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帶著一絲焦糖的甜膩。我握著瓷杯的把手,指縫間傳來溫熱的觸感。木質長桌的表面有些磨損,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斑駁。

「這個位置可以嗎?」子軒問,將椅子往我這邊拉近了一些。他的肩膀抵著我的肩膀,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

「可以。」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平靜。我低頭看著杯中的咖啡,褐色的液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一圈一圈地晃動。

這是一間獨立書店二樓的閱覽空間,約莫二十坪大小,四面牆壁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翠綠。長桌兩側各擺了八張椅子,此刻已經坐了大半。

「妳緊張嗎?」子軒問,他的手在桌下找到我的,十指交纏。



「有一點。」我承認,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我抬起頭,環顧四周。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讀書會,也是第一次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談論自己的作品。我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試圖記住他們的樣貌。

靠近窗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有些稀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的手指正翻著一本書,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另一側是個年輕女孩,約莫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耳朵上掛著大大的圓形耳環,正低頭看著手機。還有一個老太太,白髮整齊地梳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本包著書皮的舊書,封面已經磨得發白。

「人比預期的多。」子軒說,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嗯。」我應了一聲,視線落在桌面中央的一疊書上。那是這次讀書會的選書,我的《邊緣的聲音》放在最上面,封面朝上,書名印在深藍色的底上,白色的字體顯得格外醒目。看著自己的書出現在這裡,被這麼多人翻閱,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胸口蔓延。不是驕傲,也不是羞恥,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被人窺探了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妳的臉色有點白。」子軒說,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沒事。」我說,吸了一口氣,讓空氣充滿肺部。我告訴自己,這只是討論,只是交流,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條訊息——「遊戲才剛開始,愛萱。而我,正在妳身邊。」

那是三天前收到的,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子軒查過,是預付卡,無法追蹤。我們報了案,做了筆錄,但負責的探員說這種情況很難處理,除非對方有更進一步的行動。這三天來,我每時每刻都感覺有人在看著我,走在街上會突然回頭,半夜醒來會檢查門窗,手機每響一聲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愛萱。」子軒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他的眼睛直視著我,瞳孔裡映著我的臉。「如果妳不想參加,我們現在就可以走。」

「不。」我說,搖了搖頭。我不能走。我不能讓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得逞,不能讓恐懼控制我的生活。這個讀書會是我答應主辦人的,也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要證明自己還能正常地生活,還能面對人群,還能談論我的書。「我要留下。」

子軒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理解。他點了點頭,握緊了我的手。「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我知道。」我說,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微笑,但不知道有沒有成功。

這時,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從樓梯口走上來。他約莫四十歲左右,身材瘦高,臉頰有些凹陷,下巴留著稀疏的鬍渣。他的眼睛很亮,在燈光下顯得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走到長桌的一端,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各位好。」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感。「我是今天的帶領人,姓陳,陳默。沉默的默。」

「陳老師好。」有幾個人回應,聲音參差不齊。

「不用叫老師。」陳默擺了擺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只是個愛看書的人,今天負責帶領大家討論。坐吧,都坐吧,還有五分鐘開始。」

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俐落。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當視線落在我身上時,停頓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我感覺到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打量,一種評估,像是在判斷我是什麼樣的人。

「那位是作者吧?」陳默問,視線依然停留在我臉上。

「是。」我說,感覺喉嚨有些乾澀。我清了清嗓子,讓聲音更穩定一些。「我是林愛萱。」



「《邊緣的聲音》的作者。」陳默說,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像是微笑,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表情。「榮幸。今天的討論會很精彩。」

「謝謝。」我說,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我不喜歡被這樣注視,那種被看透的感覺讓我不安。子軒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像是在給我力量。

陳默移開目光,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他從文件夾裡抽出幾張紙,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紙張在桌面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今天的討論大綱。」陳默說,「大家可以先看看,有什麼想法隨時可以提出來。讀書會不是課堂,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的感受都是有效的。」

我接過紙張,低頭看著上面的內容。大綱分成了幾個部分:主題分析、角色解讀、寫作手法、個人感受。每一部分下面都列了幾個問題,字體很小,密密麻麻地排滿了頁面。

「我們先從整體感受開始吧。」陳默說,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讀完這本書,大家的第一印象是什麼?不用想太多,直覺反應就好。」

「很壓抑。」扎馬尾的年輕女孩先開口,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稚氣。她放下手機,抬起頭,圓形的耳環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讀完的時候我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



「壓抑。」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點了點頭。「還有呢?」

「很真實。」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抽了很多菸。「那種絕望的感覺,寫得很真實。不是那種浮誇的悲劇,而是那種...那種日常生活中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無力感。」

「你讀出了絕望?」陳默問,身體微微前傾,顯出興趣。

「對。」中年男人點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女主角的處境,那種被困住的感覺,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也覺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沒有出路。」

「但書的最後有出路。」老太太開口了,她的聲音溫和,帶著歲月的沉澱。她翻開手中的舊書,指著某一頁。「這裡,女主角說『我選擇活著,不是因為世界變好了,而是因為我變強了』。這句話讓我很感動。」

「您覺得這是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陳默問,視線轉向老太太。

「不只是成長。」老太太說,她的眼睛在皺紋中顯得明亮。「是關於選擇。女主角選擇了面對,選擇了反抗,選擇了不放棄。這很勇敢。」

我聽著他們的討論,感覺胸口有一種奇異的溫熱。這些陌生人,這些從未謀面的人,他們讀了我的書,理解了我的書,從中讀出了我自己的意圖。那種被理解的感覺,比任何讚美都更讓我感動。



「作者怎麼看?」陳默突然問,視線再次落在我身上。「妳寫這本書的時候,想表達的是什麼?」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我。我感覺臉頰發熱,喉嚨發緊。我握緊了子軒的手,汲取他的力量。

「我想寫的是...」我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我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想寫的是一個關於被看見的故事。」

「被看見?」陳默挑了挑眉。

「對。」我說,聲音漸漸穩定下來。「女主角長期被忽視,被當作工具,被當作物品。她的痛苦沒有人看見,她的掙扎沒有人理解。她像是透明的,存在卻不被承認。」

「所以妳寫了她被看見的過程?」扎馬尾的女孩問,身體前傾,顯出濃厚的興趣。

「不只是被別人看見。」我說,「也是被她自巋看見。她學會了看見自己的價值,學會了承認自己的痛苦是真實的,學會了為自己發聲。」



「這很 feminist。」女孩說,眼睛發亮。

「我不確定是不是 feminist。」我說,「但我希望每個讀這本書的人,都能感覺到自己被看見了。無論他們經歷過什麼,無論他們覺得自己多麼微不足道,他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說完這段話,我感覺胸口有一股熱流湧動。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公開地談論自己的創作理念,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這麼完整地表達出來。子軒在桌下握緊我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給我一種踏實的感覺。

「說得很好。」陳默說,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真心的讚美還是禮貌性的回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但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我說。

「書中有一些場景...」陳默說,他的視線直視著我,眼神銳利。「關於女主角被侵犯的描寫,非常細緻,非常...身體性。妳為什麼選擇這樣寫?而不是更隱晦地處理?」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我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帶著好奇,帶著探究。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子軒的手,指節發白。

「因為隱晦是另一種暴力。」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堅定。我看著陳默的眼睛,不讓自己移開視線。「當我們把這些事情說得雲淡風輕,當我們用隱喻和暗示來包裝,我們其實是在保護施害者,而不是受害者。」

「妳認為直接的描寫是對受害者的保護?」陳默問,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認為承認痛苦是真實的,是對受害者的尊重。」我說,「那些經歷過這些事情的人,他們的身體記住了每一個細節。如果我們在敘事中美化它,淡化它,我們就是在否定他們的真實感受。」

「但這會不會對讀者造成二次傷害?」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問,他的聲音裡有擔憂。「有些人可能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麼直接的描寫。」

「這是一個兩難。」我承認,「我在寫作的時候也掙扎過。但我想,與其讓受害者覺得自己是孤單的,與其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經歷是無法言說的,不如讓這些事情被看見,被討論,被正視。」

「妳自己有過這樣的經歷嗎?」陳默問,他的問題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刺過來。

我的身體僵住了。這個問題太直接,太私人,太具有侵略性。我感覺子軒的身體也繃緊了,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像是要保護我。

「這個問題...」子軒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警告的意味。

「沒關係。」我說,打斷了子軒。我看著陳默,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您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妳的描寫太真實了。」陳默說,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天氣。「那種細節,那種身體的記憶,不是想像能寫出來的。除非...」

「除非什麼?」我問。

「除非妳親身經歷過。」陳默說,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表情讓我感到一陣寒意。「或者,妳觀察得很仔細。」

「陳先生。」子軒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隻準備撲擊的獸。「這個問題與書的討論無關。」

「有關。」陳默說,視線轉向子軒。「作者的經歷會影響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如果這是一本自傳性質的小說,讀者會用不同的角度去解讀。」

「這不是自傳。」我說,聲音平穩,但內心在顫抖。我感覺自己的秘密被觸碰了,被一個陌生人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觸碰了。「這是小說。所有的細節都來自想像和研究。」

「研究?」陳默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什麼樣的研究?」

「閱讀。」我說,「訪談。傾聽。」

「傾聽誰?」陳默追問。

「陳先生。」老太太開口了,她的聲音溫和但堅定。「我覺得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討論的範圍。作者有權利保護自己的隱私。」

陳默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後聳了聳肩。「抱歉,如果讓妳不舒服了。我只是個好奇的讀者。」

「沒關係。」我說,但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沒關係。我低下頭,看著杯中的咖啡,液面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討論繼續進行,但我的注意力已經無法集中。陳默的問題在我腦海中迴盪,像是一個不斷重複的迴音。他是誰?他為什麼這樣問?他是那個發訊息的人嗎?

我偷偷打量著他。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冷峻。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動作緩慢而有節奏。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讀書會帶領人,但剛才的問題卻讓我感到不安。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那種對我私人經歷的執著,不像是一個普通讀者會有的反應。

「妳還好嗎?」子軒在我耳邊低聲問,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溫熱而熟悉。

「還好。」我說,但我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可以走。」子軒說,「隨時。」

「再等等。」我說,抬起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討論上。我不能讓恐懼控制我,不能讓一個陌生人的問題就讓我逃離。我要證明自己還能正常地參與,還能正常地交流。

「...所以我覺得這本書的結構很有意思。」扎馬尾的女孩正在說,她的聲音充滿熱情。「它不是線性的敘事,而是有很多倒敘和插敘,像是在拼湊一個拼圖。」

「妳喜歡這種結構?」陳默問,他的態度恢復了專業的平靜,彷彿剛才的咄咄逼人只是我的錯覺。

「喜歡。」女孩說,「這讓閱讀變得像是在解謎,每一章都會揭示一些新的線索,讓人想要一直讀下去。」

「但這也會讓一些讀者感到困惑。」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我太太讀這本書的時候就說,時間線跳來跳去,她有點跟不上。」

「這是一個取捨。」陳默說,「非線性敘事可以增加懸念,但也會增加閱讀的難度。作者需要在藝術性和可讀性之間找到平衡。」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我身上,但這次沒有那種銳利的打量,而是更像一個普通的討論者。「林小姐,妳在寫作的時候是怎麼考慮這個問題的?」

「我希望讀者能體會到女主角的混亂感。」我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她的記憶不是線性的,過去和現在在她腦海中交織。我想用結構來表現她的心理狀態。」

「所以妳是故意讓讀者感到困惑的?」陳默問。

「不是困惑。」我說,「是迷失。我希望讀者能短暫地體會到那種迷失的感覺,然後隨著故事的推進,慢慢找到方向,就像女主角一樣。」

「這很有意思。」老太太說,她點了點頭,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柔和。「我讀這本書的時候,確實有那種從混亂到清晰的感覺。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讀到後面,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一起了。」

「這就是妳想要的效果?」陳默問我。

「是的。」我說。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在手中的文件上寫了些什麼,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討論繼續進行,話題轉向了書中的象徵手法。我努力讓自己參與進去,回答問題,提出觀點,但一部分注意力始終停留在陳默身上。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讓我感到警惕。他剛才為什麼那樣問?他到底知道什麼?

「書中反覆出現鏡子的意象。」扎馬尾的女孩說,「女主角經常看著鏡子,但看到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眼中的她。這是在表達自我認同的問題嗎?」

「可以這樣理解。」我說,「她長期被別人定義,被別人評價,已經失去了看見真實自己的能力。鏡子對她來說不是自我反思的工具,而是別人目光的投射。」

「那最後她打破鏡子的場景呢?」女孩問,身體前傾,顯出濃厚的興趣。

「那是她拒絕被定義的時刻。」我說,感覺自己漸漸進入了狀態,話語變得流暢。「她選擇不再透過別人的眼睛看自己,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即使那個自己是破碎的,是不完美的,也是真實的。」

「這很勇敢。」女孩說,她的眼睛裡有光芒。「我讀到那個場景的時候哭了。那種...那種終於為自己而活的感觉,很感人。」

「謝謝。」我說,感覺胸口有一股溫熱。這就是寫作的意義,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為了讓那些和我有相似經歷的人知道,他們並不孤單。

「但我有一個疑問。」陳默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書中有一個角色,那個攝影師,他的動機是什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攝影師。德彪。那個毀了我生活的人。

「什麼意思?」我問,聲音有些僵硬。

「他的動機。」陳默重複,他的視線直視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他為什麼要那樣對待女主角?書中對他的心理描寫很少,他更像是一個符號,一個邪惡的代表,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有些人的邪惡不需要理由。」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冷。

「但這會讓角色變得扁平。」陳默說,他的語氣像是在討論文學理論,但內容卻讓我感到刺痛。「一個好的反派應該是有層次的,有動機的,讓讀者能理解的。即使是希特勒,也有他的背景和經歷。」

「你是說我應該同情他?」我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感覺子軒握緊了我的手,他的身體繃緊了。

「不是同情。」陳默說,「是理解。了解邪惡的根源,才能防止邪惡的重複。」

「我不同意。」我說,聲音提高了。所有人都看著我,但我顧不上了。「有些傷害就是傷害,不需要去理解施害者。受害者沒有義務去理解為什麼他們被傷害。」

「但如果不理解,怎麼預防?」陳默問,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辯論。

「通過懲罰。」我說,聲音堅定。「通過讓施害者付出代價。通過建立一個不允許這種行為的系統。」

「系統?」陳默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種譏諷。「妳相信系統?」

「我相信正義。」我說。

「正義。」陳默重複這個詞,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表情讓我感到一陣寒意。「妳覺得正義一定會到來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會爭取。」

「即使付出代價?」陳默問。

「即使付出代價。」我說。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像是一場無形的對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挑釁,又像是...欣賞?我不確定。但那一刻,我感覺他不是在討論一本書,而是在測試我,在探測我的底線。

「很有意思的觀點。」陳默最後說,移開了視線。他低下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吧。謝謝大家的參與。」

討論結束了。人們開始收拾東西,椅子在地板上發出摩擦的聲響。我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子軒站起來,幫我拿外套。

「妳表現得很好。」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

「是嗎?」我問,聲音有些虛弱。我站起來,感覺腿有些發軟。

「是的。」子軒說,他的手扶著我的腰,給我支撐。「妳很勇敢。」

我們走向樓梯口,準備離開。這時,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小姐。」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陳默站在長桌的另一端,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夾。他的臉上帶著一個微笑,但那個微笑沒有到達眼睛。

「今天的討論很精彩。」他說,「希望還有機會再見。」

「謝謝。」我說,聲音禮貌但疏離。

「對了。」陳默說,他的視線落在子軒身上,然後又回到我臉上。「妳的男朋友很...保護妳。這很好。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需要保護。」

他的話裡有話,但我聽不懂。我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子軒走下樓梯。

書店的一樓擺滿了書架,燈光比二樓更亮。空氣中飄著咖啡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那個人很奇怪。」子軒說,他的眉頭皺著。

「嗯。」我應了一聲,心裡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問的那些問題...」子軒說,聲音裡有擔憂。「像是在針對妳。」

「我知道。」我說,走出書店的大門。外面的空氣有些涼,帶著傍晚的濕氣。街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在地面投下昏黃的光圈。

「妳覺得他是...」子軒沒有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說,「但他讓我感到不安。」

我們沿著街道走著,路過一家麵包店,櫥窗裡擺著剛出爐的麵包,香氣撲鼻。我停下腳步,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們去吃點東西吧。」子軒說,「妳餓了。」

「好。」我說,但我沒有動。我的目光落在玻璃倒影的深處,在那裡,在街道的盡頭,有一個人影。那個人站在路燈的陰影裡,看不清臉,但我感覺他在看著我。

「怎麼了?」子軒問,順著我的視線看去。

「那個人...」我說,指著街道的盡頭。

子軒轉過頭,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路燈下只有空蕩蕩的街道,和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

「沒有人。」子軒說。

「剛才有的。」我說,聲音有些顫抖。「我明明看見了。」

子軒摟住我的肩膀,把我拉進懷裡。「可能是路人。妳太緊張了。」

「也許吧。」我說,但我心裡知道不是。那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注視著我。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和這幾天來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們走進麵包店,溫暖的空氣和甜膩的香氣包圍了我。但我無法放鬆,我的背脊發涼,感覺那雙眼睛還在某個地方,透過玻璃,透過牆壁,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兩個可頌,謝謝。」子軒對櫃檯後的店員說。

店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扎著辮子,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她動作俐落地把可頌裝進紙袋,遞給子軒。

「還需要什麼嗎?」她問。

「一杯熱巧克力。」子軒說,然後看向我。「妳要什麼?」

「水就好。」我說,我的喉嚨乾澀,但我不想喝甜的東西。

子軒付了錢,我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夜色中顯得安靜,偶爾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清晰。

「今天真的嚇到我了。」子軒說,咬了一口可頌。他的眉頭皺著,顯然還在想陳默的事。「那個人問的問題,太針對性了。」

「他好像知道什麼。」我說,雙手握著水杯,感受著玻璃的溫度。

「妳覺得他是誰?」子軒問。

「我不知道。」我說,「但他讓我想起...」

我沒有說完,但子軒明白。德彪。那個毀了我生活的人。陳默對攝影師角色的執著,對我的私人經歷的追問,都讓我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不安。

「我會查一下他。」子軒說,聲音低沉。「陳默,沉默的默。這個名字可能是假的,但我會試試。」

「怎麼查?」我問。

「從書店開始。」子軒說,「問問店員他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成為讀書會的帶領人。」

「如果他不願意說呢?」我問。

「總有辦法。」子軒說,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比我小三歲的男孩。他的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為了我,他願意做任何事情。這種被保護的感覺,讓我既感動又愧疚。

「子軒。」我說,聲音輕柔。「謝謝你。」

「不用謝。」他說,伸出手,覆蓋在我的手上。「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

「記得。」我說,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微笑。

我們在麵包店坐了一會兒,吃完東西,然後起身離開。外面的夜色更深了,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我們手牽著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一個巷口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動。我轉過頭,看向巷子深處。那裡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在盡頭閃爍。在燈光下,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子軒。」我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那裡有人。」

子軒轉過頭,看向巷子。他的身體繃緊了,像是一隻準備撲擊的獸。

「誰?」他大聲問,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

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巷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子軒鬆開我的手,朝巷子走了兩步。他的動作謹慎,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情況。

「出來。」他說,聲音低沉而威嚴。

依然沒有回答。巷子裡一片寂靜,只有那盞昏黃的燈在閃爍,投下搖曳的影子。

子軒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退了回來。「沒有人。」他說,但他的聲音裡有不確定。

「我看見了。」我說,聲音顫抖。「我真的看見了。」

「我知道。」子軒說,摟住我的肩膀。「我們快點回家。」

我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家。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靠在門板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沒事了。」子軒說,鎖上門,拉上鍊子。「我們到家了。」

我點了點頭,但心裡知道,事情沒有結束。那個人還在外面,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我。那條訊息在我腦海中迴盪——「遊戲才剛開始,愛萱。而我,正在妳身邊。」

我走進客廳,打開燈。溫暖的光線充滿了房間,驅散了一些恐懼。我看著這個我和子軒一起打造的家,沙發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書,窗簾上的花紋,每一樣東西都讓我感到安心。

「我去洗澡。」我說,聲音有些沙啞。

「好。」子軒說,「我去檢查一下門窗。」

我走向浴室,打開水龍頭,讓熱水流過手掌。鏡子裡的我的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我看著自己,看著這個被恐懼折磨的自己,心裡湧起一股憤怒。

我不會讓你贏的。我在心裡說,無論你是誰,我不會讓你毀了我的生活。

我脫掉衣服,走進淋浴間,讓熱水沖刷著身體。水流過皮膚,帶走了一天的疲憊和緊張。我閉上眼睛,試圖放鬆,但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陳默的臉,浮現出巷子裡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洗完澡,我穿上睡衣,走出浴室。子軒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眉頭皺著。

「怎麼了?」我問。

「我查了一下陳默。」子軒說,抬起頭看我。「書店的店員說,他是三個月前開始在那裡帶讀書會的。之前沒有人認識他,他突然出現,說自己有文學背景,想要帶領讀書會。店員看他挺有學問的,就同意了。」

「他有什麼學問?」我問,坐在子軒身邊。

「據說是文學碩士,專門研究現代小說。」子軒說,「但我查了一下,找不到任何關於他的資料。沒有論文,沒有發表過的文章,沒有任何學術記錄。」

「所以他是假的?」我問,心裡的寒意更深了。

「可能是。」子軒說,「也可能是用假名。陳默,沉默的默。這個名字太刻意了,像是在暗示什麼。」

「暗示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子軒說,他的聲音裡有挫敗。「但我會繼續查。明天我去書店,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小心點。」我說,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會的。」子軒說,摟住我。「妳也是。這幾天不要單獨出門,去哪裡都告訴我。」

「好。」我說。

我們坐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深沉,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在窗簾上投下移動的光影。我靠在子軒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愛萱。」子軒突然說,聲音輕柔。

「嗯?」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在妳身邊。」他說,「記得嗎?我們說過的,一起面對。」

「記得。」我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溫柔而堅定,像是能給我無盡的力量。

「我愛妳。」他說,聲音低沉而真摯。

「我也愛你。」我說,感覺眼眶有些濕潤。

他低下頭,吻了我。那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安撫我的恐懼。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這個吻裡,讓自己忘記那些恐懼和不安。

但當我們分開的時候,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我轉過頭,看向窗戶。窗簾是拉上的,但我感覺在窗簾的縫隙裡,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我們。

「怎麼了?」子軒問,注意到我的異常。

「沒事。」我說,轉回頭,強迫自己微笑。「可能只是太累了。」

「去睡吧。」子軒說,「明天還要早起。」

「好。」我說,站起來,走向臥室。

躺在床上,我聽著子軒在客廳裡走動的聲音,聽著他關燈,鎖門,然後走進臥室。他躺在我的身邊,手臂環住我的腰,把我拉進懷裡。

「晚安。」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晚安。」我說,閉上眼睛。

但我睡不著。黑暗中,我的感官變得敏銳,每一個聲音都讓我緊張。風吹過窗戶的聲音,樓下汽車駛過的聲音,冰箱運轉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在我耳邊放大,讓我無法放鬆。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我看著那道光帶,看著它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不是訊息的提示音,而是來電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那個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僵住了。子軒也醒了,他的身體繃緊了,手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

「別接。」我說,聲音顫抖。

子軒看了我一眼,然後看向手機屏幕。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表情變得凝重,眉頭緊緊皺著。

「怎麼了?」我問,聲音幾乎是耳語。

子軒沒有回答。他盯著屏幕,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恐懼,而是...憤怒?還是...認知?

「子軒?」我叫他的名字,聲音顫抖。

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是陌生號碼。」他說,聲音低沉。「但來電顯示...顯示的是德彪的名字。」

我感到血液凝固。德彪。那個我以為已經死了的人。那個我以為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生活中的人。他怎麼會打電話來?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號碼?

子軒深吸一口氣,然後按下了接聽鍵,接著按了擴音。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但動作很果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我永遠不會忘記,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親暱。

「好久不見,愛萱。」德彪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房間裡迴盪。「妳想我嗎?」

我的身體開始顫抖。我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恐懼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嚨。

「你到底是誰?」子軒問,聲音冷得像冰。「德彪已經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那種讓我毛骨悚然的、虛偽的笑聲。

「死了?」德彪的聲音說,「誰說我死了?心臟病?那只是一個小把戲,愛萱。一個讓妳們放鬆警惕的把戲。」

「不可能。」我說,聲音顫抖。「我親眼看到了你的靈堂,看到了你的...」

「看到了什麼?」德彪的聲音打斷我,帶著譏諷。「一張照片?一具棺材?妳有打開棺材看嗎?妳有確認裡面真的是我嗎?」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有打開棺材。我沒有確認。我只看到了照片,看到了靈堂,就以為...

「這是錄音。」子軒突然說,聲音堅定。「這不是真人,這是預錄的訊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德彪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帶著一種機械的、不自然的節奏。

「聰明的男孩。」那個聲音說,「但聰明救不了妳們。這確實是錄音,是我死前錄製的,設定在特定的時間發送。而現在,是時候了。」

「什麼時候?」我問,聲音顫抖。

「遊戲重新開始的時候。」德彪的聲音說,帶著那種我熟悉的、病態的興奮。「我雖然死了,但我的作品還在,我的網絡還在,我的...我的遺產還在。而現在,有人會替我完成我未完成的,會讓妳們付出代價。」

「誰?」子軒問,聲音低沉。

「你們會知道的。」德彪的聲音說,「很快。而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你們的最後時光吧。因為遊戲才剛開始,愛萱。而我,一直都在妳身邊。」

電話掛斷了。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我看著子軒,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緊握的手機,感覺世界在旋轉。

德彪雖然死了,但他的聲音還在,他的威脅還在,他的網絡還在。那個我以為已經結束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窗外,月光依然明亮,但在那銀白色的光裡,我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對面的屋頂上,正朝著我的窗戶看來。

第二十一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