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的。

倉庫的鐵門被貨架死死頂住,但縫隙裡依然透進一絲火光——禁區的火還在燒,只是比午夜時弱了些。槍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的嘶吼,以及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六個人擠在倉庫深處,用毛毯和紙箱搭了個簡陋的避風處。翔太終於睡著了,蜷在楊麗欣懷裡,小小的眉頭緊皺,即使在夢裡也無法放鬆。楊麗欣沒有睡,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目光落在黑暗中某處。

魏子軒靠著牆,眼睛閉著,但眼皮一直在顫——他也睡不著。

田中靠在門邊的貨架上,步槍橫在膝頭,守著這間臨時避難所唯一的入口。他是六個人裡唯一真正睡著過一會兒的——前自衛隊員的本能,讓他學會了在任何環境下分段休息。





趙穎彤沒有睡。她坐在陶景明旁邊,看著他從武器庫裡帶出來的那支步槍——他正在拆解、擦拭、重新組裝,動作機械而專注,像在做某種冥想。

「你睡不著?」她輕聲問。

陶景明沒有抬頭。

「在想什麼?」

他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擦槍。





「刀。」

趙穎彤愣了一下。她想起那把「朧月」——那把她只在戰鬥中驚鴻一瞥、卻印象深刻的刀。青冷的刃,朦朧的紋,以及持刀的人。

「被他們收走了。」她說,「可能在武器庫,可能在佐藤的辦公室,也可能......」

她沒有說完。也可能被毀了,也可能被哪個士兵順手帶走,也可能埋在廢墟下。

陶景明把步槍組裝好,放在身側。





「天亮後,我去找。」

趙穎彤看著他。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他側臉上跳躍。那張臉依然沒有表情,但她忽然覺得,她看懂了一點什麼。

那把刀對他而言,不止是武器。

「我陪你去。」她說。

陶景明轉頭看她。

趙穎彤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好。」

天亮得比想像中慢。





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從門縫透進來時,已經是上午七點多。冬日的太陽沒有溫度,只是慘淡地掛在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顆瀕死的眼球。

田中第一個推開貨架,探出頭去。

外面靜得詭異。

燃燒的建築已經燒盡了,只剩扭曲的鋼架和冒著青煙的廢墟。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自衛隊的,有穿便服的,還有一些......已經無法辨認是人還是別的東西。鐵絲網圍牆被炸開的缺口處,倒著更多屍體,血跡一路延伸到遠處的廢墟裡。

「兩敗俱傷。」趙穎彤站在他身邊,目光掃過戰場,「哪一方都沒贏。」

「或者都贏了。」陶景明走出來,「贏的走了,輸的留下了。」

楊麗欣抱著翔太,站在倉庫門口。翔太醒了,把臉埋在她肩上,不敢看外面的景象。楊麗欣輕輕遮住他的後腦勺,但讓他面對這個世界——她明白,在這個世界裡,逃避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魏子軒最後一個出來。他臉色蒼白,目光躲閃,但手裡握著那把槍——握得很緊。

「走吧。」陶景明說,「去找刀。」

禁區在晨光中顯露出它真實的模樣。

那是一個由貨櫃、臨時建築和地下掩體組成的迷宮。昨晚的爆炸摧毀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區域,剩下的也滿目瘡痍。屍體、血跡、散落的文件、破碎的試管......每一步都踩在末日的痕跡上。

田中在前面探路,陶景明和趙穎彤緊隨其後,楊麗欣抱著翔太走在中間,魏子軒殿後——這是他主動要求的,雖然握槍的手還在抖,但他想證明點什麼。

「武器庫在那邊。」田中指向西側一棟半塌的建築,「昨晚我們就是從那裡拿的槍。」

陶景明點頭,但沒有立刻過去。他站在一個岔路口,目光掃過周圍的廢墟。

「不。」他說,「不在武器庫。」





「為什麼?」趙穎彤問。

「武器庫是給士兵的。我的刀不是制式武器,不會放在那裡。」陶景明的目光落在一棟相對完整的建築上——那是他們昨晚被帶進去的主樓,佐藤的實驗室所在地,「在那裡。」

主樓沒有完全坍塌,但東側被炸開一個大洞,裡面的走廊暴露在外。他們從那個缺口鑽進去,重新進入那條滿是玻璃隔間的走廊。

隔間裡的景象,比昨晚更加駭人。

大部分隔間的玻璃碎了。有的空著,有的躺著屍體——感染者的屍體,也有人的。還有一些隔間裡,東西還在動,發出微弱的嘶吼。但隔間的門鎖著,玻璃足夠厚,牠們出不來。

趙穎彤的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動的東西,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別管它們。」陶景明說,「走。」





他們穿過走廊,來到昨晚佐藤站過的地方——那個最大的隔間前。

裡面關著那個「有智慧」的感染者。牠正蹲在角落裡,用那雙黃色的眼睛盯著他們。看見陶景明,牠微微歪了歪頭,像在辨認什麼。

翔太忽然抬起頭,看了牠一眼。

牠也在看翔太。

一人一「物」對視了一秒。

然後翔太把臉埋回楊麗欣肩上,小聲說:「かなしい......目がかなしい......」

(好悲傷......牠的眼睛好悲傷......)

楊麗欣抱緊他,快步走過。

走廊盡頭,是一扇被炸開的金屬門。門後是樓梯,通往地下。

「佐藤的辦公室,應該在下層。」田中說。

他們沿著樓梯向下。地下比地上更暗,應急燈已經滅了,只能靠趙穎彤從倉庫帶出來的手電照明。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血腥和化學藥劑氣味。

地下二層。

又是一條走廊,兩側是辦公室和實驗室。大部分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文件散落,桌椅翻倒,顯然有人搶在爆炸前搜刮過。

走廊盡頭,最後一間。

門半開著,門牌上寫著:司令官室。

陶景明推開門。

這是一間約三十平米的辦公室,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排文件櫃,一張沙發,牆上掛著一面日本國旗。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腦、幾份文件,以及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年輕的佐藤,穿著自衛隊制服,和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並肩站在櫻花樹下。女人笑得很溫柔,佐藤也笑著,那是從未有人見過的、真正開心的笑容。

相框旁邊,放著一把刀。

「朧月」。

陶景明走過去,拿起刀。刀鞘上有幾道新的劃痕,但整體完好。他輕輕抽出三寸——刃紋如流雲,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熟悉的青輝。

刀還在。

他收刀歸鞘,把刀固定在背上。那一瞬間,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那是四個月來,第一次真正的放鬆。

趙穎彤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這把刀對他如此重要。

不是因為它有多鋒利。是因為握著它的人,知道自己是誰。

「找到了?」田中探頭進來。

陶景明點頭。

「那就快走。」田中說,「這棟樓隨時可能塌。」

他們正要離開,趙穎彤忽然指著辦公桌下:「那是什麼?」

陶景明蹲下,從桌下拉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但很重,外殼上印著那個熟悉的標誌:櫻花與蛇纏繞的圖案。

他試著打開——鎖著的。

「帶上。」他說,「可能有用。」

他們把箱子遞給田中。田中掂了掂,塞進背包裡。

正要離開時,陶景明的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

他停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把相框放倒,扣在桌上。

不讓那對櫻花樹下的男女,繼續看著這一切。

他們從主樓撤出時,樓體又塌了一角。

六個人跑回倉庫區,暫時喘口氣。翔太被放在一箱罐頭上,楊麗欣給他擰開一瓶水。小男孩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陶景明背上的刀。

「おじさん,」他小聲說,「刀、戻ってきたね。」

(大叔,刀,回來了呢。)

陶景明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翔太忽然笑了。那是他媽媽死後,他第一次笑。

「よかった......」他小聲說,把臉埋回楊麗欣懷裡。

(太好了......)

楊麗欣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眼眶有點紅。

趙穎彤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從翔太移到楊麗欣,再從楊麗欣移到陶景明。

她忽然開口:「我們接下來去哪?」

所有人都看向陶景明。

沒有人提議投票,沒有人質疑。四個月的相處,讓他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陶景明做決定,他們跟著。

陶景明沉默了一會兒。

「這裡不能留。」他說,「安全區已經完了。佐藤的部隊死的死,散的散。但外面還有感染者,還有掠奪者,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那些從禁區逃出去的東西。」

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些玻璃隔間裡關著的,那些半人半鬼的,那些被佐藤「進化」過的。

「往北走。」田中突然說,「北邊山區,有自衛隊的舊基地。很小,很偏,可能還沒被發現。我服役時去過。」

陶景明看著他。

田中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那就往北。」陶景明說。

上午九點,太陽終於升到了半空。

六個人離開倉庫,穿過禁區的廢墟,從東側炸開的鐵絲網缺口走出去。身後是仍在冒煙的禁區,身前是荒蕪的街道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

翔太趴在楊麗欣肩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那裡有媽媽最後消失的地方,有那些「不是爸爸媽媽」的人,有那雙「好悲傷」的眼睛。

然後他轉回頭,把臉貼緊楊麗欣的脖子。

不再看了。

魏子軒走在隊伍中間。他手裡的槍沒有再抖。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也轉回頭,繼續走。

田中走在最後,揹著那個黑色的手提箱。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他知道,把它帶出來是對的。

趙穎彤走在陶景明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看他一眼。看他背上的刀,看他走在廢墟上的步伐,看他在晨光裡拉長的影子。

陶景明走在最前面。

「朧月」在背上,刀鞘輕輕磕著他的肩胛骨,是熟悉的重量。

他們走進東京慘白的冬日,走向北方未知的山。

身後,禁區在燃燒。