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九局:缺席
「我們必須去。」子軒的聲音從沙發另一側傳來,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
我縮在沙發角落,雙臂環抱著膝蓋,遮掩著胸部:「我不去。」
「妳必須去。」子軒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我,「這是唯一的辦法。讓他們付出代價。」
「沒有用。」我搖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會說...會說是我自願的。會說我是為了錢...」
「有證據。」子軒轉過身,走回來,蹲在我面前,視線與我平齊,「妳身上的傷。醫院的診斷。還有...還有那些影片。這就是證據。」
「那些影片...」我抬起頭,聲音顫抖,「那些影片只會讓他們覺得...覺得我很髒。覺得我是活該...」
「不是這樣的。」子軒抓住我的手,緊緊握住,「聽我說,愛萱。如果我們不報案,德彪就會繼續。他會繼續傷害別人。就像...就像妳一樣。」
我渾身發冷。我想起那個攝影棚,想起紅色的床單,想起德彪的舌頭。我想起他說過的話:「妳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還有曼麗。」子軒的聲音變得低沉,「她還在外面。她可能正在找下一個目標。」
「小雯...」我喃喃地說,想起大綱裡提到的潛在受害者,「她可能正在找下一個小雯...」
「所以我們必須去。」子軒站起身,拉著我的手,「現在就去。趁妳還能記得細節。趁證據還在。」
陳美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瓶:「我煮了薑茶。帶著路上喝。警局裡冷氣很強。」
「謝謝阿姨。」子軒接過保溫瓶,塞進背包裡。
陳美鳳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愛萱,妳不要怕。妳沒有做錯事。妳是去告訴他們,有人傷害了妳。這是妳的權利。」
「如果他們不相信呢?」我問,聲音很小。
「那我們就再想別的辦法。」陳美鳳輕輕拍我的肩膀,「但是首先,我們要試試。好嗎?」
我點頭,慢慢站起來。我穿著寬鬆的長袖襯衫和長褲,遮住所有的傷痕。我沒有穿胸罩,因為胸部還在痛。我拿起背包,裡面裝著醫院的診斷證明和藥袋。
「走吧。」子軒扶著我的手臂,「計程車在樓下等。」
我們走下樓梯,走出大樓。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在車裡抽菸。
「板橋分局。」子軒對司機說,然後扶我坐進後座。
車子開動。我靠在子軒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和淡淡的菸味。我的胃在翻滾,喉嚨發緊。我感覺到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我的胸口。
「喝一口。」子軒打開保溫瓶,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薑茶,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灼燒著我的胃。我感覺到好了一點點。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灰色的建築前。門口有幾個台階,上面坐著幾個人,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抽菸。建築物上方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板橋分局」。
「到了。」子軒付錢,扶我下車。
我抬頭看著那棟建築,感覺到雙腿發軟。這裡是權力的地方,是決定對錯的地方。但我在網路上看過太多故事,知道這裡也可能是第二次傷害的地方。
「我在妳身邊。」子軒握緊我的手,「每一步。我都在。」
我們走上台階,推開玻璃門。裡面是接待區,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女警,正在看電腦。冷氣開得很強,我瑟縮了一下。
「我們要報案。」子軒對女警說,聲音很平靜,「性侵案件。」
女警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神沒有波動:「身分證。」
我們遞出身分證。女警看了看,然後指向走廊:「左轉,第二間。找劉志遠。」
我們走進走廊,地板是灰色的地磚,牆壁是白色的,但已經泛黃。走廊兩旁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開著。我聽見裡面傳來打字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第二間門口掛著一個牌子:「偵查佐 劉志遠」。門開著。
子軒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疲憊。
我們走進去。房間很小,裡面有一張鐵桌,幾把鐵椅,還有一個檔案櫃。窗戶很小,光線昏暗。一個男人坐在桌子後面,大約四十歲,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髮稀疏,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疲憊。他的眼睛很銳利,但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坐。」劉志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站起來,「什麼事?」
「我們要報案。」子軒拉開椅子,讓我坐下,然後站在我旁邊,「我朋友被性侵了。」
劉志遠看了我一眼,視線從我的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我的胸部,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他拿起筆,打開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名字?」
「林愛萱。」我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
「大聲點。」劉志遠的聲音沒有波動,「幾歲?」
「二十二。」
「職業?」
「剛畢業...以前是學生。」
「什麼時候發生的?」劉志遠的筆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上個月...七月十五號。」我說,聲音顫抖。
「地點?」
「中和區...一個攝影工作室。」
劉志遠的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了一絲興趣:「攝影工作室?妳去那裡做什麼?」
「拍...拍寫真。」我低下頭,聲音變得更小。
「什麼樣的寫真?」劉志遠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壓迫感,「藝術的?還是...其他的?」
「藝術的...一開始是藝術的...」我的聲音破碎,「但是...」
「但是什麼?」劉志遠傾身向前,「妳為什麼要去拍寫真?缺錢?」
「我...」我張開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需要錢付房租。」子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冷硬,「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人下藥,然後被性侵。」
「我問她了嗎?」劉志遠轉頭看著子軒,眼神銳利,「我在做筆錄。請你安靜。或者出去等。」
「我不出去。」子軒的聲音堅定,「我要在這裡。」
劉志遠聳聳肩,轉回來看我:「繼續。誰給妳下藥?」
「攝影師...黃德彪。」我說出這個名字,感覺嘴裡有苦味,「他給我一瓶氣泡水...裡面有藥...」
「妳喝了?」劉志遠問,「妳為什麼要喝陌生人給的飲料?」
「我...我不知道...」我搖頭,眼淚湧了出來,「他說是放鬆用的...」
「妳不認識他,就喝他給的東西?」劉志遠的聲音帶著一絲譴責,「妳不知道這很危險嗎?」
「這不是她的錯。」子軒的聲音壓抑著憤怒,「是犯罪者下藥。不是她的錯。」
「我沒有說是誰的錯。」劉志遠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只是在問事實。林小姐,妳確定是被下藥嗎?還是...妳只是後悔了?」
「後悔?」我抬起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劉志遠靠在椅背上,筆在手指間轉動,「妳去拍寫真,答應了某些尺度,然後事後反悔,覺得自己被侵犯了。這種案子很多。妳確定不是這樣?」
「不是!」我尖叫起來,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我被下藥了!我動不了!他們...他們三個人...德彪,還有他的助手大偉,還有一個叫李建國的...他們輪流...」
「三個人?」劉志遠的眉毛挑起,「妳被三個人輪流性侵?」
「是的...」我哭泣著,「德彪先...然後李建國...然後德彪又...」
「妳有證據嗎?」劉志遠打斷我,聲音冷硬,「除了妳的說法,有物證嗎?」
「我有醫院的診斷。」子軒從背包裡拿出文件,拍在桌上,「撕裂傷。縫了三針。還有身上的瘀青。這些都是證據。」
劉志遠拿起文件,看了看,然後放下:「這只能證明有性行為,不能證明是性侵。妳去醫院時,有說是被性侵嗎?」
「沒有...」我搖頭,「我太害怕了...醫生也沒有問...」
「所以醫院紀錄是『性行為導致的撕裂傷』。」劉志遠的聲音帶著一種確定的語氣,「沒有提到性侵。沒有提到下藥。」
「因為她害怕!」子軒的聲音提高,「她剛經歷創傷,她不敢說!但這不代表沒有發生!」
「冷靜。」劉志遠看了子軒一眼,眼神警告,「我了解你的情緒。但我們講求證據。林小姐,妳有沒有保留那瓶飲料?有沒有驗血?有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下藥的證據?」
「沒有...」我搖頭,「我...我當時太混亂了...」
「所以沒有物證。」劉志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那麼,請妳詳細描述當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
「我...」我張開嘴,感覺到喉嚨被什麼堵住。
「詳細一點。」劉志遠傾身向前,眼神銳利,「他們是怎麼進入妳身體的?從前面還是後面?射在裡面還是外面?有沒有用保險套?妳有沒有高潮?」
「夠了!」子軒一拳砸在桌上,發出巨響,「你這是什麼問題?你這是在羞辱她!」
「我在做筆錄。」劉志遠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變得冷硬,「性侵案件的細節很重要。如果連這些都問不清楚,怎麼起訴?怎麼抓人?」
「她已經說了被下藥!說了三個人輪流侵犯她!」子軒抓住桌緣,指節發白,「你還要問什麼?問她舒不舒服嗎?」
「子軒...」我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不要...不要這樣...」
「我問的是事實。」劉志遠看著子軒,「如果你不能控制情緒,請你出去。否則我以妨礙公務逮捕你。」
子軒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劉志遠,眼神裡有著殺意。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感覺到他的肌肉繃緊。
「我們走。」子軒轉向我,聲音沙啞,「我們不走這條路。我們自己處理。」
「等等。」劉志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小姐,妳確定要放棄報案嗎?如果現在走了,這個案子可能就結了。沒有案號,沒有調查,什麼都沒有。」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你會調查嗎?你真的會調查嗎?」
劉志遠看著我,眼神複雜。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會把筆錄交上去。但是...我必須誠實告訴妳。這種案子,沒有物證,沒有即時驗傷,沒有目擊證人,很難起訴。德彪...我知道這個人。他在這一行很久了。有很多...關係。」
「什麼意思?」子軒轉身,聲音冷硬。
「意思是,」劉志遠合上筆記本,「就算我們抓了他,他也會找到最好的律師。妳的影片在網路上流傳,辯方會說妳是自願的,說妳是為了錢,說妳是後悔了才告。陪審團會相信誰?一個拍過寫真的大學生,還是一個知名的藝術攝影師?」
「所以妳什麼都不會做。」子軒的聲音顫抖,帶著絕望的憤怒。
「我會做我該做的。」劉志遠站起身,走向門口,「但是林小姐,妳要有心理準備。這條路很長,很難,而且...很可能沒有結果。妳確定要走嗎?」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四十歲的男人,他的臉上寫著疲憊和冷漠。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見多了。見多了像我這樣的女孩,見多了這樣的案子,見多了正義的缺席。
「我確定。」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要報案。我要留下紀錄。就算...就算沒有結果,我也要讓大家知道,德彪是什麼樣的人。」
劉志遠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可能是驚訝,也可能是...尊重。他點點頭:「好。那我們繼續。請坐。」
子軒扶著我坐回椅子上。劉志遠走回桌子後面,打開筆記本:「現在,從頭開始說。每一個細節。我會記錄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說。從曼麗的電話開始,到咖啡廳的見面,到攝影棚的第一次拍攝,到第二次的邀約,到那瓶氣泡水,到紅色的床單,到那些手,那些嘴,那些疼痛。我說了整整一個小時,眼淚流乾了,聲音沙啞了,但我說完了。
劉志遠記錄著,偶爾問幾個問題,這次沒有羞辱性的問題,只是確認時間和地點。
最後,他合上筆記本:「好了。我會把這個交給檢察官。妳可以走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絡妳。」
「就這樣?」子軒問,聲音冷硬。
「就這樣。」劉志遠站起身,「證據不足,我們無法立即拘捕。但我會建議檢察官開啟調查。這需要時間。」
「時間...」我喃喃地說,站起身,感覺到雙腿發軟。
「林小姐。」劉志遠的聲音突然變得輕了一點,「妳...妳認識一個叫蘇菲的人嗎?」
我愣住:「蘇菲?不認識。誰是蘇菲?」
劉志遠看著我,眼神複雜:「沒什麼。只是...如果妳遇到她,或者聽到她的名字,也許妳們可以談談。她...她也曾經坐在這張椅子上。」
「她也報過案?」子軒問,聲音警覺。
劉志遠沒有回答,只是走向門口,打開門:「走吧。保重。」
我們走出房間,走出警局。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子軒扶著我,走向路邊的計程車。
「蘇菲是誰?」我問,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子軒的聲音低沉,「但我會查。如果她也報過案,如果她也遇到德彪...也許她是證人。」
我坐進計程車,靠在子軒的肩膀上。我感覺到身體被掏空,感覺到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剛才的敘述上。我閉上眼睛,腦子裡迴盪著劉志遠最後的話。
蘇菲。這個名字像是一個線索,一個伏筆,一個...也許是希望的開端。
「蘇菲。」子軒盯著電腦螢幕,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找到了。」
我從沙發上抬起頭,手裡的薑茶還冒著熱氣:「什麼?」
「劉志遠說的那個蘇菲。」子軒轉過身,膝蓋上的筆電螢幕發出藍色的光,「三年前報過案,告黃德彪性侵。案子結了,不起訴。」
「不起訴?」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玻璃茶几發出清脆的聲響,「為什麼?」
「證據不足。」子軒的聲音冷硬,「和妳一樣。沒有物證,沒有即時驗傷,沒有目擊者。德彪的律師說是自願的性交易,說蘇菲是為了錢,說她是後悔了才告。」
「她現在在哪?」我問,聲音沙啞。
「淡水。」子軒合上筆電,「一個叫『海邊路』的地方。我查到了她的地址。」
「我不想去。」我縮回沙發角落,雙臂環抱著膝蓋,「我不想見她。」
「為什麼?」子軒站起身,走向我,蹲在沙發前,視線與我平齊。
「因為...」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因為她是我。她是另一個我。如果我見了她,我就看到...看到我的未來。看到如果我繼續告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或者,」子軒握住我的手,「她會告訴妳,怎麼避免變成那樣。她會告訴妳,德彪的弱點在哪裡。」
「她敗訴了。」我抬起頭,看著子軒的眼睛,「她沒有贏。她什麼都沒有得到。」
「但她活下來了。」子軒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還活著。這就是勝利。」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陳美鳳在廚房煮飯的聲音傳來,鍋鏟碰撞鍋底的聲響,還有抽油煙機的嗡嗡聲。這些日常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極度不真實。
「好。」我終於說,聲音很輕,「我去。但我們現在就去。現在。」
「現在?」子軒皺眉,「已經六點了。到淡水要一個小時...」
「現在。」我重複,聲音顫抖但堅定,「我怕如果我等到明天,我就沒有勇氣了。」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他點頭:「好。現在就走。」
我們沒有告訴陳美鳳要去哪裡,只說要出去一趟。子軒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上地址:「淡水海邊路,靠近沙崙海水浴場。」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燈火變成郊區的黑暗。我靠在子軒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和淡淡的菸味。我的胃在翻滾,喉嚨發緊。
「她會見我們嗎?」我問,聲音悶在子軒的肩膀裡。
「我發了訊息給她。」子軒說,「沒有回覆。但我們可以去試試。」
「如果她不想見我們呢?」
「那我們就回來。」子軒輕輕拍我的背,「至少我們試過。」
一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條狹窄的巷子口。路燈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掛在電線桿上,照著路面上的積水。巷子兩旁是老舊的平房,有些已經廢棄,窗戶用木板釘死。
「就是這裡。」子軒指著巷子盡頭的一棟房子,「二十三號。」
我們走下車,冷風吹過,我瑟縮了一下。子軒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我們走向那棟房子,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
房子很舊,外牆的油漆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門口有一個小院子,種著一些雜草,還有一棵枯萎的九重葛。門鈴壞了,子軒敲門,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響。
沒有人回答。
「也許她不在。」我說,聲音裡有一絲解脫,也有一絲失望。
子軒又敲了一次,這次更重。然後我們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緩慢的,沉重的,走向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出現在門縫裡,蒼白的,沒有表情。那是一個女人,大約二十多歲,但她的樣子讓我嚇了一跳。
她的頭髮剃光了,露出青白色的頭皮。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拉鍊拉到下巴,看不出身材。她的眼睛很黑,很大,但眼神空洞,像是兩個黑洞。她的嘴唇很薄,緊緊抿著,沒有血色。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蘇菲?」子軒問,「我們是...我們是從劉志遠那裡聽說妳的。我們剛從警局出來。我...我朋友也遇到了德彪。」
蘇菲的眼神閃過一絲什麼,可能是驚訝,也可能是痛苦。她看著我,視線從我的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我的胸部,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她看到了我寬鬆衣服下的輪廓,看到了我遮掩的姿勢。
「J罩杯?」蘇菲突然問,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我渾身僵硬,點頭:「是。」
「進來吧。」蘇菲打開門,轉身走進屋裡,「把門關上。」
我們走進房子。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客廳很小,堆滿了東西。牆壁上貼滿了報紙剪報和文件,用紅色的線連接起來,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我看到一些標題:「網紅性侵案敗訴」、「德彪獲判無罪」、「蘇菲道歉」。
「坐。」蘇菲指了指地板上的坐墊,自己坐在一張舊沙發上。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妳叫什麼名字?」
「林愛萱。」我說,坐在坐墊上,子軒坐在我旁邊。
「愛萱。」蘇菲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中瀰漫,「好名字。我聽過妳。最近網路上流傳的那個影片...J罩杯大學生。就是妳,對吧?」
我的血液凝固了。我抓住子軒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膚。
「別緊張。」蘇菲的聲音沒有感情,「我看過了。德彪寄給我的。他喜歡這樣,喜歡讓我們看彼此。他說這是...藝術交流。」
「他為什麼寄給妳?」子軒問,聲音冷硬。
「因為我是他的『前輩』。」蘇菲苦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因為我敗訴了,所以他覺得安全。他覺得我不會再告他,所以把我當成...觀眾。或者同謀。」
「妳為什麼敗訴?」我問,聲音顫抖。
蘇菲站起身,走向牆壁,指著其中一張文件:「這是判決書。妳要看嗎?」
我點頭。蘇菲把文件拿下來,遞給我。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我接過來,在檯燈下閱讀。
「...本院認為,被告黃德彪與原告蘇菲之間,存在金錢交易關係...原告未能提出確切證據證明其遭下藥...原告之證詞前後矛盾...本院認定為性交易糾紛,非性侵...」
「前後矛盾。」蘇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諷刺,「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被下藥了。因為我記不清楚細節。因為我說『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用手指』,然後律師就說我說謊。因為我說『我好像有點印象』,他們就說我自願。」
「這不公平。」我說,聲音破碎。
「公平?」蘇菲轉身看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這個世界上沒有公平。德彪有錢,有名聲,有最好的律師。我有什麼?我只有我的身體,而這個身體,在法庭上,只是證據。只是...物品。」
她走回沙發,坐下,又點了一根菸:「妳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是我還愛過他。一開始。他對我很好,說我是他的繆思,說我的身體是藝術。然後...然後他開始要求更多。更私密的拍攝。更...親密的接觸。我拒絕,他就下藥。」
「和妳一樣。」我看著她,「和妳一樣的氣泡水。」
「FM2。」蘇菲點頭,「他專用這個。讓妳有意識,但動不了。讓妳感覺得到,但無法反抗。這是他的藝術,他說。捕捉『最真實的反應』。」
「妳為什麼...」我猶豫了一下,「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蘇菲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穿著寬大的外套,看不出曲線:「因為我討厭這個身體。因為它讓我變成獵物。因為它讓德彪盯上我,讓那些網友盯上我,讓法官覺得我是蕩婦。」
她拉開外套的拉鍊,裡面是一件緊身的束胸衣,把胸部壓得扁平。她脫掉外套,轉過身,讓我看她的背。她的背上有紋身,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架,從頸部延伸到腰際。
「我剃了頭,綁了胸,改了名字。」蘇菲穿上外套,「我不再是那個網紅蘇菲。我是...我是另一個人。一個沒有性別的人。一個...隱形的人。」
「這樣...好一點嗎?」我問。
「不。」蘇菲轉身看我,眼神空洞,「但我不用再被看了。不用再被評論。不用再被...觸摸。」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菸頭燃燒的聲音,還有遠處海浪的聲音。我聞到海水的鹹味,從窗戶縫隙飄進來。
「妳為什麼見我們?」子軒問,聲音打破了沉默,「妳可以拒絕的。」
「因為妳還在告。」蘇菲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因為妳還沒有放棄。而我...我已經放棄了。但我希望...我希望有人能贏。至少一次。」
她站起身,走向一個舊書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USB隨身碟:「這是給妳的。」
「什麼?」我接過USB,感覺到金屬的冰冷。
「德彪工作室的平面圖。」蘇菲說,「我知道他所有的攝影機位置。我知道哪裡有死角。我知道...我知道他把原始影片存在哪裡。」
「在哪裡?」子軒問,身體前傾。
「他的電腦裡,當然。但他還有一個雲端帳號,一個加密的硬碟。」蘇菲的聲音變得很低,「我偷看過。在他...在他以為我睡著的時候。帳號名稱是『ArtCollection』,密碼是他的生日加上『Jcup』。」
「Jcup...」我渾身發冷。
「他對J罩杯有病態的執著。」蘇菲看著我,眼神複雜,「妳是他的『完美獵物』。他會保留妳的所有影片。每一個角度。每一個細節。」
「我們要怎麼拿到?」子軒問。
「你們進不去。」蘇菲搖頭,「他有保全系統,有警報。但是...」她頓了頓,「但是我知道誰可以進去。李建國。他的金主。那個退休的黑道。」
「李建國?」我咬牙,「那個...那個胖子?」
「他每個星期三晚上會去工作室。」蘇菲說,「去『驗收新作品』。德彪會給他看新的影片,新的照片。如果妳能跟蹤他,或者...或者讓他帶妳進去...」
「不可能。」子軒的聲音冷硬,「我不會讓愛萱再靠近那個地方。」
「不是愛萱。」蘇菲看著子軒,「是你。你可以扮成送貨的,或者...或者任何東西。李建國認識德彪的所有手下,但他不認識你。」
「妳為什麼不自己去?」我問,「為什麼不自己拿回證據?」
「因為我試過。」蘇菲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試過一次,差點被德彪發現。他...他威脅我。他說如果我再出現,他就把影片寄給我父母。寄給我以前的學校。寄給每一個認識我的人。」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我已經沒有勇氣了。但是妳...妳還有。妳還有他。」她看向子軒,「他願意為妳做任何事。我看得出來。」
「我們會考慮。」子軒站起身,「謝謝妳。這些資訊...很有用。」
「愛萱。」蘇菲叫住我,我轉身看她。她站起身,走向我,距離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菸味和某種苦澀的藥味。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讓我驚訝。
「妳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蘇菲的聲音很輕,只有我能聽見,「不是被侵犯。不是被拍攝。是...是妳會開始相信,妳活該。妳會開始相信,這是妳的錯。因為妳有J罩杯,因為妳去拍寫真,因為妳...存在。」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不要變成我。不要讓他們把妳變成我。妳要戰鬥。即使輸了,也要戰鬥。」
「我會的。」我說,聲音顫抖,「我會戰鬥。」
蘇菲退後一步,擦乾眼淚,表情恢復冷漠:「走吧。不要告訴任何人妳來過這裡。德彪...德彪有眼線。到處都有。」
我們走向門口。子軒打開門,冷風灌進來。我回頭看蘇菲,她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光頭,束胸,背上的十字架紋身隱約可見。她對我揮揮手,然後關上門。
我們走在巷子裡,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我握緊手中的USB,感覺到金屬的邊緣刺進掌心。
「我們要怎麼做?」我問子軒。
「先回去。」子軒攔下一輛計程車,「然後...然後我們計劃。」
車子開動,我透過後窗看著那棟房子,漸漸消失在黑暗中。蘇菲的臉在我腦海中浮現,她的眼淚,她的十字架,她的警告。
「她說得對。」我輕聲說,「我會戰鬥。即使輸了,也要戰鬥。」
子軒握住我的手,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用力,感覺到他的決心。
「她在那裡。」子軒指著巷口一間鐵門緊閉的店面,聲音壓得很低。
我躲在陰影裡,看著那扇生鏽的鐵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中飄著菸草和汗水的氣味,還有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
「你確定是這裡?」我問,聲音卡在喉嚨裡。
「確定。」子軒調整了一下帽檐,遮住半張臉,「我跟了她三天。每天早上十點進去,凌晨兩點出來。有時候...有時候會有男人跟著她出來。」
「男人?」我渾身發冷。
「債主。」子軒的聲音沒有波動,「她欠了很多錢。德彪沒有給她全部的佣金,她拿去賭,輸光了。」
我靠在潮濕的牆壁上,感覺到磚頭的粗糙刮著我的背。這是中和區的一條後巷,兩旁堆滿了垃圾和廢棄的家具。一隻老鼠從腳邊竄過,我嚇得差點叫出聲,子軒及時捂住我的嘴。
「安靜。」他的氣息噴在我的耳邊,「她快出來了。」
我們等了四十分鐘。我的雙腿發麻,下體的縫線處隱隱作痛。凌晨一點十五分,鐵門終於打開了。
周曼麗走出來,跟以前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外套,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她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塊瘀青。她手裡抓著一個小小的皮包,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沒有注意到我們。她低著頭,快步走向巷口,腳步踉蹌,像是隨時會跌倒。
「現在。」子軒輕輕推了我一下,「跟上去。」
我們跟在曼麗身後,保持著十公尺的距離。她穿過主街,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霓虹燈的反光。她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突然,她停下腳步。
「誰?」曼麗猛地轉身,聲音尖銳,帶著恐懼,「誰在那裡?」
子軒從陰影中走出來,我站在他身後。曼麗看見我們,瞳孔瞬間放大,臉色變得慘白。她往後退,背脊抵住牆壁。
「你...你們...」曼麗的聲音顫抖,「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需要談談。」子軒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壓迫感,「關於德彪。關於妳做的事。」
「我什麼都沒做!」曼麗尖叫起來,聲音在巷子裡迴盪,「我是受害者!德彪騙了我!他沒給我錢!那些債主...他們...」
「閉嘴。」子軒上前一步,曼麗立刻縮成一團,「妳把愛萱賣給德彪。妳在飲料裡動手腳。妳拿走了十五萬的中介費。妳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那是德彪逼我的...」曼麗的眼淚流下來,妝容糊成一團,「他說如果我不幫他找女孩,他就...他就把我的照片也放到網路上...我之前...我之前也拍過...」
「所以妳就害別人?」我從子軒身後走出來,聲音顫抖,「妳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妳知道那三個人對我做了什麼嗎?」
曼麗看著我,眼神閃躲:「愛萱...學妹...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但是...但是妳還活著...妳還...」
「還什麼?」我打斷她,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還沒死?還沒瘋?這就是妳的藉口?」
「我錯了...」曼麗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我知道我錯了...但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德彪已經不要我了...那些債主...他們說如果這個星期還不出錢,就要...就要把我賣到...」
「我們可以幫妳。」子軒突然說。
曼麗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希望:「真的?你們...你們會借我錢?」
「不是借錢。」子軒蹲下身,與她平視,「是交易。妳告訴我們德彪的雲端帳號密碼,還有他所有的犯罪證據。我們幫妳還清債務,並且...保證妳的安全。」
「雲端帳號?」曼麗的眼神閃爍,「我...我不知道...」
「撒謊。」子軒的聲音冷硬,「妳跟了他三年。妳知道他的所有密碼。蘇菲告訴我們,妳曾經偷看過他的電腦。」
「那個賤人!」曼麗突然暴怒,「她答應過不說的!她...」
「所以她說的是真的。」子軒站起身,拿出手機,「妳有兩個選擇。第一,現在告訴我們密碼,我們幫妳。第二...」他打開手機錄影功能,對準曼麗,「我現在開始錄影。妳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會被記錄下來。如果妳不合作,這段影片會寄給那些債主,還有...還有德彪。告訴他們,是妳出賣了他們。」
「不要!」曼麗尖叫著撲過來,想要搶手機,子軒輕鬆躲開。她跌坐在地上,痛哭起來,「求求你...不要...他們會殺了我...德彪會殺了我...」
「那就說。」子軒的聲音沒有感情,「帳號。密碼。」
曼麗哭泣著,身體劇烈顫抖。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某種惡意。
「好...我說...」曼麗的聲音沙啞,「但是...但是你們要保證...保證我的安全...」
「我保證。」子軒說。
「帳號是『ArtCollection』...」曼麗擦乾眼淚,聲音顫抖,「密碼...密碼是他的生日加上『Jcup』...19800515Jcup...」
「裡面有什麼?」我問。
「所有東西...」曼麗苦笑,「所有被他拍過的女孩...不只是妳...還有蘇菲,還有至少二十個...他建立了一個資料庫...分類...按照罩杯大小...按照年齡...按照...」
「夠了。」我打斷她,感覺到一陣噁心。
「李建國...」曼麗繼續說,眼神變得空洞,「他是投資者。他出錢買設備,買場地...條件是...是可以優先『試用』新產品...」
「新產品...」我喃喃地說,「妳把我們當成產品...」
「對不起...」曼麗低下頭,「真的對不起...但是...就算妳們抓到他又怎樣?」她突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妳的影片已經永遠在網路上了。妳以為刪得掉嗎?已經有幾千人下載了。就算德彪進去,就算硬碟被銷毀,那些影片...那些影片會永遠存在。妳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認出妳。妳這輩子...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閉嘴!」子軒怒吼,一腳踢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發出巨響。
曼麗嚇得縮成一團,但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永遠在網路上...永遠...妳會跟我一樣...變成垃圾...變成沒人要的垃圾...」
我渾身發冷,曼麗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朵。永遠在網路上。永遠。這個概念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胸口,讓我無法呼吸。
「走。」子軒抓住我的手臂,「我們走。」
「她呢?」我問,看著地上的曼麗。
「讓她在這裡。」子軒拉著我轉身,「我們有了我們需要的。至於她...」他回頭看了曼麗一眼,「她會得到她應得的。」
我們走出巷子,留下曼麗一個人在黑暗中哭泣。她的哭聲在寂靜的夜空下迴盪,像是某種詛咒。
「她說的是真的嗎?」我問子軒,聲音顫抖,「影片...真的永遠刪不掉了嗎?」
子軒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我會刪掉每一個副本。」他說,聲音堅定,「我發誓。無論要花多少時間,無論要多困難,我會讓每一個看過妳影片的人,都付出代價。」
「但是...」我還想說什麼,但子軒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沒有但是。」他說,「相信我。現在,我們回家。然後...然後我們開始工作。」
我點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曼麗的話一直在腦海中迴盪,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
永遠在網路上。
第九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