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陷在床墊裡,下體的縫線傳來隱隱的抽痛,像是有人在用細線拉扯著皮肉。

「我要出去一趟。」子軒站在房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胸部一陣劇痛,淤青的地方像是被重锤敲過。我咬著嘴唇,搖頭。

「不要。不要走。」

「只是去一下學校。」子軒走進來,蹲在床邊,視線落在我臉上,沒有往下看,「教授要點名,不去會被當掉。兩個小時就回來。」



「兩個小時?」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進他的皮膚,「不要。我一個人...不行。」

「美鳳阿姨下午就回來了。」子軒輕輕掰開我的手指,動作很慢,「而且子豪會過來,他在樓下等。有事妳打電話,他馬上上來。」

「不要別人。」我縮回手,抱緊膝蓋,手臂橫亙在胸前,遮掩著胸部,「只要你。」

子軒的呼吸重了一下。他伸手,想摸我的頭,又停住,手懸在半空:「我必須去。德彪的事...我要查點東西。在學校圖書館可以登入一些資料庫。」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三天沒睡好。胡茬長出來了,讓他看起來不像十九歲,像二十九歲。



「查什麼?」我問,聲音沙啞。

「他的背景。」子軒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還有那個李建國。我需要知道他們住哪,常去哪。」

「你要做什麼?」我盯著他的背影,肩膀很寬,但繃得很緊,「子軒,你要做什麼?」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表情:「沒什麼。只是查清楚,才能保護妳。」

「撒謊。」我說,手指抓緊床單,「你想殺人。」



子軒沒說話。他走回來,從床頭櫃拿起我的手機,檢查電量,又放下:「充滿電了。有事立刻打給我。任何訊息,任何電話,都不要接,等我回來再看。」

「為什麼?」我問。

「可能會有記者。」子軒說,聲音很平,「或者...其他東西。等我回來處理。」

他彎腰,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很乾,很燙:「兩個小時。我保證。」

然後他就走了。我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鎖舌咔噠一聲扣上。接著是樓梯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房間裡安靜下來。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冰箱啟動的震動聲,窗外遠處傳來的機車引擎聲。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是子軒的房間,牆壁上貼著物理競賽的獎狀,書架上擺著量子力學的教科書,還有我以前送他的玩偶,一隻灰色的熊,已經褪色了。

我翻身,動作很小心,雙腿併攏,慢慢挪到床邊。腳碰到地板,冰涼的瓷磚讓我縮了一下。我站起來,下體傳來墜脹感,縫線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我扶著牆,慢慢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街上沒有人。子軒的背影在轉角消失,穿著黑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起來遮住頭。



我放下窗簾,走回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還有五十八分電量。

我滑開螢幕,沒有未接來電,沒有訊息。我點開社群媒體,手指在發抖。動態牆上都是別人的生活,吃飯、逛街、抱怨考試。我迅速關掉,把手機扔到床上。

房間裡太安靜了。我走到門口,打開一條縫,探頭出去。客廳空蕩蕩的,陳美鳳的觀音像擺在神桌上,香爐裡還有未燃盡的香。玄關處子軒的球鞋不見了,只剩下我的涼鞋。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地板很涼,透過睡衣傳到皮膚上。我抱著膝蓋,手臂壓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縫線的地方在疼,但比起心裡的空洞,那點疼不算什麼。

手機在床上震動。

我僵住。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嗡嗡嗡,像是一隻被困住的蜜蜂。

我爬起來,爬到床邊,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沒有頭像,地區顯示「未知」。



我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子軒說不要接任何電話。但如果是房東呢?或者是曼麗?或者是...醫院?

我按了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沒有說話。

「林愛萱?」一個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機械而扭曲,像是金屬摩擦。

我渾身發冷,手指僵硬:「你是誰?」

「看看妳的訊息。」那個聲音說,然後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發抖。訊息圖示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1」。我點開,是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的多媒體訊息。

我的拇指懸在下載按鈕上方。子軒說不要看任何訊息。但那個聲音...那個變聲器的聲音...

我按了下載。



圖片載出來。是一張截圖,影片播放器的介面。標題用白色字體打在黑色背景上:「J奶大學生私拍外流」。

我的血液凝固了。圖片下方是一個連結。我點開了連結。

影片開始載入。轉圈圈。一圈。兩圈。

畫面跳出來。

白色的背景,無影牆。一個女人的身體躺在紅色的床單上。鏡頭從上方俯拍,先拍到的是胸部。巨大的J罩杯,乳溝很深,乳暈是深褐色的,乳頭腫脹。

那是我。我的身體。

鏡頭往下拉,拍到腹部,拍到下體,雙腿被分開,露出紅腫的陰唇。然後鏡頭往上,拍到臉。臉被打碼了,模糊的一塊,但身體沒有。左胸下方的那顆小痣清晰可見,那是我從小就有的標記。



畫面開始動。一隻手進入鏡頭,是男人的手,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德彪的手。我認得那雙手,那雙手曾經調整過我的姿勢,曾經「無意」滑過我的乳溝。

現在那雙手抓住了我的乳房。畫面裡我的身體在動,但不是主動的動,是藥物作用下的抽搐。德彪的臉進入畫面,他戴著那副文青眼鏡,頭髮紮成馬尾,嘴角帶著那種虛偽的微笑。

他低下頭,舌頭伸出來,先舔了我的乳溝,然後移到左邊乳房,繞著乳暈畫圈。畫面特寫他的舌頭,粉紅色的,濕潤的,在我的皮膚上留下水痕。然後他含住了乳頭,用力吸吮。

我聽見影片裡傳來含糊的聲音,那是我的聲音,被藥物麻痹的抗議:「不要...不要...」

但德彪沒有停。他一邊吸吮,一邊用手揉捏另一個乳房,手指陷進肉裡,變形,發白。畫面切換,換成另一個角度,從床頭拍攝。現在我看到全身,看到李建國赤裸的身體壓在我身上,看到他肥大的臀部在抽動,看到我的雙腿被架成屈辱的角度。

影片還在繼續。趙大偉的臉閃過,他拿著攝影機,對著我的下體特寫。然後畫面又回到胸部,德彪在舔,李建國在揉,兩個人的手在我的身體上交錯。

我張大嘴巴,但發不出聲音。空氣像是被抽走了,肺部緊縮,無法擴張。我的視線模糊,螢幕上的畫面變成一片光斑。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影片還在繼續播放,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德彪的喘息聲,李建國的污言穢語,還有...還有我的呻吟,藥物造成的無意識呻吟。

我往後退,背撞到衣櫃,發出砰的一聲。我轉身,拉開衣櫃門,鑽進去,把身體縮成一團,躲在掛著的衣服後面。衣服的味道,樟腦丸的味道,還有子軒衣服上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

我的牙齒在打顫,咯咯作響。手腳發麻,像是被無數根針在刺。心臟跳得太快,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我抓住一件子軒的外套,緊緊抱在胸前。

影片的聲音還在外面響,那些聲音,那些畫面,在我腦子裡循環播放。德彪的舌頭,李建國的牙齒咬在乳頭上的疼痛,趙大偉的手指撐開我的下體時的撕裂感,全部回來了。

不是記憶,是重新經歷。我就在那裡,在那個房間裡,在紅色的床單上,被藥物麻痹,被侵犯,被拍攝。

「不要...」我終於發出聲音,但聲音破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要...不要看...」

我尿失禁了。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來,浸濕了睡褲,滴在衣櫃的地板上。但我感覺不到羞恥,只有恐懼,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衣櫃的門是木質的,從外面傳來手機的聲音,影片終於播完了,或者是循環播放,又開始新一輪的呻吟和喘息。

我把臉埋進子軒的外套裡,布料吸走了我的淚水和鼻涕。我咬著布料,防止自己尖叫出來。身體在劇烈顫抖,無法控制,像是癲癇發作。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過了一分鐘,可能過了一小時。我的意識在漂浮,在解離。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只有恐懼,巨大的、黑色的恐懼,像是一個實體,壓在我胸口,讓我無法呼吸。

然後我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大門被打開的聲音。腳步聲,急促的,穿過客廳,來到房門口。

「愛萱?」子軒的聲音,帶著喘息,像是跑上來的。

我沒有回答。我縮得更緊,躲在衣服後面,抱住膝蓋,手臂橫亙在胸前,遮掩著那被無數人看過的胸部。

「愛萱!」子軒衝進房間,腳步聲停在床邊,「手機...該死...」

他發現了地上的手機,發現了還在播放的影片。我透過衣櫃的縫隙看見他彎腰撿起手機,看見他的背影僵住,看見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愛萱...」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很可怕,「妳在哪?」

我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我在衣櫃裡,在這個黑暗的、狹小的空間裡,在這個充滿樟腦丸和肥皂味的空間裡,但我發不出聲音。

子軒轉過身,視線掃過房間,落在衣櫃上。他走過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讓地板震動。

他停在衣櫃前,手放在門把手上。

「我要開門了。」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愛萱,我要開門了。」

我閉上眼睛,抱緊那件外套,等待那道光透進來,等待他看見我現在的樣子,縮在衣櫃裡,尿濕褲子,滿身是汗,像個瘋子。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子軒蹲在門口,臉色蒼白,手裡還握著我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變成兩個小小的亮點。

「出來。」子軒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

我搖頭,往後縮,背脊抵住衣櫃的木板。樟腦丸的氣味衝進鼻腔,辛辣而刺鼻。我抓緊那件灰色的外套,布料已經被我攥得變形。

「出來。」子軒重複,伸出手,「妳不能在這裡待著。出來,愛萱。」

「他們看見了。」我的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所有人都看見了。子軒,所有人都看見了。」

「還沒有。」子軒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輕,但堅定,「影片剛流出來。我們還有時間處理。出來,妳需要洗澡,需要換衣服。妳現在這樣...」他的視線落在我濕透的睡褲上,沒有說完。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褲子,深色的水漬在大腿內側暈開。羞恥感像火一樣燒上來,我鬆開外套,試圖遮掩褲襠,但動作太急,牽動了下體的縫線,疼痛讓我抽了一口冷氣。

「不要看。」我轉過身,面對衣櫃裡的牆壁,聲音破碎,「不要看我...我很髒...」

「轉過來。」子軒的聲音變得嚴厲,「現在。轉過來。」

我慢慢轉身。他伸手,穿過掛著的衣服,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出衣櫃。我的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他扶住我的腰,讓我靠在他身上。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聞到他身上外面的空氣味道,還有淡淡的菸味。

「你抽菸了。」我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

「兩根。」子軒承認,扶著我走向床邊,「在樓下。我需要冷靜。」

他讓我坐在床邊,拿起床頭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的聲音填滿了房間,是綜藝節目的笑聲,主持人誇張的尖叫,觀眾的掌聲。這種日常的噪音在此刻顯得極度不真實。

「坐著。」子軒說,走向浴室,「我去放熱水。妳需要洗澡。」

「手機...」我抓住床單,看著他手裡還握著我的手機,「刪掉了嗎?影片...」

「我刪了這支。」子軒停在浴室門口,沒有轉身,「但已經被轉發了。我剛才在樓下看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很低,「Ptt、Dcard,還有幾個Telegram群組。已經在傳了。」

我的血液凝固了。電視裡的笑声變得尖銳,像針一樣刺進耳膜。

「多少人看過?」我問。

「不知道。」子軒走進浴室,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傳出來,嘩啦啦的,「但連結是從一個匿名帳號發出來的。IP位址...我查過,是跳板。專業的。」

「德彪。」我說出這個名字,感覺嘴裡有苦味,「是他。他說過...他說過還有備份。」

子軒從浴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可能是他,也可能是那個李建國,或者是大偉。現在不清楚。但我要妳答應我一件事。」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視線與我平齊。他的眼睛很紅,佈滿血絲,但眼神銳利。

「什麼?」我問。

「不要看手機。」子軒說,「不要看電腦。不要看電視新聞。這幾天,完全斷網。我來處理。」

「怎麼處理?」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膚,「你能刪掉所有人的手機嗎?你能讓所有人都閉嘴嗎?」

「我能做的我會做。」子軒掰開我的手指,一個一個,動作很慢,「但妳不能看。妳看了會...」他沒有說完,站起來,走回浴室關掉水龍頭,「水放好了。進去洗澡。我把衣服放在門口。」

我站起來,走向浴室,雙腿之間的縫線傳來拉扯的疼痛。我扶著牆壁,慢慢走。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會在這裡。」他說,「整晚。我不睡。」

我點頭,走進浴室,關上門。鏡子被毛巾蓋住了,是子軒蓋的,他知道我不敢看鏡子。浴缸裡的水面飄著熱氣,我脫掉濕透的睡褲和上衣,跨進去。水溫很燙,燙得皮膚發紅,但我需要這種燙,需要感覺到疼痛,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我沉進水裡,水淹到下巴。我盯著天花板的燈,燈罩上有一隻死掉的蚊子,乾癟的,黏在塑膠上。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浴室外面傳來子軒的聲音,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見。

「子豪,是我。我需要你幫忙...對,現在。帶你的筆電過來...不,不是打電動。我要查一個IP位址...還有,幫我買一個新的手機門號,預付卡...對,現在就要。」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水裡。水灌進耳朵,聲音變得遙遠。我數到十,然後抬起頭,喘氣。

十分鐘後,我從浴缸裡出來,用毛巾擦乾身體。子軒在門口放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是他的T恤和運動褲,都很大,但可以穿。我套上衣服,T恤的領口鬆垮,露出鎖骨上的瘀青。我拉緊衣領,走出浴室。

子軒坐在書桌前,電腦開著,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轉頭看我,眼神複雜。

「子豪十分鐘後到。」他說,「妳去床上躺著。把被子蒙住頭。不要聽,不要看。」

「你在查什麼?」我問,走向床邊。

「來源。」子軒轉回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打,「那個匿名帳號。還有...」他停頓了一下,「還有誰在轉發。」

我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到鼻子。被子裡很暗,空氣悶熱,但我需要這種黑暗。我閉上眼睛,但眼前浮現的是影片裡的畫面,德彪的舌頭,李建國的手,還有那個紅色的床單。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子軒去開門,我聽見張子豪的聲音,帶著睡意和困惑。

「幹,這麼急幹嘛?我還以為你掛了...這是誰的手機?新的門號...」

「閉嘴。」子軒的聲音,「進來。小聲點。她在睡覺。」

腳步聲走近。我睜開眼睛,從被子縫隙看出去。張子豪站在房間門口,穿著連帽外套,頭髮亂翹,手裡拿著一個紙袋。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

「嘿,愛萱...學姊。」張子豪的聲音不自然,「妳...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把被子拉更高,遮住半張臉。

「過來。」子軒拽住張子豪的手臂,把他拉到書桌前,「看這個。我追蹤到這個IP,是從一個網咖發出來的,板橋車站附近。但這是三天前的紀錄。現在這個帳號又在Dcard發文了。」

「Dcard?」張子豪的聲音,「幹,那很麻煩。那邊的鄉民很愛八卦...」

「已經有回文了。」子軒的聲音冷硬,「你看這個。」

鍵盤敲擊聲。滑鼠點擊聲。

「幹...」張子豪倒吸一口氣,「這是...這是愛萱學姊?J罩杯...幹,這些人...」

「閉嘴。」子軒的聲音帶著殺意,「看內容。不要看照片。」

「對不起...」張子豪的聲音變小,「但是...這個帳號,『正義哥』...他在肉搜。他已經貼出學姊的名字了。還有學校。還有...幹,他連愛萱學姊的Instagram帳號都貼出來了。」

我的心跳停止了一拍。被子裡的空氣變得稀薄,我張大嘴呼吸。

「刪掉。」子軒的聲音,「有辦法刪掉嗎?」

「我試試。」張子豪的聲音,「但是Dcard的文章...一旦發了,很難...而且已經有人備份了。你看這個轉發數...兩百多...幹,三百了...」

「駭進去。」子軒說,「刪掉。」

「這是犯法的...」張子豪的聲音猶豫。

「我不管。」子軒的聲音很近,像是他站起來了,「子豪,幫我。或者不幫,我自己來。」

「好好好,我幫,我幫。」張子豪的聲音緊張,「但是子軒,就算刪了Dcard,還有Ptt,還有Telegram,還有...幹,你看這個,有人開了八卦版的討論串...」

「一個一個處理。」子軒的聲音,「先Dcard。然後Ptt。Telegram...我來想辦法。」

我躺在被子裡,聽著他們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我的名字。我的學校。我的Instagram。他們在談論我,像談論一個物品,一個笑話,一個獵物。

手機震動的聲音。不是我的,是子軒的。

「誰?」張子豪問。

「雅婷。」子軒的聲音,帶著困惑,「王雅婷。愛萱的室友。」

我掀開被子,坐起身:「雅婷?」

子軒轉頭看我,手裡握著手機:「她打給我。不是打給妳。」

「接。」我說,聲音沙啞,「開擴音。」

子軒看了我一眼,按下接聽鍵,然後按下擴音。

「喂?」子軒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王雅婷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驚慌和興奮:「子軒?你是子軒對吧?愛萱的...鄰居?」

「什麼事?」子軒的聲音冷硬。

「你看Dcard了嗎?」王雅婷的聲音,「那個影片...那個J罩杯的...我覺得那個女生好像愛萱。真的很像。左胸下面那顆痣,愛萱也有一顆。你們在一起,你知道嗎?那是不是她?」

子軒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不是。」子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妳看錯了。」

「可是真的很像...」王雅婷的聲音,「而且那個女生也是中文系畢業的,也是J罩杯...子軒,如果真的是愛萱,你要小心耶。那種女生...拍那種東西,很亂耶。我們室友三年,我都不知道她是這種人...」

「閉嘴。」子軒的聲音突然爆發,「妳他媽閉嘴。妳知道什麼?妳什麼都不知道。如果再讓我看到妳在網路上亂說話,我會讓妳後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王雅婷的聲音變得尖銳:「你凶我幹嘛?我只是關心愛萱...而且我已經在Instagram發限時動態了,問大家那是不是愛萱。很多人都在討論了...」

子軒掛斷電話。他把手机砸向牆壁,手機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電池蓋飛出去,掉在地上。

「那個賤人。」子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個他媽的賤人。」

張子豪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幹...愛萱學姊的室友?她...她直接公開了?」

「限時動態。」子軒轉向我,眼神裡有著瘋狂的憤怒和恐懼,「她發了限時動態。妳的臉雖然打碼,但認識妳的人...認識妳身體的人...」

我掀開被子,站起來,雙腿發軟,但我撐住床頭櫃:「給我手機。」

「不行。」子軒擋在我面前,「妳不能看。」

「給我。」我伸出手,聲音顫抖但堅定,「那是我的身體。我的事情。給我手機。」

「愛萱...」

「給我!」我尖叫,聲音撕裂,「我要看!我要看她說了什麼!我要看那些人在說什麼!給我!」

子軒看著我,眼神掙扎。最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他的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手機,手指發抖。我點開Instagram,登入我的帳號。動態牆上,第一個就是王雅婷的限時動態。我點開。

是一張截圖,從Dcard截下來的,影片的封面,我的胸部特寫。上面打著文字。

「這個好像我室友愛萱...大家覺得呢?好擔心她😱」

下面已經有二十多個回覆。

「幹,真的是她?」

「J罩杯,中文系,板橋人,對啊,就是林愛萱。」

「難怪她最近都不出門。」

「求影片連結。」

「長這樣本來就是騷,還裝清純。」

「樓上+1,看她平時那個樣子,假清高。」

我的手開始顫抖,手機幾乎握不住。我繼續往下滑,更多留言,更多標註,更多人轉發。

「已備份。」

「種子求分享。」

「這種奶子被幹活該。」

「看她乳頭的顏色,經驗豐富嘛。」

「樓上不要造謠,這很明顯是被下藥的。」

「下藥?活該,誰叫她去拍寫真。」

「聽說是為了錢,一次十五萬。」

「十五萬?我出五百可以試用嗎?」

我的手機開始震動,一個接一個,陌生號碼,簡訊,Instagram私訊通知,Facebook好友邀請。螢幕不斷亮起,不斷彈出通知,像是一場電子瘟疫。

「關掉。」子軒伸手要拿手機。

我躲開他,繼續看。一個私訊視窗彈出來,來自一個叫「正義哥」的帳號。

「林愛萱,妳好。我看了妳的影片,很精彩。妳的胸部真的很美,特別是被舔的時候。妳現在感覺怎麼樣?後悔嗎?如果妳需要錢,我可以包養妳,一個月五萬,比妳拍寫真安全。考慮一下。」

又一個私訊。

「賤人,長這樣本來就是給人幹的,還裝什麼受害者。」

又一個。

「求完整影片,有償。」

又一個。

「妳爸媽知道嗎?妳媽看了會哭吧?哈哈。」

我的手機震動得發燙,螢幕上的通知堆疊成一層又一層,像是數位化的蛆蟲,爬滿整個螢幕。我感覺到噁心,感覺到憤怒,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絕望。

「夠了。」子軒搶過手機,關掉螢幕,「夠了,愛萱。不要看了。」

我抬頭看他,眼淚流了滿臉,但我沒有哭出聲:「他們在笑。子軒,他們在笑。他們覺得這很好笑。」

「我知道。」子軒把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我知道。但妳不要看。不要看那些垃圾。」

「雅婷...」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她是我室友。三年。我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

「她不是妳朋友。」子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她從來不是。妳現在才知道也好。」

「我的手機...」我掙扎著要離開他的懷抱,「我的手機還在響。一直在響。」

「我去關掉。」子軒放開我,走向床邊,撿起我掉在地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不斷彈出通知。他按了關機鍵,長按,直到螢幕變黑。

「關了。」他說,把手機扔到床上,「現在安靜了。」

「沒用。」我搖頭,走向窗邊,拉開窗簾一角。街上還是沒有人,但對面大樓的窗戶裡有燈光,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玩電腦,有人在...看影片。看我的影片。

「網路上還有。」我說,「幾千個人,幾萬個人。關掉手機沒用。他們還在看。還在下載。還在...」

「我會處理。」子軒走到我身後,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答應妳。我會刪掉每一個副本。每一個。」

「你做不到。」我轉身看他,「這是網路。一旦上傳,永遠都在。德彪知道。曼麗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我可以做到。」子軒的眼神堅定,帶著一種瘋狂的決心,「我會駭進那些伺服器。我會追蹤每一個下載的人。我會讓他們刪除,或者...」

「或者什麼?」我問。

子軒沒有回答。他轉向張子豪,後者還站在書桌旁,臉色蒼白,不知所措。

「子豪。」子軒的聲音平靜,「幫我查這個『正義哥』。還有王雅婷。我要他們的所有資料。地址、電話、家人。所有。」

「子軒,這是...」張子豪的聲音顫抖。

「做,或者不做。」子軒打斷他,「你選。」

張子豪看著我,又看著子軒,最後點頭:「好。我幫你。但是...不要殺人。拜託,不要殺人。」

「我不會殺人。」子軒說,聲音冷得像冰,「我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我走到床邊,躺下,拉過被子,蓋住頭。被子裡很黑,很悶,但我需要這種黑暗。我需要隔絕那些聲音,那些視線,那些觸摸。

我感覺到子軒坐在床邊,他的手隔著被子,輕輕放在我的背上。

「睡吧。」他說,「我會在這裡。整晚。」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我的腦子裡全是那些文字,那些評論,那些私訊。J罩杯。騷。活該。求種子。妳媽知道嗎?

還有雅婷。那個驚恐的表情符號。那個「好擔心她」。那個虛偽的關心。

被子外面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子軒和張子豪在電腦前工作,低聲交談。我聽見滑鼠點擊聲,聽見紙張翻動聲,聽見張子豪偶爾的咒罵聲。

時間慢慢過去。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時,可能是三小時。我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每一次閉眼,都看到那些畫面,那些文字,那些臉。

然後我聽見子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聽得見。

「找到了。」他說,「正義哥。陳志明。五十歲。住中和區。國小工友。」

「幹...」張子豪的聲音,「你怎麼找到的?」

「社工。」子軒的聲音,「從他的發文習慣。他提到過學校,提到過學生。我交叉比對...」

「然後呢?」張子豪問。

「然後。」子軒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正義。」

我睜開眼睛,從被子縫隙看出去。子軒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側臉線條很硬,像是一塊石頭。他的手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螢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滾動。

張子豪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但沒有阻止他。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子軒的,有他的味道,肥皂和淡淡的菸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這個味道刻進記憶裡,試圖用它來對抗那些污穢的記憶。

外面天開始亮了。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白色的線。我盯著那道光,看著灰塵在光線裡浮沉,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

子軒還在電腦前。他一夜沒睡。

我掀開被子,坐起身。他轉頭看我。

「醒了?」他問,聲音沙啞。

「你找到他了?」我問,「那個正義哥?」

「找到了。」子軒站起來,走向我,蹲在床邊,「還有其他人。我有一份名單。所有轉發的人,所有下載的人,所有...」

「多少人?」我問。

「到目前為止。」子軒的聲音很低,「三千多人。」

我閉上眼睛。三千多人。三千多雙眼睛看過我的身體。三千多個人知道我的恥辱。三千多個人在笑,在評論,在下載。

「刪掉了嗎?」我問。

「一部分。」子軒說,「Dcard的文章我刪了。Ptt的討論串我也處理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已經被備份了。」子軒的聲音帶著無力,「Telegram的群組...那是端對端加密。我進不去。還有一些國外的網站...」

「所以還在。」我說,「永遠都在。」

「不。」子軒抓住我的手,緊緊握住,「我會繼續。我會找到每一個副本。我會...」

「沒關係了。」我說,聲音平靜得讓我自己都驚訝,「沒關係了,子軒。讓他們看。讓他們笑。我不在乎了。」

「妳在乎。」子軒的聲音顫抖,「妳在乎。我看到了妳的表情。妳在乎。」

「我在乎。」我承認,眼淚流下來,「但我在乎又能怎樣?我能殺了三千人嗎?我能讓時間倒流嗎?」

子軒看著我,眼神痛苦。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電話鈴聲打斷了他。

是他的新手機,那個預付卡號碼。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得鐵青。

「誰?」我問。

子軒掛斷電話,看著我:「李建國。」

「什麼?」

「他打來的。」子軒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說...他想談談。關於和解。」

我渾身發冷,血液凝固。


「不要接。」子軒把手機螢幕轉向桌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無論他說什麼,都不要回應。」

我盯著那支黑色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未知號碼」四個字。鈴聲停了,但下一秒又響起來,這次是我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子軒轉頭看過去,眉頭皺得更緊。

「妳媽。」他說,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遞給我,「林張淑芬。」

我的手在發抖。我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媽」這個字,那個熟悉的、應該要給我安全感的字,此刻卻像是一塊燒紅的鐵。鈴聲持續響著,每一聲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接吧。」子軒說,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但記得,妳不需要解釋任何事。妳沒有做錯。」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沒有說話。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尖銳的,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顫抖,像是強忍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憤怒。

「妳現在在哪?」母親的聲音直截了當,沒有寒暄,沒有問候,「妳在網路上搞什麼東西?妳阿姨傳給我看,說是妳,說妳在拍那種...那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妳告訴我,那是不是妳?」

「媽...」我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

「妳什麼妳!」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刺得我的耳膜發疼,「妳知道現在親戚都在問嗎?妳爸氣得血壓飆高,妳讓我們林家丟盡了臉!妳怎麼這麼丟臉?妳怎麼可以...可以去做那種事?」

「我沒有...」我試圖解釋,眼淚已經湧了出來,「我沒有要做...是被...」

「還說沒有!」母親打斷我,聲音變得尖利,「照片都流出來了!妳那個...那個胸部,妳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妳從小到大我幫妳洗過多少次澡,我認得妳的身體!妳現在讓全台灣的人都看見了,妳讓我以後怎麼出去見人?妳爸說妳活該,妳知道嗎?他說妳活該!」

活該。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捅進我的胸口。我張大嘴,卻吸不到空氣,感覺房間裡的氧氣突然被抽乾了。我抓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我的聲音破碎,「我被...我被強姦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是一個世紀。然後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變了調,變得慌亂,變得...羞恥。

「妳不要亂說話!」母親的聲音壓低了,但更加刺耳,「這種話不能亂講!妳...妳要是說被強姦,那更難聽!妳知道嗎?妳讓別人怎麼想?妳去拍那種東西,本來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我問,聲音突然變得平靜,一種可怕的平靜,「就是活該被強姦嗎?」

「我沒有那樣說!」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那是為了她自己的面子而哭,不是為了我,「妳現在立刻給我回家!妳爸說了,妳不回來,他就當沒有妳這個女兒!妳回來,我們關起門來解決,不要在外面丟人現眼...」

「解決?」我笑了,但那個笑聲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怎麼解決?把我關起來?像妳以前那樣,把門鎖上,說是為了保護我?」

「那是為了妳好!」母親的聲音變得尖銳,「妳現在立刻回來!妳在哪?妳是不是在隔壁那個小子家?妳怎麼這麼不要臉,發生這種事還跑到男人家裡...」

「夠了。」子軒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抬頭,看見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床邊,臉色鐵青。他伸出手,「給我。」

我抬頭看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他彎腰,輕輕但堅定地從我手中拿走手機。

「阿姨。」子軒的聲音對著話筒響起,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是陳子軒。」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然後傳來父親的聲音,低沉的,帶著怒氣,顯然是搶過了電話:「你這個臭小子,你把我女兒帶去哪了?你對她做了什麼?我告訴你,我馬上報警...」

「林叔叔。」子軒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冰塊,「您聽好。愛萱現在和我在一起,她很安全。但如果您,或者阿姨,再說一句話傷害她,再說一個字讓她難過,我會讓你們後悔。」

「你威脅我?」父親的聲音暴怒,「你這個小混混,你以為你是誰?你...」

「我是誰不重要。」子軒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殺意,「重要的是,我知道您住哪。我知道您每天早上七點去公園打太極,知道您下午去象棋協會,知道您晚上九點準時睡覺。我知道您所有的習慣,林叔叔。所以,如果您再讓愛萱哭,我會讓您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後悔。」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母親在背景裡驚慌的詢問:「他說什麼?他說什麼?」

「我們會再聯絡。」子軒說,然後掛斷電話。他按了關機鍵,長按,直到螢幕變黑。然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轉向我。

我坐在床邊,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臉,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只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腦子裡循環播放:丟臉。活該。不要亂說話。回來。

「愛萱。」子軒蹲在我面前,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看著我。」

我沒有看他。我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蒼白的手,然後我抬起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一扯。

「愛萱!」子軒驚呼。

我沒有停。我抓住一把頭髮,用力往下扯,感覺到頭皮傳來撕裂的疼痛,感覺到髮根脫離皮膚的刺痛。這種疼痛讓我感覺真實,讓我感覺我還活著,讓我暫時忘記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

「不要!」子軒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掰開我的手指,「停下來!妳在做什麼?」

「我很髒...」我說,聲音空洞,「他們說得對...我很髒...我讓他們丟臉...我活該...」

「不!」子軒用力搖晃我的肩膀,「妳不髒!妳沒有錯!聽我說,愛萱,聽我說...」

我沒有聽。我掙脫他的手,用指甲抓自己的臉,從額頭劃到臉頰,留下紅色的血痕。子軒再次抓住我的手,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把我整個人拉進懷裡,緊緊抱住,讓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讓我的手臂無法動彈。

「放開我...」我掙扎,但力氣已經沒有了,「讓我...讓我死...」

「不放。」子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顫抖,「我永遠不放。妳要打我,要咬我,都可以。但妳不能傷害自己。妳不能。」

我停止掙扎。我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我感覺到他的襯衫濕了,是我的眼淚,還是我的血?我不知道。我只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沒有家了...」我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子軒...我沒有家了...」

「妳有我。」子軒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妳有我。這裡就是妳的家。我媽,我,這裡...這裡就是妳的家。」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感覺到子軒的手輕輕撫摸我的後腦勺,避開被我扯掉頭髮的地方,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品。

「我媽...」我喃喃地說,「她以前...以前也會抱我...但後來...後來她只會說...說我讓她丟臉...」

「她錯了。」子軒說,「她錯了,愛萱。妳沒有讓任何人丟臉。是那些傷害妳的人丟臉。是那些看影片還嘲笑妳的人丟臉。不是妳。」

我沒有回答。我感覺到疲憊像是一張網,把我緊緊纏住。我想睡覺,想逃進黑暗裡,永遠不要醒來。但我又害怕睡覺,害怕那些噩夢,害怕醒來後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

「睡吧。」子軒說,像是讀懂了我的想法,「我抱著妳。我整晚都抱著妳。如果妳做噩夢,我會叫醒妳。如果妳想尖叫,就尖叫。我在這裡。」

他輕輕把我放回床上,讓我躺下,然後他躺在我的身邊,把我摟進懷裡。我的背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溫暖而真實。他的手臂環在我的腰上,沒有碰觸我的胸部,只是輕輕地環著,像是一個保護的圈。

「子軒...」我輕聲說,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

「如果...如果我永遠好不了呢?」我問,「如果我永遠都...都這樣呢?永遠都害怕,永遠都...都髒...」

「那我也永遠在這裡。」子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不管妳好不好,不管妳乾淨還是髒,不管妳害怕還是勇敢,我都在這裡。妳不需要好起來,愛萱。妳只需要活著。活著就好。」

我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但速度變慢了。我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的後頸上,規律的,溫暖的。我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握著我的手,十指交纏。

「我愛妳。」子軒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不是因為妳完美。是因為妳是妳。破碎的,完整的,害怕的,勇敢的...都是妳。我愛妳。」

我沒有回答。我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我只是在黑暗中緊緊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然後讓疲憊把我拖進深淵。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明天我們搬家。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妳的地方。我保證。」

第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