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抽打在防護面罩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像是無數砂紙在摩擦玻璃。我眯起眼睛,透過風鏡看向前方,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片純粹的灰白。天空與地面在遠處融為一體,沒有界線,沒有參照,只有無盡的風雪在旋轉,在咆哮,彷彿要把所有闖入這片白色地獄的生命都撕碎。

「還有多遠?」禤潔儀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電流干擾的沙沙聲,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信號顯示...前面三百米。」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GPS定位器,屏幕在極寒中反應遲鈍,數字跳動緩慢,「但看不清。」

「跟緊我。」曾偉峰的手語在風雪中難以辨認,他只好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左前方的一個隆起。那裡有一塊巨大的冰岩,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那後面...有燈光。」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但當我調整風鏡的對比度,確實看見了——在冰岩的後方,有一絲極微弱的、淡黃色的光暈,像是黑暗中一隻半閉的眼睛。





「就是那里。」葉芷琳的聲音虛弱但清晰。她躺在我們自制的雪橇上,被厚厚的保溫毯包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腹部的傷口在過去一周的逃亡中反覆裂開,雖然禤潔儀盡力縫合和消毒,但缺乏真正的醫療設備,感染已經蔓延開來。她的臉色在風雪映照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陳默的基地...『新莊園』...」

「妳確定是這裡?」我問,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抖。即使穿著厚重的極地裝備,寒風依然能找到縫隙鑽進來,像是無數根冰針刺入皮膚。

「確定。」葉芷琳輕輕點頭,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老鬼...給我的情報...座標不會錯...這裡是紅屋...最後的據點...」

我們拖著雪橇,在風雪中艱難前行。腳下的積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入及膝的深度,必須用力拔出才能邁出下一步。曾偉峰走在最前面,他用一根冰鎬探路,測試積雪下的冰層是否堅實。禤潔儀跟在後面,手裡握著一把從黑市買來的獵槍,雖然她並不熟練使用,但槍管在風雪中提供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我負責拖著雪橇,繩索勒在肩上,即使隔著厚實的防寒服,依然感到疼痛。

三百米的距離,我們走了將近二十分鐘。當我們終於繞過那塊巨大的冰岩,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不是什麼燈火。那是一個建築物。

它從冰原中拔地而起,像是一個巨大的、被精心切割過的鑽石。建築物的外牆由無數塊反光材料組成,在風雪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與周圍的白色環境完美融合,如果不是那絲燈光,根本不可能從遠處發現。建築物呈圓柱形,直徑至少有兩百米,高度超過五十米,頂部是圓形的穹頂,隱約可見天線和雷達裝置在風雪中轉動。

「這就是...」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呼出的氣息在面罩內凝結成霜,「新莊園?」

「不。」葉芷琳掙扎著坐起來,看著那個建築物,眼神複雜,「這是...進化版。陳默...把一切都升級了。」

我們靠近建築物的底部。這裡的風雪突然變小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阻擋。我抬頭看去,發現建築物周圍有一圈隱約可見的熱氣流,那是空調系統排出的廢氣,在極寒的空氣中形成了一道保護層。





「入口在那裡。」曾偉峰指向建築物底部的一個凹陷處。那裡有一扇金屬門,旁邊是一個電子鎖面板,正在閃爍著綠色的微光。

「我們怎麼進去?」我問,「沒有密碼,沒有鑰匙...」

「我有。」葉芷琳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磁卡,卡片上印著紅色的X標記,「老鬼...從紅屋的叛逃者那裡...弄到的。通用門禁...理論上可以打開...外圍門。」

「理論上?」禤潔儀皺眉。

「只能試試。」葉芷琳說。

我接過磁卡,走向那扇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觸發什麼隱藏的機關。當我距離門還有三米時,門上方的攝像頭突然轉動,紅色的光點鎖定在我身上。

「警告。未識別個體。請出示身份證明。」機械的聲音從門邊的擴音器中傳出,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舉起磁卡,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綠燈閃爍了幾下,然後變成紅色。





「身份驗證失敗。請立即離開,否則將啟動防禦措施。」

「該死!」我低聲咒罵,退後一步。

「讓我來。」曾偉峰走上前,他仔細觀察著電子鎖的結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電子裝置,那是我們在逃離東南亞時,他從一個電子市場淘來的解碼器,「這個...可以繞過...驗證...給我三十秒。」

他開始操作,手指在裝置的按鍵上快速跳動。風雪在耳邊呼嘯,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我回頭看向禤潔儀和葉芷琳,她們躲在冰岩後面,眼神緊張地盯著這邊。

「十秒。」曾偉峰低聲說,額頭滲出汗水,在面罩內凝結。

突然,門上方的紅燈變成了綠色。

「歡迎回家,X系列實驗體。」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詭異的親切感,「請進入。」





金屬門滑開,露出裡面明亮的燈光。我們對視一眼,然後迅速進入。門在身後關閉,將風雪隔絕在外。

內部的溫暖讓我們一瞬間感到眩暈。我摘下風鏡,眨了眨眼睛,適應光線。這是一個狹窄的過渡艙,牆壁上掛著消毒噴霧裝置,正在對我們噴灑無色的氣體。

「消毒程序。」葉芷琳說,她已經從雪橇上爬下來,靠在牆壁上,「防止帶入外部細菌...或追蹤器。」

「我們沒有追蹤器。」禤潔儀說。

「紅屋...不相信任何人。」葉芷琳苦笑。

消毒結束後,前方的第二道門打開。我們走進去,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與當年那個古老莊園的大廳驚人地相似——同樣的圓形結構,同樣的高挑天花板,同樣的螺旋樓梯通向二樓。但這裡的一切都是現代化的,冰冷的。牆壁不是石頭,而是透明的強化玻璃,玻璃後面是無數個培養艙,每個艙裡都漂浮著一個人形,連接著各種管線。地板上鋪著白色的瓷磚,乾淨得可以映出人影。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吊燈,但不是蠟燭,而是無數個LED燈泡,發出慘白的光。

「歡迎回來。」一個聲音從二樓傳來。





我們抬頭。陳默站在環形走廊上,俯瞰著我們。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實驗服,戴著金絲眼鏡,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那種令人不安的微笑。他的身邊站著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衛,手持武器。

「陳默。」我喊出他的名字,聲音在大廳中迴盪。

「完美的實驗體X-001,X-003,X-002,還有...」陳默的視線落在葉芷琳身上,眉頭微微皺起,「X-004?不,妳是原版?有趣,妳竟然也活下來了。」

「放我們出去。」我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結束這一切。」

「結束?」陳默輕笑,他走下樓梯,步伐輕快而優雅,「為什麼要結束?這才剛剛開始。老師錯了,他太溫和了。他只是想觀察,想證明人性本惡。但我不同。」他走到我們面前,距離只有三米,我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我要控制。我要創造一個新世界,由完美複製人統治的世界。沒有混亂,沒有背叛,只有絕對的秩序。」

「你瘋了。」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顫抖但堅定,「複製人不是工具,他們有靈魂,有自由意志...」

「錯。」陳默打斷她,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瘋狂,「他們沒有。他們只是程序,只是代碼。而你們...」他指著我們,「你們是最完美的錯誤。你們擁有了不該擁有的東西——自我意識。這讓你們珍貴,也讓你們危險。」





他退後一步,舉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四周的玻璃牆突然發出機械運轉的聲音,然後緩緩升起。從玻璃牆後面的陰影中,走出了數十個人影。他們穿著與我們相似的衣服,有著與我們相同的臉——我可以看到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面孔,也有著禤潔儀、曾偉峰、甚至葉芷琳的複製品。但他們的眼神空洞而殘暴,沒有情感,沒有猶豫,只有純粹的殺意。

「歡迎來到最後的遊戲,完美的實驗體。」陳默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放大,在整個大廳中迴盪,「規則很簡單——沒有規則。只有殺戮,直到只剩一人。讓我看看,完美的原版,是否能戰勝完美的複製品。」

複製體們開始移動,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我握緊了手中的獵槍,感覺到禤潔儀靠在我背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緊張。

曾偉峰站在我們左側,葉芷琳靠在右側的柱子旁,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從雪橇上拆下來的金屬管。我們四個,面對著數十個「自己」。

複製體們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是野獸般的嘶吼,然後同時衝了過來。

嘶吼聲在圓形大廳中炸開,那聲音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更像是金屬摩擦金屬的尖銳噪音。為首的複製體——那個有著我的臉,卻戴著一張漠然面具的「況凱明」——率先動了。他的動作與我記憶中自己的動作完全一致,左腳向前滑出半步,右肩下沉,擺出了預言家查驗時的姿態,但手中握著的卻不是證件,而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左邊!」我大喊,同時向右翻滾。匕首擦著我的衣袖劃過,布料撕裂的聲音刺入耳膜。

「右邊也有!」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我眼角的餘光看見另一個「禤潔儀」正朝她撲去,那個複製體的手中握著兩個玻璃瓶,一個裝著翠綠色的液體,另一個裝著猩紅色的,與真正的禤潔儀曾經擁有的藥劑一模一樣。

「小心!她有藥劑!」我試圖衝過去支援,但我的複製體擋在了面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那雙瞳孔裡沒有情感,沒有猶豫,只有純粹的計算,像是在看一個待解的數學題。

「你會向右閃。」複製體開口了,聲音與我相同,但語調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然後會試圖繞到我左側,因為你習慣從那個角度觀察。」

我剛向右邁出一步,他的匕首就已經等在那裡。我強行扭轉身體,感覺腰間的肌肉發出抗議的繃響,匕首劃破了我的外套,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的痕跡。

「該死!」我後退,「你真的能預判...」

「我是完美的你。」複製體說,嘴角扯出一個我從未做過的冷笑,「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那些軟弱的情感拖累。我就是預言家本應該成為的樣子——絕對的理性,絕對的精確。」

另一邊,禤潔儀正與她的複製體周旋。兩個身影在白色的瓷磚上快速移動,一個穿著我們的防寒服,另一個穿著白色的實驗袍。複製體猛地將手中的綠色瓶子砸向地面,玻璃碎裂,煙霧騰起。

「閉氣!」禤潔儀大喊,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那是毒氣!」

「我知道你的所有配方。」複製體的聲音從煙霧中傳出,平淡得像是在朗讀菜單,「翠綠解藥,猩紅毒藥,還有混合後的混沌之血。你會在第三秒向右滾動,試圖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作為武器。」

禤潔儀確實向右滾動了,但複製體的腳已經等在那裡,一腳踢在她的肩膀上。禤潔儀悶哼一聲,撞在玻璃牆上,培養艙裡的液體因為震動而泛起漣漪。

「怎麼會...」禤潔儀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流血。

「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複製體說,舉起另一個紅色瓶子,「但我沒有你的弱點。我不會為了救別人而猶豫,不會因為看到死亡而手軟。」

「不對!」禤潔儀突然大喊,「你不是我!因為我從不會...獨自戰鬥!」

她猛地將手中的布包擲向複製體。那不是藥劑,而是一團浸濕的布料,砸在複製體臉上,遮住了她的視線。複製體愣了一瞬間——這一瞬間已經足夠。禤潔儀衝上去,不是攻擊複製體,而是抓住了她手中的紅色瓶子,兩人開始爭奪。

「曾偉峰!左邊!」葉芷琳的喊聲從大廳中央傳來。

我轉頭看去。曾偉峰正被三個複製體圍攻,其中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但耳朵沒有受傷,能聽見聲音。那個「完好版」的曾偉峰動作敏捷得可怕,他不需要用手語,不需要讀唇,他能聽見曾偉峰每一次移動時衣服的摩擦聲,能聽見他的呼吸節奏,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

「你太慢了。」聽覺完好的複製體開口,聲音清晰,「我能聽見你肌肉的繃緊聲。你準備向右跳,對嗎?」

曾偉峰的手語在顫抖:不對,是左邊。

他向左撲去,但複製體已經等在那裡,一記肘擊砸在他的背上。曾偉峰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騙人沒有用。」複製體說,「你的心跳加速了。當你說謊時,心跳會加快。這是生理反應,無法控制。」

「該死...」曾偉峰用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

「放棄吧。」複製體舉起一把木工錘,那是曾偉峰最熟悉的工具,「你這個殘缺品。沒有聽覺的你,根本配不上這個身體。讓我來完善它。」

就在錘子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側面衝來,將複製體撞開。是葉芷琳。她雖然只有一條腿,但動作依然迅猛,拐杖在她手中變成了致命的武器,狠狠刺向複製體的咽喉。

「你的對手是我。」葉芷琳說,聲音冰冷。

但她的複製體也出現了。那個「完整版」的葉芷琳從二樓一躍而下,雙腿完好,身姿優美得像是芭蕾舞者。她在空中旋轉,一腳踢向真正的葉芷琳的頭部。

「殘缺品。」完整版的複製體落地,姿態輕盈,「沒有腿的你,怎麼可能戰勝完整的我?看看這個身體,完美的平衡,完美的線條。這才是葉芷琳應該有的樣子。」

「你錯了。」葉芷琳單腳站立,拐杖橫在胸前,「完美的身體,沒有靈魂,只是空殼。」

「靈魂是虛構的概念。」複製體旋身,一記高踢腿襲來,「只有肉體是真實的。只有殺戮是真實的。」

戰鬥陷入混亂。四個人,對抗數十個複製體,每一個複製體都擁有我們的技能,我們的記憶,甚至我們的戰鬥習慣,但他們沒有疲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他們是完美的機器,而我們是疲憊的、受傷的、充滿破綻的真人。

我的複製體再次攻來,匕首劃出一道弧線。我試圖預判他的動作,但我發現他在預判我的預判。我們像是兩面鏡子互相對照,動作越來越同步,越來越快,但誰也無法擊中誰。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複製體說,「你會累,我不會。你會痛,我不會。最終你會倒下。」

「未必。」我喘著氣,汗水流進眼睛,刺痛難耐。

「為什麼?」複製體問,「因為你有希望?因為你相信朋友?」

「不。」我突然停下動作,站直身體,「因為我知道你的極限。」

複製體愣了一下,然後冷笑:「我的極限?我沒有極限。」

「你有。」我說,「你只能預判我,不能預判我們。」

「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轉身,向後撲去。不是攻擊我的複製體,而是衝向正在與禤潔儀纏鬥的女巫複製體。我的複製體立即追來,但他預判的是我攻擊他的動作,而不是我幫助隊友的動作。

「禤潔儀,蹲下!」我大喊。

禤潔儀沒有問為什麼,立即蹲下身。我從她頭頂躍過,手中的獵槍槍托狠狠砸向女巫複製體的後腦。同時,禤潔儀將手中的翠綠色液體潑向地面,液體接觸空氣立即汽化,形成一團濃霧。

「這是什麼?」女巫複製體驚呼,她的視線被遮住了。

「解藥,也是迷霧。」禤潔儀說,她從霧中衝出,與我背靠背站立,「我改良的配方。」

我的複製體衝進了霧中,但他停頓了。因為在霧氣中,他看不見,而禤潔儀的複製體也看不見。他們的預判能力依賴於視覺和邏輯,但當環境變得混亂時,他們缺乏直覺——那種基於信任和羈絆的直覺。

「曾偉峰!」我大喊,「現在!」

曾偉峰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去攻擊他的聽覺複製體,而是衝向了葉芷琳的方向。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連聽覺完好的複製體都難以捕捉——因為曾偉峰太熟悉如何在寂靜中移動了。

「你想去哪裡?」聽覺複製體追上去。

但葉芷琳已經在等待。她單腳站立,手中握著兩根拐杖,組成了一個剪刀的姿勢。當聽覺複製體追趕曾偉峰經過她身邊時,她猛地合攏拐杖,夾住了複製體的脖子。

「抓到你了。」葉芷琳說。

「這不可能...」聽覺複製體掙扎著,「我應該能聽見...」

「你聽見的是他的腳步聲。」葉芷琳說,「但你沒聽見我的心跳。因為你不明白,有時候沉默比聲音更響亮。」

曾偉峰轉身,手中的木工錘——他從地上撿起的——狠狠砸向聽覺複製體的膝蓋。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複製體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解決一個。」曾偉峰的手語簡短有力。

但還有更多。完整版的葉芷琳複製體從天而降,雙腿踢向真正的葉芷琳。葉芷琳無法躲避,她只有一條腿,平衡本來就是問題。

「趴下!」我大喊,同時開槍。

獵槍的子彈沒有擊中複製體,但迫使她改變了軌跡。葉芷琳趁機滾開,而禤潔儀已經等在那裡,她將手中的紅色液體潑向複製體的臉。

「啊!」複製體發出尖叫,雙手捂住眼睛,「這是什麼?」

「毒藥。」禤潔儀說,聲音冰冷,「但不是殺你的毒藥。只是讓你感受痛苦的毒藥。」

複製體在地上打滾,她的完美身體因為疼痛而扭曲。葉芷琳爬過去,一拐杖刺入她的心臟。

「完美...不代表無痛。」葉芷琳說,「這是我學到的教訓。」

我的複製體從霧中衝出,他的動作依然精確,但眼神中出現了一絲困惑。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們能配合得如此默契,為什麼我們的動作不符合邏輯預判。

「為什麼?」他問,「你們的動作沒有規律。你們本應該有規律。」

「因為我們不是在戰鬥。」我說,「我們是在保護彼此。」

「這沒有區別。」

「有區別。」我說,「你預判我的動作,但你預判不了禤潔儀會何時支援。你預判她的毒藥,但你預判不了曾偉峰會何時封路。你預判他的機關,但你預判不了葉芷琳會何時捨命一擊。」

「這不合邏輯...」複製體後退一步。

「這就是人性。」我說,「混亂的,不合邏輯的,但強大的。」

我們四人同時動了。沒有預演,沒有信號,只是同時。禤潔儀從左側擲出藥瓶,曾偉峰從右側掃向複製體的腿,葉芷琳從前方吸引注意,而我從後方抱住了複製體,將匕首刺入了他的後心。

複製體的身體僵硬了。他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刀尖,眼神中的計算光芒漸漸熄滅。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這就是...差別...」

他倒下了,化作一灘沒有生命的血肉。

大廳中,其他的複製體也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動作,像是被切斷了線的木偶。陳默在控制室中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但已經太遲了。

我們四人站在大廳中央,喘著粗氣,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我們背靠背站立,形成一個殘缺但堅不可摧的圓。

「還沒結束。」葉芷琳說,抬頭看向二樓的控制室,「他還在那裡。」

「那就結束它。」我說,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我們向前走去,腳步聲在大廳中迴盪,像是命運的鼓點。

控制室的門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表面佈滿了劃痕和凹坑,像是被某種巨獸撞擊過無數次。我握住門把手,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讓我的手指短暫地失去了知覺。身後,曾偉峰和葉芷琳靠在牆壁上喘息,他們的傷口在剛才的混戰中再次裂開,血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形成一個個暗色的圓點。

「準備好了嗎?」我問,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沙啞。

「沒有選擇。」葉芷琳說,她握緊了手中的拐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要麼現在進去,要麼等著這個地方塌掉。」

「進去。」禤潔儀說,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但眼神堅定。她從懷中掏出那個髮簪,金屬的簪身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我還有這個。」

我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哀嚎。門後是一個圓形的空間,與大廳的風格一致,但更加緊湊,更加壓抑。四周是環繞的控制台,上面佈滿了閃爍的屏幕和跳動的數據。天花板上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球形裝置,表面佈滿了管線,正在緩慢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陳默站在房間的中央,背對著我們。他脫掉了白色的實驗服,裡面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像是要參加某種儀式。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通過隱藏的擴音器放大,顯得異常清晰。

「你們比我想像的慢。」他說,手指在一個懸浮的鍵盤上輕點,「我已經啟動了自毀程序。還有十分鐘,這個基地,連同方圓十公里的冰層,都會被炸成碎片。」

「你瘋了。」我說,向前邁出一步,「這裡還有你的複製體,還有你的人...」

「沒有價值的東西就應該被銷毀。」陳默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微笑,「包括我。如果我無法創造完美的世界,那麼至少我可以毀滅這個不完美的世界。這是進化的必然——不適者淘汰。」

「那我們就阻止你。」葉芷琳說,她操控輪椅滑入房間,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但眼神銳利如刀。

「阻止?」陳默輕笑,他按下一個按,房間四周的通風口突然打開,發出氣壓釋放的嘶嘶聲,「太遲了。」

綠色的煙霧從通風口中噴湧而出,迅速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那煙霧帶著一種甜膩的氣味,像是腐爛的花朵,又像是化學藥劑的刺鼻。我立即捂住口鼻,但已經吸入了一小口,感覺喉嚨像是被火灼燒。

「毒氣!」禤潔儀大喊,她的聲音因為驚恐而變調,「神經毒氣!快閉氣!」

我們退向門邊,但門已經在我們身後關閉,發出沉重的鎖死聲。陳默站在毒霧中,沒有戴任何防護面具,但他的呼吸平穩,顯然已經注射了抗體。

「這是VX改良版。」他解釋,語氣像是在講解一個有趣的科學實驗,「通過皮膚接觸就能致命。你們有三到五分鐘的時間,然後就會癱瘓,呼吸衰竭,死亡。」

「解藥...」我喘著氣,感覺肺部像是被鉗子夾住,「一定有解藥...」

「在這裡。」陳默指了指房間角落的一個冷藏櫃,「但只有三劑。我原本打算留給自己,還有兩個最優秀的助手。可惜他們已經死了,被外面的那些廢物複製體殺死了。」

「三劑...」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看著我,然後看向曾偉峰和葉芷琳,「我們有四個人...」

「是的。」陳默微笑,「有趣的數學題,不是嗎?誰活,誰死?或者說,誰有資格成為新世界的一部分?」

禤潔儀沒有回答。她衝向那個冷藏櫃,動作因為毒氣的影響而顯得踉蹌。她拉開櫃門,裡面確實有三支注射器,裝著清澈的藍色液體。她拿出來,手在顫抖。

「禤潔儀...」我走向她,但一陣眩暈襲來,我不得不扶住牆壁,「給他們...你和葉芷琳...還有曾偉峰...」

「不。」禤潔儀搖頭,她的眼淚流下來,但動作沒有停。她將一支注射器遞給葉芷琳,「快。」

葉芷琳接過,沒有猶豫,立即刺入自己的頸部,推入藥液。她的呼吸立即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一些。

第二支,禤潔儀給了曾偉峰。他接過,手語打著:你呢?

「我還有時間。」禤潔儀說,聲音虛弱,「這是第三支...」她看向我,「凱明...」

「不。」我拒絕,「我不接受。我們說好一起的...」

「這次不一樣。」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帶著淚水,也帶著解脫,「聽著,我的身體...在莊園裡就已經...撐不住了。那些毒素,那些傷...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撒謊...」我感覺視線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毒氣還是淚水。

「沒有撒謊。」禤潔儀走向我,將注射器塞進我的手裡,「你是領袖,凱明。你必須活下去,告訴世界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我們存在過。」

她轉身,面對陳默。她的手中握著那根髮簪,金屬的尖端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還有第四種選擇。」她說,聲音突然變得堅定,「我不需要你的解藥。我有我自己的。」

陳默挑眉,「什麼意思?」

「我是女巫。」禤潔儀說,她緩緩拔開髮簪的頂端,露出裡面中空的管道,裡面裝著一滴猩紅色的液體,「我隨身攜帶著毒藥和解藥。這是猩紅毒藥的濃縮版,一滴就足以殺死一頭大象。」

「你想自殺?」陳默皺眉,「那太無聊了。」

「不。」禤潔儀微笑,「我想帶你一起走。」

她衝了出去。

動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一個中毒的、受傷的人。陳默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點,他後退一步,試圖按下某個按鈕,但禤潔儀已經到了他面前。她沒有用髮簪刺他,而是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像是一個擁抱,又像是一個囚籠。

「你瘋了!」陳默掙扎著,試圖推開她,但禤潔儀的手臂像是鐵箍,死死鎖住他的身體,「放開我!」

「我不會放開。」禤潔儀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柔但堅定,「因為我是真實的,陳默。我有血有肉,會痛會愛。而你...你只是複製品,一個試圖模仿人類但失敗的複製品。」

「閉嘴!」陳默瘋狂地掙扎,他的力氣很大,將禤潔儀甩向控制台,她的後背重重撞在尖銳的邊緣,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但禤潔儀沒有鬆手。在撞擊的瞬間,她將髮簪刺入了陳默的頸動脈。

「再見。」她說。

猩紅色的液體注入血管。陳默的身體僵硬了,他的眼睛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口血。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我...給了你們...選擇...」

「因為真實的人...」禤潔儀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嘴角流血,但笑容依然美麗,「從不選擇...讓朋友死去...」

陳默的身體開始抽搐,毒藥在他的血管中奔流,摧毀他的神經系統。他試圖掐住禤潔儀的喉嚨,同歸於盡,但他的手指已經失去了力氣。

禤潔儀緊緊抱著他,兩人一起倒在地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著我,目光穿越了漸漸濃厚的綠色毒霧。

「凱明...」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我讀出了她的話,「活下去...」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

陳默在她身下掙扎了幾秒鐘,然後也停止了動作。兩人的身體相擁在一起,倒在那片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像是某種扭曲的雕塑。

「不...」我跪倒在地,感覺心臟被撕裂,「禤潔儀...」

曾偉峰和葉芷琳衝過來,他們拉起我,拖著我走向緊急出口。自毀程序的倒數計時在屏幕上閃爍:三分鐘,兩分鐘...

「走!」葉芷琳喊,「她犧牲了,不要讓她的犧牲白費!」

我被拖著離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禤潔儀躺在那裡,黑色的頭髮散開,像是水中漂浮的海藻。她的手中還握著那根髮簪,尖端滴著血,也滴著那個瘋狂世界的毒藥。

門關上了,將她與那個瘋狂的世界隔絕在內。

我們衝向逃生通道,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熱浪推著我們向前。冰層在崩塌,火光沖天而起,將北極的永夜照亮得如同白晝。

我們逃了出來,站在冰原上,看著那個建築物在火海中沉沒。風雪再次落下,漸漸覆蓋了一切痕跡。

我握緊了手中的注射器,那是禤潔儀給我的,裡面還有半管藍色的解藥。我舉起它,對著風雪,對著那片火海。

「我會活下去。」我說,聲音被風吹散,「我們都會。因為這是你選擇的。」

曾偉峰站在我左側,葉芷琳在右側。我們三個人,站在世界的盡頭,站在新生的起點。

身後,爆炸的餘燼漸漸熄滅,沉入冰冷的海水中。而前方,太陽正在地平線上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雪地上,溫暖而真實。

第十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