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十九局:訪客
鍵盤的敲擊聲在房間裡迴盪。我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上的空白文件,游標在一閃一閃地跳動。窗外傳來鳥叫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鍵盤上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還沒開始?」
子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頭,看見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邊,然後拉過椅子坐下。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我說,雙手握著咖啡杯,感受著溫度,「我想寫小說,但……但這麼多事情,這麼多情緒,我不知道怎麼組織。」
「從妳想說的開始。」子軒說,聲音輕柔,「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實。」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鍵盤上。手指懸停在按鍵上方,然後開始敲擊。
「那一年,我們成為了戀人。不是因為完美的相遇,而是因為破碎後的選擇。」
我停下來,看著螢幕上的這行字。這是我的故事,我們的故事,但我要把它變成虛構,變成可以保護我們的偽裝。
「女主角叫什麼名字?」子軒問。
「林若晴。」我說,「二十二歲,中文系畢業,J罩杯,剛經歷過……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情。」
「男主角呢?」
「陳子維。」我說,轉頭看他,「十九歲,物理系學生,從小暗戀隔壁姐姐,在關鍵時刻爆發驚人暴力,成為女主角唯一的『安全錨點』。」
子軒微笑,那種很淺的、但真實的微笑。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說,「子維,維護的維。」
「對。」我說,「維護,保護,支撐。」
我繼續敲擊鍵盤,文字開始流動。我寫林若晴的恐懼,寫她的掙扎,寫她在狹小房間裡的自我封閉。我寫陳子維的等待,寫他的耐心,寫他如何一點一點地敲開她的心門。
「這裡。」我指著螢幕上的一段,「我想寫一個爆炸場景。女主角在小說裡復仇,摧毀了攝影棚。但我不知道怎麼寫爆炸,怎麼寫……物理。」
子軒傾身向前,看著螢幕。他的眼睛在閱讀時變得專注,那種我熟悉的、物理學家的專注。
「炸藥的化學成分妳不需要知道。」他說,「但妳可以寫感受。寫聲音,寫光線,寫衝擊波如何震碎玻璃,寫熱浪如何撲面而來。」
「你描述給我聽。」我說,「就像你在現場一樣。」
子軒閉上眼睛,開始描述。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我無法解釋的磁性。
「首先是閃光。不是漸漸變亮,是瞬間的、刺眼的光,讓人無法直視。然後是聲音,巨大的、撕裂空氣的聲音,不是『轟』的一聲,是持續的、震動胸腔的轟鳴。然後是熱浪,從中心向外擴散,溫度在幾秒內上升到幾百度,可以點燃紙張,可以灼傷皮膚。」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但最重要的是之後的寂靜。」他說,「爆炸後的幾秒鐘,世界會變得異常安靜,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只有耳鳴,只有心跳,只有……只有活著的感覺。」
我快速敲擊鍵盤,把他的描述轉化為文字。這就是合作,這就是我們的方式——我提供情感,他提供技術,我們一起創造一個世界。
「謝謝你。」我說,停下來,轉頭看他,「如果沒有你,我寫不出這些。」
「妳會寫出更好的。」子軒說,「我只是……只是提供一點細節。」
「不只是細節。」我說,「你讓我相信,這個故事值得被寫出來。你讓我相信,我的痛苦可以有意義。」
子軒伸出手,撫摸我的頭髮。他的動作輕柔,帶著一種珍視。
「妳的痛苦本來就有意義。」他說,「只是現在,妳找到了表達的方式。」
我們繼續工作。我寫作,子軒在旁邊看書,偶爾提供意見。房間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翻頁的聲音,安靜而和諧。
中午,陳美鳳叫我們出去吃飯。她煮了紅燒肉,香氣充滿整個客廳。我們圍坐在餐桌前,她問起我的寫作進度。
「開始了。」我說,「寫了三千字。」
「什麼故事?」她問,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裡。
「關於一個女孩和她的保護者。」我說,「虛構的,但……但有些地方和我們很像。」
陳美鳳點頭,沒有追問。她總是這樣,給我空間,給我支持,但不干涉。
「慢慢寫。」她說,「好故事需要時間。」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繼續寫作。子軒去圖書館還書,說晚上回來。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面對螢幕,面對那些從我內心深處湧出的文字。
我寫林若晴和陳子維的第一次親密。不是那種治癒性的、小心翼翼的親密,是帶著憤怒和絕望的、像是想要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親密。我寫她如何在過程中哭泣,不是因為痛苦,是因為釋放。我寫他如何抱住她,沒有說話,只是讓她哭。
這些場景讓我自己也哭了。不是悲傷,是一種……一種被理解的感覺。我把我的經歷轉化為文字,轉化為可以被閱讀、被理解、被分享的故事。
傍晚,子軒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本書,遞給我。
「給妳的。」他說,「物理學家寫的愛情故事。我想妳可能會喜歡。」
我接過書,看著封面。書名是《觀察者效應》,講述一個物理學家和一個文學教授的故事。我翻開第一頁,開始閱讀。
「『在量子力學中,觀察者效應指的是觀察行為本身會影響被觀察的對象。』」我念出聲,「『愛情也是如此。當我們觀察對方,我們也在改變對方。當我們被觀察,我們也在被改變。』」
我抬頭看著子軒。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我說,「你觀察我,改變我。我觀察你,改變你。我們……我們因為彼此而變成更好的人。」
子軒點頭,坐在我身旁。我們一起閱讀那本書,偶爾分享喜歡的段落。這種平凡的時刻,這種簡單的幸福,是我曾經以為我永遠無法擁有的。
晚上,我繼續寫作。子軒躺在床上,看著我。他的呼吸聲在背景中形成一種節奏,讓我感到安心。
「今天寫了多少?」他問。
「五千字。」我說,「女主角摧毀了攝影棚,男主角救了她。他們……他們開始建立信任。」
「這是妳的願望。」子軒說,不是問句。
「對。」我誠實地回答,「在現實裡,我沒有機會摧毀那個攝影棚。但在小說裡,我可以讓女主角做到。我可以讓她……讓她奪回力量。」
「這就是寫作的意義。」子軒說,「讓我們在虛構中完成現實中無法完成的事。」
我闔上筆電,走向床邊。子軒伸出手,把我拉進懷裡。我們躺著,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子軒。」我輕聲說。
「嗯?」
「我想把這本小說出版。」我說,「用筆名,保護身份。但我想讓更多人看到,讓更多人知道……知道這樣的故事存在。」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妳確定嗎?這意味著……意味著更多人會知道,會討論,會……」
「會評判。」我說,「我知道。但我準備好了。我不再害怕被看見,不再害怕被評判。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我的聲音被聽見。」
子軒轉身,面對我,在黑暗中尋找我的眼睛。
「那我會在妳身邊。」他說,「無論發生什麼。」
我靠近他,吻上他的嘴唇。這個吻很輕,很短,但充滿了承諾。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總是在。」
「我永遠會。」他說。
我們相擁而眠。但就在我即將入睡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睜開眼睛,不想看,但還是拿了起來。
是一條陌生的訊息:「妳以為寫小說就能逃避嗎?妳以為虛構能保護妳嗎?我們知道妳在做什麼,愛萱。而我們正在等待。」
我的手開始顫抖。他們還在,還在監視,還在威脅。即使德彪死了,即使李建國似乎妥協了,還有人在暗處,還有人在等待。
「怎麼了?」子軒的聲音傳來,帶著睡意。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看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然後轉成憤怒的紅色。
「他們不會停止。」他說,聲音低沉,「直到我們徹底摧毀他們,他們不會停止。」
「那我們就摧毀他們。」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用我們的方式。用我們的聲音。用我們的故事。」
我闔上筆電,但沒有刪除任何文字。相反,我更加堅定了出版的決心。我要讓世界知道,我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知道——我不會沉默,我不會退縮,我不會被打敗。
這是我的故事。這是我的戰鬥。這是我的人生。
而明天,我會繼續寫作,繼續戰鬥,繼續活著。
手機的震動在桌面上移動。我盯著那條訊息,感覺血液在耳邊鼓動。子軒站在我身後,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力道沉重。
「刪除它。」他的聲音低沉地說,「不要回覆,不要理會。」
「他們知道我在寫作。」我說,聲音顫抖,「他們知道一切。」
「他們不知道。」子軒繞到我面前,蹲下來,強迫我看著他,「他們只是在恐嚇,只是想要妳停止。但妳不會,對吧?」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刪除訊息,然後關機。螢幕變黑,世界暫時安靜下來。
「我不會停止。」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堅定,「我要完成這本小說,我要出版,我要讓世界聽見。」
子軒點頭,站起身,走向書桌。他拿起我的筆電,遞給我。
「那麼繼續寫。」他說,「寫完它。」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每天都在寫作。早晨六點起床,泡一杯咖啡,坐在書桌前,直到深夜。子軒去上課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家;他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吃晚餐,然後他坐在旁邊看書,我繼續寫作。
小說逐漸成形。林若晴和陳子維的故事從相遇開始,經歷創傷、掙扎、親密,最終走向某種和解。我寫了爆炸場景,寫了法庭戲,寫了那些我無法在現實中完成的復仇。我也寫了溫柔的時刻——陳子維為林若晴煮麵,為她調整書桌高度,為她在半夜驚醒時握住她的手。
「這裡。」子軒指著螢幕上的一段,聲音帶著笑意,「你把我寫得太好了。」
「這是虛構。」我說,但嘴角上揚,「陳子維比你好多了。」
「哪裡好?」
「他不會在我寫作的時候打擾我。」
子軒假裝受傷,捂住胸口。我笑了,這是久違的笑聲,從喉嚨深處發出,帶著一種釋放。
小說完成的時候,正好是秋天。我坐在書桌前,看著螢幕上的最後一行字:「夏天不會結束,因為我們把時間變成了我們的形狀。」我存檔,闔上筆電,感覺一種奇怪的空虛——像是送走了一個孩子,或者說,送走了一部分自己。
「完成了?」子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完成了。」我說,轉身看他,「八萬字。一個完整的故事。」
他走過來,坐在我身旁。我們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接下來呢?」他問。
「出版。」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清晰,「我想出版它。」
「用真名?」
「不。」我搖頭,「用筆名。萱草。忘憂草的意思。」
子軒看著我,眼神裡有著詢問。
「萱草。」他重複,「和妳的名字有關,但又不完全一樣。」
「對。」我說,「保留一部分自己,但隱藏另一部分。這是我現在能承受的。」
我聯繫了林雅晴,那位獨立出版社的女性編輯。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子軒在門外等待。
「這是妳的小說?」林雅晴接過我的隨身碟,眼神發亮。
「對。」我說,「虛構的故事,但……但有真實的情感。」
她點頭,把隨身碟收進包裡。
「我會讀。」她說,「然後我們談。」
三天後,她打電話給我。她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興奮:「這是妳寫的?愛萱,這……這很有力量。我們要出版它。」
我們開始談合約。林雅晴來到我們家,帶著厚厚的文件。我們坐在客廳裡,陳美鳳在廚房裡忙碌,偶爾探出頭看我們一眼。
「版稅是百分之十二。」林雅晴說,翻開文件,「首刷三千本。版權方面,我們希望保留改編權,但……」
「我保留改編權。」我說,聲音堅定,「這是我的故事,如果有一天要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我要有發言權。」
林雅晴點頭,在文件上做記號。
「封面設計呢?」她問,「我們的設計師建議用一個女性的剪影,帶點神秘感,但……」
「不要性感。」我打斷她,「不要任何讓人聯想到情色的元素。我要文學性的,抽象的,可能是……可能是海邊的風景,或者是兩個人的影子。」
「我記下來。」林雅晴說,微笑,「還有宣傳。我們希望安排一些訪談,但理解妳想要保護隱私。我們可以只做文字專訪,不露臉,不透露真實身份。」
「談創作理念。」我說,「不談個人經歷。」
「當然。」林雅晴說,「這是妳的條件,我們尊重。」
我們簽署合約。我的手握著筆,在紙面上留下簽名——萱草,兩個字,簡單而有力。這是我新的身份,我的作家身份。
「首刷會在兩個月後。」林雅晴說,收起文件,「到時候我們會舉辦一個小型的發表會,只邀請媒體和書評人。妳可以不出席,或者……或者戴著口罩出席。」
「我考慮。」我說。
她離開後,子軒走進來,坐在我身旁。我們看著桌上的合約,沉默了一會兒。
「妳做到了。」他說,聲音輕柔。
「我們做到了。」我說,轉頭看他,「沒有妳,我寫不出這些。」
「這是妳的故事。」他說,「我只是……只是在旁邊。」
「不。」我說,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共同作者。每一個物理細節,每一個技術細節,都是你的貢獻。這本書是我們的。」
兩個月後,首刷完成。林雅晴打電話給我,說書已經送到出版社,我可以去看了。
我們搭公車去出版社。一路上,我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子軒握著我的手,沒有說話,只是給我力量。
出版社的辦公室裡,一個紙箱放在桌上。林雅晴微笑著,示意我打開。
我撕開膠帶,掀開箱蓋。紙張的氣味湧出來,那種新書特有的、淡淡的油墨香。我拿起一本,看著封面——海邊的夕陽,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沙灘上,沒有臉,只有輪廓。書名是《那一年,我們成為了戀人》,作者萱草。
我翻開書頁,聽著紙張摩擦的聲音。我的文字,變成了實體,變成了可以被觸摸、被閱讀、被收藏的存在。
「要簽名嗎?」林雅晴問,遞給我一支筆,「第一本是給自己的,還是……」
「給子軒。」我說,轉頭看他。
子軒愣了一下,然後微笑。我把書遞給他,在扉頁上寫下:「給我的物理學家。謝謝你讓我相信,能量不滅,只是轉換;痛苦也是。」
我簽上萱草,兩個字,在紙面上留下永久的痕跡。
子軒接過書,看著那段話,眼眶發紅。他伸出手,把我摟進懷裡,在出版社的辦公室裡,在林雅晴的面前,緊緊地抱住我。
「謝謝妳。」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髮裡,「謝謝妳寫下我們的故事。」
發表會在一週後舉行。我選擇不出席,但透過視訊連線,戴著口罩,回答記者的問題。
「萱草小姐,這本書的靈感來源是什麼?」一個記者問。
「生活。」我說,聲音經過處理,顯得有些模糊,「生活中的經歷,生活中的觀察,生活中的……希望。」
「書中的女主角經歷了創傷,最終透過愛情痊癒。妳認為愛情可以治癒一切嗎?」
「不。」我誠實地回答,「愛情不能治癒一切。但愛情可以提供支撐,提供力量,讓妳有勇氣去面對,去治癒自己。」
「這本書有自傳成分嗎?」
我停頓了一下,感覺子軒在畫面外握緊了拳頭。
「所有的創作都有作者的影子。」我說,「但這是虛構,是故事,是……是我想說的話。」
發表會結束後,書開始在市面上流通。我每天都會收到林雅晴的報告——首刷賣完了,再加印,書評出來了,讀者反應熱烈。
「有一封信給妳。」林雅晴在電話裡說,「讀者來信。要我轉寄給妳嗎?」
「好。」我說。
信在一週後送到。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信紙,字跡工整但有些顫抖。
「親愛的萱草:
我不知道妳是誰,不知道妳的真實身份,但我想謝謝妳。妳寫的檢查過程,就是我經歷的。妳寫的法庭戲,就是我的噩夢。但妳也寫了希望,寫了復原,寫了一個人可以從深淵裡爬出來。
我也在那裡,在深淵裡。但妳的書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讓我知道,我也可以寫下我的故事,也可以……也可以活下去。
謝謝妳。
一個讀者」
我讀完信,眼淚流下來。這就是意義,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出版,為什麼我要冒著被認出的風險,為什麼我要繼續寫作。
「怎麼了?」子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把信遞給他。他讀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坐在我身旁。
「妳幫助了她。」他說,聲音輕柔,「就像妳想要的那樣。」
「我想回覆她。」我說,「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告訴她,她可以寫下來,即使不出版。」
「那就回覆。」子軒說,「用妳的方式。」
我拿起筆,開始寫回信。我告訴她,我聽到她了,我理解她,我支持她。我告訴她,寫作是一種治癒,即使只是寫給自己看。我告訴她,她比她想得更強大。
我把信寄出去,透過出版社轉交。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收到,不知道她會不會回覆,但我知道,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子軒在我身旁。我們沒有做愛,只是躺著,手牽著手。
「愛萱。」子軒突然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
「嗯?」
「妳後悔嗎?」他問,「出版這本書,冒著被認出的風險,冒著……」
「不後悔。」我說,轉身面對他,「即使被認出,即使被攻擊,我也不後悔。因為我的聲音被聽見了,因為我幫助了別人,因為……因為我不再只是受害者。」
子軒看著我,眼神裡有著驕傲,有著愛,有著某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東西。
「那麼我們繼續。」他說,「無論發生什麼。」
我點頭,靠進他的懷裡。我們相擁而眠,但就在我即將入睡的時候,門鈴響了。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子軒坐起身,打開床頭燈。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跳加速。
「這麼晚?」我說,聲音顫抖。
子軒下床,走向門口。他透過貓眼看出去,身體瞬間僵硬。
「是誰?」我問。
他轉身看我,臉色蒼白。
「是妳父親。」他說,「還有……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這麼晚?還帶著陌生人?
「不要開門。」我說,聲音顫抖。
但子軒已經把手放在門把上。他轉頭看我,眼神堅定。
「我們必須知道發生什麼。」他說,「無論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他打開門。我站在他身後,看著門外。父親站在那裡,臉色蒼老,眼神裡有著我從未見過的恐懼。他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表情嚴肅。
「愛萱。」父親的聲音沙啞,「他們……他們說妳欠他們錢。他們說……說如果妳不還,他們會……」
「會什麼?」我問,聲音冰冷。
其中一個男人上前一步,遞給我一個信封。我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是我,在出版社的門口,在簽書的時候,在子軒的懷裡。
「萱草小姐。」男人的聲音平淡,「或者應該叫妳,林愛萱。我們知道妳是誰。我們知道妳的一切。而現在,妳欠我們一百萬,作為……作為保密的費用。」
我感覺世界在旋轉。他們知道了,他們找到了我,他們……
「否則?」子軒的聲音冷得像冰。
「否則。」男人微笑,那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微笑,「否則所有人都会知道,萱草就是林愛萱,就是那個拍過片的女人,就是那個……」
他沒有說完,但我不需要他說完。我知道他們要什麼,知道他們會做什麼。
「我們不會付。」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你們可以公開,可以說任何話。但我不會再被威脅,不會再被控制。我是萱草,也是林愛萱。我是受害者,也是作家。這是我的故事,我要親自講述。」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回應。他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聳肩。
「妳會後悔的。」他說,轉身離開,「我們會讓妳後悔的。」
他們走了,留下父親站在門口,渾身發抖。我看著他,這個曾經指責我、羞辱我的男人,現在因為恐懼而顫抖。
「進來吧。」我說,聲音疲憊,「我們談談。」
父親站在門口,身體還在顫抖。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看起來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我側身讓他進來,子軒關上門,鎖好。
「坐。」我說,指向沙發。
父親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發白。他沒有看著我,而是盯著地板,像是在尋找某種不存在的东西。
「他們是誰?」我問,聲音雖然顫抖,但盡量保持平靜。
「我不知道。」父親的聲音沙啞,「他們找到我,說妳欠了錢,說如果我不帶他們來,他們會……會對妳媽媽不利。」
「媽媽?」我的心跳加速,「她還好嗎?」
「還好。」父親抬起頭,眼神裡有著恐懼和悔恨,「我把他們帶來了,但我沒想到……沒想到妳會那樣回應。妳不怕嗎?」
「我怕。」我誠實地回答,「但我更怕回到那個被控制、被威脅的狀態。爸,我不能再讓他們決定我是誰,決定我能做什麼。」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他低下頭,聲音變得更小。
「對不起。」他說,「上次……上次我說的那些話,那些指責……我很後悔。我不應該那樣對妳,不應該說妳活該,不應該……」
「我知道。」我打斷他,聲音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很難面對。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需要想辦法對付那些人。」
子軒走過來,坐在我們對面。他的表情嚴肅,但聲音平靜。
「林先生。」他說,「那些人說愛萱欠錢,但這是勒索。他們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只是想要用威脅來控制她。」
「那我們該怎麼辦?」父親問,聲音無助,「報案嗎?但他們說如果報案,就會……」
「不報案。」我說,聲音堅定,「至少現在不行。我們需要證據,需要知道他們是誰,需要……」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我拿出來看,是一封電子郵件,來自出版社。標題是:「讀者來信轉交」。
「等一下。」我說,打開郵件。
郵件裡是林雅晴轉發的幾封信,來自不同的讀者。我開始閱讀,暫時忘記了父親和威脅者的存在。
第一封信:「親愛的萱草,妳寫的檢查過程就是我經歷的。那種無助,那種羞恥,那種想要消失的感觉……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想。謝謝妳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第二封信:「謝謝妳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也曾經被傷害,也曾經以為自己永遠無法再愛。但妳的故事給了我希望,讓我相信也許有一天,我也能找到我的子軒。」
第三封信:「我想找到我的子軒。那個會在我崩潰時抱住我,會在我害怕時保護我,會讓我知道我是被愛的人。妳的故事讓我相信這樣的人存在。」
我讀著這些信,眼眶發熱。這些陌生人,她們和我有著相似的經歷,相似的痛苦,相似的掙扎。她們透過我的文字找到了共鳴,找到了力量,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愛萱?」子軒的聲音傳來,「妳還好嗎?」
「我很好。」我說,抬起頭,聲音雖然顫抖但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我收到了讀者的信。她們……她們說我幫助了她們。」
父親看著我,眼神裡有著困惑,但也有某種理解。
「這就是妳寫作的原因?」他問。
「一部分。」我說,「我寫作是為了處理我自己的痛苦,但也是為了……為了讓其他人知道,她們不是一個人。為了讓她們知道,可以走出來,可以活下去。」
我站起身,走向書桌,拿出紙筆。我開始寫回信,第一封給那個說檢查過程和她經歷一樣的讀者。
「親愛的讀者:
謝謝妳的信。謝謝妳願意分享妳的經歷,願意讓我知道妳的故事。
妳說的對,那種無助和羞恥是真實的。它們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自動消失,不會因為別人說『沒關係』就變得無所謂。但妳可以選擇如何面對它們,可以選擇如何定義它們。
我不是專業人士,我不能給妳醫療建議或心理治療。但我可以聽到妳,可以理解妳,可以告訴妳:妳不是一個人。
如果妳需要專業的幫助,我建議妳聯繫這些機構……」
我寫下了幾個心理諮商熱線和支援團體的聯繫方式,然後繼續寫:
「還有,如果妳願意,試著寫下來。不需要出版,不需要給任何人看,只是寫給自己。寫下妳的感受,妳的恐懼,妳的憤怒。寫作是一種釋放,是一種重新擁有妳的故事的方式。
妳比妳想的更強大。
萱草」
我放下筆,看著這封信。這不只是給她的,也是給過去的自己,給那個在攝影棚裡無法動彈的女孩,給那個在法庭上被羞辱的證人,給那個在半夜驚醒的女人。
我繼續寫第二封回信,給那個想要找到她的「子軒」的讀者。
「親愛的讀者:
妳說妳想找到妳的子軒。但我想告訴妳,在那之前,妳需要先找到妳自己。
愛情很美,支持很重要,但真正的痊癒來自於妳自己。來自於妳決定不再讓過去定義妳,來自於妳選擇繼續活下去,來自於妳願意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當妳找到妳自己的時候,妳的子軒就會出現。或者說,妳會有能力辨識出誰是真正的子軒,誰只是另一個想要控制妳的人。
不要急。給自己時間。妳值得被好好對待,被溫柔對待,被尊重對待。
萱草」
我寫完,放下筆,感覺肩膀輕了一些。這些回信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滿足,一種我的痛苦終於有了意義的感覺。不再是無謂的受苦,不再是單純的受害,而是……而是可以幫助別人的經歷。
「愛萱。」子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他走近,把其中一杯遞給我,然後看著桌上的信。
「妳在回信?」他問。
「對。」我說,「出版社轉來的。有很多讀者寫信給我,說我幫助了她們。」
子軒坐下來,拿起其中一封信閱讀。他的表情從嚴肅變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揚。
「妳真的幫助了她們。」他說,聲音輕柔,「妳的文字,妳的故事,讓她們知道不是一個人。」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出版。」我說,「即使冒著被認出的風險,即使那些威脅者還在,我也要繼續寫,繼續發聲。」
子軒看著我,眼神裡有著驕傲,有著愛,也有著某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東西——也許是理解,也許是感激,也許是……釋然。
「妳變了。」他說,聲音低沉,「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到現在,妳變了很多。」
「怎麼變?」我問。
「那時候妳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妳是被書寫的身體。德彪的影片,德彪的照片,德彪的故事。妳只是其中的客體,被觀看,被消費,被定義。」
「現在呢?」
「現在妳是書寫的身體。」他說,眼神認真,「妳寫自己的故事,定義自己的經歷,決定自己是誰。這是一種權力的翻轉,愛萱。從被動到主動,從客體到主體,從……」
「從受害者到倖存者。」我接過他的話,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從獵物到戰士。」
子軒點頭,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他的動作輕柔,帶著一種珍視。
「我為妳驕傲。」他說,「每一天,我都為妳驕傲。」
我靠近他,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們就這樣坐著,在書桌前,在那些讀者來信旁邊,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存在。
父親還坐在沙發上,我差點忘記了他的存在。我轉身看他,發現他也在看著我們,眼神裡有著複雜的情緒——也許是理解,也許是後悔,也許是……某種和解的可能。
「爸。」我說,站起身,走向他,「我們會解決那些人的問題。但現在,我需要妳做一件事。」
「什麼事?」他問,聲音沙啞。
「回家。」我說,「回到媽媽身邊,保護她。不要讓那些人接近她。我會處理這邊的事情,我會……我會找到辦法。」
父親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頭,站起身,走向門口。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轉身看我。
「愛萱。」他說,聲音顫抖,「對不起。為了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我說,聲音柔和,「我們以後再談。現在,去吧,保護媽媽。」
他點頭,走出門。子軒關上門,鎖好,然後轉身看我。
「妳還好嗎?」他問。
「還好。」我說,雖然我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們需要聯繫蘇菲,需要知道她有沒有找到那個密碼,需要……」
我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簡訊,來自蘇菲:「找到了。密碼是妳的生日。所有的資料都在雲端,我們可以下載了。但愛萱,他們也知道我們找到了。他們正在趕來。快跑。」
我的手開始顫抖。子軒看著我,顯然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了?」他問。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看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們走。」他說,聲音急促,「現在,立刻。」
我們開始收拾東西——筆電,硬碟,那些讀者來信。但就在這時,門鈴響了,這次是急促的、連續的按壓。
「開門!」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們知道妳們在裡面!」
子軒把我推到窗邊,低聲說:「從這裡下去。後面有防火梯。去找蘇菲,去找記者,去……」
「不。」我說,聲音顫抖但堅定,「我不會再逃跑。我們一起面對。」
「愛萱……」
「一起。」我重複,握住他的手。
門被撞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們轉身,面對門口,面對那些即將衝進來的人。無論是誰,無論他們想要什麼,我們會一起面對。
這是我的故事。這是我的選擇。這是我的人生。
第十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