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迴盪,規律的,急促的,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訊號。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子軒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他的房間裡總是亮著燈,螢幕的藍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還沒睡?」子軒推開門,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熱氣在冷氣房裡迅速凝成白霧。他穿著黑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起來遮住頭,下巴長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掛著深色的陰影,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我睡不著。」我坐起身,靠在床頭,雙臂環抱著膝蓋,「你在做什麼?」

「查東西。」子軒走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咖啡杯放在書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德彪的工作室。電路配置。監視器的位置。還有...還有通風管道的路線。」

「通風管道?」我皺眉,「你要做什麼?」



「進去。」子軒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銳利得讓我心驚,「我要進去,拿回所有的硬碟,刪除所有的備份。然後...然後讓他付出代價。」

「子軒...」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感覺到他的脈搏跳得很快,「不要。這太危險了。德彪有保全系統,有趙大偉...他們會傷害你。」

「我不怕。」子軒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幾乎讓我疼痛,「我怕的是妳繼續這樣生活。怕的是妳每天晚上做噩夢。怕的是...怕的是妳永遠無法擺脫那些影片。」

他站起身,走向書桌,拿起一疊紙:「妳看這個。」

我接過來,在檯燈下翻看。那是手繪的圖紙,線條精確,標註著各種數字和符號。我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電路圖,但我認出了平面圖——那是德彪工作室的佈局,每一個房間,每一道門,甚至每一個插座的位置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抬頭看他。

「電路負載圖。」子軒指著圖紙上的線條,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講解物理課題,「這棟大樓的總電表在地下室。如果我在特定時間造成短路,整層樓會跳電。監視器會失效。警報系統會有三十秒的重置時間。」

「三十秒?」我放下圖紙,「這不夠。你進去需要多久?」

「三分鐘。」子軒走回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從通風管進入,到達主機房,取出硬碟,原路返回。三分鐘。」

「太冒險了。」我下床,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上閃爍的畫面,「如果趙大偉在呢?如果德彪沒有睡呢?」



「星期三晚上。」子軒轉頭看我,「李建國會來。德彪會親自接待他,在會客室。趙大偉會在樓下把風。主機房沒有人。這是唯一的機會。」

「你怎麼知道?」我問。

「蘇菲說的。」子軒調出一份行事曆,「還有曼麗。她們都確認過,每個星期三,李建國都會去。這是...這是他們的固定節目。」

我渾身發冷,想起曼麗說過的話,想起李建國肥大的身軀壓在我身上的感覺。我轉過身,不想讓子軒看見我的表情。

「我需要幫手。」子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一個人做不來。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應,需要車,需要...需要有人幫我查監視器的死角。」

「誰?」我問,「誰會幫你做這種事?」

「子豪。」子軒站起身,走向窗邊,「我跟他談過了。他願意幫忙。」

「張子豪?」我轉身,看著他的背影,「你的室友?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妳的事。」子軒沒有回頭,「他知道德彪是誰。他知道...他知道如果不阻止德彪,會有更多人受害。」

「這是犯罪。」我的聲音顫抖,「子軒,這是闖入,是竊盜,是...」

「是正義。」子軒轉過身,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定,一種近乎瘋狂的決心,「如果法律不懲罰他,那就由我來。如果沒有人保護妳,那就由我來。」

「我不需要你變成罪犯來保護我。」我走向他,抓住他的手臂,「我不需要你為了我毀掉自己的人生。你還有學業,還有未來...」

「妳就是我的未來。」子軒打斷我,聲音沙啞,「沒有妳,我沒有未來。妳明白嗎?從小時候開始,從妳第一次對我笑,第一次借我書看,第一次...第一次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有光開始,妳就是我的未來。」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放開我的手,走向衣櫃,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

「這是什麼?」我問。



「工具。」子軒拉開拉鍊,裡面裝著各種東西:螺絲起子、電線、一個小型的黑色盒子,還有幾瓶沒有標籤的化學藥劑,「這是電擊棒,我自己做的。這是強力磁鐵,可以銷毀硬碟。這是...這是氯仿,如果趙大偉發現我,我需要讓他安靜。」

「氯仿?」我後退一步,「子軒,你瘋了。你會殺了他的。」

「不會。」子軒搖頭,「劑量我計算過。只會讓他昏迷二十分鐘。足夠我離開。」

「計算過...」我苦笑,「你用物理公式計算氯仿的劑量?」

「我用一切我能用的。」子軒合上背包,「物理、化學、數學。這是我唯一會的。這是我...這是我能為妳做的。」

門鈴突然響了。凌晨兩點十五分。子軒和我都僵住了。

「是子豪。」子軒看了眼手錶,「他說兩點半到。」

「現在才兩點十五。」我說。



「他提早了。」子軒走向門口,「我去開門。妳...妳待在這裡。」

「不。」我抓住他的手臂,「我要聽。我要知道你們計劃做什麼。」

子軒看著我,眼神掙扎。最後他點頭:「好。但是妳要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阻止我。這是...這是唯一的方法。」

我們走向客廳。子軒打開門。張子豪站在門外,穿著黑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紙袋。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愛萱學姊。」

「進來。」子軒讓開路,「小聲點。我媽在睡覺。」

張子豪走進來,關上門。他比子軒矮一點,但壯實,短髮,臉上帶著一種緊張的表情。他把手裡的紙袋放在茶几上:「車鑰匙。我借了我哥的車。停在巷子口。」

「監視器呢?」子軒問。



「查過了。」張子豪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德彪工作室所在的大樓,外面有兩個監視器。一個在正門,一個在停車場。但是...」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有個死角。後巷的消防梯。如果從這裡上去,監視器拍不到。」

「通風口呢?」子軒問。

「在這裡。」張子豪指著地圖上的另一個點,「三樓的廁所旁邊。但是子軒,你確定你能鑽進去?那個通風口很小...」

「我量過。」子軒說,「我的肩膀寬度四十八公分。通風口內徑五十二公分。夠了。」

「夠個屁。」張子豪的聲音壓低,但帶著焦慮,「你會被卡住的。而且裡面有灰塵,有老鼠...」

「我不在乎。」子軒說,「還有呢?硬碟的位置確認了嗎?」

「根據蘇菲給的平面圖,應該在主機房。」張子豪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但是子軒,就算拿到了硬碟,雲端呢?曼麗說的雲端帳號,如果沒有密碼...」

「我有密碼。」子軒說,「ArtCollection,19800515Jcup。曼麗給的。」

「她給的?」我插話,「你怎麼確定她沒有騙你?」

「我不確定。」子軒轉頭看我,「所以我需要備案。如果密碼不對,我會用物理方式銷毀伺服器。」

「物理方式?」張子豪皺眉。

「強磁鐵。」子軒指著背包,「還有這個...」他拿出那個小型的黑色盒子,「這是電磁脈衝裝置。我從微波爐改裝的。可以燒毀方圓五公尺內的所有電子設備。」

「微波爐?」張子豪瞪大眼睛,「你瘋了。這會連你自己都燒傷。」

「不會。」子軒搖頭,「我計算過絕緣層...」

「又是計算。」我打斷他,聲音顫抖,「你計算過如果失敗的後果嗎?你計算過如果被抓住會怎樣嗎?德彪會殺了你。李建國會殺了你。你不會只是被毆打,你會被...」

「我不會被抓住。」子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計算過每一個變數。時間、角度、速度。這就像...這就像解一道物理題。只要變數正確,答案就會正確。」

「這不是物理題。」我抓住他的肩膀,「這是現實。你會受傷。你會死。然後我...我該怎麼辦?」

子軒看著我,眼神軟化了一瞬間。他伸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妳會活下去。妳會繼續寫作。妳會...妳會找到一個更好的人。一個沒有這麼破碎的人。」

「閉嘴。」我拍開他的手,眼淚流下來,「我不需要更好的人。我需要你活著。我需要你...」

「愛萱學姊。」張子豪的聲音插進來,帶著猶豫,「其實...其實還有另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我轉頭看他。

「報警。」張子豪說,「真正的報警。不是像上次那樣被敷衍。我們可以...可以找媒體,找記者,把事情鬧大。讓德彪無處可逃...」

「沒有用。」子軒打斷他,聲音冷硬,「劉志遠說了,證據不足。就算鬧大,沒有證據,德彪還是會贏。而且...」他看著我,「而且這會讓愛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讓她的照片,她的影片,被更多人看到。我絕不允許。」

「所以你就選擇去送死?」我的聲音提高,「這就是你要的?讓我活著,但永遠背負著你為我殺人的罪惡感?」

「我沒有要殺人。」子軒說,「我只是要拿回證據。只是要...要讓他不能再傷害別人。」

「那如果德彪在呢?」我問,「如果他在主機房呢?你會怎麼做?」

子軒沉默了一瞬間。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答案。我看到了他眼神裡的殺意。

「你會殺了他。」我後退一步,「你打算殺了他。」

「如果他威脅到我...」子軒的聲音很低,「如果我別無選擇...」

「夠了。」張子豪站起來,「子軒,這太瘋狂了。我...我不能幫你殺人。我可以幫你借車,幫你查資料,但我不能...」

「我不需要你幫我殺人。」子軒看著他,「我只需要你開車。在外面等。如果我二十分鐘內沒有出來,你就開車走。不要報警,不要...不要做任何事。」

「然後呢?」張子豪問,「然後讓你死在那裡?」

「然後照顧她。」子軒指著我,聲音顫抖,「如果我沒出來,你帶她離開這裡。去南部,去國外,去哪裡都好。不要讓她...不要讓她再被找到。」

「我不會跟你走。」我說,聲音平靜下來,一種可怕的平靜,「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活。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你已經是我唯一的...唯一的...」

我說不下去了。子軒看著我,眼眶通紅。張子豪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那就不要失敗。」我走向子軒,抓住他的手臂,「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成功。活著回來。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你聽到了嗎?這是命令。」

子軒看著我,突然笑了。那是一個很苦澀的笑容,但帶著一絲溫暖:「妳什麼時候開始命令我了?」

「從現在開始。」我說,「從你決定為我冒險開始。你活著回來,子軒。否則我會恨你一輩子。」

「好。」子軒點頭,「我會活著回來。我保證。」

「你保證不了。」我說,「但你要試。你要盡全力。」

張子豪看著我們,嘆了口氣:「好吧。我會在外面等。二十分鐘。但是如果二十分鐘後你沒出來,我會衝進去。我不會丟下你,子軒。我們是兄弟。」

「謝謝。」子軒拍他的肩膀,「現在,我們來複習計劃。每一個細節。」

他們開始討論,聲音壓得很低。我退到沙發上,看著他們。子軒在紙上畫著路線,張子豪指出可能的風險點。他們像兩個計劃搶銀行的罪犯,認真而專注。

我閉上眼睛。我聽見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聽見遠處車輛經過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我知道無法阻止他。我知道從他決定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已經註定要發生。

我只能祈禱。祈禱他的物理公式正確,祈禱他的計算沒有錯誤,祈禱...祈禱命運這一次站在我們這邊。

「星期三。」子軒的聲音傳來,「還有三天。這三天,我要鍛鍊身體,要熟悉路線,要...」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突然說。

兩個人都轉頭看我。

「不行。」子軒立刻拒絕,「太危險了。」

「我不進去。」我說,「我在車上等。和子豪一起。我要看著你進去,看著你出來。否則我會瘋掉。」

子軒看著我,眼神掙扎。最後他點頭:「好。妳在車上等。但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下車。不要進去。答應我。」

「我答應。」我說。

但在我心裡,我知道。如果他有危險,我會衝進去。無論後果是什麼。

星期三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我盯著手錶的秒針,看著它一格一格跳動。車子停在德彪工作室大樓後巷的陰影裡,引擎熄滅,只有儀表板發出微弱的綠光。張子豪坐在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我坐在後座,膝蓋上放著子軒給我的對講機,金屬外殼被我的汗水浸濕。

「還有十三分鐘。」張子豪的聲音沙啞地說,視線盯著後視鏡。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車窗外,那棟灰色的工業大樓,三樓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那是德彪的工作室,也是我的噩夢開始的地方。我的胃在翻滾,喉嚨發緊,但我強迫自己呼吸。一、二、三。

對講機突然發出靜電的干擾聲,然後是子軒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我到位置了。通風口。」

我抓起對講機,聲音顫抖:「收到。趙大偉呢?」

「在樓下。抽菸。沒發現我。」

「李建國的車呢?」

「到了。停在正門。黑色賓士。」

我看向張子豪,他點點頭,確認了這個資訊。我們在這裡等了兩小時,看著李建國肥大的身軀走進大樓,看著德彪親自到門口迎接,看著他們一起上樓。

「準備切斷電源。」子軒的聲音再次傳來,「倒數六十秒。」

我的心跳加速,血液衝擊耳膜,發出嗡嗡的震動聲。我看著手錶,秒針移動得如此緩慢,又如此迅速。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愛萱學姊。」張子豪突然轉頭看我,聲音緊張,「如果...如果子軒沒出來...」

「他會出來。」我打斷他,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堅定,「他保證過。」

二十秒。十秒。五秒。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切斷。然後,整棟大樓的燈光瞬間熄滅,三樓的窗戶變成黑色的方塊。黑暗中,我聽見樓下傳來趙大偉的咒罵聲:「幹!又跳電!」

「進去了。」子軒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帶著喘息,「通風管很窄。但我在移動。」

我抓緊對講機,指甲陷進塑膠外殼。張子豪盯著大樓,身體前傾,像是一隻準備撲出去的獵豹。

三分鐘。這是子軒計算的時間。三分鐘內,他要到達主機房,取出硬碟,然後原路返回。我盯著手錶,看著秒針一圈一圈轉動。三十秒。六十秒。九十秒。

對講機裡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子軒壓抑的喘息。然後是...腳步聲?不對,不是子軒的腳步聲。是另一個人。

「誰?」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的,帶著酒氣。是趙大偉。他發現了什麼?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靜電噪音,然後是子軒的聲音,急促而低沉:「被發現了。改變計劃。我直接進主機房。」

「子軒!」我對著對講機大喊,但只聽見靜電的沙沙聲。

張子豪轉頭看我,臉色蒼白:「怎麼辦?」

「等。」我說,聲音顫抖,「他說過二十分鐘。我們等。」

時間變得粘稠。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我看著手錶,看著分針移動。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樓上依然黑暗,只有緊急照明燈發出微弱的綠光。

突然,對講機裡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碎。然後是打鬥的聲音,沉重的呼吸,肉體碰撞的悶響。我渾身發冷,血液凝固。

「子軒!」我尖叫著,抓住對講機,「子軒!回答我!」

沒有回應。只有靜電的噪音,還有...還有遠處傳來的警報聲?不對,不是警報,是...是趙大偉的哀嚎?

「幹你娘...」趙大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扭曲而痛苦,「你...你是誰...」

然後是子軒的聲音,冷得像冰:「閉嘴。再動,我就折斷你的脖子。」

我倒吸一口冷氣。張子豪瞪大眼睛:「子軒...子軒抓住他了?」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子軒的聲音,急促:「愛萱,聽著。趙大偉在這裡。我制服他了。但德彪...德彪和李建國在會客室。我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在...在討論新的獵物。」

「新的獵物?」我渾身發冷。

「一個女孩。」子軒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說...說明天要約她出來。說她比妳更...更聽話。」

「小雯。」我喃喃地說,想起蘇菲提到的潛在受害者,「是曼麗的下一個目標。」

「我要進去。」子軒的聲音堅定,「不只是拿硬碟。我要...我要阻止他們。」

「不行!」我對著對講機大喊,「太危險了!子軒,回來!我們報警!我們...」

「來不及了。」子軒的聲音打斷我,「如果我不現在阻止,明天就會有另一個愛萱。另一個蘇菲。我不能...我不能讓這發生。」

對講機裡傳來腳步聲,緩慢的,謹慎的。然後是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然後是德彪的聲音,帶著驚訝和...和憤怒?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大偉呢?」

「大偉睡了。」子軒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現在,輪到你。」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德彪的聲音帶著威脅,但我也聽到了一絲恐懼,「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得罪我的後果嗎?」

「我知道。」子軒的聲音,「我知道你是黃德彪。我知道你是強姦犯。我知道你是...你是傷害愛萱的人。」

「愛萱?」德彪的聲音突然變了,帶著一種噁心的親暱,「哦...哦,你是那個小子的男朋友?那個J罩杯的...」

「閉嘴。」子軒的聲音突然爆發,然後是肉體碰撞的聲音,還有德彪的慘叫。

「啊!我的...我的手...」

「這隻手碰過她。」子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瘋狂,「這隻手調整她的姿勢。這隻手...這隻手碰過她的胸部。對吧?」

「你瘋了...你瘋了...」德彪的聲音顫抖,「建國!建國!幫我!」

「李建國不會幫你。」子軒的聲音,「他現在...他現在在廁所裡。我讓他睡一會兒。」

「你...你想要什麼?」德彪的聲音帶著哭腔,「錢?我給你錢。十萬?二十萬?還是...還是那個女孩?我可以給你她的聯絡方式,她比愛萱更...」

又是一聲巨響,然後是德彪的慘叫,這次更加淒厲。

「這是為了愛萱。」子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是為了蘇菲。這是為了所有你傷害過的人。」

「不要...不要殺我...」德彪的聲音破碎,「我...我可以刪除影片...我可以給妳硬碟...所有的硬碟...」

「太晚了。」子軒的聲音,「但我會拿。我會拿走所有的證據。然後...然後我會讓你活著。活著受折磨。」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子軒的聲音,對著我說:「愛萱,我找到了。硬碟。還有...還有另一個女孩。她被綁在隔壁房間。她還沒被...還沒被侵犯。只是被下藥。」

「小雯?」我問,聲音顫抖。

「我不知道名字。」子軒的聲音急促,「但她還活著。我要帶她走。還有硬碟。還有...還有德彪的電腦。全部。」

「子軒,快點。」張子豪突然插話,聲音緊張,「有車來了。黑色的。可能是...可能是德彪叫的人。」

「該死。」子軒的聲音,「再給我五分鐘。」

「你沒有五分鐘!」張子豪大喊,「他們已經到門口了!」

我看向窗外。一輛黑色的休旅車停在正門,四個男人走下車,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裡拿著...拿著球棒?

「子軒!」我對著對講機尖叫,「快走!有人來了!四個人!帶著武器!」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腳步聲,碰撞聲,還有德彪的咒罵。然後是子軒的聲音,急促而堅定:「我從後門走。帶著女孩和硬碟。你們...你們到後巷接我。現在。」

「好!」張子豪發動引擎,車子發出轟鳴聲,「我們現在過去!」

車子衝出陰影,繞到大樓後側。後巷很窄,堆滿了垃圾桶和廢棄的家具。我看見三樓的窗戶被打開,一個黑色的身影探出頭來,然後是另一個...另一個嬌小的身影,被那個黑色身影抱著。

「子軒!」我打開車門,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上車!」子軒的聲音從上面傳來,然後他跳了下來,懷裡抱著一個女孩。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穩住了。他懷裡的女孩穿著白色的洋裝,雙眼緊閉,顯然還在藥效中。

我們把她塞進後座,子軒跳進副駕駛座,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黑色的背包:「走!快點!」

張子豪踩下油門,車子衝出後巷。我從後窗看出去,看見那四個黑衣人衝進大樓,看見德彪從窗戶探出頭來,臉上滿是血跡,對著我們大喊什麼,但聲音被引擎聲淹沒。

「你受傷了?」我看著子軒,他的額頭有一道血痕,襯衫被撕裂。

「沒事。」子軒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著瘋狂的光芒,但嘴角帶著一絲笑容,「我拿到了。所有的硬碟。還有...還有他的電腦。還有她。」

他指向後座的女孩。我看著她,年輕的,蒼白的,無助的。她是小雯。她是下一個我。但這一次,輪迴被打破了。

「德彪呢?」我問。

「活著。」子軒的聲音冷硬,「但我打斷了他的手。兩隻手。他以後...他以後再也按不了快門了。」

我渾身發冷,但同時...同時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釋然。我看著子軒,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男孩,他的臉上帶著血跡,他的眼神疲憊但堅定。他為了我,變成了...變成了什麼?一個復仇者?一個保護者?一個...一個殺人未遂的罪犯?

「謝謝你。」我輕聲說,聲音顫抖。

子軒轉頭看我,眼神軟化:「我答應過妳。我會活著回來。」

「你做到了。」我說,眼淚流下來,「但你差點...差點就...」

「沒有差點。」子軒伸出手,隔著座位握住我的手,「我計算過。每一個變數。時間、角度、速度。答案是...答案是正確的。」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的體溫,感受著他的脈搏,感受著他還活著的事實。後座的小雯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還沒有醒來。但至少,她安全了。至少,這一次,我們贏了。

浴室的瓷磚地磚上鋪著一層塑膠布,藍色的,從五金行買來的那種。子軒跪坐在中央,面前擺著從德彪工作室帶回來的三個黑色硬碟,還有一台銀灰色的筆記型電腦。他手裡握著一塊巨大的磁鐵,黑色的,表面有著規則的紋路,那是從報廢的喇叭裡拆出來的強磁鐵。

「開始了。」子軒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儀式感。

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他的動作。小雯已經被張子豪送去醫院,她還在昏迷,但醫生說只是藥物作用,沒有生命危險。現在只剩下我們,還有這些儲存著我恥辱的硬碟。

「我要做什麼?」我問,聲音沙啞。

「看著。」子軒抬起頭看我,眼神堅定,「妳要看著它們被銷毀。看著它們變成廢鐵。」

他拿起第一個硬碟,黑色的外殼上貼著標籤,用白色的記號筆寫著「J-001」。那是我的編號。德彪給我的編號。我感到一陣噁心,但強迫自己站穩。

子軒把磁鐵靠近硬碟,緩慢地,沿著表面滑動。我聽見一種細微的聲音,像是某種東西在內部斷裂,細碎的,密集的。磁鐵所過之處,硬碟表面沒有變化,但我知道,裡面的磁片已經被消磁了,那些0和1的排列,那些記錄著我被侵犯的畫面,正在變成無意義的雜訊。

「這樣就夠了嗎?」我問。

「不夠。」子軒放下磁鐵,拿起鐵鎚,「物理破壞才能確保。」

他舉起鐵鎚,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壓抑的憤怒。鐵鎚落下,發出沈悶的撞擊聲。硬碟的外殼凹陷,塑膠碎片飛濺。又是一下,金屬變形。第三下,第四下,直到那個黑色的盒子變成一堆扭曲的廢鐵,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下一個。」子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拿起第二個硬碟,這次沒有用磁鐵,直接砸。撞擊聲在浴室裡迴盪,像是某種殘酷的節奏。我盯著那個破碎的硬碟,看著裡面的電路板暴露出來,金色的線路斷裂,黑色的晶片碎裂。

「給我。」我突然說,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堅定。

子軒停下動作,轉頭看我:「什麼?」

「給我。」我伸出手,「讓我來。」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他沉默了一秒鐘,然後把鐵鎚遞給我。金屬的握柄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我接過來,走向第三個硬碟,那個還完好無損的黑色盒子。

「這個是主硬碟。」子軒說,聲音從背後傳來,「裡面有所有的原始檔案。高畫質的。沒有壓縮的。」

我舉起鐵鎚。我的手臂在顫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我盯著那個硬碟,盯著那個黑色的表面,彷彿能透過外殼看見裡面的內容。我看見紅色的床單,看見德彪的臉,看見李建國肥胖的身軀,看見自己無助的四肢。

「去死吧。」我說,聲音很低,然後砸下去。

撞擊的震動順著手臂傳上來,疼痛,但解脫。又是一下,再一下。我瘋狂地砸著,直到那個硬碟變成碎片,直到我的手臂酸痛,直到眼淚流了滿臉。子軒沒有阻止我,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神溫柔而悲傷。

「夠了。」他輕輕說,走過來,從我手裡拿走鐵鎚,「夠了,愛萱。它們已經死了。」

我看著地上那堆碎片,塑膠和金屬的混合物,已經認不出是什麼東西。我踢了一腳,碎片散開,滑到浴室的角落。

「還有雲端。」子軒說,走向筆記型電腦,「還有備份。」

他打開電腦,螢幕發出藍色的光,照亮他的臉。我坐在浴缸邊緣,看著他的操作。他連上了網路,輸入了一串網址,然後是帳號和密碼。

「ArtCollection。」子軒輸入,「19800515Jcup。」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資料夾列表。我的血液凝固了。那裡面有幾十個資料夾,每一個都用名字標註。我看見「蘇菲」,看見「小雯」,看見「J-001」——那是我。

「我要刪除全部。」子軒說,滑鼠游標移動到刪除鍵上。

「等等。」我突然說。

子軒停下動作,轉頭看我:「怎麼了?」

「讓我來。」我說,站起身,走向電腦,「讓我按下那個鍵。」

子軒看著我,眼神理解。他站起身,讓出位置。我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夾列表。我的游標停在「J-001」上,那是我的恥辱,我的噩夢,我的過去。

「不只是我的。」我說,聲音顫抖,「還有她們的。蘇菲的。小雯的。所有人的。」

「妳要刪除全部嗎?」子軒問。

「不。」我搖頭,「先下載。作為證據。然後...然後再刪除。」

子軒點頭,拿過一個USB隨身碟,插入電腦:「我來下載。妳...妳決定什麼時候刪除。」

下載的進度條在螢幕上移動,緩慢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我看著那個進度條,看著那些檔案被複製到隨身碟裡。這是證據,是讓德彪入罪的證據,也是...也是永遠存在的記錄。

「好了。」子軒說,拔出隨身碟,遞給我,「現在,刪除?」

我接過隨身碟,緊緊握在手裡。然後我看著螢幕,看著那個刪除鍵。我深吸一口氣,游標移動,點下。

「確定要永久刪除這些檔案嗎?」系統問。

我點下「確定」。

檔案一個一個消失,資料夾一個一個變空。我看著「J-001」消失,看著「蘇菲」消失,看著所有的資料夾變成空白。螢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乾淨的,空蕩的。

「還有備份。」子軒說,「他可能有其他的雲端帳號。其他的硬碟。我們不知道。」

「所以我們要讓他無法再上傳。」子軒打開另一個程式,開始編寫代碼,「我要植入一個病毒。一旦他試圖上傳任何影片,病毒就會啟動,摧毀他的整個系統,並且...並且把他的位置發送給...發送給所有他曾經傷害過的人。」

「可以做到嗎?」我問。

「可以。」子軒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滿足,「這是我寫的。專門為他寫的。一旦他上傳,就會觸發。他的電腦會當機,他的帳號會被鎖定,他的...他的所有設備都會顯示一條訊息。」

「什麼訊息?」

子軒停下打字,轉頭看我:「『你正在觀看犯罪證據。你已被標記。』」

我渾身發冷,但同時感到一種釋然。這是復仇,是正義,是...是保護。

「還有最後一件事。」子軒說,關上電腦,「我們要把證據寄給記者。不是八卦媒體,是調查記者。那些...那些真正會報導真相的人。」

「誰?」我問。

「我查過了。」子軒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一個女記者,叫陳雨萱。她之前報導過類似的案子,關於...關於權勢性侵。她沒有被收買,不怕威脅。」

「你確定?」我問。

「不確定。」子軒誠實地說,「但我們必須試。這是唯一能讓德彪受到制裁的方法。讓輿論...讓公眾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拿出一個信封,把USB隨身碟和一份打印出來的資料放進去。那是德彪的犯罪證據,還有李建國的交易記錄,還有...還有曼麗的證詞。

「我來寫信。」我說,聲音堅定。

子軒遞給我紙和筆。我坐下來,在浴室的燈光下,開始寫。我的手在顫抖,但我寫得很慢,很仔細。

「給陳雨萱記者:這裡有黃德彪過去五年性侵至少二十名女性的證據。包括影片、照片、交易記錄。他曾經對我下藥,拍攝影片,並在網路上散佈。現在,我要他付出代價。請幫助我們。一個受害者。」

我簽上名字,然後又劃掉。我不能簽真名。德彪會找到我。

「寫『一個J罩杯的女孩』。」我說,聲音帶著諷刺,「這是他給我的標籤。讓他記得。」

子軒看著我,眼神心疼,但沒有反對。我把信裝進信封,封好。

「明天早上寄。」子軒說,「現在,我們需要休息。」

他站起身,開始清理浴室的碎片。我幫他,把那些硬碟的碎片撿起來,扔進垃圾袋。每一個碎片都代表著一段記憶的破碎,一個噩夢的終結。

當我們把最後一片碎片扔進垃圾袋時,子軒突然抱住我。他的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肩膀,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我感覺到他的顫抖,感覺到他的呼吸,感覺到他的...恐懼。

「我以為我會失去妳。」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髮裡,「當我進去,當我看見德彪,當我...當我差點殺了他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失去妳。失去我自己。」

「但你沒有。」我輕輕拍他的背,「你回來了。你帶著證據回來了。你救了小雯。」

「我差點殺了他。」子軒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當我看見他的臉,當我聽見他說妳的名字,用那種...那種噁心的語氣,我差點就...」

「但你沒有。」我重複,雙手捧住他的臉,「這才是重要的。你選擇了不殺他。你選擇了...選擇了讓法律,讓輿論來制裁他。這讓你...這讓你和我不同。和德彪不同。」

子軒看著我,眼淚掉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愛妳。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彌補妳受的傷,但我...我愛妳。」

「我知道。」我說,聲音顫抖,「我知道。」

我們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相擁著,周圍是破碎的硬碟和塑膠布。外面天開始亮了,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碎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或者,至少是一個結束的開始。

第十三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