑色。艙內的燈光自動調暗,只剩下儀表盤的綠色微光。

我們三個坐在座椅上,喘著氣。我回頭看向后方,禤潔儀躺在那裡,在昏暗的光線中像是一個安靜的陰影。

「她...救了...我們...兩次...」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劃出微弱的軌跡。

「是的。」我說,聲音低沉。

「這次...真的...結束了...」葉芷琳靠在座椅上,頭仰向天花板,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在微光中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頭髮裡。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窗外的黑暗,聽著引擎的聲音。結束了嗎?陳默死了,基地毀了,但我們帶著一具屍體,在未知的深海中航行,燃料有限,方向不明。

「還有...多遠...到格陵蘭?」我問葉芷琳。

「按照...這個速度...」葉芷琳查看屏幕,「六個小時...如果...燃料...撐得住的話...」

六個小時。在這個狹窄的鐵棺材裡,和死去的朋友一起,等待未知的命運。

我解開安全帶,站起來,走到後方。我跪在禤潔儀身邊,從口袋裡掏出那根她給我的注射器,裡面還有半管藍色的解藥。我將注射器放在她的手心,然後合攏她的手指。

「你做到了。」我輕聲說,「我們自由了。」

禤潔儀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冰冷僵硬,握不住注射器,它滾落下來,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撿起來,重新放回她的手中,這次我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讓她拿著。

「我會帶你回家。」我說。

曾偉峰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他從北極基地帶出來的木雕,那是他在等待我們時從控制室的碎片中撿到的。他把木雕放在禤潔儀的胸口。

「這是...什麼?」我問。

「守護神...」曾偉峰的手語簡單,「我...雕刻的...給她...」

我點頭。我們坐在那裡,在搖晃的潛艇中,守著她的遺體。時間變得緩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水中拖行。

突然,葉芷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驚訝和緊張:「你們...過來看看...」

我站起身,走回控制面板。葉芷琳指著屏幕,上面顯示著聲納圖像。在我們後方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物體正在移動,不是沉沒,而是在航行。形狀不像是自然的冰山,而是人造的,巨大的。

「那是...什麼?」我問。

「不知道。」葉芷琳說,她的聲音顫抖,「但它...正在...跟著我們...」

我盯著屏幕,那個光點在緩緩移動,保持著距離,但確實在跟隨我們的航跡。

「另一艘...潛艇?」曾偉峰問,他的聲音沙啞。

「或者...」葉芷琳沒有說完。

她不需要說完。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陳默說過,這是進化版的新莊園。如果這裡有逃生艙,如果這裡有基地,那麼也許還有其他的。也許還有其他的倖存者。也許還有其他的獵人。

「關閉...所有...外部...燈光...」我說。

「已經...關閉了...」葉芷琳說。

「靜音...模式...」我說。

「正在...切換...」葉芷琳操作著面板。

引擎的聲音減弱了,變成一種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艙內陷入死寂。我們三個人屏住呼吸,看著聲納屏幕上的那個光點。

它還在跟著。

「它...知道...我們...在這裡...」曾偉峰的手語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我感覺到了他的動作。

「是的。」我說。

「怎麼辦?」葉芷琳問。

我看著前方漆黑的窗外,又回頭看看後方躺著的禤潔儀。然後,我從腰帶上抽出那把從基地帶出來的匕首,握在手中。

「我們...繼續...走...」我說,「如果...它追上來...我們...戰鬥...」

「燃料...不夠...」葉芷琳說。

「那就...省著用...」我說,「關掉...所有...不必要的...系統。只保留...推進...和...導航...」

葉芷琳點頭,開始關閉系統。屏幕一個接一個暗下去,燈光熄滅,溫度開始下降。最後,只剩下聲納屏幕上那個緩緩移動的光點,還有推進器的微弱震動。

我們坐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命運,等待著追蹤者,等待著黎明。

海風捲著鹹味從山腳下湧上來,吹動我手中的白色花束。花瓣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某種遙遠的低語。我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灰色的海面,浪濤緩慢地拍打着礁石,節奏沉穩而固執。

「今天風很大。」曾偉峰的聲音從我左側傳來,他的發音比以前清晰許多,雖然還帶著手語慣有的節奏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癒合的燙傷疤痕。那是從北極基地逃生時,被爆炸的管線灼傷的。

「適合送別。」我說,轉身看向身後的山坡。這是一片面向大海的緩坡,長滿了野生的雛菊和蒲公英。三個月前,我們被一艘挪威的漁船救起,拖著疲憊的身體和禤潔儀的遺體,輾轉來到這個愛爾蘭西海岸的小鎮。這裡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追問我們的過去。鎮上的醫生只是沉默地為我們處理傷口,房東太太每天送來熱騰騰的燉菜,從不打聽我們為何帶著一具冰冷的軀體穿越半個地球。

「花...夠了嗎?」曾偉峰問,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的花束上。那是一束白色的滿天星,夾雜著幾枝淺紫色的薰衣草,是我在鎮上唯一的花店買來的。花店老闆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太太,她包花時手指粗糙但動作輕柔,問我這是送給誰的。

「給一個朋友。」我當時這樣回答。

「夠了。」我說,「禤潔儀不喜歡太濃的香味。」

曾偉峰點點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那是一塊扁平的灰色頁岩,邊緣被海水打磨得圓潤。他用袖口擦去表面的泥土,露出石頭本身的紋理。

「這個...給她...」曾偉峰將石頭遞給我,「我...在...海邊...撿的...」

我接過石頭,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和殘留的濕氣。這將是她的墓碑,沒有華麗的大理石,沒有精雕細琢的文字,只有這塊來自大海的石頭,和上面用刻刀簡單鑿出的幾個字:「禤潔儀,女巫,自由的靈魂」。

山坡下方傳來腳步聲,踩在草地上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葉芷琳拄著拐杖走上來,她的右腿褲管在膝蓋下方空蕩蕩地飄動。三個月的時間讓她學會了靈活地使用單腿和拐杖,動作比最初那幾週流暢許多。她手中捧著一個用麻布包裹的東西,形狀細長。

「我拿到了。」葉芷琳的聲音帶著喘息,她在距離我們兩米處停下,調整了一下呼吸,「鎮上的園藝店老闆說這是愛爾蘭松,長得慢,但根系很深。」

她解開麻布,露出一株大約三十公分高的小樹苗,針葉呈現深綠色,頂端還帶著一個小小的芽苞。

「種在...她旁邊?」葉芷琳問,視線掃過我們已經挖好的墓穴。那是一個簡單的長方形土坑,深度大約六十公分,寬度剛好容納一具遺體。土壤是深褐色的,帶著海風的濕氣和鹽分。

「好。」我說。

我們開始工作。曾偉峰拿起鐵鍬,將墓穴底部的土壤翻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鏟土都仔細地撥到一旁。葉芷琳則用一根木棍在墓穴右側挖了一個較小的坑,準備種植松樹。我跪在墓穴邊緣,將手中的花束放在一旁,然後伸手觸摸那塊準備作為墓碑的石頭。

石頭表面還帶著海水的粗糙感。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始在石頭底部刻字。刀尖刮擦岩石發出刺耳的聲響,石粉簌簌落下。

「需要...幫忙嗎?」曾偉峰停下鏟土的動作,看著我。

「不用。」我說,「我來。」

刻字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我刻得很深,確保風雨不會輕易磨滅這些痕跡。陽光從雲層間隙透出來,照在我的手背上,溫度微弱但真實。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尖銳而孤獨。

「我們...還要...等等...」曾偉峰突然說,他的手語和語言混雜,「黃靖男...和...崔子翔...」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是的,這不只是禤潔儀的葬禮。我們還要為其他人送行。黃靖男在島嶼階段犧牲,屍體未能找回;崔子翔在機關城中自我了斷,遺體被埋在北極的廢墟下。我們只能為他們建立衣冠冢。

「在那邊。」葉芷琳指著山坡另一側的兩個小土堆,「我昨天準備好了。」

我站起身,走到那兩個土堆前。它們比禤潔儀的墓穴小,只是簡單的圓形土丘,上面各自放著一塊石頭。我從背包裡取出兩件物品:一個是黃靖男的相機鏡頭蓋,那是我在逃離莊園時從他的背包裡撿到的;另一個是崔子翔的軍牌,上面的編號已經磨損,但金屬本身還帶著體溫的記憶。

我將鏡頭蓋放在左邊的土丘上,將軍牌放在右邊的土丘上。然後我撿起三塊石頭,分別壓在三個土丘和墓穴旁,作為標記。

「開始吧。」我說。

我們回到禤潔儀的墓穴邊。曾偉峰和葉芷琳站在兩側,我跪在墓穴頭部。從這個角度,我能看見遠處的海平面,灰藍色的水天相接處有一艘白色的漁船正在緩緩移動。

「我沒有牧師的經文。」我說,聲音被海風吹散,「也沒有宗教的儀式。」

「我們...有...自己...的話...」曾偉峰說。

我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那是一張泛黃的信紙,是我在鎮上雜貨店買的,上面用鋼筆寫滿了字。我展開信紙,紙張在風中獵獵作響。

「禤潔儀。」我開始讀,聲音比我想像的要穩定,「你說過,即使染黑雙手,也要撕裂永夜。你做到了。在莊園裡,你選擇了解藥而不是毒藥;在基地裡,你選擇了擁抱而不是逃離。你教會我,真實的人性不在於完美,而在於選擇。」

葉芷琳轉過頭,看著遠處的海面。她的肩膀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會繼續活下去。」我繼續讀,「帶著你的那份,看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會找到其他的『莊園』,救出其他人。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我將信紙折好,放在墓穴底部。然後我站起身,和曾偉峰一起抬起擔架。擔架上覆蓋著白色的布單,下面躺著禤潔儀。三個月的時間,我們用冰塊和草藥保存著她的遺體,直到三天前才從冷藏室移出。現在是時候讓她入土了。

我們緩緩將擔架放入墓穴。布單在風中飄動,露出她的一角衣袖。那是她在莊園裡常穿的那件青色外套,我們為她換上了這套衣服,而不是實驗體的號衣。

「等等。」葉芷琳突然說,她單腿跳過來,手中拿著那個木偶,「這個...應該...放在她手裡...」

那是曾偉峰這三個月來雕刻的作品。木偶大約二十公分高,穿著簡化的青色長裙,手中握著兩個小小的玻璃瓶,一個綠色,一個紅色。雕刻的技法粗糙但充滿細節,能看出制作者投入了無數的時間。

曾偉峰接過木偶,彎腰將它放在禤潔儀的胸口位置。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寶物。

「還有...這個...」我從脖子上取下那根髮簪,那根她在最後時刻用來刺殺陳默的髮簪。我將它擦拭乾淨,放在木偶旁邊。

我們開始填土。曾偉峰用鐵鍬將土壤鏟入墓穴,動作輕柔,避免砸到遺體。我和葉芷琳則用手捧起土壤,一把一把地撒下去。土壤落在白色的布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逐漸覆蓋了她的身形。

當墓穴填平後,我將那塊刻有名字的石頭立在頭部位置。曾偉峰拿來另一塊較小的石頭,壓在墓腳,作為固定。葉芷琳則將松樹苗種在墓穴右側,用土壤填實,澆上一壺從山腳下提來的淡水。

「它會長高。」葉芷琳說,手指輕觸松針,「很多年後,它會比這塊石頭還要高。」

「我們會來看它。」我說。

我們在山坡上站了很久。太陽逐漸西斜,光線從灰白色變成金黃色,然後又變成橙紅色。海風變冷了,帶著夜晚的寒意。遠處的小鎮亮起零星的燈光,那是漁民們在準備晚飯。

「該回去了。」葉芷琳說,她的聲音沙啞,「我...餓了...」

「好。」我說。

我們沿著小路走下山坡。這條路我們這三個月來走了無數遍,從最初的尋找合適地點,到後來的準備工作。路邊的草叢裡有蟋蟀在叫,聲音斷斷續續。

「明天...我們...做什麼?」曾偉峰問,他的拐杖敲擊石階發出規律的聲響。

「去鎮上。」我說,「買些紙和筆。我們需要記錄下所有記得的事情。莊園的規則,實驗體的編號,基地的坐標。」

「然後呢?」葉芷琳問。

「然後我們找。」我說,「全世界地找。紅屋不止一個基地,陳默不是唯一的研究者。還有其他人,還有其他實驗體。」

「我們...三個人...」曾偉峰的手語在暮色中劃出軌跡。

「從三個人開始。」我說,「然後四個,五個。我們會找到幫手。」

我們走到山腳下的小屋前。這是一棟用石頭砌成的單層建築,屋頂鋪著石板,煙囪裡冒出淡淡的青煙。房東太太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晚餐,燉肉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況先生。」房東太太從廚房探出頭,她是一個胖乎乎的老人,滿頭白髮盤成髻,「有你的信。下午送來的,放在門口的信箱裡。」

「信?」我皺眉。我們在這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沒有合法的身份证。誰會給我們寫信?

「在桌上。」房東太太指了指客廳的木桌。

我走進屋內,摘下外套掛在牆上的掛鉤上。桌上確實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用打字機打印的一行字:「交給況凱明先生」。

「什麼人...寄的...」曾偉峰走過來,看著信封。

「不知道。」我說,拿起信封。紙張很厚,摸起來有點粗糙。我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折疊的照片和一張紙條。

我展開照片。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畫面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內容: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一棟建築物前,建築物的風格與我們熟悉的莊園驚人地相似,石牆,高窗,還有那個標誌性的圓形大廳穹頂。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臉上帶著迷茫的表情。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手環,上面隱約可見一個編號:X-027。

紙條上用同樣的字體打印著:「她還活著。但時間不多了。如果你們想救她,三天內到波爾多。具體地址會在明天送到。」

「這是...」葉芷琳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拄著拐杖快步走過來,「另一個...實驗體?」

「看起來是。」我說,手指撫過照片上的編號。X-027。在我們之前,在我們之後,還有無數的實驗體。陳默死了,但紅屋的網絡可能還在運作。

「陷阱...嗎?」曾偉峰問,他的聲音緊繃。

「可能是。」我說,將照片和紙條放在桌上,「但也可能是真的。」

「我們...剛剛...才...」葉芷琳說,她的視線投向窗外,投向山坡上那個新墳的方向。

「我知道。」我說,「但這就是我們的承諾。還記得嗎?找到其他人,救出他們。」

房東太太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燉肉。她看著我們嚴肅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壞消息嗎?」她問,口音濃重但語氣溫和。

「不確定。」我說,將照片收進口袋,「可能是工作機會。」

「工作?」房東太太將盤子放在桌上,「你們不是說...要休息一段時間嗎?」

「計劃變了。」我說,拉開椅子坐下。燉肉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曾偉峰和葉芷琳也坐下。我們沉默地吃飯,只有餐具碰撞盤子的聲音。燉肉很香,是羊肉和土豆,但我嚐不出太多的味道。我的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個女孩迷茫的眼神,還有那個編號。X-027。在我們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新的開始已經敲門了。

「我們...去...」曾偉峰放下叉子,用手語說,他的動作堅定,「波爾多...」

「去。」葉芷琳說,她單手握拳放在桌上,「但我們...需要...計劃...」

「明天開始計劃。」我說,看著窗外的夜色。星星已經出來了,掛在黑色的天幕上,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個世界。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夜風吹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我望向山坡的方向,在黑暗中,那個新墳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我知道她在那裡,在松樹苗旁邊,在面朝大海的地方。

「我會繼續。」我輕聲說,聲音只有我自己能聽見,「我們都會。」

身後,曾偉峰開始收拾餐具,葉芷琳在打開地圖冊查找波爾多的位置。生活還在繼續,即使在葬禮之後,即使在最深的悲傷之後。這就是自由的意思,不是結束,而是選擇繼續前進。

我關上門,回到屋內。桌上放著三個人的杯子,裡面還有半溫的茶水。我端起我的那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淡淡的苦味。

雨聲從窗縫滲進來,在寂靜中形成細密的背景音。我放下鋼筆,看著紙面上暈開的墨點。這是一間位於舊城區二樓的辦公室,牆壁是裸露的磚塊,地板踩起來會發出聲響。窗戶外面是狹窄的石板街道,對面麵包店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昏黃。

「這個月的帳目結清了。」葉芷琳推開木門走進來,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拄著那根經過改裝的拐杖,拐杖底部包著橡膠墊,踩在地上聲音很輕。她穿著深色的長褲,右邊褲管塞進一個特製的皮套裡,固定著木質義肢。

「放在桌上。」我伸手去接她遞來的紙袋,手指觸碰到粗糙的牛皮紙表面。

「我們還有足夠的錢支付下個季度的租金。」葉芷琳走到窗邊,拉緊窗框,擋住滲進來的雨水,她的動作熟練而迅速,「但如果再買一套監聽設備,就會很緊張。」

「暫時不需要新設備。」我打開紙袋查看裡面的收據和鈔票,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響,「上個月的案子結了,委託人付了尾款。」

「那個失蹤的學生找到了?」葉芷琳靠在窗邊,雙手抱胸,視線落在我臉上。

「找到了。」我點頭,將鈔票分類整理好,「在馬賽的一個倉庫裡,不是紅屋的設施,只是普通的綁架案。已經交給當地的調查人員處理了。」

「那就好。」葉芷琳鬆了口氣,她的肩膀微微下沉,「我以為又要打一場硬仗。」

「這次運氣好。」我說,將收據放回紙袋,「單純的案子越來越少了。」

門鈴響了。銅製的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雨聲中格外明顯。

「我去開門。」曾偉峰從隔壁房間走出來,他的動作比一年前流暢許多,雖然右耳依然聽不見,但左耳保留了部分聽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圍裙,上面沾著木屑,「可能是林小雨回來了。」

曾偉峰打開門。林小雨站在門口,她穿著藍色的雨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她現在十二歲,身形依然瘦小,但臉頰比三個月前豐潤了一些。

「我買了麵包。」林小雨走進辦公室,甩掉雨衣上的水珠,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小水窪,「陳師傅說今天有新鮮的可頌,還有全麥長棍。」

「謝謝。」葉芷琳走過去接過紙袋,打開查看,「妳的數學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林小雨脫下雨衣,掛在牆上的掛鉤上,動作仔細而緩慢,「曾老師昨天教我的那個方法很有用,我解出了最後三道題。」

「那就好。」曾偉峰微笑,他的手語和口語同時使用,手指在空氣中劃出流暢的軌跡,「明天我們練習新的句式。」

「我可以學那個緊急呼救的手勢嗎?」林小雨問,她的眼睛直視著曾偉峰,黑色的瞳孔裡帶著認真的神情,「我想教給隔壁的瑪麗,她總是一個人回家,我擔心她遇到危險。」

「可以。」葉芷琳說,她從紙袋裡拿出三個可頌,分別遞給我和曾偉峰,「但妳得先練好基礎。來,吃飯吧,吃完飯我檢查妳的防身術姿勢。」

「我今天在學校交了新朋友。」林小雨接過可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麵包屑落在桌面上,「她叫蘇菲,坐在我的後面。」

「那很好。」我說,咬了一口手中的可頌,黃油的香氣在口腔中散開,「她對妳好嗎?」

「她借我橡皮擦。」林小雨說,聲音比剛來時清晰許多,「還說週末可以來她家玩。她家有一隻貓,白色的,眼睛是藍色的。」

「妳想去嗎?」葉芷琳問,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調整義肢的位置,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小雨猶豫了一下,點頭:「想。但我怕生。我怕說錯話,怕她問我父母是誰。」

「慢慢來。」曾偉峰說,他的聲音溫和,語速放慢,「朋友是慢慢來的。妳可以告訴她,妳住在我們這裡,我們是妳的監護人。」

「我會練習怎麼說。」林小雨說,又咬了一口可頌,這次吃得更快了一些。

吃完麵包,林小雨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開始寫作業。那張桌子是我們為她特別準備的,高度適中,桌面上刻著一些簡單的手語符號。檯燈的光線照在她的頭頂,頭髮呈現深棕色,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今天的課怎麼樣?」我問曾偉峰,擦去桌上的麵包屑。

「進步很快。」曾偉峰說,他用手語輔助表達,動作精確,「那個男孩已經可以打簡單的句子,他的手指很靈活,記憶力也很好。」

「他的手確實很靈活。」葉芷琳補充,她從櫃子裡拿出急救包,開始整理裡面的物品,繃帶、消毒水和草藥分門別類地放進鐵皮盒子,「我看過他上課,眼神很專注,一刻都不離開曾老師的手。」

「學生專心是好事。」曾偉峰說,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下個月我想增加一個班,鎮上還有三個聽障孩子沒有老師。」

「場地夠嗎?」我問。

「樓下的工作坊夠大。」曾偉峰說,「只需要加幾張椅子。」

「我來處理椅子。」葉芷琳說,她將最後一瓶消毒水放進盒子,蓋上蓋子,「舊貨市場應該有便宜的。」

「妳那邊呢?」我問葉芷琳,「防身術課程進展如何?」

「三個學生。」葉芷琳說,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滿足,將盒子放回櫃子,「兩個是單親媽媽,一個是夜間工作的護士。我教她們如何用拐杖和雨傘作為武器,還有如何利用重心轉移來摔倒對手。」她敲了敲自己的木質義肢,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個東西在緊急情況下比想像中好用,可以當作槓桿。」

「學生們學得怎麼樣?」林小雨突然抬頭問,手中的鉛筆停在半空。

「第一週很笨拙。」葉芷琳說,轉身面對林小雨,「但她們很認真。上週那個護士已經能夠用雨傘柄制服我模擬的攻擊者了。」

「我也想學更多。」林小雨說,眼睛發亮,「上週教的那個掃腿動作我還不太熟。」

「吃飽飯後我們練習。」葉芷琳說,「現在先把數學做完。」

林小雨點頭,低下頭繼續寫作業。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這是給妳的。」曾偉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走到林小雨桌邊,遞給她。那是一個木製的小動物,看起來像是一隻松鼠,尾巴翹得高高的,眼睛用小刀刻出兩個小點。

林小雨放下鉛筆,接過木雕,眼睛亮了起來:「給我的嗎?」

「給妳的書包掛飾。」曾偉峰說,他的臉上露出罕見的紅暈,聲音有些緊張,「今天課結束得早,我就雕了這個。用的是樓下的廢木料。」

「謝謝曾老師。」林小雨小心翼翼地將木雕握在手心,翻來覆去地查看,然後從書包上取下一個舊掛飾,換上這個新的,「我會好好珍惜。」

「喜歡就好。」曾偉峰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然後轉身走向工作台。

我坐在書桌前,繼續整理案件檔案。這一年來,我們救出了十七個人,摧毀了三個小型的實驗設施。檔案盒裡裝滿了筆記和照片,每一個都代表一段黑暗的過去和一次艱難的拯救。我翻到最新的那一頁,記錄著馬賽倉庫案的最後細節。

「凱明。」葉芷琳的聲音打斷了我,她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份報紙,「已經十一點了,該準備午飯了。」

「這麼晚了?」我抬頭看向掛鐘,指針確實指向十一點。

「時間過得很快。」葉芷琳說,將報紙放在桌上,「今天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我說,合上檔案盒。

「林小雨,妳想吃什麼?」葉芷琳問角落的女孩。

「可以吃肉嗎?」林小雨抬頭問,聲音帶著期待,「我想吃燉肉,就像上週那樣。」

「可以。」葉芷琳微笑,「我去市場買肉。你們誰要一起去?」

「我去。」曾偉峰說,脫下圍裙,「我需要買一些木頭。」

「我留守。」我說,「還有報告要寫。」

「好。」葉芷琳拿起牆上的外套,「我們大概一個小時後回來。」

「注意安全。」我說。

「會的。」葉芷琳說,和曾偉峰一起走下樓梯,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大門開關的聲響。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和林小雨。雨聲變小了,變成細密的背景音。林小雨繼續寫作業,偶爾發出輕微的咳嗽聲。

「冷嗎?」我問。

「不冷。」林小雨說,「這件毛衣很暖。」

「那是葉老師織的。」我說,「她織了兩個星期。」

「我知道。」林小雨微笑,低頭繼續寫字,「我會報答她的。」

「不用報答。」我說,「我們是一家人。」

林小雨停下筆,抬頭看我,眼神認真:「真的嗎?我們是一家人?」

「真的。」我說,「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選擇了彼此。這比血緣更牢固。」

林小雨點頭,繼續寫作業,但她的嘴角一直帶著微笑。

一個小時後,樓下傳來腳步聲。葉芷琳和曾偉峰回來了,手中提著滿滿的購物袋。

「買到了上好的牛肉。」葉芷琳走進廚房,開始將東西拿出來,「還有新鮮的胡蘿蔔和土豆。」

「我買了松木。」曾偉峰說,將木料放在樓梯下,「適合雕刻。」

「需要幫忙嗎?」我問。

「你繼續寫報告。」葉芷琳說,圍上圍裙,「我和曾偉峰處理。」

廚房裡傳來水流聲和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曾偉峰在削土豆皮,葉芷琳在切洋蔥。林小雨寫完作業,走進廚房幫忙洗菜。

「洋蔥切好了。」葉芷琳說。

「土豆削好了。」曾偉峰說。

「我來生火。」林小雨說。

「小心別燙著。」葉芷琳提醒。

「我會小心。」林小雨說。

香味很快從廚房飄出來,是牛肉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溫暖而濃郁。我寫完最後一行報告,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停了,天空中出現淡淡的灰色,預示著傍晚的來臨。

「吃飯了。」葉芷琳喊道。

我們圍坐在辦公桌旁,桌子中央放著一鍋熱騰騰的燉肉,旁邊是切片的麵包和黃油。四個杯子裡倒滿了水。

「開動吧。」我說。

我們開始吃飯。林小雨吃得很慢,仔細品嚐每一口。葉芷琳給她夾了一塊牛肉。

「謝謝。」林小雨說。

「長身體需要營養。」葉芷琳說。

「今天的防身術課什麼時候開始?」林小雨問。

「半小時後。」葉芷琳說,「吃完飯休息十分鐘。」

「我會準備好。」林小雨說。

「不要勉強。」我說,「如果累了可以改天。」

「我不累。」林小雨說,眼中閃著堅定的光,「我要變強,像葉老師一樣。」

「妳會的。」葉芷琳說,「但要有耐心。」

吃完飯,林小雨主動收拾餐具,端到廚房清洗。水流的聲音響起。

「她的進步很大。」曾偉峰低聲說,「剛來時她連話都不敢說。」

「時間會治癒。」葉芷琳說,「只要我們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下個案子有頭緒了嗎?」曾偉峰問我。

「還沒有。」我說,「但我在等一個消息。上週那個線人說可能有人在里昂看到類似的設施。」

「里昂?」葉芷琳皺眉,「那裡人口密集,不容易隱藏。」

「越是密集的地方越安全。」我說,「人多眼雜,反而不容易被發現。」

「什麼時候出發?」曾偉峰問。

「還不確定。」我說,「等消息確認了再說。」

林小雨洗完碗回來,站在辦公室中央:「我準備好了。」

「好。」葉芷琳站起來,拿起拐杖,「我們去樓下。那裡空間大。」

「我也去。」曾偉峰說,「我可以當陪練。」

「你需要保護好自己。」葉芷琳說。

「我會的。」曾偉峰說。

他們三個走下樓梯。我留在辦公室,繼續整理檔案。窗外的光線逐漸暗下來,我點燃桌上的煤油燈。燈芯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光線搖曳。

我拿出手稿,這一年來我把我们的故事寫了下來。從莊園的霧氣,到北極的冰原,再到愛爾蘭的墓地。我用的是化名,將其包裝成小說。上個月,一家小型出版社接受了稿件,書名叫做《霧中遊戲》。

我寫到最後一章,描述那個雨夜,描述禤潔儀最後的擁抱。鋼筆在紙上劃過,墨水在紙上鋪展。

樓下傳來林小雨的喊聲和葉芷琳的指導聲:「重心放低,對,就是這樣。出拳要快,但不要失去平衡。」

「我做到了!」林小雨的聲音充滿興奮。

「很好,再來一次。」葉芷琳說。

我微笑,繼續寫作。時間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變成深沉的墨藍色。雨又開始下了,敲打窗戶的聲音再次響起。

樓下的訓練結束了。腳步聲傳來,他們三個回到辦公室,臉上都帶著汗水。

「很成功。」葉芷琳說,「她學會了基本的防身姿勢。」

「我很累,但很開心。」林小雨說,擦去額頭的汗水。

「去洗澡吧。」葉芷琳說,「熱水應該還有。」

「好。」林小雨說,走向浴室,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去準備明天的教材。」曾偉峰說,走向他的工作台。

「我檢查門窗。」葉芷琳說,走向窗邊。

我繼續寫作,直到林小雨洗完澡出來,穿著乾淨的睡衣。

「晚安。」她對我們三個說,然後走向角落的折疊床。

「晚安。」我們三個同時回答。

林小雨躺在床上,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曾偉峰和葉芷琳也相繼去休息。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窗外的雨聲。

我寫完最後一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點燃微光的人。」

我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外面的街道空無一人。對面麵包店的燈光已經熄滅,只剩下路燈的昏黃光線。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身後有一陣氣流。不是風,而是某種氣息的移動。我的後頸汗毛豎起。我猛地轉身,手已經摸向桌上的匕首。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門關著,樓梯間沒有腳步聲。林小雨還在睡,姿勢沒有變。桌上的手稿靜靜地攤開,墨水瓶沒有移動位置。

我環顧四周。一切都和我剛才離開書桌時一樣:散落的文件,四個杯子,打開的墨水瓶,還有攤開的手稿。但有一股氣味,很淡,但確實存在——松針的清香,混著草藥的苦澀。

我的心跳加速。我緩緩走回書桌,視線掃過桌面。

在攤開的手稿上,在我剛剛寫到的那頁,放著一根東西。那是一根松針,翠綠色的,尖端還帶著一點露水,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它壓在一張小紙條上。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松針。它是真實的,堅硬的,帶著生命的韌性。我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的字跡我認得。那是我看過無數次的字跡,在莊園的筆記本上,在愛爾蘭的信紙上,在我的記憶裡。

「不要熬夜,記得吃飯。——你的女巫」

我的呼吸停滯。我抬頭看向四周,辦公室的每個角落,門後,書架後,甚至天花板。沒有人。只有雨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聲。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條,又看向那根松針。它們就在這裡,真實不虛。不是幻覺,不是夢境。紙張的質感粗糙,墨水是新鮮的,還沒有完全乾透,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跡。

我拿起松針,放在鼻尖。那股氣味湧入鼻腔,帶著愛爾蘭山坡的記憶,帶著北極冰原上她最後的氣息,帶著一種不可能的可能性。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小了,或者我的聽覺變得遲鈍。我握緊紙條和松針,看向窗外的雨夜。街道上,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的身影正緩緩走過路燈下,身形瘦削,穿著青色的風衣。

我衝到窗邊,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似乎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轉過街角,消失在雨幕中。

我靜靜地站在窗前,手中的松針刺痛了掌心。我沒有喊叫,沒有追出去。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的街角,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身後,林小雨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喃喃地說了一句夢話。我回頭看她,然後又看向手中的紙條。

我將松針小心翼翼地夾進手稿的最後一頁,將紙條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然後我關上檯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雨繼續下著。天快亮的時候,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和雨水飄進來,打濕了我的臉。

「我會的。」我對著空蕩的街道說,聲音很輕,但清晰,「我會記得吃飯,會記得睡覺。我會繼續活下去,繼續尋找,繼續守護。」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和遠處傳來的麵包店開門的聲響。

我關上窗戶,回到書桌前,將手稿整理好。在第一頁的標題下,我寫下一行字。

「獻給所有在黑暗中點燃微光的人」。

然後我拿起外套,蓋在林小雨身上,自己則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在睡著之前,我感覺到口袋裡的紙條,和手稿裡的松針。它們在那裡,真實而溫暖。

第二十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