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八局:封閉
「現在就走。」子軒從床上坐起來,聲音沙啞但堅定。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藍色的,凌晨五點半,遠處傳來清潔隊的垃圾車聲音,音樂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
我睜開眼睛,視線模糊。我還穿著他的T恤,布料過大,領口滑到肩膀。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五點三十二分,距離我睡著可能只過了三小時。
「現在?」我的聲音破碎,喉嚨乾澀,「天還沒亮...」
「就是因為沒亮。」子軒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向衣櫃,「等天亮,鄰居會看見。現在沒人。」
他拉開衣櫃,拿出兩個黑色的垃圾袋,是那種大號的、用來裝廚餘的厚塑膠袋。他走回床邊,蹲在我面前,視線與我平齊:「妳能走嗎?還是我抱妳下去?」
「能走...」我試著坐起身,下體的縫線傳來拉扯的疼痛,讓我皺起眉頭,「但是...我的東西...我的衣服...」
「我來收拾。」子軒站起來,走向房間角落的書桌,拿起一個紙袋,「妳只需要告訴我,什麼是必須帶的。其他的,都丟掉。」
「丟掉?」我抬頭看他,「但是...我的書...我的...」
「新的可以買。」子軒的聲音沒有波動,他走回我身邊,蹲下,「愛萱,聽我說。那個地方,那個頂樓加蓋,已經被污染了。德彪知道妳住哪。網路上有人肉搜出妳的地址。妳不能再回去。」
我渾身發冷。我抓住床單,指節發白:「他們知道地址?」
「可能。」子軒說,「所以現在就走。帶最重要的東西。身份證、存摺、一些衣服。其他的,全部丟掉。」
我點頭,試著站起來。雙腿發軟,但我撐住了。子軒扶著我的手臂,帶我走向浴室:「換衣服。穿最寬鬆的。不要...不要看鏡子。」
「我知道。」我說,聲音很低。
我進了浴室,關上門。鏡子已經被毛巾蓋住了,是子軒之前蓋的。我脫掉他的T恤,脫掉內褲。縫線的地方還在滲血,衛生棉已經濕透。我換了一個新的,動作緩慢,每一次觸碰都帶來刺痛。
我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衣服,那件寬鬆的洋裝,還有外套。我套上衣服,沒有穿胸罩,因為胸部還在腫痛,淤青的地方碰不得。我把頭髮紮起來,遮住臉頰上被我抓傷的痕跡。
走出浴室時,子軒已經在打包了。他把我的書塞進紙袋,動作很快,但當他拿起一本相簿時,停頓了一下。
「這個...」他看著我,「要帶嗎?」
我搖頭:「不要。裡面...有我的照片...大學時的...」
「好。」子軒把相簿扔進垃圾桶,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起另一個紙袋,裡面裝著我的內衣和襪子,「這些呢?」
「帶走。」我說,「但是...不要看...」
「我不看。」子軒把紙袋折起來,塞進黑色垃圾袋裡,「還有什麼?」
「床頭櫃...」我指向那個小櫃子,「裡面有藥...止痛藥...」
子軒走過去,拉開抽屜。裡面除了止痛藥,還有一些雜物:髮圈、護唇膏、一個舊手機充電器。他把藥拿出來,其他的都留在裡面。
「夠了。」他說,把兩個垃圾袋綁緊,「我們走。」
他一手提著一個垃圾袋,另一手扶著我的腰。我打開房門,走廊裡很暗,感應燈壞了,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晨光。我們慢慢走下樓梯,五層樓,每一階都讓我下體疼痛。
走到三樓時,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子軒立刻把我拉到牆角,用身體擋住我。是房東太太,她穿著晨褸,手裡拿著垃圾袋,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這麼早...」房東太太的聲音帶著睡意,視線落在我臉上,然後落在子軒手裡的垃圾袋上,「要搬家啊?」
「嗯。」子軒的聲音很冷,「房租我會匯給妳。押金不要了。」
房東太太的眼神變得奇怪,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早該走了。這種地方...不適合妳這種...」她沒說完,但眼神飄向我的胸部,「總之,走好。」
子軒沒有回答,扶著我繼續往下走。經過她身邊時,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濃烈而廉價,讓我想嘔吐。
走出大樓,天還是灰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狗在路邊翻垃圾桶。子軒攔下一輛計程車,把垃圾袋扔進後車廂,然後扶我坐進後座。
「中和區。」子軒對司機說,報上他家的地址,「麻煩快一點。」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他打開收音機,清晨的新聞節目正在播報,某個政治人物的醜聞,某個車禍的現場。我縮在座位角落,拉緊外套的領子,遮住半張臉。
子軒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很乾燥。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車子在顛簸,每一次顛簸都讓我下體疼痛,但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公寓前。這是子軒家,我認得,我小時候來過,那時候我們還是鄰居,兩家只隔著一道矮牆。後來我家搬走了,但子軒家還在這裡。
子軒付錢,提著垃圾袋,扶我下車。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氣。我抬頭看著這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已經斑駁,陽台上種著盆栽,其中一盆是九層塔,那是陳美鳳種的,她總是說煮湯要用新鮮的。
「我媽應該醒了。」子軒說,聲音很低,「她習慣五點起床拜神。」
「她...知道嗎?」我問,聲音顫抖。
「不知道。」子軒說,「我只說妳需要住一段時間。其他的,我來說。」
我們走上樓梯,三樓。子軒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門。門一打開,就聞到一股香味,是線香的味道,還有中藥湯的氣味。
「子軒?」陳美鳳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這麼早?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你手機都不通...」
她走出廚房,穿著圍裙,手裡拿著湯匙。她看見我,愣住了。她的視線從我的臉上掃過,落在我的手臂上——那裡有我昨晚抓傷的痕跡,還有齒痕,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走路姿勢上,我因為疼痛而微微弓著背,雙腿併攏,步伐很小。
「這是...」陳美鳳的聲音停頓了,她的眼睛睜大,然後迅速恢復平靜。她沒有問「發生什麼事」,沒有問「妳怎麼了」,她只是把湯匙放在桌上,走過來,伸手扶住我的另一隻手臂。
「先進來。」陳美鳳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暖,「外面冷。進來坐。」
子軒扶著我進客廳,讓我坐在沙發上。沙發是舊式的布沙發,坐下去會陷進去,但很舒服。陳美鳳蹲在我面前,看著我的臉,她的眼睛裡有著什麼東西,不是審判,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理解。
「阿姨...」我張開嘴,想解釋,想說對不起,想說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用說。」陳美鳳打斷我,伸手輕輕撥開我額前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小孩,「妳看起來很累。妳需要先休息。」
她站起來,轉向子軒:「你的房間讓給愛萱住。你去客廳睡沙發。」
「我知道。」子軒說,把垃圾袋放在牆角,「媽,她...」
「我知道。」陳美鳳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去煮點熱湯。愛萱,妳喝過早餐了嗎?」
我搖頭,眼淚突然湧了出來。我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沒有想到她會不問,不指責,不追問。我以為她會像我的母親一樣,問我為什麼丟臉,問我為什麼讓她兒子捲入這種事。但她什麼都沒問。
「別哭。」陳美鳳輕輕拍我的肩膀,「沒事了。在這裡,妳很安全。我去煮湯,妳先休息一下。」
她轉身走進廚房。我聽見她開火的声音,聽見鍋蓋碰撞的聲音,聽見水流進鍋裡的聲音。這些日常的聲音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正常。
子軒坐在我旁邊,他的肩膀緊繃著:「我媽她...」
「她很好。」我說,聲音哽咽,「子軒,她很好。」
「她會照顧妳。」子軒說,轉頭看我,「我會去處理...處理那些事情。妳在這裡,不要出門,不要看手機,不要...」
「我知道。」我說,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陳美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熱氣騰騰的。她把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是雞湯,裡面有枸杞和紅棗,顏色金黃,香氣撲鼻。
「趁熱喝。」陳美鳳說,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這是土雞,我昨天買的,燉了一整晚。妳太瘦了,需要補一補。」
我拿起湯匙,手在發抖。湯匙是陶瓷的,白色的,邊緣有一朵藍色的小花。我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溫度剛好,味道很鮮,帶著一點甜味。湯從喉嚨滑下去,溫暖了我的胃,然後是我的心。
「好喝嗎?」陳美鳳問。
我點頭,眼淚掉進湯裡:「好喝...謝謝阿姨...」
「慢慢喝。」陳美鳳說,沒有看我,而是看著窗外,「子軒,你去把房間整理一下,換乾淨的床單。愛萱需要睡覺。」
子軒站起來,走向他的房間。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陳美鳳。我喝著湯,她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變亮。
「阿姨...」我放下湯匙,聲音很低,「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陳美鳳轉頭看我,她的眼睛裡有著一種深深的、我看不懂的情緒。她搖頭:「不要說對不起。妳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但是...」我張開嘴,想說我讓她兒子捲入危險,想說我讓她家變得危險,想說我可能會帶來記者或警察或那些網路上的瘋子。
「沒有但是。」陳美鳳的聲音很堅定,但溫柔,「妳是子軒帶回來的人。那就是我們家的人。在我們家,妳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不需要完美。」
我愣住了。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認識了十年的鄰居阿姨,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看著她溫和但堅定的眼神。我突然明白,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從來沒有得到過的——不帶條件的接納。
「喝湯吧。」陳美鳳說,站起來,「涼了就不好喝了。我去看看子軒收拾得怎麼樣。」
她走進子軒的房間。我獨自坐在客廳裡,喝著那碗雞湯。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平靜,一種在暴風雨中心的安全感。
子軒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枕頭:「床單換好了。妳去睡吧。」
我站起來,走向他的房間。房間很小,但整潔。書桌上擺著物理書和電腦,牆上貼著一張星空的海報。床是單人床,但鋪著乾淨的藍色格子床單,枕頭是新的,白色的枕套。
「這是我的房間。」子軒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尷尬,「妳睡這裡。我睡客廳。」
「謝謝...」我說,轉向他,「子軒,謝謝你...」
「不用謝。」他說,眼神閃躲,「睡吧。我會在客廳。有事就叫我。」
他關上門。我躺在床上,聞著枕頭上他的味道,肥皂和陽光的味道。我閉上眼睛,聽見客廳裡陳美鳳和子軒低聲交談的聲音,聽見廚房裡鍋蓋碰撞的聲音,聽窗外鳥叫的聲音。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裡。但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我感覺到什麼叫做家。
「起來吃點東西。」陳美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敲門聲,輕柔的,有節奏的三下。
我睜開眼睛,視線模糊。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緊緊的,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線光。我動了動身體,感覺到床單黏在背上,已經被汗水浸濕。我的喉嚨乾澀,嘴唇裂開,口腔裡瀰漫著一股苦味。
「我不餓。」我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使用,「謝謝阿姨。」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陳美鳳的嘆息聲,很輕,幾乎聽不見。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廚房裡鍋碗碰撞的聲音。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是第幾天了?第三天?還是第四天?時間變得模糊,白天和黑夜交替,但我感覺不到區別。我只感覺到疲憊,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讓我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門被打開,子軒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床邊。我感覺到床墊下沉,他的體重讓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媽煮了粥。」子軒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白粥,加了一點鹽。妳至少喝一口。」
「我不想吃。」我把臉轉向牆壁,聲音悶在枕頭裡,「我不需要。」
「妳需要。」子軒的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妳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妳會...」
「會怎樣?」我轉過頭看他,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會死嗎?那很好。我希望我死了。」
子軒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看著我,眼神痛苦,但沒有移開視線:「不要說這種話。」
「為什麼不能說?」我坐起身,動作太急,頭暈目眩,但我撐住了,「我為什麼不能說?我現在這樣...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所有人都看過了,子軒,所有人都看過我的...我的身體...」
「不是所有人。」子軒抓住我的手,緊緊握住,「而且就算看過,那又怎樣?妳還是妳。妳還是愛萱。」
「我不是了。」我甩開他的手,聲音破碎,「那個愛萱已經死了。在紅色床單上,在攝影機前面,她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是垃圾,是髒東西,是...」
「閉嘴。」子軒突然打斷我,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妳不是垃圾。妳不是髒東西。妳是林愛萱,二十二歲,中文系畢業,喜歡張愛玲,喜歡吃甜的,喜歡...」
「喜歡什麼?」我苦笑,眼淚流下來,「我現在什麼都不喜歡了。我連我自己都不喜歡了。」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他站起身,走向窗邊,拉開窗簾一角。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瞇起眼睛。我立刻拉起被子,遮住頭。
「關上。」我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太亮了。關上。」
子軒沒有關上窗簾,但他走回來,蹲在床邊,視線與我平齊:「愛萱,妳需要洗澡。」
「不要。」我把被子拉更高,「我不要洗澡。我不要看見我的身體。我不要...」
「妳已經五天沒洗澡了。」子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妳會生病。而且...而且妳的傷口需要清潔。縫線的地方...」
「不要碰我。」我縮到床角,背抵著牆壁,「不要碰我,子軒。我很髒。我身上還有他們的味道...德彪的古龍水,李建國的菸味...我聞得到。我洗不掉。我洗了多少次都洗不掉...」
「那妳更要洗。」子軒站起來,走向浴室,「我去放熱水。不是為了洗掉什麼味道,是為了妳自己。妳需要感覺...感覺乾淨。」
「沒有用。」我搖頭,眼淚浸濕了枕頭,「沒有用的,子軒。我永遠都洗不乾淨了。」
子軒沒有回答。我聽見浴室裡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嘩啦啦的,然後是他調節水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大毛巾和一件乾淨的T恤。
「水放好了。」他說,站在床邊,「我...我幫妳。或者妳自己來。但是妳必須洗。」
「我自己來。」我說,聲音很輕,「但是...你不要看。不要看我。」
「我不看。」子軒轉過身,背對著我,「我在這裡。如果妳需要,就叫我。如果不需要...我就在這裡。」
我掀開被子,慢慢下床。雙腿發軟,但我撐住了。我走向浴室,每一步都感覺到地板的冰涼透過腳底傳上來。我關上浴室的門,鎖上。
鏡子被毛巾蓋住了,是子軒蓋的,他知道我不敢看鏡子。浴缸裡的水面飄著熱氣,我脫掉衣服,跨進去。水溫很燙,燙得皮膚發紅,但我需要這種燙,需要感覺到疼痛,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我沉進水裡,水淹到下巴。我盯著天花板的燈,燈罩上有一隻死掉的蚊子,乾癟的,黏在塑膠上。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愛萱?」子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妳還好嗎?」
「還好。」我說,聲音空洞,「不要進來。」
「我不進來。」他的聲音很輕,「我只是...確認妳還在。」
我在水裡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水慢慢變涼了,但我沒有動。我只是躺在那裡,感覺水包圍著我的身體,感覺傷口被鹽水刺痛,感覺縫線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最後,我站起來,用毛巾擦乾身體。我沒有看自己的身體,我用毛巾隔著視線,機械性地擦拭。我套上子軒給我的T恤,很大,蓋到大腿中部。我沒有穿內褲,因為下體太痛了。
我打開門,子軒還站在那裡,背對著我。他轉過身,視線落在我的臉上,沒有往下看。
「洗好了?」他問。
我點頭,走向床邊。我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身體往前傾。子軒立刻衝過來,扶住我的手臂。
「小心。」他的聲音緊張,「妳太虛弱了。妳需要吃東西。」
「我不想吃。」我說,但這次聲音沒有那麼堅決了。
子軒扶著我躺在床上,幫我蓋好被子。然後他端起那碗粥,坐在床邊:「就一口。拜託。為了我。」
我看著那碗粥,白色的,稠稠的,冒著熱氣。我張開嘴,子軒舀起一勺,送到我嘴邊。粥的味道很淡,只有一點鹽味,但很溫暖。我吞下去,感覺到胃裡有了一點溫度。
「再一口。」子軒說,聲音溫柔。
我又吃了一口。然後又是一口。不知不覺,半碗粥下去了。子軒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笑容,但在我眼裡,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很好。」他說,把碗放下,「妳需要睡覺。我會在這裡。」
「你不用上課嗎?」我問,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請假了。」子軒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這一週,我都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你會被當掉...」
「無所謂。」子軒說,聲音很輕,但堅定,「妳比較重要。」
我閉上眼睛。我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溫暖的,乾燥的。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聲,規律的,平靜的。我感覺到...安全。
但這種安全是脆弱的。半夜,我驚醒了。夢裡,我又回到了那個攝影棚,德彪的舌頭在我的皮膚上游走,李建國的手掐著我的脖子,趙大偉的攝影機對著我的下體。我尖叫著,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冷汗。
「不要!不要拍照!」我尖叫著,雙手在空中亂抓,「不要碰我!不要!」
「愛萱!」子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然後是燈光被打開的聲音,「愛萱,醒醒!妳在做夢!妳在做夢!」
我睜開眼睛,看見子軒的臉,蒼白的,焦急的。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膚:「他們在拍我...他們一直在拍...」
「沒有人拍妳。」子軒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妳在家。妳在我家。沒有人拍妳。妳安全。妳安全。」
我環顧四周,看見熟悉的房間,看見書桌上的電腦,看見牆上的星空海報。這裡不是攝影棚。這裡沒有紅色床單。這裡沒有那些男人。
「對不起...」我放開他的手臂,看見上面被我抓出的紅痕,「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子軒坐回椅子上,呼吸還很急促,「這是...這是第幾次了?今晚第三次?」
我點頭,把臉埋進膝蓋裡。我感覺到他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隔著T恤,溫暖而堅定。
「我會在這裡。」他說,「每一次。妳尖叫,我就叫醒妳。妳害怕,我就在這裡。妳不需要一個人承受。」
「為什麼?」我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流下來,「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好?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現在...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因為我愛妳。」子軒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是因為妳能給我什麼。只是因為妳是妳。破碎的,完整的,害怕的,勇敢的...都是妳。我愛妳。」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男孩,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他的下巴長出了胡茬,他的眼神疲憊但堅定。我突然意識到,他也在承受,他也在痛苦,但他沒有離開。
「再睡吧。」子軒說,關掉燈,「我會在這裡。我保證。」
我躺下,閉上眼睛。這一次,我感覺到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這讓我感覺到...也許,也許明天會好一點。也許。
「妳今天要粥還是麵?」子軒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伴隨著輕柔的敲門聲,節奏是兩下,停頓,再一下。
我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天花板的燈罩上。那是第七天的早晨,或者說,是我搬來這裡的第七天。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我動了動身體,感覺到床單的質地,棉質的,洗過很多次,已經變得柔軟。
「愛萱?」子軒的聲音再次響起,「妳醒了嗎?」
「醒了。」我的聲音沙啞,但比前幾天清晰了一些,「我要...我要粥。」
門外沉默了一秒鐘,然後傳來子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向廚房。我掀開被子,慢慢坐起身。雙腿還是有些發軟,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下體的縫線處傳來輕微的拉扯感,但不再是那種撕裂的疼痛。
我走向窗邊,拉開窗簾一角。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瞇起眼睛,但這次我沒有立刻躲開。我讓陽光照在臉上,感覺到溫度,感覺到熱度,感覺到...真實。
「粥來了。」子軒推開門,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醬瓜,還有一杯溫水。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書桌上,然後看著我,「妳站在窗邊。」
「嗯。」我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我想...看看外面。」
子軒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但我看見了。他拉過椅子,坐在書桌旁:「過來吃。趁熱。」
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粥冒著熱氣,米粒煮得開花,稠稠的。我拿起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溫度剛好,味道清淡,但有一種米本身的甜味。
「好吃嗎?」子軒問,聲音很輕。
「好吃。」我說,又舀了一勺,「謝謝。」
這是我們第七天的對話。前六天,我幾乎不說話,只是點頭或搖頭。但從昨天開始,子軒開始問我具體的選擇:「要吃粥還是麵?」「要開燈還是關燈?」「要我陪還是出去?」這些微小的選擇,讓我感覺到...控制感。一點點的,但真實的控制感。
「今天天氣很好。」子軒說,坐在床邊,「我媽去市場了。她說要買魚回來煮湯。妳...妳想喝魚湯嗎?還是雞湯?」
「魚湯。」我說,沒有猶豫,「我想喝魚湯。」
「好。」子軒點頭,「我會告訴她。」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又停下來:「愛萱,妳...妳今天想洗澡嗎?」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湯匙裡的粥微微顫抖。洗澡。這個詞讓我的身體僵硬。前六天,都是子軒用濕毛巾幫我擦拭,避開胸部和下體,只擦臉和手腳。我沒有勇氣自己走進浴室,沒有勇氣面對鏡子,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身體。
「我...」我張開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不用現在決定。」子軒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問。如果妳想,我會在門外等。如果妳不想,我們就繼續擦澡。沒有關係。」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米粒在熱氣中翻滾,像是我混亂的思緒。我想洗澡。我感覺到皮膚上有一層黏膩的感覺,感覺到頭髮的油膩,感覺到...我需要清潔。不只是身體,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我想洗。」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自己洗。」
子軒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神裡有著什麼東西,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釋然。他點頭:「好。我去放水。妳吃完粥再進來。」
他走出房間,腳步聲走向浴室。我聽見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嘩啦啦的,然後是他調節水溫的聲音。我快速喝完剩下的粥,把碗放在托盤上,然後站起身。
我走向浴室,每一步都感覺到心跳加速。浴室的門虛掩著,子軒站在門外,背對著門口。
「水放好了。」他說,沒有轉身,「溫度應該剛好。毛巾在架子上。衣服...我會放在門口。」
「謝謝。」我說,聲音有些顫抖。
「我在這裡。」子軒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就在門外。如果妳需要,就叫我。如果不需要...我就在這裡。」
我推開門,走進浴室,關上門,鎖上。浴室裡瀰漫著蒸汽,鏡子被水汽蒙住了,看不清楚。我脫掉衣服,動作很慢。T恤從頭頂套出來,我感覺到空氣接觸皮膚的涼意。我沒有穿胸罩,因為胸部還在腫痛。我脫掉內褲,動作更慢,感覺到布料摩擦過縫線處的輕微刺痛。
我跨進浴缸。水溫剛好,比體溫稍高一點,燙得皮膚發紅。我慢慢沉進水裡,水淹到下巴。我閉上眼睛,感覺到水包圍著我的身體,感覺到浮力,感覺到...安全。
我睜開眼睛。鏡子就在對面,雖然被水汽蒙住,但還是能看見模糊的輪廓。我看著那個輪廓,看著那個坐在水裡的身影。我的身體。我的胸部。我的...傷痕。
我伸出手,擦去鏡子上的水汽。動作很慢,一點一點,露出鏡子後面的影像。
我看見了自己。
滿身瘀青。鎖骨上的紫色指印,乳房上的咬痕,有些已經變成黃綠色,有些還是紫紅色的。手腕上的繩痕,大腿內側的摩擦傷。我的臉蒼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嘴唇乾裂。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還是黑色的,還是有光的。
我還活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泡沫,我的胸部半浸在水裡,J罩杯的重量讓它們浮在水面上。我抬起手,輕輕觸碰左邊的乳房。皮膚還是腫的,觸碰時有輕微的疼痛,但不再是那種讓我想尖叫的痛。
這是我的身體。我觸碰它,感覺它,確認它還在。我用手掌托住乳房,感受它的重量,感受它的形狀。這是我的。不是德彪的,不是李建國的,不是任何人的。是我的。
我拿起沐浴乳,擠在手心,搓出泡沫。我開始清洗自己,動作很輕,很溫柔。不是前幾天那種暴力的刷洗,不是想要洗掉什麼的絕望,而是...照顧。我照顧我的身體,像照顧一個受傷的朋友。
我清洗胸部,避開乳頭周圍最敏感的地方,但輕輕擦拭乳暈周圍的皮膚。我清洗腹部,感受水流的溫度。我清洗雙腿,感受肌肉的存在。我甚至...我甚至清洗了下體,動作很輕,用溫水沖洗,感受縫線處的癒合。
這次沒有嘔吐。這次沒有想要撕扯自己的衝動。這次只有...平靜。
我從浴缸裡站起來,水從身上流下來,滴在地板上。我拿起毛巾,擦乾身體。動作依然很慢,但很確定。我擦乾背部,擦乾雙腿,擦乾...胸部。我用毛巾輕輕按壓乳頭周圍的水珠,感受皮膚的紋理。
然後我走向鏡子。這次鏡子已經清晰了,水汽散去。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赤裸的,滿身傷痕的,但...完整的。我沒有遮掩。我沒有用手臂環抱胸部。我就站在那裡,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也看著我。她的眼神疲憊,但堅定。她的身體受傷,但還在。她還活著。
「愛萱?」子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妳還好嗎?已經半小時了...」
「我還好。」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清晰,「我馬上出來。」
我套上子軒放在門口的衣服。是一件大號的T恤,灰色的,還有一條棉質的短褲。T恤很大,遮住我的臀部,領口寬鬆。我沒有穿胸罩。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部,透過T恤的布料,隱約可見輪廓。但我沒有遮掩。
我打開門,走出去。
子軒站在門外,靠在牆壁上。他看見我,眼神先是擔憂,然後...然後變得溫柔。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沒有往下看,但我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我沒有用手臂遮掩胸部。他注意到我的姿勢...是敞開的。
「妳...」子軒的聲音有些沙啞,「妳看起來...」
「我還活著。」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我還活著,子軒。」
子軒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妳不只是活著。妳...妳在回來。」
「我還沒有完全回來。」我說,「但我...我想我正在路上。」
他點頭,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頰,然後收回來:「我媽快回來了。她會煮魚湯。妳...妳想坐在客廳等,還是在房間?」
「客廳。」我說,沒有猶豫,「我想坐在客廳。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子軒伸出手,「我扶妳?」
「不用。」我搖頭,「我可以自己走。」
我走向客廳,腳步還有些不穩,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我坐在沙發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膝蓋上。我沒有拉緊T恤的領口,沒有遮掩胸部。我就坐在那裡,感受陽光的溫度,感受空氣的流動,感受...自由。
子軒坐在我旁邊,沒有靠得太近,但足夠讓我感覺到他的存在。我們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聲,聽著遠處傳來的車聲,聽著廚房裡水壺燒開的聲音。
「謝謝你。」我說,聲音很輕,「謝謝你讓我...讓我自己選擇。」
「這是妳應得的。」子軒說,聲音也很輕,「妳的身體,妳的生活,妳的選擇。都是妳的。我只是...在這裡。如果妳需要,我就在這裡。」
我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的輪廓。他十九歲,但看起來像是經歷了一輩子。他的眼睛下面有陰影,但他的眼神清澈。
「我需要。」我說,「我需要你在這裡。但不是...不是為了保護我。只是...只是為了陪伴。」
「好。」子軒點頭,「只是陪伴。」
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陳美鳳回來了,手裡提著菜籃,裡面裝著一條魚,還有一些青菜。她看見我坐在客廳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溫暖的、真誠的笑容。
「愛萱出來了。」陳美鳳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買了魚。新鮮的。煮湯給妳喝。」
「謝謝阿姨。」我說,聲音有些顫抖,但很清楚,「我想喝魚湯。」
「好。」陳美鳳走進廚房,腳步聲很輕,「很快就好。妳們坐著,看看電視,或者...或者就這樣坐著也好。」
我和子軒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我們就這樣坐著,感受陽光,感受時間的流逝,感受...平靜。我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遮掩胸部。T恤的領口寬鬆,露出鎖骨上的瘀青,但我沒有遮掩。
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選擇。這是我...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第八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