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十二局:殘骸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深夜裡迴盪,規律的,急促的,像是某種密碼的節奏。我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門縫底下滲進來的藍光。
凌晨三點,床頭的時鐘發出微弱的滴答聲。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瓷磚讓我縮了一下腳趾。
「還沒睡?」我推開子軒的房門,聲音沙啞。
子軒坐在電腦前,背對著我,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蒼白的,帶著青黑色的陰影。他轉過頭,眼睛佈滿血絲:「馬上就好。還有最後一個論壇要處理。」
「今天第幾個小時了?」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滾動的代碼和網頁。
「四個。」子軒的聲音疲憊地說,視線回到螢幕,「從十一點到現在。」
我低頭看著他的肩膀,駝背的姿勢,緊繃的肌肉。我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肌肉的僵硬。他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休息吧。」我說,聲音放柔,「明天再繼續。」
「不行。」子軒搖頭,滑鼠點擊的聲音響起,「每過一天,就有更多人下載。每過一天,那些影片就傳得更遠。」
我看著螢幕,上面是一個論壇的頁面,標題用紅色的字體寫著:「J奶大學生完整版,要的私訊」。下面已經有五十多個回覆,每一個回覆都是一個潛在的傳播者。
「刪掉了嗎?」我問,聲音顫抖。
「這個論壇的管理員不回信。」子軒的聲音冷硬,「我試過檢舉,試過發信,試過威脅。都沒用。他們在國外,伺服器在...在荷蘭。」
「那我們怎麼辦?」我拉過椅子,坐在他旁邊,看著螢幕上那些刺眼的文字。
「駭進去。」子軒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著瘋狂的光芒,「直接刪除伺服器上的檔案。讓整個討論串消失。」
「這是犯法的...」我說,但聲音沒有說服力。
「我知道。」子軒轉回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但這是唯一的方法。法律管不到那裡,但我可以。」
我沉默地看著他工作。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的視窗一個一個彈出,代碼像瀑布一樣滾動。我看不懂那些符號,但我看得懂他的表情——專注的,憤怒的,絕望的。
「找到了。」子軒突然說,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這個論壇的漏洞。他們用的軟體有後門。」
「然後呢?」我問。
「然後...」子軒按下最後一個鍵,螢幕上出現一個進度條,「刪除。全部刪除。」
進度條慢慢移動,從零到一百。我看著那個數字跳動,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釋然。又少了一個地方。又少了一些人可以看見我的恥辱。
「還有下一個。」子軒關掉視窗,打開另一個,「還有十七個論壇。還有Telegram群組。還有...」
「夠了。」我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動作,「今天夠了。你需要睡覺。」
「我睡不著。」子軒轉頭看我,眼眶通紅,「我一閉眼睛,就看到那些截圖。看到那些人在討論妳的身體。看到...看到妳的臉,雖然打碼了,但我知道那是妳。」
「我知道。」我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感受到鬍茬的粗糙,「但你也需要休息。我們明天一起繼續。我幫你。」
「妳怎麼幫?」子軒苦笑,聲音沙啞,「妳不能看這些。這會讓妳...讓妳崩潰。」
「我可以幫你整理資料。」我說,「幫你記錄哪些網站處理了,哪些沒有。幫你...幫你泡茶。幫你做任何事情,只要讓我知道我在參與。讓我知道我不是...不是一個等待被拯救的受害者。」
子軒看著我,眼神軟化。他點頭:「好。明天我們一起。但現在...現在妳去睡。我保證,再半個小時,我就去睡。」
「半個小時。」我站起身,「我會計時。」
我走向門口,但在門檻處停下來。我回頭看他,看著那個在藍光中孤獨戰鬥的背影。我突然意識到,他不只是在保護我。他也在對抗自己的無力感,對抗那個無法阻止事情發生的自己。
「子軒。」我叫他。
他轉頭。
「謝謝你。」我說,聲音很輕,「為我做的一切。但請不要...不要為了我毀掉你自己。」
他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然後轉回螢幕。
第二天早上,我被陽光刺醒。床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還有一張紙條:「我去買早餐。電腦開著,幫我記錄。子軒。」
我坐起身,看向他的書桌。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個試算表,列出了幾十個網站和論壇,每一個都有狀態標註:「已刪除」、「待處理」、「無法處理」、「需要駭入」。
我走過去,坐在他的椅子上。椅子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我拿起滑鼠,開始查看那些連結。大多數已經失效,顯示「404 Not Found」。子軒的工作有成效。
但還有一些活著的。我點開其中一個,是一個匿名論壇,標題是「J奶大學生後續追蹤」。我的心跳加速,但我強迫自己看下去。
「聽說她搬走了,不知道去哪。」
「德彪死了,聽說是心臟病。」
「活該,那種人早該死。」
「但是影片還在啊,我這裡有備份,要的私訊。」
「樓上+1,我也備份了,高清無碼。」
我的手開始顫抖。我關掉視窗,深呼吸。一、二、三。我不能崩潰。我要幫子軒。
我打開子軒留下的試算表,開始整理。我標註了那些還活著的連結,記下用戶名稱,記下發言時間。其中一個ID反覆出現:「正義哥」。
這個ID在每一個討論串都出現。發表評論,分享連結,鼓勵其他人下載。他的發言帶著一種虛偽的道德優越感:「這種女人本來就是騷,活該被幹」、「我們只是看,又沒有做錯什麼」、「她拍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給人看的」。
我盯著這個ID,感覺到血液沸騰。這個人,這個躲在螢幕後面的人,他是誰?他為什麼可以這樣傷害我,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子軒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整理了三十多條記錄。他手裡提著早餐,看見我坐在電腦前,愣了一下。
「妳在...」他放下早餐,走過來。
「我找到了這個。」我指著螢幕上的試算表,「『正義哥』。他在每一個論壇都出現。他是主要的散佈者之一。」
子軒彎腰看著螢幕,眼神變得銳利:「我知道這個人。我追蹤他很久了。」
「他是誰?」我問。
「還不確定。」子軒拉過椅子,坐在我旁邊,「但我有一些線索。他的發言時間很規律,早上七點到八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晚上九點到十一點。這是...這是上班族的時間。」
「還有呢?」我追問。
「他用過幾個不同的IP位址,但都是同一個區段。中和區。」子軒轉頭看我,「德彪工作室也在中和區。」
「他是德彪的人?」我渾身發冷。
「不一定。」子軒搖頭,「但我懷疑...我懷疑他認識德彪。或者,他是那種...那種專門收集這種影片的人。」
「我們要怎麼找到他?」我問,聲音顫抖但堅定。
「社工。」子軒打開一個新的視窗,「從他的發言習慣。他提到過學校,提到過學生。他說『我們學校的女生』,說『我們學區』。我交叉比對了幾個關鍵字...」
「然後呢?」我靠近螢幕。
「然後我找到了這個。」子軒點開一個網頁,是一個國小的官方網站,教職員名單,「陳志明。五十歲。工友。負責維修和清潔。」
「你怎麼確定是他?」我問。
「他的發言裡提到過『今天修了一整天的冷氣』,提到過『那些小鬼真煩』,提到過『校長又找我麻煩』。」子軒的聲音冷硬,「這些細節,只有學校工友會說。而且...」
子軒點開另一個視窗,是一個社交媒體的頁面,「這是他的大頭貼。雖然名字不同,但...但你看這個背景。」
我看著那張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禿頭,戴著眼鏡,穿著POLO衫。背景是一個客廳,牆壁上掛著一個獎狀,上面寫著「優秀教職員」。
「這個人...」我盯著那張臉,感覺到一陣噁心,「這個人每天看著那些影片,然後...然後去學校面對那些孩子?」
「是的。」子軒關掉視窗,「而且他不只是看。他散佈。他鼓勵其他人。他在每一個討論串都說『我有備份』,說『要的私訊』。他是...他是這個網路獵巫的推手之一。」
「我們要怎麼辦?」我問,「報警?」
「沒有用。」子軒搖頭,「他沒有違法。或者,很難證明他違法。他只是在網路上分享『公開』的影片。法律...法律跟不上這種事情。」
「那我們...」我還沒說完,子軒就站起身,走向衣櫃,拿出那個黑色的背包。那是他闖入德彪工作室時用的背包。
「我們要讓他知道,我們知道他是誰。」子軒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我準備了這個。裡面有他的照片,他的地址,他的工作單位。還有...還有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我問。
子軒打開信封,拿出一張紙。上面用剪報字母拼貼成幾個字:「我們知道你是誰。刪除所有內容。否則,所有人都會知道。」
「這是威脅。」我說。
「這是正義。」子軒的聲音冷硬,「他讓妳活在恐懼中。現在,讓他也嚐嚐這種滋味。」
「如果他報警呢?」我問。
「他不會。」子軒把紙條裝回信封,「他比妳更害怕被人知道。一個國小工友,收集性侵影片,散佈給陌生人。如果這件事被他的同事知道,被他的鄰居知道...」
「他會失去一切。」我說,聲音很輕。
「是的。」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這就是我要的。我要他刪除所有內容。我要他活在恐懼中。我要他...我要他明白,傷害妳是有代價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看著子軒堅定的眼神。我知道這是危險的,知道這可能會讓事情更糟。但我也感覺到一種渴望,一種想要反擊的渴望。
「我們一起去。」我說,聲音顫抖但堅定,「我要親手把這封信放進他的信箱。」
「不行。」子軒立刻拒絕,「太危險了。如果他被認出來...」
「他不認識我。」我打斷他,「我的臉在影片裡被打碼了。他不知道我是誰。而且...而且我要親眼看到,看到他被嚇到的樣子。我要知道...知道這種感覺。知道反擊的感覺。」
子軒看著我,眼神掙扎。最後,他點頭:「好。但我們要計劃好。不能讓他看到妳的臉。不能讓他有任何線索。」
「我會戴口罩。」我說,「還有帽子。我只在半夜去,把信放進信箱,然後離開。」
「還有監視器。」子軒說,「我們要避開監視器。」
「你知道他家在哪?」我問。
「知道。」子軒走回電腦,打開地圖,「中和區,中山路三段。一棟老舊的公寓,四樓。我查過了,沒有電梯,沒有管理員。只有樓梯口有一個監視器。」
「我們可以走後巷。」我說,看著地圖,「從這裡繞過去,避開正門。」
子軒轉頭看我,嘴角微微上揚:「妳變了。」
「什麼?」我問。
「妳變得...」他斟酌著詞語,「變得勇敢了。變得主動了。不再是那個躲在衣櫃裡的女孩了。」
「因為有你。」我說,聲音很輕,「因為你讓我知道,我可以反擊。我可以...可以不只是受害者。」
子軒站起身,走向我,動作很慢。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今晚。凌晨兩點。我們一起去。」
我點頭,感受著他的體溫,感受著他的存在。但在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這樣就夠了嗎?嚇唬一個鍵盤俠,刪除一些論壇,就能讓那些影片消失嗎?就能讓我回到過去嗎?
我知道答案。但我選擇不去想。至少,這是一個開始。至少,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選擇去面對,而不是逃避。
「他不同意。」子軒掛斷電話,聲音冷硬地說,「陳志明刪除了他的帳號,但拒絕公開道歉。他說...他說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那些帳號是他的。」
我摘下口罩,扔在茶几上。
「那我們就把證據寄給他的學校。寄給他的鄰居。讓所有人都知道...」
「不行。」子軒搖頭,「那樣我們也會犯法。恐嚇、誹謗...我們會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那我們就這樣放過他?」我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讓他繼續躲在螢幕後面,繼續散佈那些影片?」
「不。」子軒轉頭看我,眼神銳利,「我們還有另一個目標。更大的目標。」
「誰?」我問。
「方主編。」子軒從背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八卦週刊。他準備下週出刊,標題是『J奶大學生性醜聞:網路霸凌的受害者還是加害者?』。他買了德彪的影片截圖,準備當封面。」
我渾身發冷,血液凝固:「他...他要公開我的臉?」
「不。」子軒的聲音壓抑著憤怒,「他『仁慈』地打了碼。但他會公開妳的名字,妳的學校,妳的地址。還有...還有妳家人的資訊。他說這是『探討社會議題』,但實際上...」
「實際上是在消費我。」我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燙金的字體,「方國華。總編輯。」
「我們明天去找他。」子軒把名片收回去,「在他出刊之前。」
「如果他不同意撤稿呢?」我問。
「他會同意的。」子軒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讓我心驚的冷意,「因為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他和德彪的交易記錄。他付錢買影片的匯款證明。」
「你怎麼...」我瞪大眼睛。
「德彪的雲端。」子軒說,「我下載的時候,順便找到了一些『額外』的資料。方主編不是第一個買影片的媒體人,但他是最貪心的。他買了全套,還要求德彪提供『獨家』的未公開片段。」
第二天下午,我們站在一棟老舊的辦公大樓前。這棟樓位於台北市的東區,外表是灰色的水泥,窗戶上貼滿了各種雜誌的海報。電梯老舊,發出吱嘎的聲音,我們擠在一群穿著時尚的男女中間,他們手裡拿著相機和筆記本,嘴裡談論著最新的明星緋聞。
七樓。電梯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狹窄的走廊,兩旁堆滿了雜誌和紙箱。空氣中飄著菸味和咖啡的氣味,還有某種廉價香水的味道。我們走向盡頭的辦公室,門上掛著一個牌子:「總編輯室」。
子軒敲門。
「進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不耐煩。
我們推開門。辦公室比我想像的還要亂。報紙和雜誌堆滿了每一個角落,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牆壁上貼著各種裸女照片,有些是雜誌封面,有些看起來是私拍的。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大約五十歲,地中海禿頭,剩下的頭髮梳成油膩的側分。他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粗大的金項鍊。他的臉很圓,眼睛很小,眼袋浮腫,嘴角掛著一種習慣性的、讓人噁心的微笑。
「你們是?」方主編抬起頭,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顯然沒有認出我。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胸部,停留了更長的時間。
「我們來談談下期週刊的封面。」子軒走上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關於J奶大學生的那個專題。」
方主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們是誰?那個女孩的親戚?還是...」他看著子軒,「男朋友?」
「這不重要。」子軒的聲音平靜,「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你付了多少錢給德彪。我們知道你的帳戶在過去三個月,轉了十五萬給他。我們知道你要買的不只是照片,還有...還有影片的獨家播放權。」
方主編的臉色變了。他的笑容消失,嘴角下垂,形成一種防備的姿態:「你們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你明白。」子軒打開信封,拿出一張紙,是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這是證據。如果我們把這個交給...交給相關單位,你覺得會怎樣?購買性侵影片,散佈色情內容,還有...還有逃稅?這十五萬,你報帳了嗎?」
「你們...」方主編站起身,臉色漲紅,「你們這是勒索!這是犯法的!」
「這是交易。」子軒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撤掉專題,刪除所有關於她的資料,我們就當沒這回事。否則...」
「否則怎樣?」方主編冷笑,「你們以為我沒有律師?沒有關係?我告訴你,小子,在這個圈子裡,我認識的人比你們想像的多。我可以讓你們...」
「你女兒知道嗎?」我突然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冷靜。
方主編愣住:「什麼?」
「你女兒。」我重複,向前走一步,「方曉婷。十五歲。就讀北一女中。成績很好,對吧?如果她知道,她爸爸花十五萬買性侵影片,還準備當雜誌封面...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方主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跌坐回椅子上,嘴唇顫抖:「你們...你們怎麼知道...」
「我們知道很多。」子軒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們知道你家住在天母,知道你每天開賓士上班,知道你老婆在銀行工作。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如果你刊登那個專題,我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方國華是什麼樣的人。」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冷氣運轉的嗡嗡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打字聲。方主編盯著我們,眼神從憤怒變成恐懼,再變成...算計。
「好。」他終於說,聲音沙啞,「我撤掉專題。刪除所有資料。但是...」他抬起頭,眼神陰沉,「你們要保證,那些證據永遠不會流出去。還有...還有我要知道,是誰告訴你們這些的。是德彪?還是...」
「德彪死了。」我打斷他,「心臟病。上個星期。」
方主編的眼睛睜大:「死了?」
「死了。」我說,聲音沒有波動,「所以沒有人會保護你了。如果你再試圖傷害我,或者任何其他女孩,我們會讓你...讓你付出代價。」
方主編看著我,眼神複雜。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轉帳記錄,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我會撤掉。但是...」他看著我,突然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妳知道嗎?就算我不登,還會有別人。這個故事太精彩了。J罩杯、大學生、性侵、網路霸凌...這是黃金內容。總有人會登的。」
「那我們就一個一個找。」子軒說,聲音堅定,「直到沒有人敢登為止。」
我們轉身離開。在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方主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等等。」
我們停下腳步。
「妳...」方主編看著我,眼神裡有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妳就是那個女孩,對吧?林愛萱。妳親自來了。」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轉身,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慢慢拉起外套的領子,遮住半張臉。
「妳比照片上看起來...」方主編頓了頓,「更普通。」
「這就是你要的嗎?」我問,聲音顫抖,「把我變成普通人?變成可以被消費的對象?」
「這是我的工作。」方主編聳肩,「人們喜歡看別人的悲劇。特別是...特別是漂亮女孩的悲劇。這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還不錯。」
「那你呢?」我問,「你看著那些影片的時候,覺得自己的生活還不錯嗎?」
方主編的臉色變了。他沒有回答。
我們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當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子軒扶住我,手臂環著我的肩膀。
「妳做得很好。」他說,聲音輕柔,「妳面對他了。妳沒有退縮。」
「他說得對。」我說,聲音破碎,「還會有別人。總會有別人。」
「那我們就繼續。」子軒說,「一個一個。直到妳安全為止。」
電梯門打開,我們走出大樓。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在街角,我看見一個報攤,上面擺滿了各種雜誌。最上面一層,是方主編的週刊,封面是一個穿著清涼的女明星,標題寫著:「獨家!深夜約會神秘男!」
我轉開視線。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方主編不會就此罷休,他只是轉入地下,等待下一次機會。但至少,這一週,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封面上。至少,這一週,我可以稍微喘口氣。
「接下來去哪?」我問。
「回家。」子軒攔下一輛計程車,「然後...然後我們要處理另一件事。」
「什麼事?」我問。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蘇菲。她...她住院了。」
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我盯著那個註冊頁面,游標在「使用者名稱」的欄位中閃爍,規律的,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子軒在旁邊的書桌前睡著了,頭枕在手臂上,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的筆電還開著,螢幕保護程式是流動的星空圖案,星星一顆一顆划過黑暗。
「萱草。」我在鍵盤上敲下這兩個字,然後刪掉。太明顯了,太容易被認出來。我又試了「忘憂」,試了「重生」,試了「J...」我停頓了一下,刪除。不要J,不要罩杯,不要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那個標籤的字眼。
「深淵裡的光。」我敲下這五個字,然後又刪掉。太文藝了,太刻意了。
「就這個吧。」我深吸一口氣,敲下「房間裡的人」,然後移動游標,點下「確認」。
註冊頁面跳轉,要求上傳大頭貼。我點開相簿,滑動著螢幕,看著一張張照片。有以前的,有現在的,有風景,有食物,有子軒的背影。我停在一張照片前:那是我的手,放在窗台上,陽光透過指縫照進來,在皮膚上投下陰影。沒有臉,沒有身體,只有手,只有線條,只有光。
我上傳了這張照片。
「簡介?」系統問。
我思考了很久。鍵盤上的字母在燈光下反光,我的指尖懸在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要寫什麼?「性侵受害者」?「正在復原中」?「請勿騷擾」?每一個選項都讓我感到赤裸,感到脆弱。
「重新開始。」我打下這四個字,然後又加上一句,「在黑暗裡學習發光。」
帳號建立了。空蕩蕩的頁面,零個追蹤,零個粉絲,只有那張手的照片,在螢幕中央,蒼白的,安靜的。
「妳在做什麼?」子軒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沙啞的,帶著睡意。
我嚇了一跳,差點打翻桌上的水杯。我轉身,看見他坐直了身體,揉著眼睛,視線落在我的螢幕上。
「我開了新的帳號。」我說,聲音有些緊張,「我想...我想試試看。重新開始。」
子軒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我身後。他的雙手撐在椅背上,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他彎腰看著螢幕,呼吸噴在我的耳邊。
「房間裡的人。」他念出我的使用者名稱,聲音很輕,「這是...這是妳的選擇?」
「是的。」我點頭,「我不想躲了。我不想讓他們...讓那些鍵盤俠,讓德彪,讓所有人,決定我要不要存在。我要自己決定。我要...我要發聲。」
「這很危險。」子軒的聲音嚴肅起來,「妳知道網路上有多少人認識妳的臉嗎?雖然影片裡打碼了,但是...」
「我知道。」我打斷他,轉身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危險。但我更害怕...更害怕永遠躲著。永遠不敢看手機,永遠不敢上網,永遠活在恐懼裡。那樣的話,他們就贏了。德彪贏了。即使他死了,他還是贏了。」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他伸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好。但如果妳要做,我們要做對。我來教妳設定隱私。讓那些...讓那些垃圾找不到妳。」
他拉過椅子,坐在我旁邊。他的膝蓋碰著我的膝蓋,溫暖的,堅實的。他拿起滑鼠,點開設定頁面:「首先,帳號設為私人。這樣只有妳批准的人才能看到妳的貼文。」
「好。」我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點選一個又一個選項。
「然後,關閉標註功能。」子軒的聲音專注的,「這樣沒有人可以在照片裡標註妳,也不會有通知。」
「為什麼?」我問。
「因為騷擾者喜歡用標註。」子軒轉頭看我,「他們會在別人的照片下標註妳,說『這是不是那個J奶大學生?』,然後妳就會收到通知。關掉它。」
我點頭,感覺到一陣寒意。我沒有想過這些細節。
「還有這個。」子軒點開另一個頁面,「封鎖關鍵字。妳可以設定,如果有人私訊妳包含某些字眼,系統會自動過濾。」
「什麼字眼?」我問。
「妳決定。」子軒讓出位置,「但是建議...建議封鎖『J罩杯』、『影片』、『德彪』、『裸照』...還有...」他停頓了一下,「還有妳的真名。」
我在鍵盤上敲下這些字,每敲一個,心就沉一分。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刀,提醒我過去發生了什麼。但我還是敲完了,然後點下「儲存」。
「再來是...」子軒站起身,走向他的書桌,拿回他的手機,「雙重認證。這很重要。即使有人猜到妳的密碼,沒有妳的手機,他們也登入不了。」
他幫我設定,一步步地,耐心地。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咒語,保護的咒語。
「完成了。」子軒放下手機,「現在這個帳號,理論上只有妳允許的人才能接觸到妳。但是...」他看著我,眼神嚴肅,「但是妳要記得,沒有絕對的安全。如果妳發了照片,如果照片裡有線索...背景、衣服、甚至指甲油的顏色...都可能讓人認出妳。」
「我知道。」我說,「我會小心。我只發...只發安全的東西。手、腳、天空、書。不發臉。不發身體。」
「還有位置。」子軒補充,「關閉定位。不要讓人知道妳在哪裡。」
「我會的。」我轉回電腦,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帳號,「現在...現在我要發第一篇文章。」
「現在?」子軒皺眉,「已經三點了。妳應該睡覺。」
「就一篇。」我說,聲音帶著懇求,「就一篇。然後我就睡。」
子軒嘆了口氣,但他沒有阻止我。他拉過椅子,坐在我旁邊:「好。但讓我看著。如果...如果妳寫了什麼不該寫的,我會告訴妳。」
我打開發文框,游標閃爍。我要說什麼?「大家好,我是性侵受害者」?「我回來了」?「請支持我」?每一個開頭都讓我覺得虛偽,覺得可恥。
我看著自己的手,放在鍵盤上。然後我舉起手機,對著我的手拍了一張照片。陽光還沒出來,只有檯燈的光,照在皮膚上,顯得蒼白。我傳到電腦上,上傳到發文框。
「這是...」子軒看著螢幕。
「這是我。」我說,然後開始打字,「這是一隻手。它寫過字,洗過碗,推開過門,也推開過人。它曾經想要保護自己,用指甲抓傷過皮膚。現在,它想要重新學習觸碰。重新學習活著。」
我停下來,看著這段文字。然後我又加上一句:「如果你也在黑暗裡,歡迎你。這裡很安靜。這裡沒有評論,只有呼吸。」
我點下發布。
照片出現在頁面上。我的手,蒼白的,安靜的,在黑暗中舉著,像是一個問號,又像是一個答案。
「這樣可以嗎?」我問子軒,聲音顫抖。
「可以。」子軒說,聲音溫柔,「這很...這很妳。沒有暴露,沒有乞討同情,只是...只是存在。」
我們盯著螢幕,等待著。一分鐘,兩分鐘。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讚,沒有留言,沒有分享。這個帳號是空的,是新的,是隱形的。
「沒有人看到。」我說,聲音裡有一絲失落,也有一絲解脫。
「現在沒有。」子軒說,「但明天,後天,當妳開始追蹤別人,當別人開始追蹤妳...會有人看到的。妳要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我說,但我自己也不確定。
我關上電腦,站起身,感覺到雙腿發麻。子軒也站起身,他伸手關掉檯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銀色的方塊。
「網路不是真實世界。」子軒突然說,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妳要記得這個。那些螢幕後面的人,那些打字的聲音,那些讚和倒讚...都不是真實的。真實的是妳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們的呼吸,我們的體溫。這才是真的。」
「我知道。」我說,走向床邊,「但我需要...需要那個虛擬的世界。需要知道,即使在那裡,我也可以存在。也可以...也可以被看見,而不被傷害。」
「妳會的。」子軒說,「我會確保妳會。」
我躺在床上,他躺在旁邊,但我們沒有做愛。只是躺著,手牽著手,看著天花板。我的新手機放在床頭,螢幕朝下,靜音。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它,感覺到那個虛擬的世界在召喚,在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被震動聲吵醒。不是電話,是社交媒體的通知。我的心跳加速,血液衝上耳膜。我伸手拿手機,手在顫抖。
「不要看。」子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睡意,「先吃早餐。先...」
「我要看。」我說,解鎖螢幕。
通知欄裡有三個訊息。第一個是系統通知:「您的貼文已獲得第一個讚。」第二個是追蹤通知:「一位新追蹤者。」第三個是私訊通知:「您有一則新訊息。」
我點開第一個讚。是一個陌生的帳號,頭貼是一朵向日葵,名稱是「倖存者花園」。我點進她的頁面,看見她的簡介:「我也是。我們一起。」
我的眼眶濕了。這是第一個。第一個知道我是誰,或者至少知道我是什麼的人,而沒有傷害我。
我點開追蹤者。是同一個人。她追蹤了我。
我點開私訊。只有一句話:「謝謝妳發那張照片。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加油。」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子軒坐起身,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著螢幕。
「這是...」他的聲音很輕。
「另一個倖存者。」我說,聲音顫抖,「她知道。她認出來了。但她沒有...沒有問我要影片,沒有罵我,沒有...」
「還會有更多。」子軒說,「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壞的。妳要學會...學會分辨,學會封鎖,學會不要讓那些壞的進來。」
「我知道。」我放下手機,轉身抱住他,「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讓我重新開始。」
「這是妳自己的選擇。」子軒說,「妳很勇敢。比我想像的還要勇敢。」
我們相擁著,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照在我們的腳上。我的新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我沒有立刻看。我知道,那個世界在那裡,等待著我,有好的,也有壞的。但我也知道,我有武器了。我有隱私設定,我有封鎖鍵,我有子軒教我的知識。最重要的是,我有選擇。我可以選擇看,或不看。可以選擇回應,或封鎖。可以選擇存在,或消失。
這就是力量。微小的,但真實的力量。
第十二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