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鏡頭: 門口的錯愕

第四章：門口的錯愕
 
那天的黃昏像被沖淡的膠片，光線柔得失了焦。
拍攝結束時，攝影社的人陸續散去。倫把相機收進包裡，動作一貫的安靜。小敏留在窗邊，幫忙擦乾腳架上的水漬——那是下午外拍時留下的。
「今天拍得不錯。」他側過頭，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妳站在光裡的樣子，比上次自然。」
「也許是天氣剛好吧。」小敏低聲笑。她其實想說：也許是因為有他在，但話到嘴邊，仍吞了回去。
倫點點頭，拉上包的拉鍊。「我去借個布擦鏡片。」
他轉身走出社辦。小敏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泛起一絲恍惚。那個身影總是這樣淡定，從不留下多餘的情緒。
她回頭收起剩餘物品，鎖好門。天色已完全轉黃，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她抱著筆電，沿著寬大的樓層緩步往外。
穿過轉角時，她下意識抬頭。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裡——倫正從女廁走出來。




她本能地停下，腳步頓住。
距離不遠，約莫十公尺。他沒有注意到她，低頭順著袖口擦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就像任何一個剛洗完手準備離開的人。
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白底藍字的標誌在光下格外清楚，「女廁」的字樣穩穩印在門上。那畫面突兀得沒有預兆。小敏的指尖微微發麻，腦海一片空白。
她想開口叫他的名字——聲音卻被喉嚨裡的空氣擋住，只發出一個極小的氣音。
倫似乎聽見了什麼，側頭一瞬，但沒看到她。隨即戴上耳機，步伐不緊不慢地離開，一如往常。
整個走廊只剩下白光。
他走遠後，她的呼吸才慢慢恢復。手仍緊抱著筆電，掌心滲出冷汗。
影像在腦裡重複顯影：那扇門、那個牌、那個動作。
所有線索都清楚得無可否認，卻又失去合理的解釋。
她不記得自己怎麼離開那條走廊。只是當回過神時，已站在宿舍大門前。




房間空蕩。她放下筆電，仍覺手指在細微顫抖。
桌上的相框裡，是倫替她拍的第一張照片——那道太亮的陽光與她錯開視線的表情。那時她相信，被拍攝就是被理解。
但此刻，她第一次感到那道「注視」裡有了距離。手機亮了一下。訊息跳出：「照片沖好了，明天帶給妳看。」
署名：倫。
她盯著那個名字許久。
螢幕的亮光映在她眼底，卻照不出答案。
外頭有風吹過，宿舍窗微微搖晃。城市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重影，失焦而漂浮。
她坐下，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日記薄。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才緩緩寫下：「我以為世界分明，如今它開始泛出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